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October 20, 2008

鬱悶的世界

特首曾蔭權在最新的施政報告裡預告生果金將設資產審查,皆因人口老化將令生果金支出暴漲,不得不關水喉,防止沒有經濟需要的長者濫用云云。且不論行政手續多多的資產審查會否同樣導致政府支出暴漲,可以肯定的是,生果金原意絕非為了甚麼「濟貧」,資產審查個屁?「濟貧」,請用綜援。

換言之,曾蔭權此舉旨在從根本上取消生果金。十年不加生果金,一加卻竟然是為了取消生果金舖路,社民連主席黃毓民聞訊大怒,在立法會向曾蔭權擲香蕉。

這些都是常識,不是我想說的重點。重點是,翌日有年輕人用談「今天天氣很好呵呵呵」的姿態跟我聊起此事,打招呼似的第一句就是「我覺得社民連一點用也沒有,一味想做show」。

問:為甚麼你覺得社民連沒用?
答:政府沒錢嘛,怎能派生果金?(到底政府的「2014年要付六十四億生果金」這個斷言根據為何?怎樣計算出來?)

問:每個勞動人口分到的平均GDP每月有三萬四千以上,豈能說香港沒錢?加稅政府不就有錢了嗎?
答:沒用的。有人會喜歡加稅嗎?(看見曾蔭權意欲廢除生果金,為甚麼沒有人這樣條件反射地問「有人喜歡減少福利嗎?」)

問:丹麥人約有一半收入被抽作稅收,但他們毋須擔憂為教育和醫療身負鉅債,是全球最感到自己幸福的人。你怎麼看?
答:沒用的。香港不同,香港依賴商家投資。一加稅他們就走,窮人一定餓死。(英美的印花稅率是香港五倍,他們的經濟有因此崩盤嗎?澳門的利得稅率不及香港,是否代表它的經濟比較穩健?唯稅率論,真的足以解釋興衰——比方說金融海嘯的出現——嗎?)

問:這就涉及基本倫理問題了。你的意思是,不管能否保住窮人生計,總之都要先保住有錢人的利益,對吧?
答:難道要實行共產主義?世上還有共產主義國家存在嗎?沒用的。(為甚麼要鄙視共產主義?能否以二百字簡介一下你對「共產主義」的理解?)

手上雖無蕉可擲,終究掩不住滿臉雷行電閃。年輕人眉精眼企,見勢色不對,拋出「我都覺得窮人應該幫」「學術討論啫」,打算緩和氣氛,但這只令我氣得幾乎當場翻桌。「我都覺得窮人應該幫」?從頭到尾嘴裡都唸著「沒用沒用」,你哪一句嘗試提到解決他們當下困局的辦法,哪一刻將貧窮看成自己有責任去回應的問題?「學術討論啫」?論據欠奉,怠於考證,自己也不懂自己說的是甚麼,純粹為了將言論與實踐割裂而冠以「學術討論」之名,正是對學術對真相的褻瀆!

自命慈悲,行其口惠而實不至;僭稱學術,只求抽身遠遁不負責任。虛偽至斯,夫復何言!

糟糕的是,這並非個別例子。每逢談到民生事宜,無論是公屋政策、醫療融資、綜援抑或生果金,一旦觸及公共開支,勢必掀起跟那位年輕人大同小異的輿論反應。混亂的概念,扭曲的倫理,刻意灌輸的成見,交織成一種世界觀,依附在犬儒反智的精神骨架而得到支撐。對,那不僅是斑駁的錯謬,而是由錯謬環環相扣而成的主觀世界。反駁它是多麼的費力,順從它是多麼的輕鬆。上面四組對答,哪位自信能在三分鐘之內拆解且讓對方聽得進去的,請舉手。

無謂期待社民連有能力完成這個課題。即使是他們當中理念最透徹的長毛,被兒童台的小朋友訪問之際,依然一籌莫展:



「民主」、「基層」、「權力」……這些字眼,我們瑯瑯上口,長毛當然也一樣。小主持念茲在茲的,卻是長毛有沒有溫柔的時候(潛台詞:「我只知你很激很兇惡」),那個德國女朋友去了哪裡(八卦週刊的agenda),節目做完,大家開心。翻譯與溝通,存在嗎?

舊世界打個落花流水,談何容易。

Monday, September 15, 2008

誰的世代論爭?(後記)

撰寫《誰的世代論爭?一個階級視角的解讀》,完全是為了工作需要。

只是,到了執筆之際,腦海卻不由得閃過朋友的身影。峰、霆、旭雯、波少、樂欣、史葛、子僑,每一個都是家庭生計半途失去著落、時刻為錢發愁的二十世代。《四代香港人》描述的嬰兒潮得志父母,以及他們對子女無微不至的呵護,與這些朋友距離很遠,很遠。想到他們剛踏出校門甚至尚未踏出校門就要跟家裡債務搏鬥,前途從來少不了搵食陰影,不免黯然。

朋友們已是有大學可讀的一群,在同齡人口裡僅得18%擁有這種幸運,下場尚且如此,旁人該當如何?打開政府統計處網頁,逾四成15至24歲青少年不在學校卻身在勞動市場,他們到底過著怎樣的生活?為甚麼我一無所知?

年輕人不好受,中年人又何嘗好過?這三年來,基於公務也罷,個人好奇心也罷,跟好些五十開外的人聊起生活起跌,他們有做紮鐵的,有做釘牆板的,有做清潔的,有做主婦的,有做廚師的,有做貨車司機的,有做酒樓侍應的,有做車衣的,有做倉務的,有開士多的,有耕田的……各色人等,沒有一個的日子過得比十多年前好。若說七十年代是戰後嬰兒潮改善生活的轉捩點,那麼他們當下境況如何?果真人人穩守中產位置(假如曾經攀上中產位置的話)?一天仍然活著,故事就一天得說下去啊。

思量再三,翻書一十四卷,搜尋網頁無數,依舊毫無自信,我不曾遇過一篇難寫至斯的文章。難寫,皆因渴望揹起別人的人生,最後卻發現自己根本揹不起來。我不懂書寫他們的故事,也不想就這樣把他們遺忘,結果生產了一篇半調子的東西。

或許統攝性的歷史書寫本就沉重得無法承受,作者必須揹起歷史長河所有人的人生。可是我想寫的並非統攝性的歷史,只不過是屬於我們——眾多市井小民——的故事而已。

不得不承認,是無知吧。

對社會無知,是身為社會學學徒的失察;說不出大家的苦,是身為朋友的失義。應做未做的事,實在太多了。

對不起。

Sunday, September 14, 2008

誰的世代論爭?

(雖說不無漏洞,但終究完成已久,是時候把這篇東西放上來了。)


誰的世代論爭?
——一個階級視角的解讀


(攝於廣福邨廣禮樓)

去年今日,在巴士上聽朋友吐苦水。做過青年中心跑腿,做過書店倉務員,做過九鐵站務員,兜兜轉轉考上大學,卻又因為某必修科成績未如理想,被逼多讀一個學期。上有年邁祖母,下有尚未出身的妹妹,還有在金融風暴中欠債百萬、現在反過來用兒子信用卡借錢的父母,光是一個學期的額外學費,已教他煩不勝煩。

我不知道這位朋友的經歷在二十世代當中有多少代表性,但金融風暴帶來的裁員、減薪、外判、負資產乃至破產巨浪,以及青年失業率居高不下,俱非個人之事。失去安穩的父母與前路茫茫的子女之間,可以引發怎樣的世代論爭?

今天流行的「世代論」,有兩個版本。其一是天星皇后以來「行政官僚的中環價值大戰青年人的本土保育理念」,世代之爭被表述為針鋒相對的價值衝突;其二是呂大樂教授出版《四代香港人》後掀起的觀點,即乘經濟增長之勢發跡的第二代香港人,如何藉無微不至的生活安排扼殺第四代香港人——他們的子女——之個性,價值衝突從此蒸發。

不管哪一個版本的世代論,跟時下實實在在的青年都有相當距離。抵制中環價值?且不說萬人空巷的招聘會,今年浸會大學迎新日找來政協委員向新生訓話,場內場外不見有學生高舉橫額要求他向北京反映奧運須善待人權,只見人人聽罷那番「年輕人做就行別意見多多」的對白後報以掌聲。無微不至的生活安排?我每一個家住公屋的補留學生皆身處雙職或單親家庭,一天跟父母說不了幾句話,菲傭固然請不起,「讓電視機帶孩子」是典型育兒方式。

兩種落差,背後是一個現實:香港人變窮了。1996年至2006年,月入八千以下的家庭比例從16.5%增至21.3%,聯交所上市公司的股價總值卻暴升3.8倍,貧富日趨懸殊。父母為當下搵食疲於奔命,子女為將來搵食惶惶終日,全民競逐飯碗,向錢看的中環價值遂成主流意識。


一脈相承的物質主義

「遂成」?這個講法假設了曾經有一個異於現在、不以搵食獨大的過去。這個過去在哪一刻成立?在誰身上成立?一些唸過大學的戰後嬰兒潮權貴總愛向大眾訴說他們當年如何充滿火紅理想,包括匯豐大班鄭海泉,包括拆掉皇后碼頭的發展局局長林鄭月娥。姑勿論他們有否背叛當年的理想,或當年的理想是否真誠,他們確實是毋須為搵食操心的一群。(注)那時候,有幸入讀大專院校的青年還不到適齡人口百分之二,而且香港社會正值轉型,求才若渴。張敏儀三十四歲榮升香港電台台長,如今是難以想像的。

但請別忘記,在佔社會極少數的大學生之外,香港還有大量工人。1971年,製造業佔去全港43.1%勞動人口。勞工法例尚在草創階段,病了沒有病假,生孩子沒有產假,受了工傷沒有賠償,解僱沒有代通知金,失業沒有綜援可領,老來沒有生果金和強積金餬口。一切社會保障都不存在,不工作就活不下去,焉有不顧飯碗之理?年初四做到年三十晚,累了就睡在廠房檯底,發燒燒到104度依然開工……諸如此類的掙扎,是不少六、七十年代藍領工人的集體回憶。

這種努力,與其說是樂觀地力爭上游,毋寧是身不由己。家裡有一堆弟妹等著你供養的時候,別說加班,連嫁不嫁人也輪不到自己作主,皆因嫁了人拿回去的家用就少一份。香港充滿讓人各顯神通、一再翻身的機會嗎?恐怕這未必是嬰兒潮世代的普遍經驗。

香港人物質主義、各家自掃門前雪的傾向,一度被劉兆佳稱為本土特有的「功利家庭主義」,事實上卻是見諸各國的貧窮文化共通徵候。香港不像早期工業化的歐洲般具備行會工匠傳統,也不像後期工業化的韓國般以大企業大廠房而非家族式山寨廠為主,較難團結工人階級起來抗爭。「為兩餐乜都肯制呀前世」,成了社會的主旋律。

對照今昔,跟那幅青年人為充撐履歷表埋首兩文三語學電腦去大公司實習的圖象一比,戰後嬰兒潮與二十世代的境遇有多少差異?站在勞工子弟的位置,世代論爭,欲語無從。


不是止此一家的世代困局

誠然,差異還是有的。三、四十年前,工業膨脹的香港急需勞動力,小學未畢業借用別人的身份證訛稱十五歲,去見工仍是到處有人樂意聘用。今時今日,縱使你貨真價實的到達十五歲合法工作年齡,跑出去求職多半碰壁,毅進展翅等就業計劃亦幫不上忙。

以往是社會保障真空,工作機會處處,刻苦耐勞是生存之道;現在有了一點社會保障,工作卻越來越不好找,你肯耐勞人家也不一定「勞」你。形勢不同,過去投放在實際工作上的努力,改為投放在為取得工作而做的準備,基層青年搵食大過天的精神則如一。

青年工作前途惡化,在很多面臨經濟增長放緩的後工業社會都不是罕見現象。放在東亞地區,轉捩點就是九十年代。三浦展在《下流社會》裡批評年輕人不求上進、缺乏晉身中產的雄心,但這些觀點其實在日本泡沫經濟爆破,派遣工取代終身聘用以後才佔據輿論。日本的「家裡蹲」(引き籠もり),台灣的「草莓族」和「米蟲」,香港的「雙失青年」和「隱閉青年」,漫天飛舞的標籤近年不斷斥責時下年輕人好吃懶做,大抵可理解為某種文化遲滯(cultural lag):身為長輩的嬰兒潮世代未能接受經濟增長放緩的現實,繼續視個人努力為生存之道向後輩灌輸。

呂大樂教授在《四代香港人》裡指嬰兒潮父母催谷子女早熟,不給予他們成長的空間,這是真相的一部份。真相更深一層的背景,是資本主義經濟週期不給予青年成長的空間,尤以社會流動機會渺茫的基層青年為然。

乘時而起的是普及教育。1978年,香港落實九年免費教育;2005年,66%適齡人口能接受高等教育(包括副學士與高級文憑課程),教育支出達543億,高踞公共開支榜首。學額增加滿足了普羅大眾的求職準備心理,將相關年齡層掃進學校體制也遮蔽了青年就業困難的問題。積極而言,進修或會提升在職場上的競爭力;消極而言,學校則是延遲面對失業與低薪的避難所。

結果如何?學店漁人得利,學子的出路卻不見得有所改善。這邊廂,香港有如雨後春筍的副學士課程被投訴貨不對辦,個別課程的畢業生就業率只有4%;那邊廂,在台灣升讀大學是容易了,大學生畢業後卻還不起學費貸款,相關呆壞帳合共44億新台幣——以每人借貸四十萬計算,約有一萬一千個大學畢業生無力還債。


從個人搵食到集體民生

付出了青春換不來生路,甚至背負一身欠單,怒火向哪裡發洩?台灣青年把矛頭指向「教育品質不佳」、難以保障就業的「爛大學」。今年考生發起了「萬人考大學」行動,紛紛報考他們心目中的「爛大學」,獲取錄後卻不去讀,讓它們收不到學費。這番聲勢浩大的舉動頗有成效,部份大學因此收生不足,將有停辦之虞。

鬥垮了「爛大學」,當不成學生的青年可以到何處去呢?解決不了根本的生計問題,「萬人考大學」行動無疑是見木不見林。然而儘管方向有所偏差,其方法卻揭示了一個重大轉向:意識到共同命運所在之後,個人努力不再是唯一的搵食手段,我們還有集體抗爭。

類似的集體抗爭亦在法國爆發,這一次可是正面衝著青年人生計而來了。2006年,法國政府推出「首次僱傭契約」,規定廿六歲以下的受僱者有長達兩年之試用期,期間僱主可以毋須提供任何理由之下進行解僱。這項法令對失業率高企的青年落井下石,引起全國學生公憤,一浪接一浪的抗議最終逼使總統希拉克撤回惡法。

畢竟,搵食不是利益極大化的財團思維,而是最基本最樸實的民生,避無可避。回歸原點是遲早的事,日本的散工工會和露宿者團體就有不少生活艱難的青年加入。香港年輕一代的集體抗爭,還會遠嗎?有多遠?從副學士銜接爭議到網民嘲諷明星世襲化,會不會是甚麼先兆?


為了顛覆,再講故事

至此,我們得整理一下「香港世代論爭」這個概念。

若說經濟增長不比從前、年輕人摸不著前路的現象並非香港獨有,那麼這場論爭到底有多「香港」?

若說年輕一代以搵食為生活重心的價值觀跟他們的父母沒甚麼不同,那麼這場論爭到底有多「世代」?

