Sunday, August 26, 2007

紮鐵工潮旁觀記(三)


(攝於八月廿六日紮鐵示威,政府總部門外)

(續前文


八月十九日的遊行過去了,在公關形象上挽回了一點點先前堵塞馬路的失分之餘,過程裡亦大大鼓舞了紮鐵工友的士氣。問題是日中必昃,月盈必虧,搞了一場聲勢連五一勞動節遊行也未必及得上的壯舉(記住,每年五一遊行是整個勞工界籌備多時的行動,今次遊行卻是僅僅一個行業花了不到一週預備的),政府依舊不動如山,商會依舊拒絕談判,工友翌日難免略受打擊。據八月二十日(星期一)前往天光道地盤落力打氣的彩鳳所說,當日到場罷工的工友明顯少了一截,場面異常冷清。

在這個當兒,或許該搞些甚麼維持士氣。無巧不巧,當日在辦公室打開電郵,赫然發現街工會在星期二舉行一場聲援罷工的遊行,又是從遮打花園起步,只限聲援團體參加,沒有工友在內。

一呆。時機是很對沒錯,可是,閒日人人要上班,如此擇日搞遊行向來聲微勢弱,今次還要只限聲援團體參加,能有多少看頭?不錯,讓工友閒日皆留守在天光道罷工現場是正確選擇,這樣較能鞏固持續罷工的堅決形象,但一場不顯眼的遊行實在不搞也罷,人數一少,示威變成示弱就不妙了。


政客登場

八月廿一日,星期二。早上十一點趕到遮打花園一看,參加者的人數比星期日少了好幾十倍,幸好總共仍有三十多個團體派代表到場。說得簡單一點,就是每個團體平均派一兩個人來。無可避免的,幾個政黨成了一眾團體當中最出風頭的焦點,五、六個政黨代表合力抬一條鋼筋——一條只得兩米長的鋼筋,真係做show咁做。街工雖有參選立法會和區議會,但它終究有工會性質,在這種場合開口乃責任所在,理所當然,可是其他政黨呢?民主黨也好,公民黨也好,前綫也好,工潮爆發了一個多星期才姍姍來遲,先前連一個屁也不放,星期日的遊行亦未有出席,現在形勢好轉了才冒出頭來,如斯舉措很難不視作機會主義使然。尤其是那個劉慧卿,同行的江湖同道看著她隨隊伍走上曾蔭權的禮賓府,抗議得不亦樂乎,不禁悄悄丟下一句:「她自己不是反對到別人家門外抗議嗎?」這裡指的,當然是六月時劉慧卿斥責到孫明揚家門外抗議廢法加租的公屋居民,並在立法會投票支持房委會廢法

八月仍是暑假,立法會仍在休會。倘若事情陷入膠著狀態,拖延到九月立法會復會,這堆政客就可以在議事堂上「為民請命」(即是架空工人聲音),乘機撈其政治本錢去也。現在露臉一次半次,大概也是為日後這著棋舖伏線。

政客的舉動早在意料之中,倒是個別示威者有創意多了。大會的口號之一是「紮鐵佬,係好漢!無你地,無繁榮!」,中途遇到警察連理由也不給就封著通往禮賓府的路,阻攔遊行隊住前進,彩鳳即場將口號改為「紮鐵佬,係好漢!無你地,無警察宿舍!」,人人轟然附和。好幾個不同版本接連衍生,包括「無禮賓府」「無政府總部」。這種百搭玩法,也意味著紮鐵這一行的重要性。在香港這個石屎森林,不經紮鐵工序建成的房屋實在不多。

擾攘一輪,好歹抵達禮賓府門外,各團體循例輪流發言,之後離開。接下來就是上事先預備好的旅遊車,直闖土瓜灣天光道的地盤聲援紮鐵工友。那些尊貴的政客時間寶貴,懶得下午再過海走一趟,登上旅遊車的只剩各民間團體的成員和幾位工友,但依然足以坐滿整輛車,比我想像中熱鬧。

到了天光道地盤,一眾聲援團體魚貫下車,工友反應熱烈,每一個團體代表發言時都獲得如雷掌聲。甘浩望神父不愧是社運老手,深諳激勵士氣之道,一曲《國際歌》之後再來一曲Bella Chao,一把年紀又唱又跳,天主教香港教區上下大概沒有半個神職人員能夠比得上他的熱情。

古負責拍攝工潮裡各種行動,看見工友齊唱《國際歌》那一刻,他感動得潸然淚下。是的,當日的行動不錯以召集民間組織聲援罷工為目標,然而倘若工人反應缺缺,恐怕大家也會氣綏吧?正因為在場的四百多位紮鐵工友士氣如虹,切切實實地提醒了聲援人士在捍衛甚麼,在追求甚麼,而不是空喊一個沒有人要的理想國。組織者遠離群眾即形同垃圾,究竟是誰聲援誰,在一場真誠的社會運動裡面本來就是分不清的。

話雖如此,來聲援的民間團體代表泰半仍未習慣融入工友之中,輪流發了言,將各自的橫額掛在示威區的水馬上面之後,隨即三五成群的留在示威區對面路邊自顧自閒談,與工友之間壁壘分明。我看不下去,繞過水馬陣走進示威區,找工友聊天。剛走到司令台帳篷旁邊,教協兩代主席張文光與司徒華就駕臨現場,以教協名義捐了兩萬元到「支援紮鐵工人基金」。這當然是好事,當眾承諾向全港教師繼續募捐更是好事,不過那張歡樂滿東華式的巨型仿支票橫額是甚麼意思?話說「支援紮鐵工人基金」在前一天晚上剛剛成立,而那張仿支票橫額是製作需時造價不便宜的膠質橫額(與布質貨色不可同日而語),換言之,即是教協一得悉基金成立馬上訂製那條橫額——那條因為印有支票銀碼、日期、收款人,所以僅僅能夠使用一次的橫額。

做慣了公關show的政客,出手果然不一樣。由於身處工友之中,我聽到的除了他們對教協的歡呼,還爽雜著站在後排的工友幾聲訕笑。但他們倒也實事求是,「他們政客肯定乘機出風頭,總之今次幫得到我們就行。」一位工友如是說。好一句「今次幫得到我們就行」,重點在於「今次」二字。看來紮鐵工友們是心水清的,根本不相信政客可以長久依靠。工人是有主體性的,誰敢說這場工潮是可以供政客隨意利用的工具?要是能輕易將工人玩弄於股掌之上,當初焉有工聯會的覆轍!

