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August 21, 2007

紮鐵工潮旁觀記(二)



(續前文


執筆之時,剛收到一個呼籲市民出席遊行聲援紮鐵工人的電郵,劈頭第一句就是「來吧,讓紮鐵工的罷工行動,變成你我都參與的運動,而不是作為旁觀的事件而結束」

作為激勵人心的宣傳,以此為題確實無可厚非。可是,出席一次遊行,就算從「旁觀」升格為「參與」?這種參與,也未免太輕巧了一點。既非與工友同甘共苦的工人階級,亦非為工友籌謀奔走的組織者,算得上甚麼?打氣打得再熱情,觀眾終究是觀眾。

或許大家不接受這種對「參與」的苛刻界定,但請容許我這樣界定自己。搞革命不是請客吃飯,做做訪問寫寫文章只是感性消費,我所做的還遠遠不夠。

必須付出更多,必須感受更多;必須更有策略,必須更有實效。故此,此刻我仍是個「旁觀者」,這篇文章仍然是「旁觀記」。


頭帶與鋼筋

八月十六日,星期四。晚上到深水埔社區協會製作行動物資,大夥兒迅速組成一條生產線,有的剪布,有的遞布條,有的塗白漆,有的按牢絲網,有的掛晾製成品,目標是在一晚之內生產六百條紅頭帶,上面分別印著「罷工!」「抗爭到底」「工人大團結」。搞街頭行動,隊型是很重要的,一些易於辨識的小飾物可以成為一個群體團結的象徵,有助鼓舞士氣。

歌曲也是鼓舞士氣的良方。據當日到過地盤聲援罷工的朋友所見,一些到場聲援人士高唱新派社運歌,工友反應不太熱烈。不是說這些歌曲不好,而是它們的歌詞過於文縐縐,旋律又不為人熟知,工友欠缺共鳴是正常的。歌詞要淺白,旋律就算不熟悉也要鏗鏘有力,於是我們隨手挑了韓國的《農民歌》(注一),一面印頭帶,一面你一句我一句的接力改歌詞。可惜因時間關係,大家的靈感未能充份發揮,填詞只填了一半。沒辦法,惟有搬出舞獅用的大鼓,送往地盤讓工友擊鼓揚威。

八月十七日,星期五。中午前趕著寫文章,抵達地盤是下午三時許,當日的集會已接近尾聲。不曉得甚麼緣故,警察更改了示威區的位置,終於將之放在貼近地盤的那一邊馬路。也好,總比當初將示威區設在民居門口的行人路上妨礙居民出入合理,而且,假如當初將罷工工友趕往遠離地盤之處是因為害怕他們強行硬闖,現在警方的朝令夕改等如是默認他們錯估形勢。正如在《紮鐵工潮旁觀記(一)》說過的,罷工本身就是對抗資本家的利器,犯不著每每出動社運積極分子的激烈行動。

先來的戰友已經派發了頭帶,大受紮鐵工友歡迎,滿場工友幾乎人人綁上一條。一些工友不是將之綁在頭上,而是像大陸的紅領巾一般結在頸上,由此不難猜想他們的出身和年紀,《國際歌》(當然是國語版而不是廣東話版的那首!)大概輕易琅琅上口。大鼓一送來,工友馬上鼓掌叫好,好幾位還一個接一個的上前執起鼓棍大顯身手。罷工進行了好幾天,信任開始逐漸建立,工友對來聲援的人士從漠然變成熱情,工盟的幹事喊口號之際亦較數日前得到更多工友嚮應。

散場時跟霆一同離開地盤。大學放暑假,這一個多月他跑去香港島某偏僻地盤打工,舖設上網的LAN線,日薪三百。只見他一身地盤工人打扮,褲頭的扣子還穿上了膠索帶,用來掛螺絲批之類的工具。他說,全香港有四千個紮鐵工人,現在有八百個罷工,假如罷工人數上升至二千,幾乎所有建築地盤都不用玩了。

「紮鐵的一罷工,釘板的根本落不了石屎,做不下去。」霆瞧我一臉半懂不懂的樣子,笑問:「其實你知不知道紮鐵這一行究竟做甚麼?」

不知為不知,我投降。「這就是香港組織者的問題了。」霆繼續令我無言以對:「紮鐵釘板是兄弟。紮鐵是用來造主力牆的,鋼筋紮好了,再在兩旁釘木板,然後倒石屎進去,這樣就是一幅牆了。所以說,紮鐵釘板是不分家的。」

