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October 12, 2007

誰是校園規劃的人民?

(暫時沒動力續寫紮鐵工潮相關文章,不過遲些一定會寫下去的,請放心,其實我目前也在幫忙出版總結今次工潮的書籍啦……又,自己來不及寫文章講緬甸的屠殺,良心有些過意不去,希望可以在工作的地方推一把罷。)


九月下旬,中文大學赫然公佈它的「校園總體規劃」大計,一口氣拋了由不同顧問公司搞出來的四大方案,聲言諮詢全校師生與校友的意見。甚麼校園總體規劃,說穿了即是全校大興土木直至2021年,位處山腳的崇基校園要建環迴架空有蓋行人路,坐落山腰的大學圖書館舖設一串扶手電梯通往山頂,校園北部則吞掉一大片土地豎立多棟研究大樓,幅原邊界緊貼教育學院運動場——假如他朝劉遵義繼承李國章遺志來個吞併教院,那麼就連這條「邊界」也可以省掉了。

牽連既廣,一時間校內積極份子人聲鼎沸,來來去去大抵不離兩種意見,一是反射性質疑為何要拆毀特定某棟建築物,二是抗議校方黑箱作業,扔幾個作不得準的「概念方案」(注一)作幌子搞假諮詢,日後落實真正藍圖時卻把所有人拒諸門外。

兩種意見,大幅簡化後可歸納為兩種抗爭思路:集體回憶程序理性。兩者皆不無道理,可惜不夠力,太不夠力了。

與校園總體規劃抗衡的出路主要是「人民規劃」。人民規劃這個字眼自從灣仔利東街一役為人所知,鬧得全城大熱卻是天星皇后之後的事。撇除欠缺生活社群(除了從頭到尾都不被當成主角的南亞裔傭工)的天星皇后抗爭不談,一般而言,人民規劃的要旨在於讓生活在某地區的社群動手規劃該地區,業主也罷,租戶也罷,居民也罷,商戶也罷,甚至天天來上班的打工仔也罷,都有資格當家作主,主宰自己的生活空間。總之,人民規劃裡的人民就是日常在那個地區生活、靠那個地區生活的社群。「本土」與「過客」徑渭分明的對立是箇中主軸,十年只落區做一次show的官僚,觀光過後即拍拍屁股走人的旅客,恃著雄厚資本越洋炒地皮的財團,在這個定義下都算不上人民。

問題是,誰是校園規劃裡的人民?未曾好好處理這個問題,正是抗爭之所以不夠力的根源。

看到這裡,大概馬上有同學飛身撲出來說:「學生就是人民!」這個回應不難理解,沒有學生也就沒有學校,學生是任何學校體制得以運作的必然成員。再者,中大一再被稱為「山城」,它不像港大城大理大那麼緊貼市區,出外相對不便,更容易促使同學將讀書以外的吃飯娛樂居住等等各種生活安排在這個空間發生。毫無疑問,中大學生的確在中大生活,但他們夠不夠「本土」,以人民規劃的角度來看算不算人民呢?只怕尚有商榷餘地。再怎麼說,學生僅僅是一個流動的身份,全日制本科生五年唸不完一個學位,立即遭校方攆出門外。相比之下,校方的規劃大計還有十四年要搞,鬥長命的話,學生全無勝算。當然校方管理層亦深明此理,三不五時將遊戲拖長來玩,校園規劃如是,偽國際化如是,拖到學生組織後勁不繼以陰乾反對勢力,然後讓一屆又一屆新生在不知不覺間把改變接納為現狀,慢慢加熱煲青蛙。時間,是站在校方高層那一邊的。

在制度的局限下,學生註定是過客——是的,大家學士畢業後可以選擇在原校繼續升學,唸碩士,唸博士,再嘗試拿個教席,死纏爛打十多年,但每年數千位畢業生裡面走這條路的終究是少數中的少數(注二)彷彿factory farming所養殖的雞仔,剛被拋擲到一個陌生的校園(注三),在忙亂中才混個三、四年就被踢進勞動市場,這是多數大學生的命運,尤其近年非本地生越收越多,情況更是如此。如是者,學生的本土性不但及不上在舊區一住二、三十年的街坊,甚至及不上隨便在中大一蹲就是三五七年的校方高層,當中大不乏佔據終身教席者。

最荒謬的結論出來了:在「本土」與「過客」的二元對立框架下,學生是「過客」,校方高層是「人民」,由校方高層主導的校園總體規劃就是「人民規劃」。或許我們可以質疑他們不足以代表作為「人民」的中大全體老資格職工,但他們即使要延長諮詢,也不必諮詢不屬於「人民」的學生。學生自主,至此破產。

星期一跟現屆中大學生會的同學談論此事,提及學生身份的流動性,他的即時回應是「如果回去母校之際目睹它拆這拆那,我會傷心,因為我在那裡有過回憶」。哎呀,實在太天真可愛了。且不論現實裡究竟有多少中大舊生如此深情,這番回應等如承認對校園總體規劃的反抗植根於過客的感傷,一如西方遊客嘆息香港再也沒有帆船與蘇絲黃,與人民規劃的精神格格不入。