這對那些被陰謀論盤踞的網上討論堪稱當頭棒喝。偶爾用陰謀論思考時局或許有利擴闊想像,但這不是用陰謀論取消整個問題的理由。如果你只因害怕「被李卓人利用」而不思考不實行任何解決紮鐵工人苦況的辦法,那代表你壓根兒不將「紮鐵工人長工時低工資多工傷」視作要解決的問題,要解決的問題惟有「如何滿足ego」。自己涼薄就認了吧,別找藉口。

管他的政客,我眼中的主角是工人。走上前向幾位工友搭訕,頭髮花白的白頭陳一手倚著水馬,一手拿著一罐生力啤,十分健談。提到那條早上讓政黨抬著讓傳媒拍照的兩米長鋼筋,他用兩根手指做了一個用筷子夾東西的手勢:「那條鋼筋那麼短!讓我們拿的話,就像打邊爐夾起一條生菜那樣容易!」

一旁三位工友點頭稱是。記得Charles寫過一篇短文提及澳門紮鐵業響應罷工,想到近年澳門大興土木,地產市道異常暢旺,不少香港建築工人跑到那邊開工,如此一來,在香港罷工的紮鐵工友能不能去澳門找工作,威脅香港紮鐵大判之餘又能維持有飯開?答案是不能。白頭陳說,曾燈發在澳門也包辦了不少工程。也就是說,縱使跑到澳門,仍舊難逃無良大判的奴役。這不奇怪,香港的地產比澳門的更早發展,建築工人既然能夠遠征,為甚麼地產企業不能進佔那邊的市場?

曾燈發厲害得可以獨估所有紮鐵工程嗎?倒不至於,但它的超級壓搾手段卻在價低者得的投標規則下無往而不利。「那些兄弟班的去投標,一工叫價一千,曾燈發卻叫價八百,怎跟他鬥?」白頭陳與蛇頭、開料人、其他工友一整個班子來天光道罷工,說不定曾在投標裡身受其害。

香港地產市道復甦,工人要捱;澳門地產市道好景,工人也要捱。橫豎都是死,一位臉色紅潤的蛇頭嘆曰:「有仔唔好入呢行,有女唔好嫁呢行!」

萬一入了行,那怎麼辦?碰到一位二十多歲的年青師傅,2002年讀罷建造業訓練局入行紮鐵,由靚仔做起,當時日薪七百。現在榮升大工,日薪不升反降,只得六百。紮鐵這一行減薪速度有多快,可想而知。

行內最後一次加薪是十年前,1997。在此之前,九十年代的紮鐵工友每年都經工聯會談判後於八月一日加薪,成了慣例(一)。是次工潮之所以在八月爆發,原因在於工聯會無法按照慣例在八月一日爭取加薪,令工友大失所望。這是現在的工聯會太弱還是紮鐵公司玩花樣所致,不得而知,可以肯定的是回歸十年對工友來說不是普天同慶而是聲聲喊屌。有身為工聯會老會員的紮鐵工友乾脆致電phone-in節目,嘆曰:「十年前的工聯會和十年後的工聯會,簡直是兩個會!」

一行人還告訴我不少紮鐵佬求生術,例如喝水。在地盤紮鐵,一天大概要喝三大支一公升的水,但要是只喝蒸餾水或白開水,可能會因未能補充流失的鹽份而疲倦,甚至抽筋,所以通常有兩支水是當日購買,另外再有一支則是從家裡帶出來、事先加了鹽的。

深知紮鐵佬命途多桀,白頭陳儘管很希望更多工人加入罷工,但也直言:「我不怪那些有家室的不敢罷工。那些家裡還有兩個小孩唸小學的,沒錢怎麼辦?倒不知還要多少年才養得大。」

罷工的最基本目標是解決生存問題,然而若罷工者當下的生存亦成問題,罷工必定難以為繼,未竟而終。沒有補給就沒有戰鬥,工潮踏入第二週,是時候面對糧草問題了。


注釋:
一.
 有人說九十年代的「每年加薪」其實不等如一片光明,皆因那是為了抗衡商家每年減薪的做法,過程有所拉鋸。此說是否屬實,待考。


延伸閱讀:
陳敬慈:天光道的光芒
一年容易又七一


(這一篇尚餘五成未寫,寫好之後至少還有一篇將
寫。未完待續)

Saturday, August 25, 2007

星期日8.26「還我繁榮成果」大遊行

昨晚回來家裡的時候實在太累了,竟然忘了將星期日大遊行的消息貼上來。現在才說或許有點遲,但我仍然希望各位盡量抽空,來維園支持紮鐵工友,支持勞動人民,支持我們的開飯權!

8.26「還我繁榮成果」大遊行
支持紮鐵工人罷工 爭取合理工資工時

紮鐵工人罷工已持續了18天,雖然商會仍然拒絕讓步,但已得到市民廣泛的支持;很清楚,扎鐵工人的抗爭標誌著基層工人未能分享繁榮成果的怨憤。抗爭已不單是扎鐵工人,本週日的遊行亦代表全港工人表達不滿及要求分享繁榮成果的訴求。我們呼籲市民及團體出席遊行,聲援紮鐵工人,顯示基層團結一致,共同對抗大財團的剝削。

日期︰2007年8月26日(星期日)
時間︰下午二時正
地點︰維園四號球場(近銅像)遊行至政府總部
查詢:27708668

紮鐵工人需要您的支持!

這是最後的鬥爭,假如沒有大家參與的話——倘若這一次遊行毫無效果,工友積蓄耗盡,罷工中止,讓政府、商家、工聯會高奏凱歌,之前一直的努力都會雲散煙消,各行各業的打工仔目睹如斯壯大的反抗在資本家面前亦以失敗告終,日後只會更無力,更認命,更犬儒。這場香港三十年來僅見的工人運動,將從希望化成絕望!

所以,這一仗不能輸,絕對不能輸!

正是知道不能輸,一眾戰友都非常努力。感謝古在百忙中抽空到報社為明天遊行的單張排版,前晚幾乎沒睡過,醒來又一直跟我一起戰鬥到晚上把印好的單張送往荃灣,一路走一路渾身冷汗直流。我也稍微操勞了一下,落得全身無名腫痛,左手姆指和左腳腳掌不知怎的腫了起來,右腿髖關節又隱隱作痛。不過,跟紮鐵佬數十年累積下來的工傷相比,我們幾天的疲勞又算甚麼?

在地盤跟工友齊唱《國際歌》的時候,有戰友感動到淚灑當場。在網上看見有人稱讚我不止是旁觀者的時候,我也哭了好久,這一次卻是生自己的氣。為了替整個行業的工友討回公道,工友奮起罷工,現在他們面臨沒飯開的境地,面臨永遠不能再掙扎的前途,我又幫得上甚麼?星期三晚上開會,工友代表阿Man對我等讀書人恭敬懇切,期待之情溢於言表,我卻連調動自己刊物的版位去報導也來不及。垃圾,垃圾,垃圾!

痛感於自身的無力,已不是頭一遭了。只是,有些事情不是做不做得到的問題,而是去做不去做的問題。到了這個關頭,惟有提槍上陣!

Wednesday, August 22, 2007

請捐款支援紮鐵工人罷工

(八月廿三日凌晨一時補記)

急報!各界聲援工潮人士於八月廿二日開會討論對策,發現紮鐵商會為保住自己的面子以及與工聯會的關係,堅持半步不讓,反正每天因罷工虧損的數百萬元對他們而言只屬九牛一毛。反之,工友卻手停口停,已經很難再長期撐下去。工友代表阿Man在會上表示,他們最多只能再撐七日。

儘管工盟將於短期內向來罷工的紮鐵工友每人發放三百元應急,但這個金額絕不足以讓工友支持生計,連夠不夠支付車馬費也成疑問。即使如此,此舉亦已經足夠淘光「支援紮鐵工人基金」至今籌得的全部款項有餘,形勢極其嚴峻。

假如今次工潮最終無法逼使紮鐵商會裡的一群刻薄雇主退讓,縱容他們繼續大發淫威,整個建築行業的工人都將不能抬起頭做人。最激烈的手段也用過了,依舊毫無效果,工友日後哪來信心為了公道據理力爭?