為甚麼我們要把這段歷史視為香港人的世代糾纏,而不是勞動人民的浮浮沉沉?失去安穩生活的父母,唸完再培訓課程回家,皺著眉頭在報紙求職版畫圈;子女會考放榜僅得十分,升學麻煩就業困難。兩代相對,大可一笑泯恩仇。幫襯裕記買餸的「香港人」,跟那個新移民收銀員的生活水平,差異也許並不太大。香港不香港,世代不世代,劃地為界的理由不復存在,至少對基層市民如是。

貧富兩極化逼在眉睫,新移民越來越多,以「土生土長的中產階級」為軸心的香港故事大概說不久了,說了也無法對應現狀。其實這個香港故事又何嘗充份對應過去?1970年至1997年,樓價升幅一直遠遠拋離工資升幅(1994至1995年例外),攀上中產階梯不像想像中容易;從六十年代至今,中國內地出生者佔香港人口的比例從未低過三成,新移民向來存在,而且為數不少。

過去被遺忘的人,我們要記念;現在被忽略的人,我們要抓緊。顛覆少數人為多數人書寫的歷史,是顛覆少數人主宰多數人生活之社會建制的第一步。

(擱筆於二零零八年夏夜)


注釋:
完全無意矮化七十年代的基層運動,將之說成少數精英的青春反叛。像當時每年數十宗的罷工,以至爭取住屋權的艇戶事件,這些抗爭就少不了基層市民的參與,其焦點在於切身而根本的民生需要。

Saturday, September 13, 2008

市井異聞錄(六)

如果不算翠屏花園和大元邨交界那條常有食環署人員掃場的小巷在內,富善街應該是大埔碩果僅存的露天街市。露天街市的存在,不論私人屋苑抑或公共屋邨的規劃俱不見容,只能寄居於舊區唐樓和鄉村遺址的狹縫,在大埔這個開發三十多年的新市鎮仍能找到它,算是難得。更奇特的是,富善街街頭有一位婆婆擺地攤,賣的是永遠不在超級市場出現——意即十個香港人九個喊不出名字——的草藥。

是甚麼東西也認不出來,還有誰會光顧?我納悶。雖然,我知道事情曾經不是這樣的,當年祖母行山,隨手就指出哪種果實可以用來做白涼粉。八月下旬,九號風球過境之後兩日,終於按捺不住好奇心,決定親身查考一下。

遠遠瞧見婆婆頭戴附有黑紗的草笠,悠然坐在路旁,我卻不敢走上前搭訕。該怎麼開口?去郵局櫃位是因為知道那裡可以寄信,去老麥買包是因為知道它是賣包的,但我連婆婆賣的東西有甚麼用也不知道啊,出師無名,問這問哪,跟白撞有何分別?

一切人際應對都要有明確目的,這是現代社會的魔咒。圍繞富善街團團轉了一圈,穿過文武廟後欄,走過一整列的車房,跟伏在地上伸出舌頭喊熱的黃狗說聲午安, 掙扎良久才回到婆婆的地攤,蹲下來細細察看。對,是蹲下來,不是站著,我不要婆婆當一個抬起頭來仰望顧客的售貨員,我們是平起平坐的。解除魔咒,由超越買賣關係開始。


(婆婆地攤一角。)

「咦?呢樣咩嚟架?我以前都未見過嘅。」地攤上我唯一認得出的只有大蕉,唉。

「呢個叫半枝蓮,清熱解毒架。」婆婆笑容燦爛,與戰戰競競的我形成強烈對比。

「咁可以點用架?」

「煲嚟飲囉。擺落個煲度,煲佢一個半鐘,放啲片糖就得喇。」

不是那麼簡單吧?傳統技藝嘛,我懷疑總會有些細節是要講究的。「係唔係一定要用瓦煲,唔可以用不鏽鋼煲?」

「不鏽鋼煲都得。」婆婆輕描淡寫。想想也對,涼茶舖不也是在銅壺鋼壺裡倒涼茶給你喝?金屬材質對草藥療效的影響,應該離譜不到哪裡去。

話匣子打開了,話題便源源不絕。大紅大紫的是蕉花,擱在後面的柳葉可以用來浸浴,治風濕……問及最近哪種草藥當造,婆婆推介狗肝菜和蛇舌草。她當然清楚,因為草藥都是自家田裡種的。


(這就是可以紓緩風濕骨痛的甚麼甚麼柳,正確名稱忘記了。)

田?婆婆擺攤的地方是大埔墟,附近不錯是有村落,但全都是西班牙別墅多過花草樹木的半都市地帶,要找有田有地的農村,恐怕要跑到大老遠。地攤的草藥,沒有一樣不是她用擔挑從家裡運來。「有時太多嘢,個仔都會幫手用架車車出嚟。」所謂的車不是私家車也不是貨van,而是手推車。擔挑也罷,手推車也罷,都不是可以隨便帶上巴士、小巴或火車(注)的裝備,為城市人而設的公共交通系統鐵定將婆婆和她的新鮮草藥攆出去。喝涼茶,請光顧火車站附設的鴻福堂專賣店。

為了向婆婆的腳骨力致敬,我要了半枝蓮、狗肝菜和蛇舌草各一紮,每紮才五塊錢,把膠袋塞得滿滿的。回到家裡,待老媽子睡著了,我在凌晨一時竊據廚房主權,捲起袖子做實驗去也。


(由左至右的三束草藥:半枝蓮、狗肝菜、蛇舌草。)

講多無謂,洗菜!狗肝菜還好,半枝蓮和蛇舌草簡直是災難。這兩種草藥細根交纏,沾泥極多,放於鋅盤在水喉下拼盡老命又沖又搓,再撈起來浸在大膠盤,依然浸得出一盤黃泥水。忍無可忍,剪刀一揮,將特別髒的幾株根部去掉,災情才算受到控制。

草藥洗好了,正想放進瓦煲,卻發現份量多得無法全部塞進去。沒辦法,惟有只放一半罷。將水裝至瓦煲九成滿,蓋上煲蓋,開火,水滾了再丟兩塊片糖,把火力調低至文火。對著電腦打古惑仔online,等它兩個小時,回去廚房熄火。

打開煲蓋,用杓子酌一點上來試味。嗯,甜度適中,藥味稍淡,色澤跟西洋菜湯差不多,可能因為材料是新鮮草藥而非乾貨之故。反正喝得進去就行了,別管那麼多,先睡一覺再說。


(煲蓋一掀開,蒸氣湧上來。)

一覺醒來,煲內涼茶餘溫猶在。慢慢倒進瓶子,竟輕易裝滿五個750毫升的膠樽,算起來大約有四公升的份量。家中成員只得老媽子和我,兩個人是喝不完了,派街坊才是明智選擇。老媽子拿了兩瓶送給她的晨運友,當中有人也是懂煲這類涼茶的,嚐過以後訝然驚呼:「係你個仔煲嘅?我唔信!」


(製成品,相贈有緣人。)

嘿嘿,看來我也成為別人口中的市井異聞了,誰想到一個小子會學煲涼茶?市面上現成的瓶裝涼茶雖多,卻沒有一種的配方是狗肝菜、半枝蓮和蛇舌草。清洗工序那麼麻煩,大抵不合工廠大量生產的原則。可口可樂轄下的健康工房,某些產品甚至在成份上標明是「草本粹取物」,哪裡及得上自家手製的真材實料?粹取物嗎,二十世紀初可口可樂裡面的咖啡因,就是抽取自廢棄的茶葉碎渣,現在或許是更賤價的東西吧……

自鳴得意之餘,也深知這種行為純屬微不足道的反抗,而且終歸徒勞。大埔鳳園的蝴蝶保育區快要被二百棟豪宅夷平元朗下白泥五百萬呎農地即將被地主劉皇發用來建酒店,地產商在新界大發淫威,婆婆的田可以保得住嗎?保不住的時候我又可以去哪裡買草藥煲涼茶?涼茶一煲就是四公升,在大家庭被核心家庭取代、鄰里關係日見疏離的香港,煲了那麼多也不曉得可以分給誰喝,怎會有傻瓜願意花心機耗柴火呢?想喝就自己去7-eleven買一支吧。

供應沒了,需求沒了,煲涼茶的技藝在民間衰微已是指日可待。

麥當勞的前線員工沒有一個知道漢堡包到底是怎樣做的,皆因運到店裡的材料全都是半製成品。鴻福堂和健康工房生產線上的工人大概也相差無幾。畢竟,現代工業社會的運作原則是「do what I say」,不是「do what I do」,知識都掌握在少數人手上。涼茶被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了,但它成了誰的文化,誰的遺產?

規劃森嚴的新市鎮仍有草藥地攤,是奇聞也是喜訊;年青一代煲涼茶被視作奇聞,這件事本身卻已是壞消息一則。


注釋:
某些鄉郊地區好像還有村車接載村民到大埔墟,是否准許人家擔兩籮菜上去就不清楚了。


PS. 對於我的涼茶,莎的評語是「唔捨得飲埋最後嗰啖添」,啦啦啦~(轉圈圈跳舞中)

Thursday, September 11, 2008

基督教保皇黨的誕生——後記

結果,梁美芬當選了。沒有甚麼好失望的,問題不在於梁美芬這個人當選與否,而在於長久以來的政教勾結系統。若不瓦解這個系統,縱是踢走了梁美芬,北大人依然會培植另一個傢伙向新教勢力招手。

《基督教保皇黨的誕生》一文發表後,廣受關注,敝網誌的瀏覽人次在短短兩日內暴升十倍。這當然不是因為拙文寫得特別好,急於推出宏大假說是它的可觀之處,也是它的致命傷。身為社會學學徒,總有責任把際遇放在更大的社會脈絡下看待——文章多人看,原因有二:一是香港人的政治想像終究以議會政治為軸心(若不是將議會政治視為政治之一切的話),談立法會選舉收視率自然提高;二是受過相當教育的基督徒社群在香港人數不少,談宗教事宜難免觸動他們的神經。狹隘的政治想像不見得可喜,基督徒人數多寡亦與我無干,是以拙文雖獲重視,心情卻無法單純地興奮起來。應該說是帶點淡然吧。

不過還是有讓人深感欣慰的地方。過往撰寫基督教評論,如非不被信徒理睬,就是被轉載到小圈子的秘密論壇飽遭輕蔑,連一個像話的理由也不用給。僅就個人所經歷的來說,本地主流基督徒社群,特別是中產基督徒,其封閉程度向來令人瞠目。今次拙文得以被基督徒和非基督徒公開討論,無論褒貶,都不得不謂一大突破。以事關眾人的政治為背景,不同信仰的人聚首一堂,對宗教的言說終於在大家的參與下取得公共性。站在基督徒的角度,讓信仰脫離小眾走進公共,又何嘗不是某種「宣教」?

謹此向古斌兄獨到的補充致謝。如他所言,作為第一條路的小組教會策略,與第二條路的mega church策略多有融合。比方說,小組多多的永光堂就是一大mega church,其主任牧師伍山河正好先後支持梁美芬參選區議會和立法會(注一)。更重要的是,小組化管理導致隸屬不同小組的會眾不相往來,難以互通消息交換意見,無形中助長了教牧高層中央集權,消弭平信徒對教會決策的影響力。力分則弱,分化是權力精英馴服群眾的慣伎。當政商權貴和教會高層已經密室會談之際,難道我們還要拘泥於小組之間、教會之間、宗教之間的藩籬,好讓自己被各個擊破嗎?

有跨國財團和大國政要組成唯利是圖的WTO,所以必須有關注人民福祉的各國弱勢團體聯手組成世界社會論壇;有政教勾結的基督教保皇黨,所以必須有以平民百姓為主體、反愚民反剝削的聯合陣線。少數人的統治由多數人來抗衡,抗衡的第一步就是讓多數人的聲音重見天日,奪回我們在公共場域的表述權。

簡言之,就是成立一個不分宗派與宗教的獨立媒體。(注二)

選舉結束了,人民由下而上的宗教言說才剛開始。先知在曠野呼喊,耶穌在市井講道。來吧,讓我們眾聲喧嘩!


注釋:
一.   伍山河也是那個「香港專業及資深行政人員協會」的理事。會長是容永祺,副會長包括梁美芬和陳世強。基督教保皇黨的人脈重疊,簡直到達令人毛骨聳然的地步。
二.   獨立的意思是,財政上和營運上均獨立於政府、政黨、財團和教會。只有在這個基礎上才可保證最低限度的言論自主。


PS.  申報利益,我無意當這個獨立媒體的主催人。我是傳統左派,然後才是個宗教評論者,基督教問題不是我最大的關注點,勞工和教育等等肯定重要得多。往後的日子大概也不會多寫宗教評論,大不了一年兩三篇吧。
下一篇網誌,談煲涼茶。

士郎會變成エミヤ的。

Tuesday, September 02, 2008

基督教保皇黨的誕生



八月廿七日,趕稿途中收到在《明報》政治版工作的舊同學來電,問我知不知道播道會恩福堂蘇穎智牧師公然呼籲信徒支持梁美芬競選立法會議員。事緣報館收到匿名投訴,打算追查下去,無奈久已不碰基督教圈子的我糊裡糊塗,遠離江湖八卦,完全幫不上忙。

忙是幫不上了,卻挑起了好奇心。上網搜尋,原來早在八月廿五日已經有網民揭發此事(注意,連結裡的那個julian不是我),晚上收聽商台節日《左右大局》,亦有恩福堂會眾打電話上去報料。證人一個接一個,此事越來越可信。為了一探究竟,乾脆上恩福堂網頁下載蘇穎智在八月十日的講道錄音,一聽就是大半個小時。

這個姓蘇的著實聰明。事情固然不是他向傳媒辯稱的「純粹為候選人祈禱」,但也不是明目張膽的助選。整場講道裡面,他絕口不提「梁美芬」三字,只說(講道錄音41分47秒開始)

  1. 教會內有三名會眾參與今屆立法會選舉;
  2. 明白表示「我支持他們」;
  3. 叫會眾善用手上選票作為「王牌」,選出「敬畏神」、「聖靈充滿」的基督徒做議員;
  4. 三名參選會眾當中,唯一被蘇穎智具體講述其心路歷程、並譽為「有guts」的模範基督徒,是一個「因覺得與信仰有衝突,不願留任為同性戀者爭取權益之公職」的姊妹。

播道會恩福堂那三個出來參選的,是陳茂波、何柏良、梁美芬,前兩者都是男的,惟獨梁美芬是「姊妹」。再者,民政事務局為籌備性傾向歧視條例立法,曾於2005年初委任梁美芬為三人諮詢小組成員,這段經歷與上述講道內容吻合。暗示處處,蘇穎智在教會裡為梁美芬宣傳可謂昭然若揭,有沒有公開姓名已不重要。反過來說,正是如此苦心孤詣迴避公開姓名,設計種種暗示,證明蘇穎智此舉決非一時失言,而是計算過選舉條例漏洞之後的講話,存心發功助選。

既然機關算盡,追究蘇穎智犯法與否或許從一開始已失卻先機。真正應該追問的,是梁美芬是甚麼人,蘇穎智代表甚麼勢力,兩者苟合反映了怎樣的政教勾結。


十二門徒的故事

梁美芬,城大法律學院副教授,師承內地四大護法之一許崇德,支持廿三條立法,教導中學生「如果當年不是香港人運送物資支持學生,就不會有六四屠城」。近年積極從政,當選區議員,身邊見識過她手段的人皆道此君自我宣傳成癖,為求政治曝光機會,見位就攝。

蘇穎智,播道會恩福堂主任牧師,旗下信眾近四千,參加崇拜者幾有一萬之譜,是全港最大堂會的話事人。同時,他與明光社陣營過從甚密,擔任「性文化學會」顧問,為反同性戀不惜強辯性傾向歧視條例立法後「愛滋病必增,出生率必下降」,為基督教右派一員悍將。最新大計是北上傳教,在遼寧興建聖經主題公園,光是製作園中首批電腦軟件已花費二億。

政棍與神棍,除了無恥下流,還有甚麼共通點?有,不過不是蘇穎智在講道裡聲稱的反同性戀信仰。事實上梁美芬對同性戀並無深仇大恨,2005年七月下旬,她在《東方日報》撰文斥責政府不能以民意保守為藉口拒絕保護少數人的基本權利。儘管她說的是種族歧視條例,但不得不察的是該文發表的時間點——當時由性小眾帶頭的零五年七一遊行剛過,性傾向歧視條例之戰依然打得熱火朝天,明光社陣營發動9,800人在《明報》刊登四大版聯署企圖阻止立法,恰好是製造「保守民意」逼使政府放棄「保護少數人的基本權利」。此情此景,梁美芬的言論大抵語帶雙關,即使這種語帶雙關充滿投機味道,既要打造進步形象又不想得罪福音派基督徒。

記住,在報章撰文不是梁美芬的公職職責。「為保反同信仰難忍公職」一說,可以休矣。

那麼梁美芬和蘇穎智在哪個地方利害一致?答案是與內地政權的關係。且讓我們看看梁美芬一十二個「猛人」支持者的名單:在蘇穎智之外,還有陳樹安、李炳光、陳世強、容永祺和梁燕城。

他們是誰?