聽得我這個百無一用的書生唯唯諾諾。走到交通燈前等綠燈,他又道:「別以為紮鐵有機器幫忙拗鋼筋,工人就不必用力。要讓機器拗鋼筋,先要拾起鋼筋放上去。一條鋼筋,粗的話直徑有50mm,普通人怎拿得起?」

用手指一比50mm有多粗,暗暗咋舌。叫我拿起這樣一條鋼筋,倒不如叫鋼筋拿起我算了。

鋼筋不但重,而且非常易於傳熱,夏天太陽將之曬得滾燙,潑水上去即時冒出蒸氣,生人勿近,可是做紮鐵的卻不得不靠近。

「現在做紮鐵的一天賺多少錢?」定下神來,我的潛意識企圖轉移話題。

「大工(行內對師傅工人的稱呼)一工差不多六百,更低的也有,靚仔(學徒之謂)的話一工四百五十元。」

咦,如此說來,星期二訪問的工友都說他們日薪六百元,換言之他們都是大工囉?那麼紮鐵行業的靚仔到那裡去了?的確,連日環顧全場,實在找不到有哪個屬於學徒年紀的年青臉孔參與罷工。

「師傅去了罷工,沒工開,靚仔不就高高興興放假去了。況且今次爭取增加的也只不過是大工的薪酬,雖然靚仔的工錢也會隨著大工加薪而上升。」話是這樣說,缺乏年輕人入行也是事實罷。霆承認,做紮鐵的年輕人並不多見,以前一做大工等閑帶著三個靚仔到地盤開工,現在已經很難有這副光景。年輕人怕體力勞動辛苦,加上近年連師傅也隨時沒工開了,何況是跟著師傅討生活的靚仔?供需兩不全,紮鐵行業難免少見新血。

靚仔的日薪比大工少一截,南亞裔紮鐵工人的日薪又會否比華裔少一截?「那些『巴基躝癱』(地盤對南亞裔人士的蔑稱)也有些做到師傅級的,一工五百五十。」不懂中文是他們被壓價的常見解釋,可是,即使他們當中有人有香港住久了,懂中文,依舊不會跟旁人同工同酬,足見種族歧視之嚴重。工人大團結,談何容易。

提到工友的家庭狀況,霆和我都有相近的觀察——他們很多都肩負一家生計,一手將兒女養大,兒女正在唸大學或大學畢業者絕不在少數。霆的工頭有一句口頭禪:「男人最緊要顧家!」教人納悶的是,到罷工現場聲援的工友家屬一直絕無僅有,貌似大學生物體更是遍尋不獲。(注二)都暑假了,還有甚麼大不了的事情要忙?就算有暑期工在身,請半天假來支持一下也不過份吧!

越想越生氣。這算甚麼意思?我不是高舉孝道之類的所謂傳統倫理,但做人總該飲水思源,想想自己現在站的地方建基在甚麼之上。就算大老遠跑到非自己所生所長的天星皇后,忘本的人,豈能談得上「本土意識」?

反觀自己,其實亦不過五十步笑百步。住在石屎森林廿多年,對一棟樓宇是怎樣建成的卻渾然不知,不也是一種忘本?反正不可能在目前的工作崗位做一輩子,哪天跑去地盤混一兩年,從靚仔做到大工也不壞。只是先天不足,舖LAN線尚可,總之別叫我做力舉百斤的紮鐵佬就行了……


十年.三十年

八月十八日,星期六。去過好幾次地盤之後,發現紮鐵師傅大致可以分為兩類——一是在七十年代入行,半輩子以紮鐵為生的老行尊;一是在九十年代入行,當初被地產市道暢旺吸引的新一代。前者年過五旬,後者或是三、四十歲,或是中途轉行加入。

紮鐵資歷三十年的那一輩,入行時正值香港金融業起步,樓價雖未狂飆,地產在香港的影響力卻日益重要。這群工友不是從大陸來港,就是曾在香港經歷火紅的六七年反英抗暴,精神上多少在青蔥歲月受過那年代的大陸薰陶。這解釋了為他們聽得懂潮州話老歌,唱得到文革歌曲,當中又有部份人參與過工聯會。儘管如此,他們都承認,今次的工潮肯定是他們這三十年紮鐵生涯裡最火紅、最波瀾壯闊的一次。換句話說,這是香港由地產帶動的建築業史上,最大規模的一次工人運動。

紮鐵資歷十年左右的那一輩,見證的是香港人從有到無的故事。星期六在地盤外面跟工友聊天,赫然發現眼前有一位尚未年過四十,相對年輕的師傅。這是我自罷工開始以來遇到最年輕的一位紮鐵工友。他身邊的兩位工友已經兒女出身,大學畢業了,他自己的女兒也曾頭戴四方帽,不過那是幼稚園拍畢業相戴的那一頂。