今夕吾軀歸故土,他朝君體也相同。若你不忍心眼巴巴看著香港工人運動就此一蹶不振,
身為打工仔的你不想將來做契弟做奴隸卻只能啞忍,請將下文廣傳開去,並捐款支持自己,支持紮鐵工友吧!

快!只能再撐個七天!僅僅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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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在一篇文章的後半也說過了,持續罷工需要有物質基礎。昨天下午在土瓜灣地盤跟工友白頭陳聊天,他說罷工一定要持久,一定要整個紮鐵行業的兄弟團結,才對曾燈發這種無良大判構成壓力。然而,白頭陳也直言他不怪某些子女尚幼、家庭負擔沉重的工友選擇開工,畢竟尊嚴的代價不是人人付得起。

也有一些家在天水圍的紮鐵工友,因為付不起天天跑到土瓜灣罷工的車費,惟有半途退出。幾十塊錢在很多人眼中或許不算甚麼,但對於五十元五十元的逐步叫價爭取薪金調整的工友來說,意義可就大不相同。

三軍未動,糧草先行。為了讓香港的工人運動不致未曾萌芽已枯萎,懇求大家捐款支持,我謹在此頓首。

請捐款支援紮鐵工人罷工
匯豐銀行004-031-208846-001


紮鐵工人大罷工已經進入第十四日,抗爭仍然持續,因資方仍然不肯重開談判之門,地盤工人很多都是「手停口停」,他們都有家庭及子女需要照顧,罷工對他們已構成沉重的經濟負擔,但他們卻沒有退縮,仍然堅持跟大財團抗爭到底。

職工盟呼籲各位市民出一分力,支持基層工人爭取合理工資及工時,爭取有尊嚴的工作條件。

現在職工盟已正式成立了「支援紮鐵工人基金」,希望向公眾籌款支持罷工行動,所有款項將用作資助紮鐵工人罷工的開支,包括:
  1. 膳食及交通的部份開支
  2. 是次罷工之活動開支(如宣傳,推廣及行動物資等)

所捐款項請傳入匯豐銀行戶口號碼:
004-031-208846-001,或寄支票到「九龍彌敦道557-559號永旺行7樓」,抬頭:建築地盤職工總會。

「支援紮鐵工人基金」管理委員會負責監察此基金之運作,委員會成員由八人組成,包括馮偉華博士(城大高級講師)、杜耀明博士(浸大副教授)、黃瑞紅大律師、胡露茜女士、李卓人議員、梁耀忠議員、黃標先生(工友代表)及吳冠君先生(建築地盤職工總會)。


紮鐵工人需要您的支持!


查詢:2770 8668

Tuesday, August 21, 2007

紮鐵工潮旁觀記(二)



(續前文


執筆之時,剛收到一個呼籲市民出席遊行聲援紮鐵工人的電郵,劈頭第一句就是「來吧,讓紮鐵工的罷工行動,變成你我都參與的運動,而不是作為旁觀的事件而結束」

作為激勵人心的宣傳,以此為題確實無可厚非。可是,出席一次遊行,就算從「旁觀」升格為「參與」?這種參與,也未免太輕巧了一點。既非與工友同甘共苦的工人階級,亦非為工友籌謀奔走的組織者,算得上甚麼?打氣打得再熱情,觀眾終究是觀眾。

或許大家不接受這種對「參與」的苛刻界定,但請容許我這樣界定自己。搞革命不是請客吃飯,做做訪問寫寫文章只是感性消費,我所做的還遠遠不夠。

必須付出更多,必須感受更多;必須更有策略,必須更有實效。故此,此刻我仍是個「旁觀者」,這篇文章仍然是「旁觀記」。


頭帶與鋼筋

八月十六日,星期四。晚上到深水埔社區協會製作行動物資,大夥兒迅速組成一條生產線,有的剪布,有的遞布條,有的塗白漆,有的按牢絲網,有的掛晾製成品,目標是在一晚之內生產六百條紅頭帶,上面分別印著「罷工!」「抗爭到底」「工人大團結」。搞街頭行動,隊型是很重要的,一些易於辨識的小飾物可以成為一個群體團結的象徵,有助鼓舞士氣。

歌曲也是鼓舞士氣的良方。據當日到過地盤聲援罷工的朋友所見,一些到場聲援人士高唱新派社運歌,工友反應不太熱烈。不是說這些歌曲不好,而是它們的歌詞過於文縐縐,旋律又不為人熟知,工友欠缺共鳴是正常的。歌詞要淺白,旋律就算不熟悉也要鏗鏘有力,於是我們隨手挑了韓國的《農民歌》(注一),一面印頭帶,一面你一句我一句的接力改歌詞。可惜因時間關係,大家的靈感未能充份發揮,填詞只填了一半。沒辦法,惟有搬出舞獅用的大鼓,送往地盤讓工友擊鼓揚威。

八月十七日,星期五。中午前趕著寫文章,抵達地盤是下午三時許,當日的集會已接近尾聲。不曉得甚麼緣故,警察更改了示威區的位置,終於將之放在貼近地盤的那一邊馬路。也好,總比當初將示威區設在民居門口的行人路上妨礙居民出入合理,而且,假如當初將罷工工友趕往遠離地盤之處是因為害怕他們強行硬闖,現在警方的朝令夕改等如是默認他們錯估形勢。正如在《紮鐵工潮旁觀記(一)》說過的,罷工本身就是對抗資本家的利器,犯不著每每出動社運積極分子的激烈行動。

先來的戰友已經派發了頭帶,大受紮鐵工友歡迎,滿場工友幾乎人人綁上一條。一些工友不是將之綁在頭上,而是像大陸的紅領巾一般結在頸上,由此不難猜想他們的出身和年紀,《國際歌》(當然是國語版而不是廣東話版的那首!)大概輕易琅琅上口。大鼓一送來,工友馬上鼓掌叫好,好幾位還一個接一個的上前執起鼓棍大顯身手。罷工進行了好幾天,信任開始逐漸建立,工友對來聲援的人士從漠然變成熱情,工盟的幹事喊口號之際亦較數日前得到更多工友嚮應。

散場時跟霆一同離開地盤。大學放暑假,這一個多月他跑去香港島某偏僻地盤打工,舖設上網的LAN線,日薪三百。只見他一身地盤工人打扮,褲頭的扣子還穿上了膠索帶,用來掛螺絲批之類的工具。他說,全香港有四千個紮鐵工人,現在有八百個罷工,假如罷工人數上升至二千,幾乎所有建築地盤都不用玩了。

「紮鐵的一罷工,釘板的根本落不了石屎,做不下去。」霆瞧我一臉半懂不懂的樣子,笑問:「其實你知不知道紮鐵這一行究竟做甚麼?」

不知為不知,我投降。「這就是香港組織者的問題了。」霆繼續令我無言以對:「紮鐵釘板是兄弟。紮鐵是用來造主力牆的,鋼筋紮好了,再在兩旁釘木板,然後倒石屎進去,這樣就是一幅牆了。所以說,紮鐵釘板是不分家的。」