守不住自己身為抗爭者的合法性,惟有乞靈於集體回憶的感性(注四),又或者藉程序理性之名在枝節上面造文章。為了誰而戰?為了實現怎麼樣的校園面貌而戰?我從校內積極份子身上看不到答案,至少,在現階段仍然看不到。

太脆弱了。不突破「本土 vs 過客」這個框框,難以讓同學在校園空間宣示主權,進而在規劃的過程中爭取更多支持(注五)。六十年代,校園佔領運動在美國風起雲湧,學生高舉的不是他們對校園「本土」的主權,而是超越本土的正義,從休倫港宣言已可見一斑。他們不滿大學收取五角大樓資金進行軍事研究,把廣島長崎以來的核戰威脅拋諸腦後;他們不滿大學刻意興建體育館當圍牆隔開校園與哈林區,視種族平權如無物。注意,反戰和種族平權,都不是只困於某一大學的「本土」事宜。縱使不扯得那麼遠,去年中大的「保樹立人」運動之所以稍為受人注目,某程度上亦是出於一個超越本土的正義——環保,而校方高層胡亂砍樹正是反環保的象徵,雙方黑白分明,直截了當。

與此同時,超越本土的正義有沒有缺席亦決定了意志的生滅。沒有意志,空有權力也是枉然,當我們認為學生——無論他們「本土」與否——應該擁有規劃校園權力,他們可有規劃校園的意志?對空間使用的要求本來就是意志的體現,不反戰,不打算實踐種族平權,不思考是否推展環保,對校園空間一無所求的話,大學要開發軍火踐踏黑人瘋狂斬樹又與我們何干?退一步說,就算學生有規劃意志,其方向也未必合乎我們心意。狠批中大校方不停興建玻璃幕牆大樓把校園「中環化」、「商場化」的聲音此起彼落,可是,話說今年四月有同學為中大崇基校園畫了一幅設計圖,用設有扶手電梯的地下道路貫穿各處,並引入商舖與銀行,這種與校方大同小異的「中環式」、「商場式」構想,卻在週會裡獲同學報以熱烈掌聲。

先挺立主體再算。校內積極份子宜乎盡快思索自己想基於甚麼價值規劃怎樣的校園,再在中大到處傳揚,廣邀全校師生(乃至非教職員工和校友)合力設計自己的規劃方案,與校方的獨裁規劃對撼。更重要的是,規劃的視野不能自絕於社會大眾,皆因中大校方之所以大興土木,也是社會的產物。三三四教改即將使大學學額需求暴增,中大恃著地皮多率先擴建,恰好可以趕在其他大學前頭擴充學額,大啖這塊肥肉。另一方面,嫌一個科學園不夠,還要拼命開拓北方領土建其科研樓群,恐怕也是為了討好只看研究不看教學的國際大學評級基準。大學學額這樣擴張,大學重研究輕教學,諸如此類均屬影響全港的趨勢,中大不過是其中一個環節。到底會有甚麼影響,這些影響又該如何評價,都是在插手規劃之際不得迴避的課題。

不得迴避。如果我們依然相信大學真正屬於人民,而不是屬於一小撮所謂「中大人」的話。


注釋:
一.
 那四個方案確實「概念」得要命。展板上用紅葉片片的楓林小道照片充當百萬大道的未來「示意圖」倒算了,更搞笑的是一幅隱約可見河流的大草原照片,下面的字樣竟是「綠化屋頂」。胡扯也該有個限度吧。
二.
 1998年入中大唸社會學之際,導師說一個教席有二百多個PhD爭奪。就算你決心賴死不走,中大讓你留下來的機會亦渺茫得很。
三.
 回心一想,我們當年在JUPAS選科時有幾人當真熟悉所選院校的環境?說到對校園規劃有何意見,就更不消提了。
四.
 集體回憶也不純粹是感性產物,它可以關乎歷史觀與身份認同的確立,該記起甚麼該忽略甚麼,該接納誰該排拒誰,箇中又必然牽涉權力運作,詳見《我的香港史》一文。不過,自覺抑或不自覺集體回憶的這些特性,產生的後果將有天淵之別。
五. 去年Inmedia的民間記者大會裡,就有不是中大人的中學教師指Inmedia的「保樹立人」報導視角太過中大本位,假如將視角改為從環保入手,他會比較容易鼓勵其學生關注。


延伸閱讀:
校園發展監察聯盟聲明:中大之所以這樣美
中大校園發展計劃第二場簡介會記事


十月十四日補記:
擱筆之後,越想越覺得自己陳義過高。
諮詢期在十月底完結,要打仗的話,還有那個時間去管甚麼抗爭身份的合法不合法嗎?上帝站在大砲多的那一邊,一旦糾集了夠強大的群眾壓力,校方想不回應也不行,哪管你在理論上有沒有合法性。無堅不破,惟快不破,爭取到延長諮詢期才慢慢研究論述戰罷
PS. 又優柔寡斷又逃避現實又文過飾非,真係宜得打自己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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