陳樹安,是去年將馬禮遜來華二百週年當成回歸十年慶來搞的「香港葛福臨佈道大會」之大會主席,亦即總負責人。曾蔭權2005年補選特首,他是其提名人。

李炳光,是葛福臨佈道會的大會副主席,也跟梁美芬同是今年「愛國禱告日」的籌委會成員。那個禱告日的宣傳將三月的西藏騷動定性為「藏獨暴亂」,而且挑在六四維園晚會剛好一星期後舉行,佔用遮打花園十二小時。

陳世強,鄉事派大少爺,中國商人團契創會會長,葛福臨佈道會的主持兼翻譯,也是愛國禱告日的籌委,曾揚言民主不重要,「最重要是『主民』而非『民主』」

容永祺,政協委員,中國商人團契副會長,友邦保險集團亞太區總監,葛福臨佈道會的大會公關組組長,一樣是愛國禱告日的籌委,兼任策發會成員,反對2012年普選特首。他也是香港專業及資深行政人員協會會長,副會長是梁美芬。

梁燕城,跳樑小丑一個,社經地位比不上前述數人,惟有以攀附權貴為生,以誆騙無知平信徒為業。散播「挪亞方舟已被考古學家發現」等謠言猶屬等閒,最令旁人側目的,是他在八九六四後矢言反對中共,避居加拿大,現在竟為吹捧北京奧運抨擊李柱銘「羞辱中國」,嘲笑陳巧文才是「跳樑小丑」,翻臉比翻書更快。

目睹這個陣容,再聽聽蘇穎智在講道前半段再三吹噓自己在四川怎樣獲宗教局幹部接見,不斷宣傳內地教會怎樣在住帳棚的災民當中得人如魚卻一字不問害他們塌了樓要住帳棚的豆腐渣工程,親中保皇勢力與本地基督教圈子的重疊,委實路人皆見。從去年葛福臨佈道會到今年梁美芬參選,一個新教保皇黨正逐漸成形,梁美芬的十二門徒裡面,至少半數是黨員。


神導史觀與威權主義

重疊的豈獨人脈網絡,還有意識形態。在蘇穎智的講道裡,基督徒面對今屆立法會選舉的大原則,在於羅馬書十三章一至七節:

13:1 在上有權柄的,人人當順服他,因為沒有權柄不是出於神的。凡掌權的都是神所命的。
13:2 所以,抗拒掌權的就是抗拒神的命;抗拒的必自取刑罰。
13:3 作官的原不是叫行善的懼怕,乃是叫作惡的懼怕。你願意不懼怕掌權的嗎?你只要行善,就可得他的稱讚;
13:4 因為他是神的用人,是與你有益的。你若作惡,卻當懼怕;因為他不是空空地佩劍;他是神的用人,是伸冤的,刑罰那作惡的。
13:5 所以,你們必須順服,不但是因為刑罰,也是因為良心。
13:6 你們納糧,也為這個緣故;因他們是神的差役,常常特管這事。
13:7 凡人所當得的,就給他。當得糧的,給他納糧;當得稅的,給他上稅;當懼怕的,懼怕他;當恭敬的,恭敬他。

就這樣,蘇穎智將落後了二千年的神權政治思想,錯置為「公民的責任和權利」(講道錄音17分30秒開始)。他高度表揚保羅不搞革命甚至不喊一句「羅馬政府落台」、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順民表現,皆因「政府是由神所任命的」,「不可毀謗百姓的長官」。反對政府,就是反對神。在這個意象之下,所謂「必自取刑罰」,既是被警察關進大牢,也是被上帝踢落地獄,犯法與瀆聖劃一。世俗的政權,由是得到絕對的神權支持。

這是威權主義的極致,與現代社會的民主精神水火不容。為了軟化會眾的防範,蘇穎智不得不略提「政府的責任」,聲稱「不按神心意做的王,會被神拉下去」。民眾有順服政府的責任,政府有順服神的責任,雙方地位對等了吧?一點也不。炮製了「歷代政權皆在神掌管之中」的史觀,政權更迭就是上帝才有資格插手的事,人民只能聽天由命,與政府的互動渠道付之闕如。明乎此,我們不必怪責蘇穎智說不出該如何「順從神不順從人」,也不必挖苦他這邊廂表揚保羅對權貴罵不還口那邊廂推崇先知冒死批判權貴乃自相矛盾,人民當家作主的想像,在這套神導史觀的結構裡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也不容存在。(注一)

此所以,蘇穎智一次又一次將我們的投票權稱為「特權」,是有原因的。准許選民更換政府的投票權,不是特權是甚麼?簡直僭越上帝權柄!

將揉合神導史觀的威權主義套在當下香港社會,背後是兩大錯置:一是理念錯置,二是時代錯置。

理念錯置,可見於蘇穎智多次把政府比喻為「王」,把議員比喻為「官」,繼而把兩者的角色說成是對人民的「管理」。在現代西方民主政治理念裡面,政府理應如林肯所言的「of the people, by the people, for the people」,跟封建制度的「王」沾不上邊;將立法會議員從民意代表變成管理人民的「官」,既是將人民和議員之間的主客關係本末倒置,也是對行政、立法、司法三權分立的徹底無視。別說香港,這一套講法放在內地政局依然是大錯特錯。姑勿論實踐起來如何荒腔走板,中共就是打著人民民主專政的旗號立國,毛澤東搞文化大革命的初衷是整肅脫離群眾的官僚體制。尊王敬官跪地順服?你生在咸豐三年乎?

時代錯置,則見於早期教會的末世心態。保羅懶得與政權角力,最大的原因是他相信末日即將降臨,政權快要隨著整個現世一併完蛋,基督徒快快樂樂到天國享福去也。叫人納稅也是出於相同理由:明天世界都玩完了,今天錙銖必計又有甚麼意思?豪俾佢囉。早期教會日日盼望耶穌隨時再來,貫徹童女比喻的警醒翹首以待,事實上耶穌自己就向門徒說「這一代的人還沒有都去世以前,這一切事(世界末日)就要發生」太 24:34,這句對白在四福音書裡的三卷都有記載。末日不遠,社會的永續經營自是多餘,耶穌呼籲人們賣掉所有家業跟隨他,不事生產,除了極少數靠行神蹟變出食物的例子,三年傳道生涯的每一頓飯都是向別人討來的。經濟制度如是,家庭制度亦如是,「我實在告訴你們,凡是為上帝的國而撇下自己的房屋、妻子、兄弟、父母,或兒女的,一定要在今世得到更多,並且在來世享受永恆的生命」路18:29-30,明光社式的「家庭價值」,與耶穌無緣。諸如此類的末日心態,合乎香港現況嗎?政府的廣告口號是「為香港未來,投票選代表」,新約聖經對政權的姿態,根本就不設「未來」。

藉著離題萬丈的錯置召喚神權支撐威權主義,化作閹割人民主體性的屠刀。蘇穎智在講道裡先借上帝之名對不滿政府的人施以宗教恐嚇,再列舉菲律賓(注二)、西藏、格魯吉亞的亂局企圖論證一個保障和諧穩定的政府多麼重要(講道錄音31分30秒開始),這種高舉穩定抹黑異議的行徑,不僅緊貼曾蔭權政府左手宣傳「和諧社會」右手濫用警權打壓示威的方針,亦與北大人多年來「穩定壓倒一切」的統治手段暗合。其實這種配合政權的意識形態灌輸在基督教圈子早有先例,以勒基金在踏入廿一世紀之初已公開為特首董建華祈禱,然而這些舉措多透過教會以外的基督教機構進行——又或者,這些舉措不鎖在教會門內進行時方為公眾所知——今次蘇穎智被揭發在恩福堂搞政治動員,是一個警號。

政教合一有兩種狀態,其一是政治臣服於宗教,其二是宗教臣服於政治。一般人想像中的政教合一往往只有前者,但當神權被挪用於鞏固統治者的既有地位,我們眼前的政教合一,屬於後者。


政教勾結,願者上釣

說是政教合一,也不大準確,這個詞彙過於靜態,忽略了政治和宗教的互動過程。事情從來是雙向的,比較恰當的表述,是政教勾結。

政治集團利用宗教勢力的動機很易理解。就文化資本而言,假神之名可以豎立統治權威,特區政府唆使在英殖時代得以壯大的新教右派箝制思想,原理與上世紀二十年代港英政府聘用前清太史宣揚封建禮教、叫人效忠英皇佐治五世一般;就社會資本而言,像恩福堂之類的巨型教會(mega church)坐擁數千會眾,若再加上會眾個人人脈,還有堂會相關學校和社會服務機構,動員潛力就十分可觀。收編香港基督教圈子,實乃勢在必行。

接下來要問的是,為何香港基督教圈子甘願被政權收編,吞下這個魚鉤?這得從九七回歸前的政教關係說起。

自從1984年簽訂中英聯合聲明,中國收回香港主權已成定局,鑑於各大教會在港英統治下享盡不同特權,內地宗教自由卻相當有限,對照起來不禁憂慮自己九七後有多少生存空間。及至1989年六四屠城,對北京政府的恐懼膨脹至頂點,殖民地的英文教育因素令教會擁有較多具備條件移民的中產階級,基督教圈子掀起洶湧澎湃的移民潮,一些教牧和教內名人紛紛離港他去,平安福音堂的首腦吳主光和前述的梁燕城也是在那個時候遠遁加拿大。剩下來的教會和教徒該怎麼辦?須知教會經常藉興辦學校和社福機構取得廉價會址,這都是拜港英政府六十年代以來為壓抑親中團體,選擇教會為教育和福利政策上的合作伙伴所賜。假如九七後政權易手,教會的利用價值不再,優惠從此消失的話,它們就會失去賴以生存的土地。

教會回應生存危機的對策,從葉菁華在《教會迎向九七的策略》裡饒富趣味的記述可窺一二(注三)。1994年八月,各宗派的教牧高層舉行了兩場會議,討論教會的九七前途問題。談及喪失會址的憂慮,席上有兩派意見:一是不靠土地,化整為零地創立家庭式的小組教會,流徙於不同會眾的家裡舉行小組式聚會,以游擊戰術代替固定會址二是爭取土地,努力開拓財政資源,盡量在九七前自行購買物業當會址,減少依賴政府津貼的學校和社福機構作場地來源,同時廣收信徒以擴充教會人數,增加教會九七後與政府討價還價的籌碼。

可是教會還有第三條路:與未來的政權交易。1996年,四十七名教會高層忽然公佈舉行「國家日崇拜」,聯合慶祝十一國慶,他們事前頻頻北上會晤宗教局,事後邀請新華社官員為席上貴賓。由恐中變成親中,有教牧承認此舉是「一邊妥協,一邊進取」的政治交易。「進取」云云,那群教會高層當時辯稱是「爭取以自身的方式籌辦國慶活動」,如今回首追溯,應是爭取自家教會安泰的保證才對,而且這類交易此後只會接二連三。

那四十七名教會高層有三個帶頭的發言人,其中一個(注四)是當年的循道衛理會元老、今天支持梁美芬參選的李炳光。(注五)

交易過程誠然不是一帆風順的,這場「忽然轉軚」的迎國慶活動惹來不少教牧與平信徒反感,釀成掀然大波。親中進程在教會內部遇到阻力,乘時而起的就是一些前所未聞的新興基督教機構。自稱於1991年因創辦人信了耶穌而逐漸催生的以勒基金,其官方網頁從未公佈它的真正成立年份,可以肯定的是,它那些「為香港禱告」的大型祈禱會在1997年六月三十日才初次舉行,主題是「香港回歸中國」,到了1999年開始出版祈禱手冊,規模逐年擴張。踏入廿一世紀,以勒基金的人脈和財力已經強大到足以租用會展、紅磡體育館和香港大球場搞四千人至四萬人的聚會,找來高官和知名教牧出席支持(注六),又與跨國福音派組織學園傳道會聯手合作,印製二百二十萬本厚厚的祈禱手冊免費派發,而且每日在報紙賣廣告。歷來的基督教機構大部份都因為獨立於教會而難以發展,像基督教工業委員會這個老牌機構在香港已名存實亡,即使巨人如基督教協進會亦淪為無法動員普羅信徒的大白象,相比之下,以勒基金的聲勢顯得極不尋常,官商的後援大概少不了。無論如何,新興的親中基督教機構填補了教會內鬥期間留下的空白,擔任了培養基督徒群眾保皇意識的角色。

新興基督教機構的存在,是對基督徒群眾的政治灌輸,也是對全港教會的無聲宣示:看!九七後的香港依舊遍地傳教自由,有了特區政商權貴的關照,保證你們比以前還要興旺!香港教會的政治反抗既然出於對生存空間縮減的恐懼(而非出於堅實的政治理念),一旦保證了它們的生存空間,反抗自會雲散煙消。

澆灌多時,壞樹結出壞果子的一天終於到了。自2006年籌備的葛福臨佈道會是一大轉捩點,全港絕大部份教會不問宗派都捲入了這場慶回歸活動,再也沒有教牧站出來質疑「香港交予中共政權管轄」有甚麼好慶祝,往日掛在嘴邊的民主、八九六四之類,在這種場合更是絕口不提。較諸1996年的「國家日崇拜」風波,如斯異口同聲慶回歸,說明教會的政治立場在十年間有了一百八十度轉變,新的政權對基督教圈子的收編過程宣告完成。

九七前埋下的伏線,至此起了意想不到的化學作用。爭取土地、人脈、財源並汲汲於擴充教會規模的第二條路,形成了今日一間又一間的mega church。宣道會的北角堂,播道會的恩福堂、港福堂和同福堂,九龍城浸信會,五旬節聖潔會永光堂,神召會元朗錦光堂……這些龐然巨物各自據有數以千計的信徒,它們積蓄的勢力並未用以和特區政商權貴周旋,卻結合了與之交易的第三條路,不必偏重教育和社福的嶄新政教勾結格局於焉產生。九七前後的政教關係有甚麼轉變?魚肥了,魚餌換了,手握釣桿的人不同了,就是如此簡單。

蘇穎智向恩福堂幾千名信徒宣傳梁美芬,不是2008立法會選舉新形勢,而是九七前的宿業,是第二條路和第三條路交織而生的果報。再者,冰山是不會只有一角的。


殖民城市的殖民宗教

葉菁華在1995年發表《教》文之際,已經預言需金甚殷的第二條路將導致教會向財團靠攏,削弱教會批判政治經濟問題的積極性。倘若沒有其他替代財源,第二條路與第三條路的結合就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有可能找得到替代嗎?播道會為購地興建恩福堂現時會址,耗資二億五千萬;港福堂在金鐘添購商廈單位擴堂,耗資一億一千萬;宣道會北角堂也擴堂,耗資二億六千九百萬。香港人的入息中位數只有一萬元,找多少個小市民回來也擠不出這麼多個零頭。從八十年代至今,香港累積的貧富懸殊達到全球罕見的程度(注七),教會要搞大躍進將規模翻幾番,靠越來越窮的小市民合力奉獻必歸徒勞,惟有向社會上最富有的一小撮人搖尾。

反對保皇黨的蘋果日報幾乎失掉所有地產廣告,英皇娛樂只投資保證可以在大陸市場上映的中港合拍片,拒絕北望神州幾近自絕財路,這是香港資本家近十年來的常識。一個擺明車馬跟特區政府和北京政府唱反調的教會,商家避之唯恐不及,焉有慷慨解囊之理?蘇穎智那個花錢以億計的遼寧聖經主題公園,也得依附於有份在遼寧規劃「全國最大物流中心」摻一腳的商家,靠其穿針引線接通市政府。

只知將矛頭指向親中,不知英殖時代遺留下來的官商勾結才是香港社會的政治骨幹,教會在九七前的失察招來了今日的災禍。「殖民 vs 國族」的二元對立思維,遮蔽了其他檢視香港的可能性——例如視香港為殖民者,而非被殖民者;視香港為中心,而非邊陲。

城市是靠剝削周邊非城市地區之剩餘價值維生的。即不說大躍進年代寧可餓死農村也要將糧食運往城市的極端例子,作為城市的香港大不乏壓榨周邊地區的劣跡。東江沿岸居民食水時有短缺,東江水還是年年供港;香港資本家把廠房搬往內地以低工資勞役民工,大發其財之時,東莞這個玩具廠林立的市鎮以斷指接駁手術最多人光顧;人人電腦換新款,電子垃圾一噸噸的運往鄉下,燒個焦爛的電路板升起致命毒氣。若說「中心—邊陲」的權力關係可被理解為一種殖民,香港的財富確實建築在對周邊地區的殖民之上,官僚和資本家則是維繫這段殖民統治的核心。