聽得我這個百無一用的書生唯唯諾諾。走到交通燈前等綠燈,他又道:「別以為紮鐵有機器幫忙拗鋼筋,工人就不必用力。要讓機器拗鋼筋,先要拾起鋼筋放上去。一條鋼筋,粗的話直徑有50mm,普通人怎拿得起?」

用手指一比50mm有多粗,暗暗咋舌。叫我拿起這樣一條鋼筋,倒不如叫鋼筋拿起我算了。

鋼筋不但重,而且非常易於傳熱,夏天太陽將之曬得滾燙,潑水上去即時冒出蒸氣,生人勿近,可是做紮鐵的卻不得不靠近。

「現在做紮鐵的一天賺多少錢?」定下神來,我的潛意識企圖轉移話題。

「大工(行內對師傅工人的稱呼)一工差不多六百,更低的也有,靚仔(學徒之謂)的話一工四百五十元。」

咦,如此說來,星期二訪問的工友都說他們日薪六百元,換言之他們都是大工囉?那麼紮鐵行業的靚仔到那裡去了?的確,連日環顧全場,實在找不到有哪個屬於學徒年紀的年青臉孔參與罷工。

「師傅去了罷工,沒工開,靚仔不就高高興興放假去了。況且今次爭取增加的也只不過是大工的薪酬,雖然靚仔的工錢也會隨著大工加薪而上升。」話是這樣說,缺乏年輕人入行也是事實罷。霆承認,做紮鐵的年輕人並不多見,以前一做大工等閑帶著三個靚仔到地盤開工,現在已經很難有這副光景。年輕人怕體力勞動辛苦,加上近年連師傅也隨時沒工開了,何況是跟著師傅討生活的靚仔?供需兩不全,紮鐵行業難免少見新血。

靚仔的日薪比大工少一截,南亞裔紮鐵工人的日薪又會否比華裔少一截?「那些『巴基躝癱』(地盤對南亞裔人士的蔑稱)也有些做到師傅級的,一工五百五十。」不懂中文是他們被壓價的常見解釋,可是,即使他們當中有人有香港住久了,懂中文,依舊不會跟旁人同工同酬,足見種族歧視之嚴重。工人大團結,談何容易。

提到工友的家庭狀況,霆和我都有相近的觀察——他們很多都肩負一家生計,一手將兒女養大,兒女正在唸大學或大學畢業者絕不在少數。霆的工頭有一句口頭禪:「男人最緊要顧家!」教人納悶的是,到罷工現場聲援的工友家屬一直絕無僅有,貌似大學生物體更是遍尋不獲。(注二)都暑假了,還有甚麼大不了的事情要忙?就算有暑期工在身,請半天假來支持一下也不過份吧!

越想越生氣。這算甚麼意思?我不是高舉孝道之類的所謂傳統倫理,但做人總該飲水思源,想想自己現在站的地方建基在甚麼之上。就算大老遠跑到非自己所生所長的天星皇后,忘本的人,豈能談得上「本土意識」?

反觀自己,其實亦不過五十步笑百步。住在石屎森林廿多年,對一棟樓宇是怎樣建成的卻渾然不知,不也是一種忘本?反正不可能在目前的工作崗位做一輩子,哪天跑去地盤混一兩年,從靚仔做到大工也不壞。只是先天不足,舖LAN線尚可,總之別叫我做力舉百斤的紮鐵佬就行了……


十年.三十年

八月十八日,星期六。去過好幾次地盤之後,發現紮鐵師傅大致可以分為兩類——一是在七十年代入行,半輩子以紮鐵為生的老行尊;一是在九十年代入行,當初被地產市道暢旺吸引的新一代。前者年過五旬,後者或是三、四十歲,或是中途轉行加入。

紮鐵資歷三十年的那一輩,入行時正值香港金融業起步,樓價雖未狂飆,地產在香港的影響力卻日益重要。這群工友不是從大陸來港,就是曾在香港經歷火紅的六七年反英抗暴,精神上多少在青蔥歲月受過那年代的大陸薰陶。這解釋了為他們聽得懂潮州話老歌,唱得到文革歌曲,當中又有部份人參與過工聯會。儘管如此,他們都承認,今次的工潮肯定是他們這三十年紮鐵生涯裡最火紅、最波瀾壯闊的一次。換句話說,這是香港由地產帶動的建築業史上,最大規模的一次工人運動。

紮鐵資歷十年左右的那一輩,見證的是香港人從有到無的故事。星期六在地盤外面跟工友聊天,赫然發現眼前有一位尚未年過四十,相對年輕的師傅。這是我自罷工開始以來遇到最年輕的一位紮鐵工友。他身邊的兩位工友已經兒女出身,大學畢業了,他自己的女兒也曾頭戴四方帽,不過那是幼稚園拍畢業相戴的那一頂。

掌上明珠芳齡僅得八歲,那麼這位年輕師傅又是哪一年入行?原來是九三年。一旁的年長工友調侃他:「他呀,他是被政府廣告騙來的。當年的政府廣告說做建築會賺到錢買樓,結果他在樓價最貴的時候買了,現在血本無歸。」

另一位年長工人總結得一針見血:「當初廣告拍你一家住新樓,現在你就要在同一棟樓跳樓!」

還記得小時候看過建造業訓練局某個廣告,一開始是一個建築工人打扮、皮膚卻青靚白淨的年輕人走出來,劈頭就是一句:「東區走廊?我有份起架,威哩。」廣告結尾是他在窗明几淨的家裡,滿面笑容地自稱「人工仲……哈哈哈哈」。七、八十年代出生的人,大概對這個當年一再佔據電視黃金時段的廣告記憶猶新。回歸十年,風光不再,不曉得當年吸引年輕師傅畢業的是否上述廣告,可以肯定的是,他今天的身家財產實在得啖笑。

今天不堪提起,明天若何?須知紮鐵是重度體力勞動,肌肉與關節的勞損只會日漸累積,做十年是傷,做三十年更傷。亦正因如此,這一行根本做不了一輩子,縱使你拼著性命不要捱下去,到了六十歲還是要強制退役(不是退休,這一行多半是沒有退休金的)

拖著傷病之身,晚年可以怎麼過?滿街的金融廣告會叫你買甚麼投資理財保險為未來生活打算,但這對紮鐵工友而言並非答案。

「我們這一行,根本沒有保險公司肯受保!就算有,保險費也高得我們付不起。」

「聽說AIA好像受保?」

「我不知道,但即使受保也應該不是醫療保險,而是人壽保險。但我們買人壽保險也很貴呀。」

「沒工開的話,連每個月付保險費也成問題啦。」

份屬兩代的三位工友七嘴八舌,卻說不上一個所以然來,可見紮鐵工友買保險有多困難——假如自己有本事買了保險,怎會有這麼多不確定?

