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December 10, 2007

大學的榮譽



十二月六日,中文大學舉行畢業禮,即場頒授「榮譽法學博士」予前特首董建華。這件事從頭到尾就不合理,雖說老董不若現任特首曾蔭權陰險,但他推動以言入罪的廿三條立法,邀請人大釋法破壞司法獨立,包庇拑制民意調查的路祥安,讓這樣的一個人在「法學」上獲得「榮譽」,未免荒唐。(注一)

如是者,近二十位學生與校友闖進畢業禮會場抗議校方此番「德政」。多名保安員組成筋肉人牆,在西裝革履的中大公關指揮下一踴而上,箍頸有之,勾手有之,二話不說從後扯斷大聲公的電線使請願人士有聲出不得,保障繁榮安定,表現果真專業。場內畢業生及其家長大多對這一幕無動於衷,倒是老董致辭時台下掌聲如雷,有家長還激動萬分的走到請願人士跟前揮淚痛罵,斥責他們「自私」、「破壞他人美好畢業禮」云云。傳媒報導,亦多循此論,一招將「怎樣的人該得到怎樣的榮譽」此一議題消滅於萌芽狀態。

斷定在會場呼喊口號令畢業禮不夠「榮譽」,卻絲毫沒想過胡亂派發學位的校方損害了畢業禮的「榮譽」,這樣的公眾輿論,顯然跟請願人士對「榮譽」有著截然不同的理解。話說當日有家長走進學生飯堂所在的范克廉樓,看見牆上的活動海報,馬上大表不悅:「點解可以喺大學入面四圍貼嘢!」對於這位家長和寄生在其身上的某種集體意識來說,大學確實是一處滿載榮譽的聖地,present要著suit,面試要著suit(注二),上莊要著suit,在別的地方張貼海報也許不要緊,在這裡張貼海報就是褻瀆,正如在酒店大堂吐痰比在街上吐痰不雅一般。至於海報上的內容是叫人去電影會討論領匯上市對公屋居民的影響,抑或是叫人參加遊行聲討搜刮民膏養肥大學官僚的副學士制度,根本無關痛癢。

代入今次事件,請願人士的主張是倒董倒劉(注三)還是挺董挺劉,在上述榮譽觀下根本無關痛癢。對於抱持這種榮譽觀的人而言,決定有沒有榮譽的是社會地位——酒店之所以有榮譽,皆因那是上等人出入的場所;大學之所以有榮譽,皆因那是晉身上等人的階梯。聯校就業資料庫宣稱最新一季大學畢業生入息中位數突破一萬元,更加鞏固這份妄想(注四)。終於捱到仔大女大,捱到他們出身了,這豈不是我家的大日子嗎?大日子就該喜氣洋洋。甚麼叫喜氣洋洋?結婚會選擇在大酒店大教堂而不是大排檔,沾點上流社會的光才算吉利,畢業亦作如是觀。品味的形塑,本來就是有階級性的。

這種建基於階級偏見的榮譽觀把大學視為與別不同的聖地,但弔詭的是,反對中大頒贈「榮譽法學博士」給董建華的言論,往往同樣將大學捧上神檯位置。各方論者幾乎言必稱大學理念,如此充滿理想主義的榮譽觀當然大不同於一般公眾輿論。只是,透過援引中大創校「傳統」、外國名牌大學經驗,乃至「大學」一詞在拉丁文字根的意思,這些言論正在建構某種古今中外不變的「大學之本質」:大學,本質上就是維護正義、維護學術神聖之地。以校長劉遵義為首的中大校方之最大過失,在於動搖大學的本質,將大學變成不是大學

問題是,這種本質論不符事實。羅永生在《廢墟中大:中大認同的(後)殖民解讀》即指出,中大原本就不具備甚麼偉大的民族國家文化使命,早在八十年代初很多學生已夢想升官發財做AO。販賣學術尊嚴以「榮譽法學博士」私相授受也不是始自今日,遠在2000年,亦即劉遵義年代之前,這個銜頭已贈予殺盡華校,炮製國內安全法,濫用誹謗罪名控告異己的大獨裁者李光耀。追溯至外國的老牌大學,情況依然不見得美好,學術價值經常被其他東西蓋過。1917年,德國的馬堡大學考慮聘用海德格為哲學教授,事前寫了一封信給他的同事胡塞爾,打探海德格的宗教信仰。胡塞爾回信說海德格與天主教關係密切,結果作為史上第一所新教大學的馬堡大學隨即擱置海德格的聘任,赤裸裸地以宗教歧視凌駕學術能力。1957年,楊振寧和李政道同時奪得諾貝爾物理學獎,但與他們一起做研究的吳健雄博士卻不獲青睞,有人懷疑這是因為諾貝爾委員會性別歧視,蓋三人之中惟有吳博士是女人。在象牙塔中命途屬吉屬凶,從來都不是單憑學術貢獻決定,與德行優劣更不相干。

