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不是金
(前言:哪個好事之徒要將這篇東西轉寄給中大團契的朋友看我也不管了,要看就看個夠罷。倘若社關組要找人當顧問或搞組織工作,我很樂意幫忙。一句話:你夠膽請,我夠膽來。嘿。)
好一陣子沒有留意院校裡的基督教組織,昨晚到中大團契的社關週會看看情況。我並未在會上發言,結果非常後悔選擇了沉默。
中大團契是香港學生福音團契(FES)屬下組織,昨晚他們善用FES的網絡,邀請了港大、科大、教育學院團契的同學到場交流社關經驗,例如探訪深水埔舊區商戶和拾荒獨居老人等等。青澀的分享過後,就交由較具江湖地位的中大學長徐承恩作結——估計主辦單位原本是如此構想的,最終卻因為徐承恩在基督徒民主連線的伙伴半途殺出來連接發言,整個學生與嘉賓的均衡被破壞得一乾二淨。
週會主題與其說是社關,倒不如說是基督徒的社關,不少發言的同學都嘗試強調「有基督教背景」與「沒有基督教背景」之社福機構的分別,儘管到頭來還是說不出一個所以然。不管幹甚麼都先發明一個所謂「基督教世界觀」硬套上去再說,這是FES的一貫作風,同學反應如此也是意料之中,不必深責。徐承恩的表現亦中規中矩,結語「帶著愛鄰舍的心社關」全無驚喜,卻一點不錯。問題是他所屬的基督徒民主連線。這個信奉代議政制,以普選行政長官為名積極投身八百人選委會的團體,佔用了本應讓台下同學提問與討論的時間,明明是聽眾兼局外人卻要當主角,在台上說得比任何一個講者還要多,大有搶灘登陸招兵買馬之勢。學生自主,一斤幾文錢?
說得好就不怕說得多,說得不好就宜乎一默如雷。基督徒民主連線的成員開宗明義曰他們的行動乃為告訴非基督徒「香港是耶穌有份的」。好一個主權宣示,玩身份政治玩得比FES還要露骨。誠然,教會閉門不理社會大事之風確實有必要針對,但抬出一個至高無上的基督徒身份當偶像,甚至要將非基督徒劃分成喊話對手,這種在政治上「分別為聖」的思維又是否堪作出路?決不。這只會導致更嚴重的社會分化,此一分化建基於意識形態空想而非實際社會結構(如階級矛盾),以宗教差異遮蓋市民共同處境。共同處境俯拾即是,各行各業工時長,也會影響信徒的教會參與;社會貧富懸殊加劇,也會左右教會的奉獻收入。重點在這個「也」:基督徒不在社會之外亦不在社會之上,而是在社會之中。同處香港社會,無論有甚麼宗教信仰,人民的命運都緊緊扣連,你在選擇成為一個基督徒之前,已經是一個香港人。企圖以基督徒之名站在群眾頭上揮旗指點(或曰「作鹽作光」),終歸是一種虛妄,是福音派沙文主義的變體。與其高舉「香港是耶穌有份的」,不如承認「基督教是香港有份的」,讓更具包容性且更切合現實的社關模式茁壯成長。
揮旗指點的渴望,表現在基督徒民主連線成員的「霸位論」。當中有人以地鐵車廂讓座作比喻,呼籲大專基督徒努力攀上有權有勢的高位,搶先霸位,以便他朝讓座予有需要的人。這番言論離譜得使我為之呆然,正如《香港教育制度變遷與學生運動興衰——一個四十年的回顧》所述,現時香港已有逾60%適齡人口接受專上教育,社會流動卻如一潭死水,貧富懸殊依舊。在前面等著大專畢業生的是高官厚祿還是文憑貶值外加一身學費債,不言而喻。錯誤的社會分析固然不可接受,更教人難以容忍的是背後那種精英主義心態。正本清源,讓我們回歸問題根本:為甚麼要讓座?因為有人沒位子坐。為甚麼有人沒位子坐?因為座位不夠。不談地鐵,就說中大人經常乘的火車好了。最初的電氣化火車,車廂裡滿是一排排橙色塑膠椅子,每排三個座位,過了幾年,每排座位從三個縮減為兩個,再過了好些年月,座位越來越少,剩下冷冰冰的橫排金屬長椅,變成我們今日的車廂。為了塞更多人進車廂,好讓公司賺更多錢,一個又一個乘客被逼全程站立,坐無可坐。此情此境,我們應該推拉砸撞開數十個跟自己差不多的乘客去霸位,好讓自己獨佔「讓座」的道德光環,抑或應該與所有乘客合力爭取讓更多人享有坐下的機會?