認真想想,這種回應並不教人意外。內傷積累既多,平日工業意外的機會又高,好運的受傷倒霉的喪命,保險公司是做生意的,豈會輕易接受這些三不五時要賠錢的交易?最常受傷,最需要醫療服務的一群,在資本主義的利潤極大化邏輯下卻成了最難獲得醫療服務的一群,簡直本末倒置。香港政府近年亟欲將公共醫療私營化,以醫療融資之名讓保險公司接手醫療支出,卻不管這一著臭棋已在美國造成四千五百萬人沒有任何醫療保險,包括四分之一的慢性病人,這還要只是截至2001年的數字。

擁抱新自由主義的香港政府不斷將公共服務私營化,在這趨勢下,公立醫院的門診加價了,急症室收費上漲了,療效較佳的藥物都被剔出藥物名冊,要我們掏腰包買了,再來一個醫療融資的話,誰知道十年後、三十年後的紮鐵工友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翌日工友們在遮打花園有一個遊行。幾位比較積極的工友商量遊行裡做甚麼吸引傳媒注意,其中一位說﹕「拿一支五十花鐵(直徑50mm的鋼筋之謂)抬著走,再叫幾個記者試試扛起來,看看他們要多少個人才抬得動。」

有意思,事成的話應該可以謀殺不少菲林吧,怕只怕記者一開始就不上鉤。(注四)另一位工友繼續補充:「平時我們在地盤抬的太長了,不如今次買一支三米長的算了罷。」

哦?那麼紮鐵工友平日搬運的鋼筋有多長?「五米是家常便飯,我們每個都可以獨力抬起一支。大力一點的,隨時一個人抬七、八米長的。」工友阿Man談笑自若,渾不當一回事。

對一個從未抬過鐵的壞鬼書生而言,這個說法依然有點抽象。說到底即是有多重?答案是百多斤左右。

「是華斤還是公斤?」我打爛砂盤問到篤。

阿Man側著頭想了想,彷彿在想辦法怎麼讓我這個門外漢明白:「那是……司馬斤!」

其實我是多此一問了,管它是甚麼斤,總之有夠重就是了。旁邊其他工友說,地盤裡還是更長的鋼筋要抬,十二米的鋼筋,大不了找三、四個人搬。千斤擔子兩肩挑,實際上毫不瀟灑,積勞成疾倒是真的。

散場前,工盟的幹事喊了最後一輪口號振奮士氣,一句「曾燈發!」出口,全場馬上萬眾同聲的接下去:「食屎!」

集會解散後,一行五人乘車回深社協,繼續趕製翌日遊行用的頭帶。

八月十九日,星期日。出道至今,參與過的集會遊行不下數十次,這一次遊行在形式上也沒啥新鮮的,依舊是一隊人走上政府總部集會唱歌喊口號,過程不贅,最值得一記的是上台發言的尼泊爾工友代表告訴我香港有五成尼泊爾人做建築。如新聞所述,遊行有一千五百人參加,除紮鐵工友外還有多個聲援團體,包括好幾個工會,甚至連教協也摻了一腳。看了教協的橫額,有點不祥預感:且不說香港教師普遍對紮鐵工潮缺乏討論,教協日夜標榜教師專業化,幾欲將教師從各行各業的勞動人民當中「分別為聖」起來,既不熱衷工人運動也不常與其他工會協調,這次忽然出手,究竟動機何在?雖說有多一個團體支持在短期內並非壞事……

無論如何,籌備遊行的主角仍是工盟,從工友的反應所見,它的認受性較諸一星期前已大大增加了,李卓人上台脫衣,得到不少歡呼。一場工人自發的工運,會否就此遭到龐大的既有工會收編?看來大有可能。根據香港法例,工人沒有集體談判權,身為不具政治本錢的普通市民,很自然的就想到尋找現成的工會為自己出頭。再者,工友本身尚未很有意識地凝聚為一個群體,無法自己作出集體決策,不論在天光道地盤的集會還是在遮打花園的遊行,行動多以作為司令台核心的工盟為依歸。若說沒有集體談判權是既有工會得以生存的因素,那麼倒果為因地看,近年工會多提最高工時最低工資卻少提集體談判權,難不成是保住政治本錢的生存策略?

……不行,腦袋又開始被陰謀論盤踞了。但無論如何,越想越認為工資工時僅屬必要卻短期的目標,集體談判權才是這場自發工人運動的長遠出路——被工盟用來撈政治本錢倒無所謂,一旦泛民主派裡面那些機會主義政黨一湧而上,事情將會更麻煩。


注釋:
一.
 深社協眾人去年已為《農民歌》填上中文歌詞,可惜這個書面語版本未能對應工友口味,惟有棄用。歌詞如下:
勞碌半生 幾多災與禍
勤墾得不到結果
多少年 為了所需
未管風不怕行雷
盡毅力 跌倒再努力
打倒階級壓逼
刀山去 火中去
誓拋生死永伴隨
二. 少數本就熱衷基層運動者不在此列,如基關組、SACOM(大學師生監察無良企業行動)等團體。說到底,根本沒有人想過要炮製甚麼「青年論述」來動員學院青年支持今次工潮。
三.
 近三十年來最強大的工潮竟然在工聯會放手之後才得以崛起,這個事實對六七年曾經火紅過的工聯會來說簡直是一大諷刺。八月十三日的《自由風自由PHONE》節目裡,有做紮鐵的工聯會老會員打電話上去,直言十年前的工聯會與現在的工聯會完全不同。一朝回歸,換了國旗,立場立即軟化,工聯會效忠的對象到底是國家政權還是工人,路人皆見。
四.
 當電視台記者的倒算了,認識一位朋友是當報館記者的,平日極怕被行家拍進鏡頭,令我懷疑香港傳媒有「記者不得被別的報館拍攝」這條行規,待考。假如真有這樣的行規,抬鋼筋這一著再有趣也不會有多少個記者親身嘗試。不過話說回來,有沒有這條行規也好,香港記者向來就鮮有與示威人士互動。


延伸閱讀:
蔡建誠:誰是紮鐵工──從紮鐵工序談起

譚駿賢:另一個香港故事,由紮鐵工人來說
蔡建誠:正本清源 取締層層食價的分判制度
chungpui:虛偽的、小資的公民社會


(未完待

Saturday, August 18, 2007

請聲援紮鐵工友大遊行

那篇《紮鐵工潮旁觀記》寫了還不到一半,事態已經進展得如火如荼。或許最初紮鐵工友對到場支持的團體尚有戒心,但經過多天熱身,來聲援的市民往往得到他們熱烈歡迎。昨天朋友送一面大鼓到地盤讓工友擊鼓助威,還博得如雷掌聲。

恆生指點快要跌穿二萬點?關我餐蛋治!這幾年地產股連同地產成交一併上升之際,紮鐵工人的日薪還不是有跌無升!自己的荷包好,才叫經濟好。打工仔們,別望著金魚缸了,看看我們的人工吧。在香港這個工運砂漠,撐紮鐵佬,亦即是撐自己!

