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August 26, 2007

紮鐵工潮旁觀記(三)


(攝於八月廿六日紮鐵示威,政府總部門外)

(續前文


八月十九日的遊行過去了,在公關形象上挽回了一點點先前堵塞馬路的失分之餘,過程裡亦大大鼓舞了紮鐵工友的士氣。問題是日中必昃,月盈必虧,搞了一場聲勢連五一勞動節遊行也未必及得上的壯舉(記住,每年五一遊行是整個勞工界籌備多時的行動,今次遊行卻是僅僅一個行業花了不到一週預備的),政府依舊不動如山,商會依舊拒絕談判,工友翌日難免略受打擊。據八月二十日(星期一)前往天光道地盤落力打氣的彩鳳所說,當日到場罷工的工友明顯少了一截,場面異常冷清。

在這個當兒,或許該搞些甚麼維持士氣。無巧不巧,當日在辦公室打開電郵,赫然發現街工會在星期二舉行一場聲援罷工的遊行,又是從遮打花園起步,只限聲援團體參加,沒有工友在內。

一呆。時機是很對沒錯,可是,閒日人人要上班,如此擇日搞遊行向來聲微勢弱,今次還要只限聲援團體參加,能有多少看頭?不錯,讓工友閒日皆留守在天光道罷工現場是正確選擇,這樣較能鞏固持續罷工的堅決形象,但一場不顯眼的遊行實在不搞也罷,人數一少,示威變成示弱就不妙了。


政客登場

八月廿一日,星期二。早上十一點趕到遮打花園一看,參加者的人數比星期日少了好幾十倍,幸好總共仍有三十多個團體派代表到場。說得簡單一點,就是每個團體平均派一兩個人來。無可避免的,幾個政黨成了一眾團體當中最出風頭的焦點,五、六個政黨代表合力抬一條鋼筋——一條只得兩米長的鋼筋,真係做show咁做。街工雖有參選立法會和區議會,但它終究有工會性質,在這種場合開口乃責任所在,理所當然,可是其他政黨呢?民主黨也好,公民黨也好,前綫也好,工潮爆發了一個多星期才姍姍來遲,先前連一個屁也不放,星期日的遊行亦未有出席,現在形勢好轉了才冒出頭來,如斯舉措很難不視作機會主義使然。尤其是那個劉慧卿,同行的江湖同道看著她隨隊伍走上曾蔭權的禮賓府,抗議得不亦樂乎,不禁悄悄丟下一句:「她自己不是反對到別人家門外抗議嗎?」這裡指的,當然是六月時劉慧卿斥責到孫明揚家門外抗議廢法加租的公屋居民,並在立法會投票支持房委會廢法

八月仍是暑假,立法會仍在休會。倘若事情陷入膠著狀態,拖延到九月立法會復會,這堆政客就可以在議事堂上「為民請命」(即是架空工人聲音),乘機撈其政治本錢去也。現在露臉一次半次,大概也是為日後這著棋舖伏線。

政客的舉動早在意料之中,倒是個別示威者有創意多了。大會的口號之一是「紮鐵佬,係好漢!無你地,無繁榮!」,中途遇到警察連理由也不給就封著通往禮賓府的路,阻攔遊行隊住前進,彩鳳即場將口號改為「紮鐵佬,係好漢!無你地,無警察宿舍!」,人人轟然附和。好幾個不同版本接連衍生,包括「無禮賓府」「無政府總部」。這種百搭玩法,也意味著紮鐵這一行的重要性。在香港這個石屎森林,不經紮鐵工序建成的房屋實在不多。

擾攘一輪,好歹抵達禮賓府門外,各團體循例輪流發言,之後離開。接下來就是上事先預備好的旅遊車,直闖土瓜灣天光道的地盤聲援紮鐵工友。那些尊貴的政客時間寶貴,懶得下午再過海走一趟,登上旅遊車的只剩各民間團體的成員和幾位工友,但依然足以坐滿整輛車,比我想像中熱鬧。

到了天光道地盤,一眾聲援團體魚貫下車,工友反應熱烈,每一個團體代表發言時都獲得如雷掌聲。甘浩望神父不愧是社運老手,深諳激勵士氣之道,一曲《國際歌》之後再來一曲Bella Chao,一把年紀又唱又跳,天主教香港教區上下大概沒有半個神職人員能夠比得上他的熱情。

古負責拍攝工潮裡各種行動,看見工友齊唱《國際歌》那一刻,他感動得潸然淚下。是的,當日的行動不錯以召集民間組織聲援罷工為目標,然而倘若工人反應缺缺,恐怕大家也會氣綏吧?正因為在場的四百多位紮鐵工友士氣如虹,切切實實地提醒了聲援人士在捍衛甚麼,在追求甚麼,而不是空喊一個沒有人要的理想國。組織者遠離群眾即形同垃圾,究竟是誰聲援誰,在一場真誠的社會運動裡面本來就是分不清的。