「大學神聖」此一本質論在事實層面破滅,逼現了一個更大的問題:明明是假的,為甚麼還要建構大學的特殊性,猶如在世俗中劃分出神聖?不管是階級偏見的榮譽觀還是理想主義的榮譽觀,都帶著這種「分別為聖」的傾向。分別為聖,使榮譽變成大學先天享有的特權,而不是可以普世共享的權利——假如我們想像榮譽是可以普世共享的話,我們不可能不質疑大學為何有資格充當社會流動的主要渠道,大學學位為何有資格決定社會資源分配;假如我們想像榮譽是可以普世共享的話,我們不可能不聲討大學以外的不公不義,包括通脹節節上升政府卻拒絕承諾增加生果金,包括恆指成份股中廿九間上市公司裡有二十間盈利平均大增37%,打工仔才加那麼一點點人工。

生果金。畢業禮當日,多名長者到場向董建華和曾蔭權二人喊話,要求增加政府數年前已答應會加的生果金。那時候,反對頒授學位的學生與校友並未跟他們有多少交流,事後的討論亦再沒有提起。上帝的歸上帝,凱撒的歸凱撒,徑渭分明,眾人繼續為捍衛大學貞潔而打拼。

是的,搞行動就要焦點清晰議題取捨;是的,連大學中人也不管大學事就別奢望其他人會管。這些都是應該要接受的理由,但那種「大學自有尊榮」的本質論似乎須要稍微收斂一下。東海堂竄改食用日期發售過期麵包,我們判斷此舉值得抨擊之處究竟在於「欺騙公眾謀取私利」抑或是「影響商譽」,箇中已牽涉兩套倫理,兩種身份立場選取:普世倫理和特殊倫理,作為人的身份和作為某團體成員的身份。同理,中大校方為一個既不榮譽亦不法學的董建華冠以「榮譽法學博士」之名,錯在「欺騙公眾謀取私利」抑或是「影響校譽」?如何判斷,端視乎我們怎樣擺放「人」和「中大人」兩個身份。

只不過,若要獲得更多市民的共鳴,就得毫不猶豫的將「人」放在「中大人」之前。

這不是公關策略問題,這是正義。較諸力保大學自身成為不沾俗塵的淨土,讓塵世間廣大人民受惠是理所當然的選擇。畢業生與家長那種「社會地位 = 榮譽」的觀念固然值得大加鞭撻,但這正是他們整個人生經歷到的社會現實,呼喝下屬的上司遇見老闆也得卑躬屈膝,勞資糾紛時報紙引述政客商家言論的篇幅永遠比引述打工仔的長好幾倍(今次畢業禮不也一樣?電視新聞播放劉遵義董建華發言的時間一定比學生校友說話的長)榮譽是向上爬的產物,無關禮義廉恥,為甚麼這個通則在大學就可以例外?面對群眾這個質問,我們不必報之以「大學神聖」論,這回應不了離開大學之畢業生身受的苦難,去年賴岸青在科大畢業後做了兩個月sales就自殺,這是甚麼緣故?正本清源,在社會上每一個角落摧毀「榮譽是向上爬的產物」這條狗屁通則,才是根治之法。

當然,說易行難。猶記得九月紮鐵工潮尾聲,在荃灣如心廣場地盤外面跟工友聊天,拿著一罐藍妹啤酒的他邊喝邊說:「以前我都唔鍾意人地上街搞呢樣搞嗰樣,依家我先至知道,自己唔行出嚟出聲,就唔會有人同你出聲。」榮譽不是來自權貴,不是來自地位,而是來自挺身堅持公道公理。是不是要等到被壓逼到谷底,那些知書達禮的畢業生才會明白這一點?

「得人恩果千年記,以後大家有事,我地一定撐!」看著來地盤聲援的各界團體,他豪氣干雲地說。大學外面發生的事,我們會撐嗎?撐得有多積極?