「中心—邊陲」的權力關係,亦見諸蘇穎智等福音派中人的心態。「傳福音」此舉,本身就不是假設雙方平等的宗教對話,它的思路是:一,上帝是萬物中心;二,我比你更接近這個中心;三,所以你要聽我的。沒有非基督徒不是空虛的,失喪的,等待被餵養的。相比受過英國統治的香港,在中共統治下的中國大陸基督徒比例不高,這個差距讓福音派將香港當成向大陸傳教的基地,從中心把他們的宗教傳遍未開化的邊陲。至於遼寧人想不想要那個聖經主題公園,那個「物流中心」有否牽涉強行收地、破壞環境、拆散社群,蘇穎智一字不提。怎樣在遼寧的土地上劃出主題公園的七大場館,哪些聖經情節要在場館中重現,他倒說得十分詳細。中心的權力意志,蓋過了邊陲的聲音。

以香港為中心,內地為邊陲,宗教的殖民和城市的殖民交叉重疊。宗教的殖民要得以推展,有賴城市的殖民在政治和經濟上支援。反共恐中的自保意識不過是第二條路的一時表象,深植其骨髓的是教會越大越好,人越多越好,「將福音傳遍地極」的擴張為本殖民意識。回歸前,香港基督教圈子裡最堅持不惜犯法也要北上秘密傳教的是福音派教會;回歸後局勢轉趨明朗,「北伐」之舉即與城市的官僚和資本家勾結,獲得公然表述以至實現的機會。基督教保皇黨,是政教勾結,也是殖民城市和殖民宗教的勾結。


哪裡有壓逼,哪裡有反抗


追求無限擴張的雄圖霸業,不見得牢不可破。汲納的人既多,系統內部潛藏的異質性也就更大,而且殖民體系本身的運作就有著內部矛盾。中心裡面的邊陲會起來反抗,就像殖民城市裡有運輸工人罷工抗議雀巢剝削,殖民宗教裡的萬人堂會恩福堂亦有平信徒不滿高層決策,今次蘇穎智為梁美芬助選一事被該會會眾向傳媒告發,即屬明證。城市的殖民邏輯在工人身上榨取財富養肥資本家,宗教的殖民邏輯利用信徒的虔誠增加教牧高層的個人籌碼,這些矛盾衍生了異議,異議隨時會成為殖民體系的破綻。

曾隱晦地譏諷明光社陣營的梁美芬,現在於明光社的立法會候選人問卷上填寫最討它歡心的答案;曾攻擊天主教在香港覬覦「政教合一」的她,現在親手召喚基督教保皇黨落實政教合一。朝秦暮楚,梁美芬固然是徹頭徹尾的機會主義者,但我們拒絕把選票交到這個政棍手上,最重要的理由不是她個人的政治操守腐化糜爛,而是阻止殖民城市和殖民宗教的政教勾結得寸進呎,大搖大擺的染指議會!

為基督教解殖,由九月七日做起。


注釋
一.
 其實神導史觀的討論可以提升至預定論和自由意志論之爭的層次,亦即歷史流變是上帝預定抑或靠人的意志選擇。但即使持預定論觀點,正統加爾文教派的教義是主權完全在神手上,人不能預知神的決定,更不能與之討價還價。因其神旨不可知,是故人仍得活在當下,靠自己決定現世生活(儘管你的每個決定原來都是上帝預定好的)。將加爾文在救恩觀的預定論應用到政治,結果也是世人自行作主而非望天打掛。不過,蘇穎智炮製的神導史觀,卻明顯沒有到達這個理論層次,最終只能否定人民的能動性。
二.
 蘇穎智一味渲染菲律賓游擊隊的姦淫擄掠,卻沒有向會眾解釋菲律賓南部原本並不屬於菲律賓,是二戰之後在美國掌控被強行吞併的,其後一直遭受宗教和語言俱不同的菲律賓政府打壓,南部農民流離失所,變成都市難民。無視當地歷史脈絡而高唱政府應穩定壓倒一切,盡現基督教保皇黨在宗教和政治上無比傲慢的殖民性質。
三.
 原文在1995年一月刊於《思》第35期,香港基督徒學會出版。
四.
 牽涉其中的教會高層還包括中國神學研究院院長余達心、崇基學院神學院院長兼循道衛理教會會長盧龍光、基督教工業委員會前主任馮煒文、香港基督徒學生福音團契(當時)總幹事翁偉業、教會更新運動(當時)總幹事陸輝等人。
五.
 「國家日崇拜」翌年,亦即1997年,原本已退下循道衛理教會會長之位的李炳光重登會長寶座,而且一做就是兩屆。兩件事可有關連,留待有心人查考。
六.
 只計高官和前高官,有特首董建華和曾蔭權,律政司司長黃仁龍,政制及內地事務局局長林瑞麟,保安局局長李少光,財經事務及庫務局前局長馬時亨,前教統局局長李國章,房委會前主席黃易鳴等等。身兼多個諮詢委員會公職的蔡元雲,也算半個高官罷。
七.
 根據樂施會資料,「2006年,收入最高的十分之一的家庭,佔全港總體收入的41.4% ,相反,收入最低的十分之一家庭只佔0.8%(反觀1991年數字分別佔37.3% 及1.3% ;2001年分別是41.1% 及0.9% ;1996年則是41.7% 及1% )」。


延伸閱讀
夜闖葛福臨(上)(下)
葉菁華:教會迎向九七的策略
繆熾宏:教會自籌國慶的荒謬
羅永生:告別奴性的一天
羅永生,2007年。〈﹝晚﹞殖民城市政治想像〉,載於《殖民無間道》,頁四五至六八。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


附錄
一. 蘇穎智八月十日在恩福堂的講道錄音,可於
此處下載。(為防萬一有人毀滅證據,這裡有一個備份)
二. 《明報》相關報導見下:

恩福堂牧師被指推介3建制派
教友質疑不公平 候選人稱牧師僅代禱
2008年8月28日

【明報專訊】有教徒向傳媒投訴,指基督教播道會恩福堂主任牧師蘇穎智在剛過去的周日,在一個約2000人出席的主日崇拜聚會中,公開呼籲教友支持九龍西候選人梁美芬、會計界候選人陳茂波和醫學界候選人何柏良,並稱3人均是恩福堂教友,教友蘇先生致電商台節目《左右大局》指對牧師做法感愕然,有教友則批評該做法不公平。不過,陳、何、梁均指牧師只是為3人代禱,沒要求教友投他們一票。蘇穎智則沒有回覆本報查詢。

呼籲支持某人或觸犯法例

由於3人均否認那是選舉活動,不會將那次聚會計算入選舉開支,若有人在該聚會呼籲支持某名候選人,則可能會觸犯法例(見另稿)。

本報昨日收到匿名投訴電郵,指﹕「牧師蘇穎智在主日崇拜聚會的講道中,除公開呼籲聚會教友踴躍投票,更明言要求教友支持該教會的會友九龍西選區候選人梁美芬。」又指梁美芬在場外派發單張。投訴人不滿蘇牧師以個人影響力,在非選舉相關的場合要求其他人跟隨他的呼籲去投票,是違反公平公開的選舉精神。

《左右大局》昨晚討論這件事時,聽眾蘇先生致電節目,稱蘇牧師於崇拜聚會中,請教友在投票日投票給梁美芬、陳茂波和何柏良。蘇先生其後接受本報查詢時表示,當日蘇穎智牧師講道環節完結後,說選舉日即將來臨,教友應盡公民責任,並指出梁、陳和何均是參選的會友。他稱,不記得牧師有否叫他們投票支持,但意思肯定是呼籲大家支持他們。

梁美芬指不在場不知情

何聣良、陳茂波當日都有出席主日講道,他倆堅稱蘇牧師沒要求教友投票給他們,只是對他們出選感高興,及替他們3人代禱。梁美芬回應指,對於蘇牧師的支持十分感激及開心,但她對於蘇穎智當日的講法表示並不知情,與蘇穎智亦「無授權關係」。另外,她表示當日並不在場,只安排義工派單張,並指另一候選人公民黨毛孟靜亦有派傳單。

九西候選人還包括民建聯李慧琼、民主黨涂謹申、民協馮檢基、自由黨田北辰、社民連黃毓民、南方民主同盟龍緯汶、獨立林依麗、劉千石、莊永燦、柳玉成和譚凱邦。會計界其餘候選人包括譚香文、龔耀輝、嚴定偉及黃宏泰。醫學界候選人還包括郭家麒、楊超發和梁家騮。


違規最高可囚3年
2008年8月28日

【明報專訊】根據立法會選舉活動指引,任何促使或阻礙某名候選人或某些候選人當選而舉行的聚會,都屬於選舉聚會,涉及的候選人都需要申報計及選舉開支。

不過,由於只有候選人和其選舉代理人才可以招致選舉開支,若其他人未經二人授權,而作出選舉聚會招致選舉開支,均屬非法行為,最高可是罰款20萬元及監禁3年。

Saturday, August 23, 2008

中國夢

清晨起床,開門拾起剛送來的報紙,翻開一看,只見兩大版連頁報導:胡佳獲釋,在奧運會場鳥巢發表演說。旁邊的小標題,是「全場熱烈鼓掌」。

眼淚奪眶而出。北京政府釋放一個人不算甚麼,也不代表根本的統治方針轉變,它大可以再抓十個八個。真正值得喜極而泣的,是中國人終於懂得為人民英雄鼓掌,而不是圍攻家樂福,或是辱罵陳巧文滋擾王千源

……激動之間突然驚醒,原來剛才不過南柯一夢。殘夢被鸚鵡捲走,剩下的只有為中國隊奪得多少個金牌鼓掌的群眾,還有獨坐床上嚎啕大哭的自己。

想起羅文的《中國夢》。「那天我中國展步,何時睡獅吼響驚世歌」,倘若不是以「要中國人人每一個做,自由樂暢幸福我」為前題的話,倒不如倒進茅坑算了。雖然,現實裡被政府和憤青倒進茅坑的,是民工,是上訪者,是愛滋村病人,是最牛釘子戶,是為他們而戰的異議聲音……


延伸閱讀
胡佳與滕彪:真實的中國與奧運
胡佳網誌:重歸沙場
曾金燕網誌:了了園



PS. 從不愛國,甚至相信任何形式的愛國終極而言必屬敗德,箇中分析有機會再談。今次之所以有這種感受,純粹是在一片奧運熱包圍下不忿善有惡報,惡有善報的世道而已。


八月廿四日補記:今日《明報》報導,「北京公安局日前對示威申請回應說,自8月以來共收到77個遊行示威申請,其中74個『通過有關主管機關與他們的協商而自行撤回』。」有能本事令九成以上示威申請自動收皮,若說這個靈驗如神的所謂「協商」不涉恐嚇、矇騙、拘留與暴力,簡直雷劈都無人信!

至少至少,該簽個大名讀讀書吧。

Sunday, August 10, 2008

青年住屋,芝士地獄

八月廿八日急報!
老貓燒鬚,想不到我也有陰溝裡翻船的一天——原來那個「青年住屋關注組」是民建聯的棋子!難怪,江小生約社運中人搞大事件的提案也好,我約群組中人構築研究計劃也好,他們的主催者一直不理會,原來是自己在檯底早有盤算之故。黨務豈容旁人置喙?
這解釋了為何群組的主催者踏入七月底後突然潛水,徹底抽身討論,皆因民建聯的調查在七月卅一日截止。任務完了,網民的利用價值沒有了,大可用過就丟,我有我扮民意代表開記招逞英雄,餘下問題貴客自理。畢竟,左手借市民之口罵政府以嘩眾取寵,右手甚麼也不做任憑政府為所欲為以討好北大人,這種行徑是民建聯慣伎,正是魯迅筆下「做戲的虛無黨」:「甚麼保存國故,甚麼振興道德,甚麼維持公理,甚麼整頓學風……心裡可真是這樣想?一做戲,則前台的架子,總與在後台的面目不相同。但看客雖然明知是戲,只要做得像,也仍然能夠為它悲喜,於是這齣戲就做下去了;有誰來揭穿的,他們反以為掃興。」
現實比文章原本的結論更悲哀:連那一縷清泉也是幕後製造的幻象。這
代年青人的反抗意志會萌芽嗎?




(圖片取自Wikipedia


八月秋高風怒號,卷我屋上三重茅,
茅飛渡江灑江郊,高者挂罥長林梢,下者飄轉沉塘坳。
南村群童欺我老無力,忍能對面為盜賊,公然抱茅入竹去,
唇焦口燥呼不得,歸來倚仗自嘆息。
俄頃風定雲墨色,秋天漠漠向昏黑。
布衾多年冷似鐵,嬌兒惡臥蹋裡裂。
床床屋漏無乾處,雨腳如麻未斷絕。
自經喪亂少睡眠,長夜沾濕何由徹。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
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

(《茅屋為秋風所破歌》   杜甫)


忙裡偷閑,在Facebook裡輾轉發現一個名為「青年住屋關注組」的群組,大意是爭取修訂公屋政策,恢復年青人的住屋權。

的確,自從房委會在2005年改例後,基層青年要入住公屋難若登天。舉例而言,一位廿五歲的仁兄若要輪候市區公屋單位,少說也要九年,這九年內他的月薪決不能高於7684元,否則即時踢出隊外。如果這位仁兄申請時不幸尚未有能力離家自立,跟父母住在同一個公屋單位,更會被倒扣三十分,等個十一年肯定跑不掉。

廿五歲,等十一年,上樓之際三十有六,女生到了這個年紀已是高齡產婦。「有樓 = 有安全感 = 可以結婚」這條公式顯然不在房委會一眾尊貴委員的算盤之內——應該說,他們自己絕不需要藉著公屋實現這條公式,施永青張宇人胡經昌之流只會買樓賣樓不會等上樓。他們倒過來要求小市民反其道而行:加快上樓?行,先結婚再說!如是者,小夫妻惟有在又貴又擠的私樓套房先捱個三五七年。你要同居?你是結不了婚的同性戀者?你想跟一群朋友過公社生活?抱歉,在政府的定義下你都是「非長者一人申請者」,慢慢等罷。

就這樣,房委會在全港規模落實了明昆社「一男一女一夫一妻婚姻」的家庭價值,感謝主。可惜這個上帝之城對基層青年未免刻薄了一點。

事情就是如此清楚明白。1997年至2007年,公屋單位增加了20.8%,私人住宅則增加了31.2%,是前者的一倍半。兩者的差距反映住屋供應上的公退私進。這邊廂,15至24歲的青年失業率是全港失業率的2.5倍(注一),年輕人賺錢交租殊不容易,遑論儲錢買樓;那邊廂,上月路經西環,目睹地產廣告標明一個三百五十呎的小單位月租12,000大洋。我們承擔得起這種樓價嗎?我們當真不需要公屋嗎?

偏偏就是有人認為承擔得起,認為不該住公屋。好食懶飛只懂看便利玩MSN,書又唸不好打工又散漫,一味埋怨政府,不求上進,活該你們買不起樓——那些人如是說。

拋出對青年的刻板印象過後,通常是賣弄一輪自己的「奮鬥史」:曾經怎樣會考九分,曾經怎樣漂洋過海,曾經怎樣住板間房,曾經怎樣一日做十七小時,換來今日平步青雲有車有樓。總之,基層青年被描繪成和「我」對立的他者,他們的懶惰襯托出「我」的努力,他們的失敗襯托出「我」的成功,他們是錯的,「我」是對的。

說這些話的,是不是房委會的尊貴委員,或者跟他們處於同一階層、瞧不見孝義青年黃葵香如何慘死的雲上居民?不,至少今次不是。今次,這些說話並非由熱衷追逐名流口水尾的記者報導出來,而是一而再再而三在前述的「青年住屋關注組」Facebook群組討論串中出現。高官巨賈哪有閒情拋頭露面跟你在網上one-on-one討論?幾年前,黃宏發競選立法會時以「發叔同你ICQ」作招徠,結果跟你ICQ的到頭來是他的議員辦事處助理。在群組裡反青年的,恰好是自詡有望晉身中產的二、三十歲青年。

青年人打青年人,這個事實推翻了天星皇后以來「反抗中環價值乃世代之爭」的世代論式理解。發憤努力,一生為搵食,這種價值觀在當下青年群體入心入肺的程度,難道不是史上僅見嗎?六十年代,我們有1966年的九龍騷動,1967年的反英抗暴,嚇得政府急急扭轉整個治港方針;七十年代,我們有金禧事件,有艇戶事件,有數不清的青年激進運動自發刊物,還有反對警察貪污的青年在維園向警司威利起飛腳;八十年代,縱是撇開學運社運不談,1981年聖誕節千百個油脂仔大鬧中環,翻車,爆玻璃,打鬼佬,搶士多,遺下遍地狼籍。諸如此類無涉搵食的反權威氣魄,如今安在?放眼全港九大院校,民主牆上大字報零零落落,學生會年年門堪羅雀,考IELTS學炒股去high table dinner報見工面試儀容班卻逼到爆廠。補習學店林立,副學士也被搶著報考,哪個青年學子不以入大學為目標?哪個想入大學的不以搵食為終極理由?