這就是精英主義與人民自主的分別。霸位不是沒有代價的,將場景從車廂換成職場也是一般無二。剛出道的小記者要爬上主編位置,中途要揣摩上意寫多少篇違背良心的報導誤導群眾?待哪天真的當了主編,可能又發現廣告部和市場部比自己更能左右編採方針,根本無力當社會公器。初出茅廬的小社工要爬上機構主管,路上要出賣群眾曲意逢迎資助者多少次?以為快要升職加薪的時候,高層就來個裁員外判,救人不成卻拖累了一大票人。再說明顯一點的例子,縱是貴為領匯CEO,你以為自己可以做到甚麼?要麼全速加租提高盈利卻禍國殃民,要麼放軟手腳讓大股東TCI踢自己出局,步鄭明訓後塵。欲練神功必先自宮,即使自宮未必成功,若已自宮快快入宮,植根個人道德的精英主義有如搞笑版葵花寶典。昧於社會結構,怠於融入群眾,這算哪門子的改革,哪門子的民主?擁護精英主義的往往是本身已靠近精英階層的學者、律師、醫生、商人……他們可以拋出十萬八千套政治哲學政治神學理論叫你關顧基層,然而一旦你自己就是基層,他們卻無法告訴你如何自處——除了游說你投票給他們好讓他們打救你之外。
提及領匯事件,在場的鄧偉棕律師一笑,一句「有人認為私有化好,有人認為私有化不好」,將眾多公屋商場小商戶以至保安和清潔工的生計輕輕消音於無形,然後繼續回到他們的選委會大業,精英主義的階級性顯露無遺。從來就沒有甚麼救世主,我們還能期待精英打救嗎?或者有基督徒朋友看到這裡會說「耶穌就是救世主」,很好,那麼耶穌是汲汲於擠身為高級祭司、殖民官吏,抑或是與窮人一起生活作息?為甚麼他要降生在寒酸的馬槽?為甚麼他要大鬧聖殿門前的攤販?
精英主義是學生運動的末路,社會運動的邪道,惟有親身投入群眾才是正途。一位教育學院的同學總算掙到一個發言機會,詢問如何參與社關才不會幫錯人,如何才不會出於「血氣」而是合乎聖經。傻孩子,你又怎確認你當初信耶穌不是出於「血氣」衝動?與其獨自閉門空想,不如放開懷抱接觸不同社群,嘗試理解大家的處境。你不是聖經書頁裡的人物,你活在社會之中,the truth is out there,毋須等待某個屬靈或屬世的精英告訴你一個標準答案,探頭出去看就是了。社關無社(會)就是關,閉關自守的「關」。
在週會裡越聽越激動,很想發言回應,卻又深知如此勢必掀起與基督徒民主連線數人的舌戰,將在場各院校團契的同學全數架空,有損學生自主之餘亦不合教育/青年工作的原則。在短短幾秒的猶豫之間,機會已然錯失。我十分後悔沉默:喧賓奪主之勢已成,不開口,坐視片面的觀點橫掃全場無人能敵,真的比較好嗎?作為一個窮人,作為一個邊緣勞工,作為一個(低級)知識份子,我不是有義務挺身而出,挖掘出被遺忘的事情,連接起被切斷的事情嗎?
沉默不是金,我會牢牢記住。千里之行,一次失足不足掛齒,英特納雄耐爾,就一定要實現。
PS. 話雖如此,性格要改還真不容易。一個在MBTI test做到ISTJ結果的傢伙,I的指數還高達82.5%,砍掉重練大概比較有效率,唉。
PPS. 才在電話裡叫妳在教會為公義發聲,我自己卻……真差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