掌上明珠芳齡僅得八歲,那麼這位年輕師傅又是哪一年入行?原來是九三年。一旁的年長工友調侃他:「他呀,他是被政府廣告騙來的。當年的政府廣告說做建築會賺到錢買樓,結果他在樓價最貴的時候買了,現在血本無歸。」

另一位年長工人總結得一針見血:「當初廣告拍你一家住新樓,現在你就要在同一棟樓跳樓!」

還記得小時候看過建造業訓練局某個廣告,一開始是一個建築工人打扮、皮膚卻青靚白淨的年輕人走出來,劈頭就是一句:「東區走廊?我有份起架,威哩。」廣告結尾是他在窗明几淨的家裡,滿面笑容地自稱「人工仲……哈哈哈哈」。七、八十年代出生的人,大概對這個當年一再佔據電視黃金時段的廣告記憶猶新。回歸十年,風光不再,不曉得當年吸引年輕師傅畢業的是否上述廣告,可以肯定的是,他今天的身家財產實在得啖笑。

今天不堪提起,明天若何?須知紮鐵是重度體力勞動,肌肉與關節的勞損只會日漸累積,做十年是傷,做三十年更傷。亦正因如此,這一行根本做不了一輩子,縱使你拼著性命不要捱下去,到了六十歲還是要強制退役(不是退休,這一行多半是沒有退休金的)

拖著傷病之身,晚年可以怎麼過?滿街的金融廣告會叫你買甚麼投資理財保險為未來生活打算,但這對紮鐵工友而言並非答案。

「我們這一行,根本沒有保險公司肯受保!就算有,保險費也高得我們付不起。」

「聽說AIA好像受保?」

「我不知道,但即使受保也應該不是醫療保險,而是人壽保險。但我們買人壽保險也很貴呀。」

「沒工開的話,連每個月付保險費也成問題啦。」

份屬兩代的三位工友七嘴八舌,卻說不上一個所以然來,可見紮鐵工友買保險有多困難——假如自己有本事買了保險,怎會有這麼多不確定?

認真想想,這種回應並不教人意外。內傷積累既多,平日工業意外的機會又高,好運的受傷倒霉的喪命,保險公司是做生意的,豈會輕易接受這些三不五時要賠錢的交易?最常受傷,最需要醫療服務的一群,在資本主義的利潤極大化邏輯下卻成了最難獲得醫療服務的一群,簡直本末倒置。香港政府近年亟欲將公共醫療私營化,以醫療融資之名讓保險公司接手醫療支出,卻不管這一著臭棋已在美國造成四千五百萬人沒有任何醫療保險,包括四分之一的慢性病人,這還要只是截至2001年的數字。

擁抱新自由主義的香港政府不斷將公共服務私營化,在這趨勢下,公立醫院的門診加價了,急症室收費上漲了,療效較佳的藥物都被剔出藥物名冊,要我們掏腰包買了,再來一個醫療融資的話,誰知道十年後、三十年後的紮鐵工友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翌日工友們在遮打花園有一個遊行。幾位比較積極的工友商量遊行裡做甚麼吸引傳媒注意,其中一位說﹕「拿一支五十花鐵(直徑50mm的鋼筋之謂)抬著走,再叫幾個記者試試扛起來,看看他們要多少個人才抬得動。」

有意思,事成的話應該可以謀殺不少菲林吧,怕只怕記者一開始就不上鉤。(注四)另一位工友繼續補充:「平時我們在地盤抬的太長了,不如今次買一支三米長的算了罷。」

哦?那麼紮鐵工友平日搬運的鋼筋有多長?「五米是家常便飯,我們每個都可以獨力抬起一支。大力一點的,隨時一個人抬七、八米長的。」工友阿Man談笑自若,渾不當一回事。

對一個從未抬過鐵的壞鬼書生而言,這個說法依然有點抽象。說到底即是有多重?答案是百多斤左右。

「是華斤還是公斤?」我打爛砂盤問到篤。

阿Man側著頭想了想,彷彿在想辦法怎麼讓我這個門外漢明白:「那是……司馬斤!」

其實我是多此一問了,管它是甚麼斤,總之有夠重就是了。旁邊其他工友說,地盤裡還是更長的鋼筋要抬,十二米的鋼筋,大不了找三、四個人搬。千斤擔子兩肩挑,實際上毫不瀟灑,積勞成疾倒是真的。