三十年前南韓大學生放棄學位到工廠與勞動人民同甘共苦,僅僅是面目模糊的遙遠傳說,深深印在我腦海的卻是一條楚河漢界——在天光道的罷工現場,工友聚集在馬路的一邊,成員不少是出身自大學體系的聲援團體則聚集在馬路的一邊,不相往來。


延伸閱讀:
中大校長侮辱港人──反對中大頒授榮譽法學博士學位予董建華
獨立媒體:中大恥辱日
黃永志、周漢杰、李耀基:追求的正是莊嚴之本質
戴遠雄:致畢業生的信──追尋大學的理念
龍五:虛偽的對,真誠的錯
chungpui:虛偽的、小資的公民社會


注釋:
一.
 董建華對香港有甚麼遺害,如何不配得到「榮譽法學博士」,詳見Jacky在《致畢業生的信──追尋大學的理念》一文的闡述。
二.
 今年二月在香港教育學院目睹驚人一幕──來面試報讀教育學士的傢伙,幾乎無一例外著suit上陣,令人以為他們統統是來唸BBA的。又不是做補習天皇賣廣告,做老師工作時何須著suit當食飯?這種荒謬的打扮,足證著suit扮高貴的文化在大學校園氾濫至何許地步。
三.
 為免香港以外的網友看不懂,特此提示:劉者,劉遵義也,現任中文大學校長。
四.
 跟各位打賭一塊錢:未來五年,我估計大學學額會繼續增加,同時反映貧富懸殊的堅尼系數亦持續上升。讀完大學會發達?這只是妄想。日前路徑街市豆腐檔,一塊豆腐售價由兩元升至兩元五角,升幅為25%;一件缽仔糕售價由兩元升至三元,升幅為50%。一罐豆豉鯪魚要十多塊錢,茶餐廳半年內加價兩次,香港加薪幅度卻排名亞太區尾二。薪金升幅追不上這樣的物價升幅,大學畢業終究還是不易從基層晉身至中產。



後記:

事分輕重緩急。於行動無益的言論,宜乎節制。把文章收藏在網上這個陰暗角落,原因正在這裡。

這篇文章無意批評所有大學生都「分別為聖」,例如基層關注組的同學在紮鐵工潮期間就積極與工友交流。可惜在現今香港的大專院校裡,這並非學生運動的主流。

這篇文章無意推論「關心大學體制者必不關心社會」。事實是,大學生當中會關心校政的大多關心社會,而連校內發生甚麼事都懶理之輩則大多不關心社會。理由很簡單,因為後者根本沒有道德觀念可言,或曰根本不會將道德觀念應用在公共事務之上。「大學神聖」這本質論容或局限了參與外面社會運動的積極性,道德觀念闕如卻消滅了理睬一切公共事務的可能性(除非碰巧於私有利)。

文章與其說是寫給別人看的,毋寧是寫給自己看的備忘。學運不過是社運的一支,我希望自己還沒有忘記。

8 comments:

Denny said...

正本清源,在社會上每一個角落摧毀「榮譽是向上爬的產物」這條狗屁通則,才是根治之法。

極之同意。


loong5 said...

Julian:
我可以把你的文章轉載嗎?

loong5

Julian said...

杜將軍:

這陣子辛苦了。你補救了現屆中大畢業生的名聲。


龍五:

有你轉載是我的榮幸啦,我只是擔心這篇內省式備忘放出街之後會損害「劉遵義施政監察」那邊的行軍氣勢。你衡量下形勢先決定囉,我沒所謂~

周澄 said...

julian,看到你的文章很窩心。其實那天我看到老人團體來中大,遇上很多熟悉的臉孔,包括組織者和參與街坊,我是站在他們之中的。說實話由聽到有同學說「唔知佢地黎做乜」、「增加生果金都唔關董建華事」,我心也有少少不安。不過我事後也沒有怎樣開展這個討論空間,唉,自己冇撚用。遲點我們新莊會傾檢討,可以嘗試就這個方向談一談,畢竟我是上硬外務的了。

Fai said...

Julian:

我只是看了你的數篇章和回應,如:從會考經濟學看最低工資,從中汲取了不少知識啊。

我會多點來看看。加油啊!



一個中七的學生 Fai

周澄 said...

唉,看完你的文章本能地在自己xanga寫了感想(http://www.xanga.com/Crystal_0913/632092589/item.html)勁唔開心,你真係好野。

Julian said...

土:

唔駛愁!要愁就一齊愁!下期plan緊講香港社會保障,從生果金到綜援到公屋通殺,當是為早前慘遭社署保障部逼到自殺的苦主出氣,你來不來幫手?


Fai:

歡迎光臨!謝謝你的捧場,不過如呂大樂教授所言,公開試只是一場遊戲,A-level考econ時可不要把真心話寫上去,依著遊戲規則跟課本照本宣科好了。(苦笑)

這裡下一篇文章應該會談葛福臨佈道會,有興趣不妨屆時一起討論~

周澄 said...

當然來啦。除左個議題本身,其實一直也想為報社貢獻少少野,但自己支筆都唔多掂,所以費撚事。反正都係要搞深社協口述史d稿,可能果排開行turbo會寫到d好野出黎。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