話雖如此,來聲援的民間團體代表泰半仍未習慣融入工友之中,輪流發了言,將各自的橫額掛在示威區的水馬上面之後,隨即三五成群的留在示威區對面路邊自顧自閒談,與工友之間壁壘分明。我看不下去,繞過水馬陣走進示威區,找工友聊天。剛走到司令台帳篷旁邊,教協兩代主席張文光與司徒華就駕臨現場,以教協名義捐了兩萬元到「支援紮鐵工人基金」。這當然是好事,當眾承諾向全港教師繼續募捐更是好事,不過那張歡樂滿東華式的巨型仿支票橫額是甚麼意思?話說「支援紮鐵工人基金」在前一天晚上剛剛成立,而那張仿支票橫額是製作需時造價不便宜的膠質橫額(與布質貨色不可同日而語),換言之,即是教協一得悉基金成立馬上訂製那條橫額——那條因為印有支票銀碼、日期、收款人,所以僅僅能夠使用一次的橫額。

做慣了公關show的政客,出手果然不一樣。由於身處工友之中,我聽到的除了他們對教協的歡呼,還爽雜著站在後排的工友幾聲訕笑。但他們倒也實事求是,「他們政客肯定乘機出風頭,總之今次幫得到我們就行。」一位工友如是說。好一句「今次幫得到我們就行」,重點在於「今次」二字。看來紮鐵工友們是心水清的,根本不相信政客可以長久依靠。工人是有主體性的,誰敢說這場工潮是可以供政客隨意利用的工具?要是能輕易將工人玩弄於股掌之上,當初焉有工聯會的覆轍!

這對那些被陰謀論盤踞的網上討論堪稱當頭棒喝。偶爾用陰謀論思考時局或許有利擴闊想像,但這不是用陰謀論取消整個問題的理由。如果你只因害怕「被李卓人利用」而不思考不實行任何解決紮鐵工人苦況的辦法,那代表你壓根兒不將「紮鐵工人長工時低工資多工傷」視作要解決的問題,要解決的問題惟有「如何滿足ego」。自己涼薄就認了吧,別找藉口。

管他的政客,我眼中的主角是工人。走上前向幾位工友搭訕,頭髮花白的白頭陳一手倚著水馬,一手拿著一罐生力啤,十分健談。提到那條早上讓政黨抬著讓傳媒拍照的兩米長鋼筋,他用兩根手指做了一個用筷子夾東西的手勢:「那條鋼筋那麼短!讓我們拿的話,就像打邊爐夾起一條生菜那樣容易!」

一旁三位工友點頭稱是。記得Charles寫過一篇短文提及澳門紮鐵業響應罷工,想到近年澳門大興土木,地產市道異常暢旺,不少香港建築工人跑到那邊開工,如此一來,在香港罷工的紮鐵工友能不能去澳門找工作,威脅香港紮鐵大判之餘又能維持有飯開?答案是不能。白頭陳說,曾燈發在澳門也包辦了不少工程。也就是說,縱使跑到澳門,仍舊難逃無良大判的奴役。這不奇怪,香港的地產比澳門的更早發展,建築工人既然能夠遠征,為甚麼地產企業不能進佔那邊的市場?

曾燈發厲害得可以獨估所有紮鐵工程嗎?倒不至於,但它的超級壓搾手段卻在價低者得的投標規則下無往而不利。「那些兄弟班的去投標,一工叫價一千,曾燈發卻叫價八百,怎跟他鬥?」白頭陳與蛇頭、開料人、其他工友一整個班子來天光道罷工,說不定曾在投標裡身受其害。

香港地產市道復甦,工人要捱;澳門地產市道好景,工人也要捱。橫豎都是死,一位臉色紅潤的蛇頭嘆曰:「有仔唔好入呢行,有女唔好嫁呢行!」

萬一入了行,那怎麼辦?碰到一位二十多歲的年青師傅,2002年讀罷建造業訓練局入行紮鐵,由靚仔做起,當時日薪七百。現在榮升大工,日薪不升反降,只得六百。紮鐵這一行減薪速度有多快,可想而知。

行內最後一次加薪是十年前,1997。在此之前,九十年代的紮鐵工友每年都經工聯會談判後於八月一日加薪,成了慣例(一)。是次工潮之所以在八月爆發,原因在於工聯會無法按照慣例在八月一日爭取加薪,令工友大失所望。這是現在的工聯會太弱還是紮鐵公司玩花樣所致,不得而知,可以肯定的是回歸十年對工友來說不是普天同慶而是聲聲喊屌。有身為工聯會老會員的紮鐵工友乾脆致電phone-in節目,嘆曰:「十年前的工聯會和十年後的工聯會,簡直是兩個會!」

一行人還告訴我不少紮鐵佬求生術,例如喝水。在地盤紮鐵,一天大概要喝三大支一公升的水,但要是只喝蒸餾水或白開水,可能會因未能補充流失的鹽份而疲倦,甚至抽筋,所以通常有兩支水是當日購買,另外再有一支則是從家裡帶出來、事先加了鹽的。

深知紮鐵佬命途多桀,白頭陳儘管很希望更多工人加入罷工,但也直言:「我不怪那些有家室的不敢罷工。那些家裡還有兩個小孩唸小學的,沒錢怎麼辦?倒不知還要多少年才養得大。」

罷工的最基本目標是解決生存問題,然而若罷工者當下的生存亦成問題,罷工必定難以為繼,未竟而終。沒有補給就沒有戰鬥,工潮踏入第二週,是時候面對糧草問題了。


注釋:
一.
 有人說九十年代的「每年加薪」其實不等如一片光明,皆因那是為了抗衡商家每年減薪的做法,過程有所拉鋸。此說是否屬實,待考。


延伸閱讀:
陳敬慈:天光道的光芒
一年容易又七一


(這一篇尚餘五成未寫,寫好之後至少還有一篇將
寫。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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