當年,剛畢業的程翔為了愛國,放棄高薪厚祿跑去當小記者;今天,愛國是官方model answer,「認識國情」是搵食工具。

由是觀之,指責當代香港青年特別不求「上進」,特別喜歡「埋怨」建制,特別對搵食愛理不理,有悖乎史實之虞。放言指責者當中,抱持扭曲香港史觀的無疑大不乏人,比方說,群組裡就有人這樣主張:

但為什麼香港有今天的成就呢?大概不是政府在50/60年代就計劃好要香港成為國際金融中心,然後投放資源專心發展吧。

天時,地利,人和。
香港的成就有幸運成份,但更大部分是香港人拼出來的。


所謂的繁榮,果真主要靠個人努力「拼出來」?沒有國共內戰,香港人口不會因為難民潮膨脹近四倍(注二),也就不會有大量廉價勞工促成工業化;沒有冷戰禁運,香港不會有擺脫轉口港角色化身工業城市的必要,更不會有在韓戰裡靠走私物資(包括軍火)到內地而發財的霍英東;沒有七十年代的歐美經濟衰退,它們就不會將資金投放在其他地方的金融地產市場,香港亦不會變成甚麼國際金融中心。我們不必否認有個人努力致富的例子,但這跟國際政局風雲相比,在歷史長河裡簡直是螢火之於烈日,何足道哉。

這段歷史,在香港生活逾五十年的上一代肯定有所印象。縱使他們有部份人飛上枝頭變鳳凰——二世祖如田北俊之流不在此列,他們本來就在那裡,並無「飛上」這個動作——現在創作「我發達因為我努力」的神話來自我陶醉,可是只要稍稍回想一下,反證大抵仍是歷歷在目。努力一定得?五、六十年代,沒有綜援,沒有養老金,沒有工傷賠償,公屋和公共醫療尚未普及,掙得一天錢就是一天,沒工開就得死!年初四做到年三十晚,在工廠遭衣車整支縫針刺穿手指血流如注,塗點機油止血,照做。後來環境好了些,好了些的意思是:機油換成了獅子油。(注三)

小市民努力,是被全無保障的社會逼出來的,沒有幾個相信自己有出頭天。多少飛上枝頭的「前山雞」,如非依賴姊妹過去在工廠流血流汗為他們賺取學費,焉有今日地位?至於他們的姊妹,自從香港工業北移,一個又一個淪為月入不足六千的清潔工保安員家務助理,甚至要執紙皮。她們確實努力,但一定「得」嗎?或問,誰的努力保證了誰的「得」?

活得越久,親身觀察的歷史跨度越長,上一代香港人是見證著努力非為發達,也不保證發達的。問題是,生下來就活在已臻「繁榮」的香港,當下的青年不可能具備這個歷史跨度去判斷(注四),面對「努力一定得」這類價值灌輸,只能有兩種選擇:要麼信,要麼不信。

觀乎密密麻麻的搵食備戰人潮,相信「努力一定得」的基層青年恐怕還是比不相信的多。他們不一定較上一代的基層青年更能吃苦,連續工作十多小時或是在太陽底下走上半天,可能也會抱怨幾句(注五),然而他們對於搵食的戒慎恐懼卻半點不少。不得不察的是,同是相信「努力一定得」,也有富貴版本貧窮版本之別。富貴版本的相信,屬於一小撮成功脫貧的得志青年,只問個人不問社會的「努力一定得」既是帶來自我感覺良好的美酒,也是催眠仍未能脫貧的基層青年(可以是他們的下屬,他們物業的租戶,他們推銷之自我增值課程的學員)繼續為其利益勞碌的鴉片;貧窮版本的相信,屬於一大群多番嘗試依舊無法脫貧的基層青年,在失業/開工不足/做餐死三個選項裡面,當然還是努力做餐死最好,起碼有工開,起碼讓你有努力的機會,這種「沒工開/不努力就得死!」的心態跟他們苦苦掙扎的父祖輩相近。

富貴版本的相信通常用來說,說給自己聽,說給別人聽,但不常用來親自實踐;貧窮版本的相信見諸實踐,但那是消極的相信,鮮有衷心認同努力必致富,倒更多是除個人努力外想不到其他辦法回應困境。

無論彼此分歧為何,結果殊無二致——既得利益者的宣傳與貧窮文化的心態聯手,將「努力一定得」推上主流論述的位置。據作家陳彤(注六)所稱,Who moved my cheese? 一書在美國暢銷,皆因在科網股泡沫爆破裡傾家蕩產的美國人將它當《心靈雞湯》看,聊以自慰;這本東西也在中國大賣,皆因企業裁員時每人發一本以作「激勵」。別問誰搬走你的芝士,只管跑去找另一塊芝士!別埋怨政府和財團害你有班加無屋住,只管拼命找你不曉得哪天才儲夠的首期!對於既得利益者與貧苦大眾,這番話同樣中聽。

於是,思考停止了,我們放棄追問這個地方的歷史、這個社會的運作如何令我們貧窮,將所有心力拋擲到找芝士上面。

於是,倫理崩壞了,我們理所當然地由得旁人在劫難中自生自滅,不願花半分鐘瞭解對方處境,為了找自己的芝士卻不惜瘋狂加班。

於是,我們活在地獄。真偽不辨,邪惡橫行,苦難不知何年何月方休,我們還要唱聖詩似地多聲部頌讚:「香港是個國際大都會!」

脫了貧的青年和脫不了貧的青年異口同聲,香港社會的年輕社群面臨史上空前的同質性。在一片教人窒息的氛圍裡,有基層青年在網上呼召爭取住屋權,即使目前慘綠無力得純屬邵家臻所稱的「手指運動」,依然是一縷清泉。

怎樣才能令清泉匯流壯大,化作震撼人心、沖散頑石的瀑布?


注釋:
一.   綜合自政府2008年第二季數據,詳見統計處網頁及這篇報導
二.   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香港人口為六十萬。中共立國後,1950年的香港人口飆升至二百二十萬。
三.   資料在今年一月《千針萬線:香港成衣工人口述史》新書發佈會所得,由在場的前製衣女工親口所述。
四.   這裡指的僅屬親身歷史經驗,後人考據所得則不在此限。然則基層青年主動考證香港史者惟恐少之又少,機緣和學究精神缺一不可。
五.   怨言歸怨言,做還是一大票人排除等著做的,從朝七晚七的教師到日曬雨淋的路邊寬頻推銷員都是。再者,在每個勞動人口平均每月分到三萬七千元以上GDP的今時今日,要求打工仔為微薄薪金像在難民社會年代那般捱苦,合理與否大有商榷餘地。
六.   陳彤著有反駁Who moved my cheese? 的寓言書《我能搬走誰的乳酪?》,從開端到舖敘都十分精彩,批判一針見血,惟結尾跡近錯亂,強行將精神追求與物質追求截然二分並對立起來,漂離了現實。



後記
寫這篇東西,是為了工作上寫的另一篇關於世代論的文章稍作熱身,算是打造一些比草稿更初步的前文本罷。新一代帶來改革的主體何處尋,與資本主義的世界性經濟停滯有何干連,應該是那篇文章處理的課題,我如此希望。
PS. 人都走了,在另一個時空的贖罪,真能贖罪?

Monday, August 04, 2008

醫療保險,有多保險?


(圖為四大銀行醫療保險比較。圖片取自《明報》)


拙文《一人一拳,轟殺強醫金》發表後,在公開和背後都招來一些迴響,質疑文章誇大保險的潛在危險有之,堅稱個人保險才是醫療改革出路有之。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儘管必須重申,暫時仍未見過哪位批評者調查比我更認真,論據比我更詳實,教人遺憾——正當這幾個星期物色保險業人士做訪問,以期瞭解箇中運作之際,今日就在明報發現頗有趣的相關報導:

  1. 投保人因病領取賠償後被中止保單;
  2. 想續保,就要買保費高昂的儲蓄醫療保險;
  3. 某些職業被拒投保;
  4. 保險業監理處無意阻人發達,以上問題概不受理。

嚴格來說,這些都不是新聞,而是常識,但稍作整理並加以公佈也是好事。從社會保障的角度考察,要評價私營醫療保險的成效,基本上有三個面向:第一是投保前,例如誰有資格投保誰又沒資格,保費要付多少;第二是投保後的索償過程,賠不賠,賠多少;第三是索償後的處理,會否被保險公司中止保單、加收費用,甚至以各種藉口討回當事人先前收到的賠償。

為求利潤,金融保險財團不擇手段至斯,日後強醫金交到他們手上管理,小市民屆時還可以得到甚麼?

如果大家曾經因為醫療保險遇上麻煩,或是身邊有相關個案,懇請告知,我會嘗試結集發表。一人一故事,集腋可成裘也。


未列拒保行業  網上投保易墮陷阱
2008年8月4日

【明報專訊】本報比較四大銀行的住院現金保障計劃後進一步發現,恆生銀行對投保者職業限制最多,就連醫生、護士、地盤工人或司機也視作危險性行業,不准購買上述住院現金保險。記者更發現恆生投保系統顯示的條文疑有嚴重遺漏,並未列出上述行業名單,令部分拒受保行業人士可能在不知情下誤購「冇得賠」的醫療保險。

消委會總幹事劉燕卿稱,若記者觀察屬實,銀行的做法屬「不恰當」,她認為銀行網上系統必須充分提醒投保人哪些行業拒受保,因這會影響到客戶的索償資格。

中銀沒限制投保人職業

保險業監理處則指,《保險業代理守則》要求保險代理必須解釋保單的承保範圍,即使是網上賣保險也須遵守《守則》,若有客戶不滿可向保險代理登記委員會投訴。

本報上周以顧客身分查詢匯豐、恆生、中銀、東亞4間銀行的住院現金保障計劃,發現只有中銀註明高危職業保費或較高外,並無限制投保人的職業;但其餘3家銀行均有職業限制。恆生兩名職員均指出,紀律部隊成員、醫生、護士、地盤工人及司機均屬拒絕承保的「高危職業」,這些職業的顧客須改買其他較昂貴的保險(如帶儲蓄成分醫療保險),因為即使買了住院現金保險,也會無得賠。相較之下,匯豐及東亞的拒保政策則較寬鬆,只是拒絕紀律部隊成員投保。

投保恆生的住院現金保障計劃,完全不經人手,可透過恆生網上銀行購買的,但記者發現網上買上述保險時所出現的條文,只是列明投保對象為「從事文職或非危險性行業之香港居民」,卻無列出高危職業包括哪些行業,換言之,高危職業客戶,可能在不知自己不會受保的情況下,誤購上述醫療保險。

職業欄選項含糊  高危業者不自知

恆生發言人回應時強調,除了網上條文已提示客戶危險性職業不會受保外,客戶在網上投保時亦須選擇職業一欄,若投保客戶選擇了危險性職業,系統會即時顯示其投保不被接納。

不過記者發現,恆生網上系統職業一欄亦有漏洞,因該欄根本沒有醫生或護士兩個選項,換言之若醫生或護士這兩高危職業人士在網上投保,只能選「其他」作為職業,故網上系統難以發現及拒絕他們投保的。


客戶斥恆生一病不續保
買醫保10年 兒子住院10日後被「踢出」


【明報專訊】一名參加了恆生銀行保險住院現金保障計劃約10年、累積支付近2萬元保費的女客戶,因兒子去年底住了10日醫院,向銀行索償3000元後,恆生近月在無任何解釋下拒絕她一家「續保」。女客戶批評恆生做法對客戶不公平:「無病繼續保,一病立即不保」,質疑消費者無保障。

本報跟進發現,本港四大銀行推出的住院現金保障計劃,原來只有中銀1家肯提供「一定續保」保證,其餘3間銀行都隱藏著「銀行可隨時拒絕續保」的消費陷阱,變相容許銀行揀客(較少病痛客戶)以增利潤。

消委會表關注  保監處不干預

消費者委員會總幹事劉燕卿關注事件,她指銀行若在沒解釋之下拒絕續保,雖無違反保險合約條文,卻可能對消費者不公平。保險業監理處回應時指出,銀行或保險公司是否接受客戶續保,是商業行為,保監處不會干預。保監處及金管局均指出,若有市民對保險服務不滿,可向他們投訴,但兩機構均拒絕評論個別個案。

銀行界近年紛紛推出收費較廉宜的「住院現金保障」計劃(須每年續保),以匯豐銀行、恆生銀行、中國銀行、東亞銀行四大銀行為例,每年保險費按年齡大小,一般只是1000至3000元,即可讓投保者享受長達100至750日的住院現金津貼(每日500至750元),部分更提供手術費津貼(詳見表)。

職員:索償或影響續保決定

但本報以顧客身分查詢後發現,四家銀行中只有中銀的住院現金計劃能提供「終生續保」的保證,其餘3家銀行均有權在保單到期時拒絕客戶續保。但匯豐、東亞職員均強調,拒絕續保極罕有,只有恆生銀行職員在電話中明言,客戶索償情況,可能影響到銀行是否續保的決定。

投訴人譚小姐懷疑恆生揀客,拒絕讓她一家續保。譚小姐指出,1997年已開始投保恆生住院保障計劃,2002年計劃升了級,每年保費約1100多元。在2000至05年,她的丈夫及兩名年幼孩子相繼加入計劃,每年全家總保費遂增至約2600元,譚小姐另於保柏為孩子買了更貴的醫療保險。

指兩個月後才發3000元住院津貼

譚小姐憶述,在去年中前,她只曾因兩名兒子有病三、四次入院,合共向恆生取了近2000元賠償(每次僅數百元),續保亦無問題。但至去年底,她兒子患上一種後天心臟病川崎病,入院住了10日,她向恆生索償住院津貼3000元,另向保柏索償2萬多元,即開始出現問題。恆生最初一度要求他把兒子所有保單(包括人壽、教育基金)等交出,經交涉後才作罷。(按:心臟病跟教育基金有何關係?企圖以無關的病歷為口實削減保障範圍,令人想起肥哥的經歷但那3000元住院津貼,竟花了近兩個月才能取得。

恆生財險:有權決定是否續保

至今年7月,恆生發信稱,拒絕再為譚小姐一家續保,但卻無解釋理由。譚小姐極為不滿,認為「無病繼續保,一病立即不保」即是揀客,對市民不公平。

負責恆生保險產品的「恆生財險」回應時解釋,譚小姐於04至07年間曾多次索償,而上述保單屬每年續保式,保險公司有權決定是否續保。公司經過風險評估之後,以逾一個月的通知期,於今年7月4日書面通知譚小姐未能續保。


消委醫保投訴17%涉續保

消費者委員會在2006及07年,合共收到164宗涉及醫療保險的投訴,其中17%,即29宗是涉及續保問題,主要包括「拒絕續保、突然中止保單、續保保費大升」等。

醫療融資將推促政府跟進市場產品

消委會總幹事劉燕卿擔心,在政府計劃推行全民醫療融資計劃下,當局應跟進市場上的部分保險產品卻不時出現拒絕續保、或者拒絕讓部分高風險職業人士投保的事件。

世運保險顧問主席羅少雄坦言,買了每年續保的「住院現金保障計劃」後,在索償後遭拒絕續保的個案,不時都有發生,理由是因為這類現金保障計劃售價便宜,公司可能擔心賠償風險高,不願讓個別客戶續保。

儲蓄人壽醫保一般不拒續保

羅少雄指出,解決方法有二:一是購買一些保證可續保的醫療保險;其二是可購買一些有儲蓄或人壽成分的醫療保險,這類保險一般都不會出現拒絕續保問題,投保人兼有機會享受分紅,但其保費會較高。


PS.  今年社運電影節將播放Sicko,放映後設有精彩討論會,關心醫療改革的朋友請密切留意進一步消息!

