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November 21, 2007

酸辣湯與碗仔翅

星期一,笨手笨腳的做了一輪搬運工作之後天色已黑,隨便進去一家上海麵檔吃晚飯。雖然不算身處旺區,亦不是正值假日,但店子仍是客似雲來。坐下來叫了一碗酸辣湯,拿起湯匙攪了幾下,木耳、筍絲、肉絲、豬肚、豬皮、蛋花泡在黏糊糊的漿粉水裡,些許辣椒油辣椒乾浮在水面,分明就是吃過不下百次的廉價街坊貨色,卻又總覺得有一點兒納悶。瞄了餐牌一眼,瞥見「小食」一欄上有碗仔翅一項——慢著,為甚麼上海麵檔會賣碗仔翅這種廣東小吃?

那種不協調的感覺終於有了答案:不放醋不放辣椒油不放辣椒乾,眼前那碗東西不就是如假包換的碗仔翅嗎?果不其然,三扒兩撥將湯喝光,馬上發現碗底剩下幾條粉絲碎。粉絲從來都不是酸辣湯的必要材料,碗仔翅裡面卻從來少不了它,由此推斷,該麵檔的所謂「酸辣湯」,不過是加料碗仔翅而已。

一鍋兩賣,對一家小本經營大量生產的食肆來說,確是同時應付成本與人流的經營策略。但對作為食客的我們來說又如何?我們從甚麼時候開始習慣買大量生產的東西吃?

談到傳統廣東平民早餐,老是想起白粥油炸鬼。一個人開伙,煮一鍋明火白粥自己吃已是費時失事,再弄兩條油炸鬼更是免談——炸那一丁點兒東西就要用上一整鑊油,炸完之後要處理這鑊油也麻煩得很,倒掉固然浪費,留下再用則既難吃又傷身。余生也晚,不曉得一百年前香港人吃的早餐怎樣生產,假如曾經有這樣一個年代,大家吃的白粥油炸鬼是自家製作多於光顧食肆的話,我想像當時每個家庭的人口大抵不少,家裡應該有成員專職煮食,說不定還沒有分秒必爭的上班時間。一大清早,婆媳在廚房裡準備三代人的早飯(注),一家人慢慢吃過了,然後下田去,到墟市去,開舖營生去……大概是這副光景吧。

這是今天無法想像的光景。雙職的核心家庭(乃至單親家庭),遲到一秒打卡立即印紅字的上班管理,諸如此類的因素令白粥油炸鬼在家居的出現變成一種奢侈,在時間上和金錢上俱不合成本效益。我們灌下三合一即溶咖啡,咬著麵包跑出家門上班上學之餘,偶爾會緬懷白粥油炸鬼,偶爾會幻想吃點其他東西,於是,我們惟有付錢給有能力煮大鑊飯的食肆,甚或工業式經營的連鎖店企業。如是者,許許多多傳統食品的烹製技術在民間散佚,逐漸成為資本家的禁臠。話說老竇不在之後,每年端午老媽子都不再包粽子,乾脆買美心粽了事。畢竟,從洗竹葉到烚粽子,少說也要花費大半天工夫,家裡只剩兩個人,買回來豈非省事得多?

只是如此一來,我就再也沒有機會學包粽了。

在主婦越來越少煲涼茶的時候,聽見鴻福堂以一句「幾乎有阿媽咁好」宣傳它的樽裝涼茶,不禁苦笑。一百年後,誰知道煲雞骨草的方法會不會像可口可樂配方一樣,被當成商業機密鎖在瑞士銀行?

酸辣湯也罷,碗仔翅也罷,每一種食物的皆存在於某種社會脈絡之中,品嚐它們的歷史流變,又是甜酸苦辣以外的另一番滋味。


注釋:
這不是說那種性別定型的年代值得緬懷,但應該注意的是,工業化前的社會通常沒有太強烈的「家庭—工作」二元對立,婦女一方面不局限於家務勞動(例如織布幫補家計、親自種田之類,都不能不算是「工作」),另一方面家務勞動亦不因「無錢可賺」而備受歧視,反正很多農村生產活動都不在貨幣經濟範圍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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