兹轉載職工盟的遊行呼籲,請各位廣傳。

請聲援星期日紮鐵工友大遊行

紮鐵工友全行大罷工已經進入第十一天,抗爭仍然持續,極需要大家的聲援。我們將於本星期日(8月19日)發起紮鐵工人大遊行,並呼籲各行業工會及民間團體出席參加。

近十年來,大財團以不同手段壓搾基層工人,工作條件不斷惡化,是次抗爭正好反映了工人已忍無可忍,起來反抗的無比決心.這是我們顯示基層大團結的時候,我們呼籲大家於星期日站出來,支持紮鐵工人爭取合理工資及工時,爭取有尊嚴的工作條件。

詳情如下:
日期:2007年8月19日(日)
時間:上午11時
地點:中環遮打花園集合 遊行至政府總部
(請各工會及團體朋友帶同橫額參加,亦歡迎到場發言為紮鐵工人打氣)

和紮鐵工友並肩作戰,抗爭到底!!!!!!

聯絡人:麥德正 90209388  吳冠君 90115256  蒙兆達 90996193


曾燈發,食屎!(注)

明天十一點,遮打花園見!


注釋:
曾燈發乃紮鐵商會主席,同時也是少數壟斷香港紮鐵工程的人之一,以刻薄、拖糧、幾乎行內最低人工聞名。

Thursday, August 16, 2007

紮鐵工潮旁觀記(一)


(圖片取自都市日報,雖然我的報導一定寫得比它好。)

楔子


上星期六,想為這個網誌添一篇新文章,苦思一晚,未能將論點聚焦,惟有作罷。

沉沉睡去,夢中變成《浪客劍心》的場景。只見比古清十郎和緋村劍心兩師徒聯手劫獄,大牢之中,燭火搖動,黑影憧憧,人所向披靡,如入無人之境。衝到某牢房門外,一刀劈開門鎖,信州農家出身的相樂左之助被關在裡面。地主強奪他一家賴以為生的田地,再捏造罪名將企圖反抗的他拘捕。左之助悲憤莫名,緩緩走出牢門,仰天長嘯:「還我的半畝地來!」

不知在哪個角落目睹這一幕的我也隨著呼嘯心情激盪,視野漸漸從漫畫單行本的黑白化作現實世界的彩色。一覺醒來,呼吸起伏,已然淚灑枕畔。

刷牙洗臉,恢復一貫淡漠,腦袋的一角卻在想為甚麼會做這種夢。大概是這陣子不問世事,埋頭閉關讀書,潛意識裡有點歉疚吧。一念及此,赫然瞥見桌上報紙頭版的紮鐵工人罷工報導。對哦,發生了這麼大的事,幹嘛我這兩天竟然不聞不問?

如是者,星期日大清早,我就抓起電話到處聯絡江湖同道,詢問事情經過。


陰謀與真相

一問之下,發現形勢並不簡單。眾所週知,參與工潮的紮鐵工友在上星期六遊行往政府總部,要求見勞工及福利局長張建宗不果,把行動升級至堵塞中環馬路。這就奇怪了:在場協調行動的是職工盟(下稱工盟),工盟行事向來穩健,抗議方式更是既保守又形式主義,斷不可能提出堵塞馬路之類的激進行動。至於同在現場的長毛梁國雄,儘管傳媒合力將他塑造成惟恐天下不亂的滋事分子,但舉凡略有資歷的社運圈中人都很清楚,長毛行事素來以做騷吸引鏡頭為先,高風險動作免問,抬抬棺材、用黑布遮一遮警察總部招牌是可以,像某些報紙描繪那般當幕後黑手煽動工人阻街,則是天方夜談。

那麼,究竟是誰帶頭叫工友阻路?有朋友說,一些工友見同伴到了馬路那邊,擔心他們人少的話容易被警察清場,於是趕過去支援。也有朋友說工聯會摻了一腳,情況混亂到他不曉得如何介入。消息紛云,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當日場面已不受工盟控制。上網看見聰頭這篇文章,內容提及有懷疑是工聯會的成員混進現場向他叫囂,並斥罵工盟的工會幹事。綜合各方言論,一團黑雲在頭頂慢慢凝聚,形成一個陰謀論推理。

自從今年六月三日發生「孫公館事件」之後,政府對打壓民間團體變得異常積極,警察無所不用其極,手段越來越刁鑽。先遭殃的是反對公屋廢法加租的捍衛基層住屋權益聯盟,請願人士散去之後遭個別尾隨跟蹤逮捕,被控「非法集結」——一條原本為對付黑社會而制訂的法例。接下來在立法會一舉橫額,政府罕有地馬上召警抓人,而非一如慣例般逐出會場了事。在過程中,不獨基層團體,街坊工友服務處(下稱街工)和社民連的成員亦遭檢控,又要往警署報到又要上庭,煩不勝煩。工盟同樣命途多桀,幹事宋治德去伊朗大使館門外抗議該國逼害工會領袖,結果被控「非法進入私人地方」——伊朗大使館根本就在商廈之中,不進入商廈,抗議個屁?

種種只能以荒謬形容的執法手段,無日無之的竊聽與跟蹤,加上事件都在最近兩個月內發生,委實無法不教人將之視為選擇性政治打壓。無巧不巧,紮鐵工人走上馬路的當晚,警察立即高調殺上工盟會址,把蒙兆達、吳冠軍、麥德正三個工會幹事銬上手扣帶走。好了,一如前述,工盟當日既然掌握不了工潮的領導權,自然不可能叫得動工友跑去阻路。假如事情真的是工聯會派員煽動所致,最大的贏家是誰?區議會選舉在即,隸屬保皇黨的工聯會和泛民主派陣營的工盟、街工勢必拼個你死我活,爭奪打工仔的選票。倘若在選舉前讓工盟、街工的中堅幹事官司纏身,干擾他們統籌助選工作,說不定工聯會就能佔到便宜。最後,保皇黨多了議席,政府在區議會多了支持,一招借刀殺人就讓雙方沾到甜頭。

想到這裡,順手致電當政治記者的朋友提出這個可能性,拜託他幫忙留意一下之後,連夜出門與大專基層關注組(下稱基關組)的朋友開會商量對策。基關組上星期六有到場支援工潮,我向這些目擊證人探詢當天見聞。不問尤自可,一問之下陰謀論即時土崩瓦解——聰頭文中所述的那些罵工盟的紮鐵工人,其實也大罵工聯會,幾個在場的工聯會職員還被他們罵個狗血淋頭,似乎是曾遭工聯會出賣之故。換言之,不管是工盟抑或工聯會,俱無力主導形勢,主導權在工友自己手上!