Saturday, July 26, 2008

四條柱外,四條柱內

(本文將刊於今年某大學迎新刊物)


JUPAS放榜的那一天,我和同學在飲酒。

飲酒只是一個等待時間流逝的儀式,從晚上等到凌晨,等到早上公佈結果。時候到了,有人跑出去探聽消息,回來之際又叫又跳欣喜萬狀。考上了。

我也考上了,第一志願。一點感覺也沒有,反正哪一科都無所謂,是大學就好。十九年的人生,從未想過自己會考不上大學,也沒有想過大學是扁是方,那不重要。對同窗的雀躍,我禮貌地報以淺笑,淡淡的。

時維九十年代末。新市鎮中學的競爭還不至於要在牆上掛七彩橫額,宣傳學生的大學入學率。升學輔導亦不過虛應故事,沒有老牌名校的明星級人脈,有的是隨便找兩三位剛讀大學的師兄師姐分享心得——但JUPAS表格上要填的志願總共有二十個。現在是廿五個了。

開學日,走在街上,抬頭望著白濛濛的天空。深深吸一口氣,肺膜卻像觸不到一個氧分子。我對大學一無所知。

*****

頌梨是我的補習學生,明年考A-level。當初是我帶他去打羽毛球的,才幾年不見,被他打到全身肌肉痠痛。

到公園稍息,他說,班上的同學選科都是「睇餸食飯」,只問入學機會,不問入學意欲。Band 3學校,大部份學生都心知肚明,輪不到自己奢談興趣。有望入大學的那一兩個可以奢侈些,專挑中大港大科大,將嶺南樹仁貶至末席。

這也算是對大學的想像吧,即使僅僅繫於對名牌的空洞迷信。去年仍在Band 1中學唸書的時候,頌梨有一個醉心於設計,美術功夫了得的同學。不知怎的,這位同學很得中文老師的歡心,老師對他的勸勉只有一句:「努力讀書啦」。

努力讀好中英數生化物,跟設計有甚麼關係?關係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學」這個不容質疑的終點,以及「努力讀書」作為達致這個終點的手段。頌梨那些碩士畢業、家在九龍塘喇沙附近的舅父姨媽都是這樣說的。「唔讀好書吖嗱!」看見新聞報導最新失業率,他們如是說;看見新聞報導會考出現了幾多個十優狀元,他們亦如是說。他們從來不說的,是大學長一副甚麼模樣。

六月A-level放榜,頌梨目睹一位物理不合格的師姐痛哭,不免心驚。

*****

Déjà vu?不,是記憶的輪迴轉生。那一年會考放榜,廿一分的她以些微之差不獲原校取錄,不也哭得梨花帶雨?站在一旁的我,默默咬牙,默默握拳往粗糙不堪的水泥牆敲下去。用手上的疼痛感受她的心痛,是無意識的渴望。

旁人都說我是唸文科的料,我卻跑去唸理科。假如不是這樣的話,假如我不佔去一個中六理科學額的話,那麼……

為了一無所知的大學,為了一無所知的工作前途,犧牲了自己熟悉的。十多年努力讀書,彷彿一場玩笑,或者一個「不要問只要信」的邪教生涯。那一刻,花色香皆看化。世上繽紛離我而去,直至踏入中大四條柱,依然如是。

此刻,指節的餘痛在迴響。

*****

芳芳跟她一樣,家境不太好,與家人的關係也不太好。不過芳芳比較聰明,可能也比較努力,成績素來名列前矛。挾著兩個A,去年考進了中大翻譯系。

感覺如何?「翻譯系好hea」,芳芳這樣回答。是與過去的生活方式存在落差罷。在她的預想中,大學生應該是「中英文好好,日以繼夜苦讀,成張檯好多書,成日流連圖書館」的。然而現在畢竟不是過去的延長線,預想和結果也不一定相同,目前她跟系會裡幾位莊員蠻要好的,假日一起逛街買唱碟。

綠樹成蔭的校園,也為在鄉間長大的芳芳帶來一點慰藉。兒時住在中山,與在香港工作的父親一年見不到兩次面,與母親也說不了幾句話。十一歲來港,寄人籬下,一家四口擠在某公屋單位其中一個小小房間。等了四年才有機會上樓,環境算是稍稍安頓下來。

努力讀書,對芳芳來說或許有比較沉重的象徵意義。找一份月入過萬的穩定工作,搬離相處不睦的家人,偶爾接濟自己疼愛的年幼弟弟,這一切一切,在香港殊不容易。當讀書成為離家而非反哺的手段,父母對她的學業不瞅不睬,小六升中如是,中三選文理科如是,中五會考如是,中七高考如是,進了大學之後恐怕也一樣吧。

怎樣找到這份「月入過萬的穩定工作」?翻譯書本吧,可以帶回家做,不用接觸陌生人……其實,唸翻譯的芳芳也不確定前景。

即時傳譯可能要常常接觸陌生人,報館外電翻譯可能要天天留在辦公室不能回家工作,縱是書本的翻譯,不少都是freelance性質,收入並不穩定——用這些現實諷刺芳芳長年投擲的心血,我不忍。除了餬口和搬家,對這個曾經想像跟朋友夾band的女生而言,努力還有甚麼意義呢?我想知道。

「點解你咁勤力?」

「有想要嘅嘢就要勤力吖嘛。」

「咁你想要乜嘢?」

「……(沉吟良久)……咦,我係咪講錯咗嘢呢……」

看來,大學還不是終點,有待尋找的答案仍然很多很多,慢慢來就好。但願芳芳有那種空間。

*****

「我想讀social science」,頌梨對我說。

不是商科也不是甚麼律師醫生教師社工之類的「專業」,家人鐵定不滿。唯一的定心丸,是母親事先聲明的「預咗唔駛你養我」。

「睇完你個blog同獨媒(注)啲文,好似通咗。小學本常識同你講自由市場自由貿易有幾好,香港低稅率幾咁正,點知減稅其實係益咗有錢佬唔益窮人?唔知頭唔知路嘅話,我仲拎緊呢咋point出去同人拗。」 大發偉論的頌梨為自己的選擇作結:「所以,我想知多啲,我已經俾人呃夠。」

神態略嫌囂張,內容略嫌空洞,但這無關宏旨,因為我們都年輕過。同是發現自己墮入騙局,我不懂將拆解騙局的意志跟讀書扣連起來,而頌梨懂,光是這一點已讓人欣慰。搓搓發痠的二頭肌,當年為了會考放棄練球的我,跟繼續每星期練球的他,差別好像不是只有球技一項。

*****

歷史似乎不再重演了,卻又局部重演。為甚麼我們仍是將希望——生活保障的希望,獨立自主的希望,解惑求真的希望——指向大學?更重要的是,現實裡的大學能夠滿足甚麼希望?

為了希望,莘莘學子年復年你爭我奪。呼吸到空氣了,指節的痛楚消失了嗎?

*****

大學是甚麼?

你想要甚麼?

看著這本迎新特刊的你,總算是踩著同齡青年的頭走進四條柱了。為了他們的眼淚不白流,懇請你緊緊抓住這兩條問題,給自己和世界一個交代。

更理想的,當然是嘗試締造一個沒有眼淚的新世界。


注釋:
即香港獨立媒體,網址如下:
http://www.inmediahk.net


延伸閱讀
銷金窩世代:麥田劍手

這只是alpha和omega,最精彩最關鍵的部份不在其中。

Friday, July 18, 2008

小巴歸途上

凌晨,放工,孤身夜路截小巴。兩輛小巴經過,俱滿座,絕塵而去之。待第三輛小巴駛至,方有機會上車。

甫上車即感不尋常。烏燈黑火,舉席皆空,我是唯一一個乘客。很有恐怖片的味道,倒不知道片名是靈異的《地府快車》抑或塵世的《午夜屠夫》。太睏了,沒有那種餘力發揮想像自己嚇自己,既來之,則安之。

開車不到三分鐘,頭頂地中海的四眼司機表示要到油站加油。拐了一個彎,停車,司機大佬走進油站的便利店跟店員聊天,找換零錢。油站職員搞了老半天也沒法將石油氣喉插好,弄得輒輒作響。終於插穩了,儀表板的讀數急速跳動,直至滿檔。二百四十四大洋。司機回來付帳,開車。

「成二百四十蚊,好貴。」

「其實師傅你咁入油法揸到幾多轉?」

「我今日已經入咗一次,二百七十蚊,加埋……即係五百一十蚊啦。一日通常踩五、六轉,先至有二千蚊生意。」

「石油氣小巴會唔會皮費重啲?」

「依家乜都貴,石油氣同油渣冇乜分別。」

途中遇到警察影快相,反正小巴駛得不快,無關痛癢。除了燃油,應該還有其他成本罷,我再接再厲。

「如果要過海仲煩,仲要俾隧道費。」

「隧道費都要百幾二百架。」

「咦,咁你平時揸開邊條線?」

「銅鑼灣。我今晚收工咯,要交返架車,隨手車埋你囉。」

謎底揭開。亡命飛van不開燈,沒乘客,甚至慢駛,種種異象皆因收工。同一個司機,同一個空間,視乎不同目的,整個場景可以顛倒過來。

「我地埋站仲要交陀地,每個月三千蚊,唔交保護費做唔到生意。」

「陀地?邊度收?」

「週圍都有人收,你地啲斯文人唔知咋。」

好像遺漏了最重要的一項。對了,是租金。

「我估架車都唔係師傅你卦。一個月車租要交幾多錢?」

「斷日計。一晚七百蚊,日更就三百五十或者四百蚊。」

「嘩,扣扣埋埋真係無幾多淨。」

數學應用題:
一.  這位夜更司機大佬平均每天收入多少?
二.  參照勞工假準則每週休假一天,他月入約多少元?

「我寶鄉橋落,唔該。」

「等我兜個彎轉入去再落,好唔好?因為要交車。」

「好,都係差唔多咁行啫。」

抵達目的地,司機大佬和我雙雙下車。他友好地問:「點解你咁夜(坐車)嘅?」

如果是一般社交場合,這通常是見面時的開場白。

***

這只是一篇市井生活筆記,僅供個人備忘,沒有甚麼寓意。

真要說寓意的話,那不在於上述對答的內容,而在於對答的存在本身。一生坐車次數成千上萬,我們跟司機的聊天次數卻屈指可數,樂施會式地追問車資有多少化為勞動者所得,更是絕無僅有。

在甚麼條件之下,司機和乘客——或者店員和顧客,老師和學生,保安和住戶,電話訪問員和被訪者——才能自在對話?

累了,人類總是令我疲累。此刻懶得動腦筋歸納,歡迎大家提供答案。

Tuesday, July 15, 2008

外星人襲地球——外傳


(圖片取自《信報》)

上星期五回家,在信箱裡發現了田北俊的宣傳單張。滿紙皆四年政績結算,「我做了甚麼」五字頁頁印得清楚明白,對參選立法會卻是一字不提。想也知道,這是打擦邊球,企圖繞過選舉條例偷步宣傳,避免這筆開支算進選舉經費。

無巧不成話。事隔兩日,同事讀過信報一篇田北俊訪問後大笑不止,叫我一定要找來看看。今晚上網一找,結果又找到一個政壇外星人。

田北俊對司機呼來喝去諸多要求,該不該是另一回事,卻不教人意外。有趣的是叉燒飯。自稱喜歡吃叉燒飯,竟然弄錯買飯盒的地點,可能性只有兩個:

  1. 他向來都不是親自買飯盒,而是吩咐別人買的;
  2. 其實他平日不吃叉燒飯飯盒,為了扮親民才向記者撒謊。

如果是第一個可能,那麼田少的確是外星人,因為親自買飯盒是地球人平凡不過的經驗;如果是第二個可能,那麼田少仍然是外星人,而且扮地球人扮得相當吃力。無論是哪一個可能,皆足以解釋他為何不知地球上有「污糟」的茶餐廳。

整篇訪問最爆笑的地方是街市。一年行一兩次街市,動機出於貪得意,這也是意料之中,我們在街市買餸時遇過外星人嗎?不過,原來這個「街市」的意思是City Super,卻又未免誇張了一點。

我也是一年行一兩次City Super的,動機也是出於貪得意而不是買餸——原因正正在於City Super不是街市呀!你幾時見過街市有六蚊一個金奇異果,十幾廿蚊一塊豆腐,二百幾蚊一罐罐頭?

小市民去City Super,是朝聖。外星人去別人的聖地,是獵奇旅遊,或者蠻荒探險。

看來,田少不但住在外星,他的星球離地球還相當遙遠,應該在銀河系之外吧,說不定是M78星雲。

李鵬飛之後是田北俊,讓外星人做黨魁,大概是自由黨傳統。持有外國護照事小,持有外星護照事大,新界東的選民請慎用手上選票。

講多無謂,去片!


信報財經新聞
P05   政在生活
2008-04-19


田北俊叉燒進行曲

「政在生活」是本報全新版面,逢星期六和大家見面,旨在透過造訪政治人物,讓讀者從生活層面了解他們鮮為人知的所思所想,還他們一個「人樣」。

採訪: 鄺思穎  雲翔  袁耀清 
攝影: 黃潤根 
版面設定: 吳文正  


我們是在開始西移的日照有點像大排檔「太陽蛋」、不免曖昧的天色有點像茶餐廳牛奶麥皮的時分,擠身田北俊萬泰集團名下的七人車的。可能因為肚子餓,以致那部車看上去也有點像麵包車。

人稱「田少」的田北俊自道愛吃叉燒,尤其是沙田「叉燒大王」的出品。

立法會選舉臨近,而沙田又是其票源重鎮,作為極有可能爭取連任的新界東直選議員,這樣說,無可厚非。

可是,說着,說着,他還是忍不住說,叉燒大王的叉燒其實不算好好味,「有些(食肆的)叉燒好吃得多!」然後細數這一間、那一家……blablablah。

疑點利益歸讀者!肚子正在隆重公演大敲大擊東洋太鼓的我們一致裁定,那是源於田少還是「田田」時,吃了過多「誠實豆沙包」這種叮噹(多啦A夢)「飛佛」(favourite)所致。


請你吃味千「貓麵」

那天田少好好火!

我們是由立法會停車場出發往沙田的。他在車上先旨聲明,今天不談「李柱銘金盆洗手」,不談「李國寶告老歸田」,不談法拉利,不談遊艇,只談叉燒,說着,說着,卻忽然向司機說:「我講過,走皇后大道東啊,Raymond!」

麵包車當時已在夏愨道上飄移,那位田少沒有介紹給我們認識卻有理由相信就是Raymond的司機露出「只是當時已惘然」的表情,然後以一秒鐘一個字的速度問:「不─是─紅─隧─嗎─?」

「Ray─mond!是嗎?嘿!你說怎麼辦?這裏根本不是皇后大道東,這裏是『海皮』,你知不知道?」 

好一個Raymond,不但面不改容,且能不發一言,想是早已習慣了。

田少沒好氣地對我們說:「我同我公司的司機好少溝通,所以他總是不知道我說什麼!我說了,他也好像不知道我說什麼!……明明叫他走皇后大道東再入紅隧,現在卻走了這條路,真是……!」

我們都是打工仔,聽到田少這麼說,縮頭縮膊之餘,自自然然都會想起自己的老闆;而為了氣氛較美好,又自自然然都會嘗試轉移視線帶開話題:「田少你都好熟路……。」

「因為我自己喜歡開車,而且新界東是我的選區,所以比較熟路,條條路都識……,Raymond,你現在可以走東隧,再走大老山隧道去沙田吧!遠是遠了點,唉,真是……!」

「印象中,你的家好像從未曝光?」

「我太太不喜歡嘛……Raymond,走東隧吧!走到這裏就走東隧吧!然後再走大老山隧道,慢慢開車就可以了Raymond,……慢慢開,不要搏命『踩』油門,……慢慢開,總之慢慢……。唉,真是……!」

不知過了多久,總之就是我們不斷嘗試找話題來緩和氣氛,以致未做訪問已眼睏、未曾真箇已銷魂的時候,忽然響起電話鈴聲。

Raymond一聲不哼,慢慢地、慢慢地向田少遞上一部手機。

「我不聽電話了,除非是田太找我吧!(Raymond回收手機,田少仰望麵包車的天窗)但田太可以打我的手機!(電話鈴聲再度響起,Raymond接聽,輕輕地、輕輕地說着一些什麼)你不如集中精神開車吧!不要只顧講電話啊!拿着手機怎樣開車呢?關掉它吧,我在車裏沒有人可以找你!」

又不知過了多久,總算到了目的地:沙田河畔花園。

「差不多了Raymond,你開車去前面過了禁區的地方(讓我們)下車,這裏是畫了(雙白)線的,你不如在前面的(麗豪)酒店轉進去,讓我們走一段路好了。」

「這裏也可以下(車)。」

「我說在前面!你聽不聽到我說話呢?」

總算離開了麵包車,大家(包括當天的最佳男主角)不約而同第一時間作深呼吸。由一個無處可避的幽閉空間逃出來,眼前的一切都會變得海闊天空。但見前方不遠處,有一間小學,名為「慈航」。


吃不到的叉燒是甜的

回帶!Rewind!時光倒流至半個鐘頭之前,田少在麵包車裏說,叉燒大王是由現任老闆的伯爺開始做起的,可謂子承父業,而且愈做愈好。

但覺田少頗為欣賞那位仁兄,真人演繹惺惺惜惺惺。而我們則彷彿看見,「子承父業」這四個方塊字在田少的額頭上若隱若現。

田少的伯爺田元灝一手創辦萬泰製衣,後來一分為二,地產部分由田少轉型為萬泰集團,製衣本業則由田二少田北辰演化為縱橫二千。田元灝曾任立法局議員,這方面田少早已繼承,及至最近二少也蠢蠢欲動。

好了!正題!不問白不問,我們還是要循例問問田少,他一定覺得,叉燒大王的叉燒天下無敵吧?