散場前,工盟的幹事喊了最後一輪口號振奮士氣,一句「曾燈發!」出口,全場馬上萬眾同聲的接下去:「食屎!」

集會解散後,一行五人乘車回深社協,繼續趕製翌日遊行用的頭帶。

八月十九日,星期日。出道至今,參與過的集會遊行不下數十次,這一次遊行在形式上也沒啥新鮮的,依舊是一隊人走上政府總部集會唱歌喊口號,過程不贅,最值得一記的是上台發言的尼泊爾工友代表告訴我香港有五成尼泊爾人做建築。如新聞所述,遊行有一千五百人參加,除紮鐵工友外還有多個聲援團體,包括好幾個工會,甚至連教協也摻了一腳。看了教協的橫額,有點不祥預感:且不說香港教師普遍對紮鐵工潮缺乏討論,教協日夜標榜教師專業化,幾欲將教師從各行各業的勞動人民當中「分別為聖」起來,既不熱衷工人運動也不常與其他工會協調,這次忽然出手,究竟動機何在?雖說有多一個團體支持在短期內並非壞事……

無論如何,籌備遊行的主角仍是工盟,從工友的反應所見,它的認受性較諸一星期前已大大增加了,李卓人上台脫衣,得到不少歡呼。一場工人自發的工運,會否就此遭到龐大的既有工會收編?看來大有可能。根據香港法例,工人沒有集體談判權,身為不具政治本錢的普通市民,很自然的就想到尋找現成的工會為自己出頭。再者,工友本身尚未很有意識地凝聚為一個群體,無法自己作出集體決策,不論在天光道地盤的集會還是在遮打花園的遊行,行動多以作為司令台核心的工盟為依歸。若說沒有集體談判權是既有工會得以生存的因素,那麼倒果為因地看,近年工會多提最高工時最低工資卻少提集體談判權,難不成是保住政治本錢的生存策略?

……不行,腦袋又開始被陰謀論盤踞了。但無論如何,越想越認為工資工時僅屬必要卻短期的目標,集體談判權才是這場自發工人運動的長遠出路——被工盟用來撈政治本錢倒無所謂,一旦泛民主派裡面那些機會主義政黨一湧而上,事情將會更麻煩。


注釋:
一.
 深社協眾人去年已為《農民歌》填上中文歌詞,可惜這個書面語版本未能對應工友口味,惟有棄用。歌詞如下:
勞碌半生 幾多災與禍
勤墾得不到結果
多少年 為了所需
未管風不怕行雷
盡毅力 跌倒再努力
打倒階級壓逼
刀山去 火中去
誓拋生死永伴隨
二. 少數本就熱衷基層運動者不在此列,如基關組、SACOM(大學師生監察無良企業行動)等團體。說到底,根本沒有人想過要炮製甚麼「青年論述」來動員學院青年支持今次工潮。
三.
 近三十年來最強大的工潮竟然在工聯會放手之後才得以崛起,這個事實對六七年曾經火紅過的工聯會來說簡直是一大諷刺。八月十三日的《自由風自由PHONE》節目裡,有做紮鐵的工聯會老會員打電話上去,直言十年前的工聯會與現在的工聯會完全不同。一朝回歸,換了國旗,立場立即軟化,工聯會效忠的對象到底是國家政權還是工人,路人皆見。
四.
 當電視台記者的倒算了,認識一位朋友是當報館記者的,平日極怕被行家拍進鏡頭,令我懷疑香港傳媒有「記者不得被別的報館拍攝」這條行規,待考。假如真有這樣的行規,抬鋼筋這一著再有趣也不會有多少個記者親身嘗試。不過話說回來,有沒有這條行規也好,香港記者向來就鮮有與示威人士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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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完待

2 comments:

Ivy ST said...

工友家屬係咪唔中意工友「搞事」、覺得「手停口停」、甚至驚將來秋後算賬冇得撈??

Julian said...

人言人殊,訪問過後發覺工友情況彼此可以有很大差異。有些家屬頗反對工友站出來,有些家屬卻很支持。朋友告訴我一位工友甚至被老婆笑他「鵪鶉」,在罷工地盤躲在一角不敢出鏡……

低收入家庭,夫妻都要搵食,老婆不來我可以理解。難以理解的是大學放緊暑假的仔女點解唔去撐老竇場。不過,也有朋友在訪問中發現個別工友與子女未必關係良好,一來是老竇成日要返工唔響屋企,二來是子女根本瞧不起地盤佬。或者這些都是原因之一吧,下次在訪問裡再試試打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