聽得我暗叫慚愧。上面那個閉門造車的陰謀論缺少了甚麼?正是缺少了工人的主體性!把事情看成政府和各政黨之間的權謀力學,將人民看成棋子,這種視角也許很合乎傳媒的胃口,各大報章的社評對此之酷愛有如蒼蠅撲腐肉,文匯報的《職工盟騎劫工潮製造失業》固然是意料之中,明報在八月十二日的《爭取權益可以罔顧法紀不該》亦陰險地藉工盟幹事被捕一事「論證」它預設的判辭:「工會……若果引導甚而煽動工人以損害市民利益以達至目的,然後自己從中謀取政治利益,則是絕對不應該,也為社會所不容」。擺明車馬的政治打手報紙也罷,藏頭露尾的政治打手報紙也罷,它們對陰謀論的擁護均屬反民主的表現。甚麼叫民主?不相信人民有主體性,不相信人民可以當家作主,談甚麼民主

慚愧過後,緊接而來的卻是興奮。香港多久沒有由工人而非工會/NGO主導的抗爭?而且今次還是整個工種——不是僅僅一個企業——的工人團結起來的抗爭!另一個重點是,這不是普普通通的所謂抗爭,這是無限期罷工。發表批評文章,舉辦街頭論壇,甚至絕食,在實效上都難望與罷工相提並論。當你抗爭的對象是藉工人勞動從中取利的資本家,有甚麼比透過罷工截斷其利潤來源更具威脅,更能成為談判的籌碼?(注一)不必依賴討好傳媒乞求曝光率,萬眾一心的罷工在本質上就是對付資本主義剝削的利器,外力的支持不過是錦上添花而已。反過來說,罷工要勝利就一定要先有長期抗戰的心理準備,那些僅維持一天半天旨在做騷的「罷工」,可謂本末倒置。

歸納起來,今次紮鐵工潮具備兩個不可忽視的突破:
  1. 這是一場由基層民眾(不是政治團體、已科層化的大型民間組織,或少數的知識份子與小布爾喬亞)團結發起的運動。
  2. 這是一場從根本上對資本主義體系有實際影響的反抗。

以上任何一個特徵,在回歸後的香港社會運動當中都十分罕見。自2003年開始的大型七一遊行,2005年底的反世貿示威,乃至近年的天星皇后保育,這些被人大書特書的矚目事件,認真算起來沒有一件合乎上述資格,足見今次工潮蘊藏著的希望如何珍貴。

希望就在眼前,但作為局外人,基關組的朋友和我都不容易找到介入的位置。代替紮鐵工友提出訴求不獨在倫理上不道德,現實上亦不可能,我們能做的只有認清工友有甚麼訴求,並加以配合。(注二)

再來的問題是,工友的共同訴求究竟如何產生?這個「共同」又是否真的存在?難得初次團結起來上街,若說他們三兩天內已凝聚成一個大有理念的群體,未免難以致信。如果要這場運動持續下去,怎樣促進工友之間的意見交流,並在交流裡建立群體意識和共同訴求,繼而成立工人領導的工會,甚至香港第一個勞動黨等等,都是必須面對的課題。總而言之,除了工友的工作辛酸和訴求內容,我們還得搞清楚他們彼此如何聯絡、從何得知罷工的消息、對工會有甚麼觀感和期望。有了這些資料,方能踏實地思考下一步該怎麼走。

方針既定,我們決定其後數日輪流前往罷工現場,訪問紮鐵工友。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與其擁抱想當然爾的陰謀論,不如乾脆落區認清真相。


上陣

八月十三日,星期一。因工作關係,諸事纏身,攜同學生抵達土瓜灣天光道地盤一帶,已是下午四點半,恰好是當日罷工工友解散的時間。只聽離開現場的工友邊走邊罵「曾蔭權政府冇撚用架」,正想過去打探究竟,卻看見基關組的史葛和Ronald遠遠走過來。詢問了一下罷工的情況,得悉工聯會不知怎的封鎖了地盤,禁止與工盟以至泛民主派有關係者靠近,Ronald不過跟隸屬社民連的寶瑩在場外打了個招呼,即被工聯會列為不受歡迎人物驅逐。驅逐了工盟勢力,跟扎鐵商會還有勞工處的談判卻寸步不前,談了一整天,工人「日薪950元」的要求依然未有著落。據悉工聯會將工人的要求當成開天殺價落地還錢伎倆,以為可以用來討價還價,私下與商會談好加薪至850元,以為這樣就足以擺平事件。殊不知工人打從一開始就揚棄講價邏輯,950元其實是他們的底線。工聯會秉承一貫黑箱作業風格,撇下工人自行其事,結果上得山多終遇虎,一發不可收拾。

政府的嘴臉更加惡形惡相。勞工處事務代表鄭惠瑜臨走前向工人丟下一句「人生係未必每事都如意嘅,有幾多個係可以每事都如意呢」。大佬,你是勞工處代表,不是資方代表,幫不了勞工爭取調整薪金是你失職,與人無尤,現在竟然用一招摩登版「何不食肉糜」怪責工友期望不當?或許鄭小姐也知道自己出言不遜,據吳志森在港台節目《自由風自由PHONE》所述,這一小團刺鼻氣體是她躲在車裡用擴音器放的。誠如工友所言,曾蔭權政府的確無用,鄭惠瑜的表現是其一,政府統計處的失實統計是其二。它聲稱現時紮鐵工人的平均日薪是1130元,但實際上絕大部份工人(還要只算人工最高的師傅級)收到的只有這個數目的一半左右,或更少。之所以造成這個驚人誤差,皆因統計處純粹選擇計算判頭開出來的價錢,無視大判二判三判在中間吞了多少錢,愚蠢的程度就像企圖以批發價在7-eleven買一罐啤酒。無法對應現實的統計,就是無用。

第一次去現場來不及跟工友聊天,惟有翌日再戰。八月十四日,星期二,發狠起了個早,走上基層大學與古和鋒會合,一齊再闖地盤。十多輛警車泊在各處路口形成圍堵之勢,如臨大敵——若說警察視勞動人民為隨時要準備鎮壓的假想敵,那麼他們確是與民為敵沒錯。不知是否因為害怕工友群起衝入地盤,警察將地盤那一邊劃為記者區,把示威區劃在較遠的另一邊。

一眾紮鐵工友倒氣定神閑,自顧自的抽煙、喝啤酒、看報紙,三三兩兩的聊天。舉目所見,除了寥寥幾個工盟幹事之外,全場都是黝黑粗壯的中年大叔,我們三個二十多歲的小子顯得十分異相。正煩惱著不知如何打進他們的圈子,阿古已經向一位五十多歲工友攀談。這下子好了,紮鐵佬大多豪爽,話匣子一打開就樂意跟你談下去。大叔在七十年代從大陸游水偷渡來香港,當紮鐵佬一當就是三十年。憑著這份工作,在香港娶了老婆,買了樓,生了孩子,現在兩個孩子都大學畢業,出身了。看上去似乎是典型的「香港發跡故事」,卻經不起現實的鐵錘一敲。

「阿叔你兩個兒子都出身了,負擔應談比較輕吧?」我嘗試插口。

「是呀,負擔是輕了,但現在一工(日薪)只得六百塊,市道又比不上九十年代,每個月通常只有十幾日工開。要維持家計的話,一個月最少要賺一萬五千。」大叔一口氣說完。這些每一天都要應付的難題,早已熟口熟面,犯不著慢慢心算。

「人工低固然麻煩,據說紮鐵這一行經常有人被工頭扣掉強積金供款,打工的連老闆那一份供款也要一併支付,你中過招沒有?」

「有呀,還好我去投訴之後就沒事了。做紮鐵沒有退休金,都不知道怎麼養老,很麻煩。」

收入低於家庭支出,退休金不存在,強積金似有還無,老來不領綜援已是萬幸。我用視線繞場一週,幾百個示威工友當中接近一半已屆知天命之年,要煩惱的人恐怕多的是。

這不單是上一輩要面對的問題,也是年輕人的問題。參與罷工的紮鐵佬,沒有一個貌似三十歲以下,四十歲以下的也不多見。無他,如果你自己是做紮鐵的,你也不敢勸你的子侄入行。