「這卻不見得,有些(食肆的)叉燒好吃好多!……你知道麼,我好多時都會在(萬泰集團)office吃飯盒,然後我會拿出一把刀子一把叉子,切掉叉燒裏面那些肥肉,只剩下『啖啖瘦』的,這才放回白飯上面,這樣吃,好吃好多!(我公司樓下)和記大廈那一間(美心快餐的叉燒飯)幾好,其實灣仔那一間都幾好。」

我們以為他指的是「再興」,再不就是「強記」。

都不是!

他指的是「皇府」。

可是,皇府明明是在跑馬地成和道……?

我們彷彿瞥見Raymond的嘴角閃現微笑……。

我們總算知道,皇府有一道「中心名菜」叫「食神叉燒飯」。

顧名可以思義,靈感源自《食神》。

在這部電影裏,天怒人怨的「食神」史提芬周在窮途末路的時候,獲得其醜無比的「火雞」莫文蔚親手送上一碗叉燒飯。

史提芬周吃着、吃着、吃着,吃出兩行熱淚。

而皇府的食神叉燒飯也是加了一隻「太陽蛋」兩條菜芯,不計加一服務費承惠三十八元。至於能否吃得人「黯然銷魂」,愈吃愈傷心,則視心情而定。

田少,卻肯定只會愈吃愈開心。

「差不多了Raymond,你開車去前面過了禁區的地方(讓我們)下車……。」

終於到了「案發現場」。

叉燒大王就在沙田河畔花園。

一群人在店前聚集。田少說,那是攝製隊,將會拍一些他在巡視選區的片段,算是慶祝自由黨成立十五周年的一部分,而我們都有「機會」上鏡。

而我們還未有機會吃到叉燒,卻總算在人叢中見到叉燒大王的大王。


最緊要「嫩口」

叉燒大王的大王跟白髮魔女練霓裳及本報主筆練乙錚一樣,都是姓「練」,五百年前是一家。分別是練霓裳自小與狼共舞,練乙錚自小與書共度,練裕安則可謂自小與燒味「共冶一爐」。

練老闆親手奉上一碟半肥瘦叉燒,田少一邊左右開弓各執一筷以刀叉手法將肥肉去掉,一邊問他:「其實用哪些豬肉做叉燒我也不知道,你向他們介紹一下吧,我也不知道怎樣燒啊!」

練老闆還沒有開口,攝製隊的鏡頭就對準田少及我們,而田少也頓時忘記了問題,自顧自瀟瀟灑灑地吃他自炮自製的去肥叉燒。

一個有趣場面就此出現:我們的攝影師專誠拍田少,田少的攝影師順便拍我們。

假如我們的攝影師是螳螂,田少的攝影師就是黃雀吧!

不知是誰失驚無神地拋出另一個問題,問練老闆是否「子承父業」。練老闆期期艾艾地說他是跟他大哥一起做叉燒大王的。「哎喲,我講錯了,原來不是你伯爺開的!」田少含着叉燒說。練老闆識趣地走開。很多時候,沉默是金。

田少吃了兩口去肥叉燒就停口,顯然依然嫌肥。他指着同行的黨友、活脫脫就是「米芝蓮輪胎人」的立法會飲食界功能組別議員張宇人說:「我要小心,膽固醇已是邊緣高,有六度(正常是五點二度)。我是比較瘦的人,但並不代表膽固醇一定會低,說不定他的膽固醇含量比我還要低(張宇人插話:我有四點五度)。哈!有些肥人吃了肥膩的東西,大部分會肥在肚子裏,但不肥在肚子裏的人卻會肥在血裏面。好多瘦人的膽固醇高,血管一樣會硬化,就是這個原因。所以,我們瘦得來可能負荷都重的啊!」

就像一早綵排好了一樣。田少剛剛解釋完瘦人的膽固醇為何也可以很高之後,練老闆就即時送上一碟全瘦叉燒。

是時也,田少忽然記起要練老闆解釋有關叉燒的身世。練老闆卻以為他想知道全瘦叉燒的製法,於是又期期艾艾地說,要找最「嫩口」的豬肉拿來燒,還須暖吃,……還沒說完,田少便說:「這個好吃!下次再來的時候,也要吃這個!」練老闆再次識趣地走開。更多時候,沉默是黑金。


當「叉燒炳」主宰大明

在尋找話題當中忽然驚醒,「叉燒炳」劉丹是自由黨成員。

「你不知道嗎?『叉燒炳』早已不再是『叉燒炳』了!很多師奶都改口叫他『皇帝』呢!『叉燒炳』已經升格為『皇帝』啦,哈哈!」田少指的是,劉丹在《真情》裏的「叉燒炳」形象,已被第一輯《皆大歡喜》裏的昏君明憲宗所取代。這,就引出我們問他怎樣看社會階級的向上流動。

田少滔滔不絕地說:「我希望整個社會,有錢的就在『上高』做投資,然後就是小康之家,特別是做小生意的人和專業人士,他們就是小康之家,好似叉燒大王的老闆就是小康之家。如果這類小生意夠多的話,那就對社會有利,社會就會較為穩定。相反,如果只有幾間大企業,當他們一倒,就整個社會都會倒下來。有一百個這樣的(小)老闆,就好過有一個一百間舖的(大)老闆,他有事會累死好多人。」他指着外面的花園城二期,說什麼如果香港人人都買得起住得落這些樓宇,就可以稱得上是全面中產化(中原地產及美聯物業的網上資料顯示,花園城二期大多是四五百方呎中小型單位,每方呎市價約為三千元,即是市值一百四五十萬元,月供五千餘元,大約等於香港工資中位數的五十巴仙)。

善頌善禱總是好,率真率性只關情!我們都相信,田少的一言一語都是實心實意的。只是,當他說:「現在已經沒有好污糟的茶餐廳了,你找一間給我看看!」我們於是忍不住聯想到,一個含住半山白加道獨立屋大門銀匙出世、偶爾才會回到B-612 號小恆星度假的小王子。

好明顯,當我們不能自已地在腦海中重新聞到公司樓下茶餐廳裏從冷氣槽口吹出來的死老鼠味時,都已同時宣告「餓過飢」。


「我也行街市!」

都說餓極生幻覺。

幻覺中,幻聽是其中一種。

關於叉燒,猶如政制,均已無甚好問,失去可持續發展的可能性。無謂浪費時間,轉話題。

問田少會不會行街市。

他說:「一年可能都會行一兩次街市吧,貪得意逛逛而已。」

問他怕不怕街市污糟。

他說:「現在已經沒有好污糟的街市了。」

問他去哪一個街市。

他說:「City Super,也去過置地廣場的Three Sixty。」

重新調校頻道,搞清楚雙方心目中的「街市」有異,總算達成共識後,他的答案是:「當然不會去啦!今日我會去地區街市,但平時我不會去。去街市是有時效性的,沒事就不會去啊,但好似近來豬肉太貴,這就要去囉!」

那麼,外國的街市呢?

「哈!我想,作為遊客,比方說去到巴黎,好少會行街市吧?如果你住酒店,買了菜可以去哪裏煮呢?哈!真是……!」

我們都好想找個洞子鑽。

謝天謝地,他「自動走珠」至另一個話題:「我去遊埠多數都會去買衫。」

他透露,他沒有穿其弟弟名下的G2000時裝,「告訴你箇中因由吧,他(田北辰)拿自己來做model,結果隻袖整到好短」。然後又指不喜歡法國西裝,box(盒)形設計只適合五短身型的男士,而他較為高瘦,所以還是覺得意大利西裝最好。他喜歡光顧Giorgio Armani,還有Swank(代理Givenchy、Boglioli、Belvest等高檔男裝)。

不過,為了表明自己全心全意「放下身段,走入群眾」,他隨即指着身上的炭灰色背心說:「近來好喜歡穿這類背心,落雨可以擋雨,有風又可以頂住,熱又不會令你出太多汗。」

類似的背心,曾蔭權在「競選」連任特首時也穿過,結果化為一隻迷走於灣仔蘇絲黃的世界的忍者龜。但一樣的背心,穿在田少身上,卻可以令人覺得,《Pokemon寵物小精靈》裏的男主角小智長大後,就是這個樣子!


結語: 吃得開的「貓步」

再回帶!Re-Rewind!還未到沙田時,「田小智」在請Raymond吃味千「貓麵」之餘,不忘向我們細訴,很多人以為他開法拉利坐遊艇是亂花錢,卻其實,「我是這樣的人,就過這樣的生活,如此而已」。

是怎樣的人,就過怎樣的生活,如此而已?

真令人沮喪!

是時也,冷氣麵包車廂比廢棄麵包烤箱更加叫人氣悶。

在這種氛圍裏,時間會過得特別慢,再快的動作都會變成吳宇森式慢動作。

於是我們都可以清楚看到,田少施施然地從右邊褲袋裏拿出一支潤唇膏,拔開蓋子,轉動機關,先搽上唇,再搽下唇,然後泯嘴,輕輕地發出一聲「噗」,大功告成!

「差不多了Raymond,你開車去前面過了禁區的地方(讓我們)下車……。」

終於可以下車了。

田少腳踏實地之後,做了幾下舒展筋骨的動作,隨即挺直腰板,以超級男模的架勢,一步一catwalk地移近叉燒大王,那裏,有他的攝製隊……。

……我們是在開始下山的夕陽有點像新釗記「反蛋」,不免陰沉的天色有點像新德里「薄撑」的時分,擠身張宇人的平治的。可能因為「餓過飢」,以致那部車聞起來也有點酸溜溜的胃氣……。

……是怎樣的人,就過怎樣的生活,如此而已?

三日三夜之後,我們仍在苦思這個問題,以至於一邊吃着「卡樂B」,一邊咀嚼《三世書》。

田少早前抱孫弄傷了腰骨,遵醫生吩咐奉行「三不政策」(不要睡得太久,不要坐得太久,不要走得太久)。難得的是田少依然沒有半點老態,更難得的是他始終沒有說過一個「老」字。

半肥瘦叉燒並非田少的至愛,但一旦遇上而又別無選擇時,他就會自行「做手術」。在公司,他會用刀叉把肥肉切掉。那天在叉燒大王,他只好左右手各執一筷將肥肉扯出來。這個鏡頭之後,他就為我們真人表演這個自選動作。

訪問當天,適逢自由黨要拍一輯慶祝成立十五周年的短片,所以另外兩位立法會黨友張宇人(中)和方剛(右)都來了。可是,如此一來,訪問就在張宇人邊吃邊說自己愈胖愈健康、方剛邊吃邊說現在流行「淺褲浪」的交響中結束。

Thursday, July 10, 2008

成份嘢冇我地份:訪肥哥



談到政府那份《醫療改革諮詢文件》,肥哥就一肚火。「一味識得外判卸責,將呢班人掃埋一二角就算,成份嘢冇我地份!」

所謂「我地」,意謂全港八十八萬長期病患者。身罹腎病的肥哥,每隔六小時須洗肚一次,每次需時近四十五分鐘。大概沒有哪份工作會容許僱員如此休養生息,對現已失去工作能力的肥哥而言,強醫金一點用也沒有。

不獨強醫金,文件裡全部六個醫療融資方案皆非對症下藥。買保險?飯碗都丟了,哪來錢供款!醫療儲蓄?已經入不敷支,何來閒錢可儲!用者自付?向一個不得不每日依賴醫療服務的長期病患者開天殺價,你是在示範甚麼叫「打死狗講價」,對吧。

阿太的故事說明了醫療改革不應化約成錢的問題——這裡指政府賺蝕的問題;肥哥的經歷卻印證醫療改革絕對是錢的問題——這裡指小市民生計的問題。


最好的時光,最壞的時光

正值壯年的肥哥,去年腳水腫,待不堪痛苦趕往急症室求診,才發現自己患了腎病,而且情況危急,必須即場進行洗血。及後他被轉介至腎科,一個月內在廣華醫院接連做了兩次手術,並且在腹部造喉,供日後洗肚(腹膜透析法的俗稱)之用。

就這樣,肥哥霎時間淪為喪失工作能力、靠綜援度日的長期病患者。

曾幾何時,事情不是這樣的。1981年入行的肥哥一身精湛廚藝,獲老闆賞識,僅僅十年工夫已晉昇行政總廚,在中文大學好幾間飯堂都指揮過大局,那時候距離而立之年還差一截。九十年代初月入一萬六千,過時過節請一眾夥計吃燒肉,依然手頭寬裕。離開中大後,他轉戰八方,從茶餐廳到酒樓都待過。然而2003年爆發非典型肺炎,飲食業市道不景,對員工也就越來越刻薄。長工不好找,肥哥創下了「一個月做廿四日都是替工」的紀錄。這倒算了,更過份的是行內不少老闆鑽法律漏洞,改稱將廚房判給他經營,把他列作「自僱人士」,逃避強積金供款。僱主花招漸多,燈油火蠟舖租排污費又一一加價,結果是人工大減價。到了病發之時,他的薪水只剩一萬三千元。

當時是2007年。物價升,人工跌,那個坐輪椅傳火炬的富商向傳媒揚言「現在是香港回歸以來最好的時光」


辭工,或者三餐不繼

肥哥是否在艱困環境下積勞成疾,不得而知,但疾病令他貧窮倒是路人皆見。縱使飲食業今非昔比,肥哥的收入跟他太太當時裝售貨員賺的六千塊錢加起來,也有接近二萬元。孰料一病之下,每月只能望著三千元綜援做人,荷包馬上縮水好幾倍。

……等等,有病的是肥哥,不是他太太,怎麼竟然丟下工作跑去申請綜援?這還不是「綜援養懶人」的鐵證?

非也非也。大話怕計數,我們且計算一下光靠他太太的六千元薪水會發生甚麼事。

首先,肥哥一家將會失去公屋租金豁免,每個月必須上繳一千多大洋予房屋署。

接著,他要自行購買一堆洗肚用的所謂「輔助醫療用品」,連同運輸費,每月承惠一千四百零八元。

然後是水電煤,最低消費八百。

再來是太太上班下班的交通費,一張金牛肯定跑不掉。

七除八扣之後,餘款不足一千二百元。假設你不花錢在任何其他地方,將這一千二百元全部用在伙食費,結論是你天天要用四十元解決一日三餐。

祝你不致血糖過低路上昏迷,have a nice day。


(圖為肥哥每月購置的洗肚用品清單,一共十種)

不是不想開工,而是不能開工,這一點對病人及其家屬都是一樣的。綜援不是區區三千元那麼簡單,它等如豁免租金與醫療用品費用的資格。「點解要用家庭做單位申請?逼住(老婆)冇得出嚟返工!」肥哥覺得事情簡單得很,政府容許他以個人名義申請綜援就行了,反正有病的是自己,不是別人。姑勿論這建議有多可行,但箇中的「自力更生」心態,跟政府傳媒合力炒作的「綜援養懶人」形象大相徑庭。可以解釋這個落差的,惟有在「最好的時光」下的低薪現象。


綜援騙案,保險騙局

三千元綜援,始終不夠兩夫妻開銷。過去做廚師,現在又要天天自炊,肥哥對食品價格的變動特別敏感,粗略估計今年上漲了三成左右。食品佔綜援戶開支五成半,面對通脹格外追魂奪命。不過即使沒有通脹,政府在八月加的4.4%綜援,仍屬杯水車薪。

「依家一個雞尾包幾多錢?」

「兩個幾啦。」

「三千蚊綜援加4.4%,圍起即係一百蚊多啲。一百蚊買到幾多個雞尾包?」

數口精,皆因生死攸關。綜援不夠用,到頭來還是得靠自己。「肥仔,幫我整底糕!」紅豆糕、桂花糕、秘製香檳糕等等都是肥哥的得意糕點,鄰居知道他手藝好,偶爾會給幾十塊拜託他炮製。家裡人少,買餸不易,肥哥有時候寧可買多一點煮多一點,替樓上樓下包伙食,每人收十元,街坊省錢,自己有賺,大家共嚐美味。要不是屋邨平台容不下小販,他還打算推輛木頭車上去叫賣。

這些幫補家計之舉一旦被政府發現,頓成「濫用綜援」的例子,吃官司兼見報。高登名句有道「法律面前,窮人含撚」,所言非虛。醫療改革諮詢文件承諾的「安全網」,到底有多安全?