「九七前,一天做八個小時,賺一千二百塊,還有兩次飲茶休息時間,現在人工減半,一天隨時做九個小時,越來越難做。」

別以為一天工作九小時不算甚麼,先別說紮鐵是嚴重體力勞動,光是在烈日之下曝曬九個小時已經要命,據說個別工友每天花在買水喝的錢甚至高達四十元。某些不知是沒常識還是沒良心的評論用「九七後物價普遍下降」為由反對紮鐵工友加薪,呵,恕我不曉得市面上哪牌子的蒸溜水售價在這十年內像工友薪金那般被打個五折,更別說車費電費煤氣費大中小學費了。

「甚麼政府高官,一點用都沒有,只會擦大陸鞋!」一位口沫橫飛的工友大叔見我們談得興起,也加入戰團:「以前九十年代好景,紮鐵這一行有很多間做大判的公司,後來市道一差,做大判的只剩曾燈發(注三)他們一兩間,就為所欲為拼命壓價!」

轉過頭,望著他嘴角冒泡,一臉不平的模樣,大概受了不少冤屈。「阿叔你被人減薪減得最厲害的一次,減了多少錢?」

「屌那星,他們五十塊五十塊的減,一年可以減四、五次人工。我被人減得最厲害的一次是二百元。」大叔將手擱在鐵馬上,繼續道出玄機:「儘管我們是收日薪的,但是哪天地盤早收工,他們就突然按時薪逐小時扣回人工。我們加班做多一個半個小時,卻從來不會賺多了。」

也就是說,減薪既有明顯的也有隱藏的,而無論明顯抑或隱藏,都是在大判寡頭壟斷下的更形猖獗的剝削。

剝削的形式既有減薪,亦有拖糧。「我試過兩個月出一次糧,三個月出一次糧。」他用下巴指一指對面的地盤:「這一間公司人工低,出糧在行內倒算是比較準時的。」

此時一個較年輕的工友走過,笑著加了一句:「我試過四個月出一次糧!」

三個月出一次糧,已是勁歌金曲季選;四個月出一次糧,我應該用甚麼形容?在大學讀書一個學期?

驀地,李卓人快步走進工友中間,一面走一面打氣,有線電視的記者扛著攝錄機一路追著他。我對這種媒體騷沒興趣,跟古和鋒稍稍交換了訪談所聞,接下來看見一位相貌詼諧的胖老兄在附近晃來晃去,我們又跟他聊起來。

提到買水費用一日四十元一事,他滿臉捉狹的奸笑:「隨身帶一個水樽,去茶餐廳叫他斟水,他會不答應?」窮則變,變則通;我們是窮人,所以要變通——胖老兄一再將這句話掛在嘴邊。

對待工衣、安全帽等安全裝備時也是一樣。根據法律,雇主是有義務為工人提供安全裝備的,然而一旦裝備損壞,實際上卻不乏要求工人賠錢的雇主。「安全帽壞了,順手拿隔鄰那一個去用不就行嘛!」

一位較年長的工友走過來拍拍胖老兄的肚皮:「叫你別和家裡的狗爭狗糧吃,吃得你那麼胖!今天送我一份報紙行不行?」聽了兩個老頑童嬉鬧一會,才知道胖老兄還在觀塘經營報紙檔。

「這幾年開工不足,手停口停,不想其他辦法怎麼行?」胖老兄在九十年代市道最好之際入行,當時與現有的落差有多大,想必有切身感受,況且他家裡還有三個年紀尚幼的女兒。

旁邊的年長工友入行三十多年,現在也要靠駕駛貨van幫補。年紀大,做紮鐵這一行不辛苦嗎?胖老兄搶著說:「十個紮鐵佬,九個傷腰骨;剩下的那一個傷在其他地方。」雖說只是四十出頭,胖老兄的腰骨已不容許他蹲下紮樓面。

老工友遞出左手,讓我看看他的姆指和手腕。「這是骨刺,治不了的。」

可以申領工傷賠償嗎?「可以,不過申報之後勞工處會有紀錄,老闆看見你有舊患,就將你列入黑名單,不會聘用。我見過有人被閘鐵機夾爆手指,第二天還是照樣回地盤開工。」胖老兄說得繪影繪聲,十分嚇人。

到了中午,與古、鋒二人到附近的茶餐廳午膳,並綜合大家的訪問結果。鋒發現有工友說來罷工的多是因為收到電話通知,消息傳遞主要是靠工人在電話裡一個傳一個。我不像鋒那般覺得工友對關於工會的話題展現戒心,但現場對既有工會的歸屬感卻顯然不強,工友不見得熱烈和應工盟中人喊的口號。他們政治立場(這裡指香港所謂的主流政治,即「親中—泛民」的二元對立)亦不一致,固然有人在訪問裡表示不滿政府親中,但也有個別人士對在早上出現的長毛喊「長毛仆街」。如此一來,大致可以印證星期日晚上的推論,即是次罷工由工人主導,工會影響力是次要的。

擁有紮鐵職工會的工聯會放手,沒有紮鐵工會的工盟剛剛接手,會出現一段工會歸屬感的空白期,是可以預料的。紮鐵工友的心日後傾向哪一邊,或是會否自立門戶,都有待觀察。

最後一點值得注意的是,紮鐵工友無疑是受剝削的一群,卻不是最受剝削的一群,這正是今次大規模罷工之所以能夠爆發的秘密。紮鐵工友在地盤相見,同一個蛇頭(行內對工頭的稱呼)又帶著好幾個工友接工作,大大小小的群體由此形成,彼此交流消息,這些人際網絡平日令工友清楚大家身受甚麼待遇,有事時則可以用來動員眾人發起工潮。相對的,一些工種的工友之間幾乎沒有人際網絡可言,同一個屋邨裡負責替不同座數倒垃圾的清潔工大多互不相識,容易被雇主孤立起來壓價,卻難以合力反抗。再者,紮鐵工友年齡偏高,縱有家室之累,仍是以子女已長大成人出身者居多,家庭負擔少了一截,更能無所顧忌往前衝。

我這樣說,純粹是指出罷工的形成有其客觀條件局限,無意用「有人比你慘」否定紮鐵工潮的合理性。那些一邊搬出「鬥慘邏輯」一邊幸災樂禍的傢伙,那麼喜歡看見別人的工資race to bottom,何不自己衝入地獄底層?



注釋:
一.
 理論上,其實任何一種能夠阻截生產因素(factors of production)供應的手段,都是談判桌上的有效籌碼。罷工阻截的是勞動力供應,而早期工業史中出現的盧德運動(Luddism),則透過選擇性地破壞機器以至原料中斷主產。故此,誠如霍布斯邦在《非凡小人物》一書指出的,盧德運動不是工人盲目而狂熱的發洩,它是十八至十九世紀初期工資談判裡的重要環節。
二.
 所以,這篇文章的題目是紮鐵工潮「旁觀記」,而不是「參戰記」。
三.
 據壹週刊稱,曾燈發包辦了全港四成紮鐵工程。

(未完待


延伸閱讀:
大專學生基層關注組紮鐵工人專輯
紮鐵工友罷工事件
陳敬慈:紮鐵工人罷工的政治含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