事前買了保險亦不一定有用。肥哥曾購買醫療保險,供款四年,有一次保險公司突擊驗身,驗出他有蛋白尿,決定從此取消意外賠償。蛋白尿跟發生意外的機會高低有何關係?過馬路較易被車撞到乎?百思不得其解。可以肯定的是廚師工業意外奇多,切傷、燙傷、撞傷、手腕勞損均屬家常便飯,取消意外賠償無異砍掉一大截保障——應該說,正因為廚師意外多,無意賠錢的保險公司才以蛋白尿為口實揮刀,減少他的風險,增加你的風險。肥哥氣不過,乾脆中止保單。

中止保單未必是損失,既然連風馬牛不相及的意外賠償也可以取消,與蛋白尿有更直接關係的腎病病發,不見得會受到保障。政府乞靈於私營保險集團搞醫療服務,就當強醫金果真不問病歷皆受保好了,待市民有甚麼三長兩短,屆時能夠取得多少保險金,乃至能不能取得保險金,恐怕無人夠膽擔保。


誰的醫療融資

低薪是勞工問題,談醫療改革時可以不理;綜援是福利問題,談醫療改革時可以不理;通脹是經濟問題,談醫療改革時可以不理……但站在肥哥自稱「攞錢嚟買命」的長期病患者之立場,這些統統是切身的錢問題,越窮越病,越病越窮,分不開斬不斷。政府的錢問題,在討論裡被無限放大,醫療改革被等同為醫療融資,為拯救庫房而設的融資。可是長期病患者的錢問題又如何?有沒有以他們荷包為本位的醫療融資?為甚麼低薪綜援通脹可被當成「無關醫療」分裂出去,保險卻不列為同樣「無關醫療」的金融問題?

「成份嘢冇我地份」,是今次諮詢的過程,更是今次諮詢的開端。


PS. 訪問前兩個多月,剛剛認識肥哥,當時嚐過他的麻辣醬,堪送白飯三碗,正。哪位有興趣光顧的可跟我聯絡,讓我過過做代理人的癮吧,哇哈哈。(說笑而已,俺不抽佣金的,一則訪問員跟被訪者若有利益關係即違反專業道德,二則向窮人中間剝削本來就不道德啊。)

Saturday, July 05, 2008

外星人襲地球

(續前文


(圖片取自《Level E》第一卷)


「我只知道一件事,就是我甚麼都不知道。」       蘇格拉底


今年七一,又是立法會選舉年,各政黨或明或暗藉此時機為參選造勢,並不教人意外。意外的是今年遊行隊伍中多了一群身穿同款T恤的白衣人,上面印有「香港更好大行動」字樣,推舉袁大明先生競選今屆港島區立法會議員。

當日所見,這群白衣幫少說也有三、四百人,翌日報章則指他們總共有一千人。翻開那本政綱小冊子一看,封面以硬卡紙彩色印刷,內頁三十有四,用的都是優質粉紙,亮得反光。這樣的小冊子據報印了三萬本,所費不菲。動員力強,銀彈充裕,連專業政黨也未必擺得起這種排場。

先別管白衣幫的人和錢打從哪塊石頭迸出來,他們的首領袁先生,到底是何許人也?


尋找外星隱世醫術

號稱「自然療法醫生」的袁大明,在政綱裡支持環保,支持社區互助精神,支持開放大氣電波予市民開設電台,主張參與式民主重於代議政制下的普選……這些意見很符合地球人的常識,甚至堪稱進步。可惜,政綱裡有更多的線索,令人懷疑他是從外星來的。

這倒不是因為他在香港飛碟學會演講過,而是因為他神奇的醫術。袁大夫的「同類療法」可以處理逾百種疾病,包括治好肝硬化、精神分裂和半身不遂。非典型肺炎期間,他宣稱自己能夠輕易解決SARS,憑著靜脈注射雙氧水,叫患者服用「白葫蘆、鏻、碘」這三種藥物就萬事no problem,以下是其醫書的記載:

……鏻型病人面色紅潤,沒有白葫蘆患者臉色暗啞,皮膚表面熱及濕潤,但不及白葫蘆患者的濕,雖然他們都很疲累,但表現得沒有白葫蘆患者的昏睡……鏻型的人平日愛好凍水,在肺炎時會要求飲汁或酸的飲品……白葫蘆的病人不要人騷擾,要求獨處,但鏻型的人害怕獨處,他們需要人陪伴,不祇是坐在旁邊陪伴,最好是一邊陪他一邊握住他的手,這會給予他們安全感……

閱讀理解題:究竟「鏻」和「白葫蘆」是藥名抑或是患者類別?

既然功效如神,理論又非常人智慧可以理解,在衛斯理小說fans眼中自是外星先進科技無疑。袁大夫身懷外星絕學,為何沒有在2003年踏入疫區牛頭角下邨拯救地球人,「一邊陪病人一邊握住他的手」,這又是一個難解的大奧秘。


削資為本的無王管醫療

醫者父母心,袁大夫終究還是悲天憫人的。打著「醫療有選擇,健康會更好」的旗號,他希望地球人摒棄無用的西醫體系,選用他的外星科技。為此,他在政綱裡揚言要更改《不良醫藥廣告條例》,廢除《食物及藥物(成份組合及標籤)規例》,阻止《醫療儀器註冊條例》立法——總之就是踢走一切阻礙實踐其文明醫學的野蠻制肘。袁大夫也許不知道,地球人和外星人的體質畢竟有異,吃抗氧化劑隨時折壽服氯化銫治癌幾乎喪命。即不說那些要吞進肚子的「健康食品」、「健康藥品」,就說外用的「醫療儀器」罷,無法領悟外星科技之秘的地球人會將偉大的排毒機製造成無聊的電解器啊!大家有看這一集《新聞透視》嗎?真教人扼腕頓足,或者噴飯。

縱使落後的地球人終於有一天體質進化,智能開竅,用得著外星科技了,他們果真用得起嗎?袁大夫的答案是用得起,外星科技遠比西醫體系「符合成本效益」,市民絕對負擔得來,一旦以之取代西醫,庫房每年可以減少近二百億開支,屆時大可「全部廢除個人入息稅」云云。

是耶非耶?且看一名地球人的用家報告。趙來發曾經向袁大夫求醫,詎料袁大夫的外星醫術不比尋常另類療法,開價每月三萬大洋。

三萬元,是香港人入息中位數的三倍。位居中產的趙來發尚且被這個價碼嚇得落荒而逃,廣大市民又豈有財力負擔?袁大夫來自幸福快樂的外星,大抵是高估了地球人的薪水,才有這個美麗的誤會吧。卑微的我們無福消受外星科技,惟有繼續要求加強醫生診症的透明度,要求跨國製藥集團開放藥物專利,要求政府出錢維持不分貧富皆可享用的公共醫療。這些要求在袁大夫的政綱裡不見一字,恐怕是層次太低,不入外星人法眼之故。


耗時負債的種金教育


除了醫療,袁大夫對地球的教育也很有意見。正如不滿政府的醫療支出「太高」,他亦瞧教育開支不順眼。該怎樣削資呢?回家吃自己不就成了!如是者,他在政綱裡提倡「自家教育合法化」,然後再來一招學券制,每人派三、四千元,喜歡用來交學費也行用來當自己教子成本也行。這叫「教育多元化,社會造人材」!

自家教育沒甚麼不好,但在香港有誰夠資格呢?清潔工和保安員一天工作十二小時,不是新聞。就算換成所謂的專業人士也不見得輕鬆,教師朝七晚七待在學校,回到家裡還要改簿;報館記者由中午工作至凌晨,工時長之餘還要晨昏顛倒;公立醫院的醫生一當值就要直踩三十小時,之後還要看三小時街症方能下班。說不定袁大夫故鄉的曆法跟地球略有不同,一天有八十個小時,所以工餘仍可擠出寬裕時間教養子女樂聚天倫,不像地球人放工吃個飯撒泡尿就得匆匆上床睡覺,真羨煞旁人。(注一)

時間不夠,雙親裡至少其中一個得放棄工作全職教子——你來自單親家庭?抱歉,外星人都是父母俱全的——區區三、四千元的甚麼學券,當真補償得到丟掉工作而失去的收入嗎?對地球上手停口停的低收入家庭而言,丟掉工作等如要他們的命。

為了削減教育經費,專上教育也是袁大夫開刀的對象。外星醫生的手術刀堪比利斧:因為「成本較低的本科生要分擔成本較高者的學習費用」,不公平,所以大學必須按成本分科收費,窮鬼別唸工程唸醫科,滾去讀文學算了;因為「一位受過真正教育的人,應該有能力在一生之內償還有關貸款」,所以大學學費必須加價,收回成本,付不起錢就借吧,未找到工作就先揹百多萬元債吧!

當年李國章執掌教統局之時雖稱「教育沙皇」,卻也沒有這般驚天地泣鬼神的作為,外星人出手果然不同凡響。姑且不說令窮人讀不起貴價學系的分科收費是否合理,「受過真正教育的人有能力還清百萬鉅債」此一斷言合乎地球的常識嗎?說遠的,顏回這個孔門儒生乃仲尼首席愛徒,詩書易禮樂春秋六經,禮樂御射書數六藝,理當無一不通,但這位「一簞食,一瓢飲」的仁兄正是活活窮死的;說近的,菲律賓年產大學生千千萬萬,當中多有漂泊異地當女傭換取微薄月薪者,難道她們沒有一個「受過真正教育」?學費暴漲,年青人馬上哀鴻遍野,一街負資產,台灣就是前車之鑑。還清百萬鉅債?相比這種外星語言,《中大學生報》在今年「六四特刊」描繪的未來預想圖,大概更能讓地球上的大學生聽得進去。

原來,外星的「真正教育」是種金術,種呀種呀,就種出六七八九十間黃金屋。不曉得用的方法是不是有機耕種,反正地球上的土壤種不出這種東西——又或者,這在地球上根本不算教育。


勞役老弱的滅貧政策

說袁大夫不知地球人生活艱難,也不盡公允,好歹他在政綱裡特地闢了一個叫「貧窮」的專題。然而袁大夫對貧窮的理解好像跟地球人很不一樣,「貧窮人口長期貧窮,無法擺脫困境,關鍵在他們的健康……所以,讓老人和長期病患者健康恢復,將他們的工作能力釋放出來,投入社會生產,絕對有益社會」

以「唯健康論」解釋貧窮,以「就業脫貧」解決貧窮,行得通嗎?地球上有個現象,叫就業貧窮。在百佳惠康七仔老麥大家樂當收銀的,時薪廿塊錢左右,即使一天工作十小時月入也不到六千。讓他們精神抖擻力大如牛,就可以加人工麼?用外星醫學的奇跡讓百歲長者健步如飛做速遞員,讓癱瘓在床的斌仔爬起來生龍活虎地紮鐵,將老人和長期病患者統統踢進勞動市場,結果是逼迫他們跟那些低收入人士搶飯碗,拖低全港工資,令就業貧窮更形惡化。如今通脹壓頂,袁大夫竟然要打工仔減薪,我們是變窮了還是變得荷包腫脹,腫脹到有本事光顧他的外星療法?

外星人不但懂得種金,而且一定非常熱愛他們的工作,因此不太瞭解要地球人投擲整輩子光陰在僱傭勞動之上有多殘忍。

順帶一提,袁大夫不討厭窮人負擔不起外星療法,卻很討厭人家「濫用綜援」,甚至以粗黑體寫著「這運作本身就會鼓勵貧窮」為他的貧窮政策作結。看來袁大夫跟高呼「四人家庭有一萬元,我都唔做啦!」的梁祖彬十分投緣,搞不好兩人其實是同鄉。


寧要外國護照,不要外星護照


嘻笑怒罵過後,該嚴肅的正視問題了。

為甚麼袁大明要參選?可能是為了分薄泛民主派票源讓保皇黨漁人得利,可能是為了藉選舉博取曝光率以便日後宣傳自己的生意,也可能是純粹的很天真很傻。無窮無盡的可能性固然耐人尋味,但與其深究看不見摸不著的底牌,倒不如細思他攤開牌面的政綱。

袁大明以創新破格形象示人,不過形象歸形象,社會上最核心最根本的問題他偏偏不敢觸碰:香港人何以工資低工時長?社會何以貧富懸殊?政府何以推卸提供公共服務的責任?柴米油鹽水電煤樓價舖租何以如斯高昂?相對的,剝開語出驚人的包裝,他在政綱裡的主張通篇不離既有之陳腐教條:減稅、自由市場(注二)、大市場小政府、人人自己顧自己!

對,是自己顧自己,一切還諸個人。為整本政綱小冊子挈領提綱的「給香港人的信」,明白表示社會的長久之計乃「培養一班既健康又有智慧頭腦,能夠自行解決其他問題的新一代」。至於身無分文甚或身負鉅債的新一代如何「自行解決」製造貨幣波動的國際銀行家——袁大明眼中的經濟問題禍根——真是天曉得。

那些事關重大的新一代,腦子裡又在想甚麼呢?舉目四顧,在七一遊行追隨袁大明的白衣幫眾逾半是二十歲上下的青少年,六月底在中環天星碼頭附近遇見一個疑似提前拉票活動,那些身穿「香港更好大行動」T恤的參與者亦年紀相仿。袁大明確實籠絡得到香港的新一代(注三),可是當這些新一代被問及有何政治理念、遊行訴求之際,竟落得一副不知所言的狼狽相,從蘋果、經濟等主流報章以至民間記者阿丙皆有提及,當我向他們索取政綱小冊子的時候,他們也是一臉不懂應對的樣子,不像有甚麼主見。

這是我今次動筆撰文的原因。香港地,不吃人間煙火的外星人何其多,也不差袁大明一個,犯不著刻意動筆為他在九月選舉前來個小罵大幫忙。只是,親眼目睹數百位年輕人不知就裡的追隨一個外星人,實在於心不忍。你們有看過政綱嗎?對它的內容有甚麼看法?更重要的是,你們知道自己活在地球嗎?知道地球現在是怎麼一副模樣嗎?

蘇格拉底知道自己甚麼都不知道,外星人不知道自己甚麼都不知道。高官也好,議員也好,持有外國護照事小,持有外星護照事大啊。


延伸閱讀
Tsui Lam Estate:袁
獨立媒體:香港更好大行動


注釋:
一.   後設一點,要教育小孩先要「造」小孩,香港人連幹這個的時間都不夠,做愛次數全球排名尾二。可能外星人的小孩是在工廠倒模製造吧?
二.   袁大明崇尚右派經濟思想,不但見於其政綱,亦可從他在2005年與獅子山學會聯合呈交意見書反對管制「健康食品」廣告窺知一二(兩者甚至聯手做問卷調查)。同場在立法會反對的還有百佳和屈臣氏,令人想起今年百佳惠康瘋狂造勢反對營養標籤條例。再三用「廣告無王管 = 消費者知多啲 = 有選擇 = 自由市場萬歲」的公式將市民洗腦,到頭來只會肥了把油魚當鱈魚賣的商家
三.   袁大明如何動員大量青年,惹來各方揣測。話說錫安教會宣傳雙氧水療法一事在2004年再次於傳媒曝光,一眾自命為門正派的教會群起為之扣上「異端」之名抽水,袁大明卻為它說好話。經此一役,錫安教會與袁大明的關係極佳,頌讚他是「忠義人士」,旗下的《錫安日報》甚至刊登他不少與雙氧水療法無關的政評時評,其牧師最近亦於講道時表揚他,青年信徒聽後在日記表示非常感動。儘管純屬猜想,但若說錫安教會有份動員青年信徒支持袁大明,亦不教人意外。


七月廿七日補記:
已證實錫安教會有份發動信眾七一上街支持袁大明,為的是「報恩」。相關證詞與照片可參見這位錫安教信徒的xanga

八月六日補記:
最新消息,袁大明因持有外國護照,已被選舉管理委員會裁定喪失參選資格。神的安排果然奇妙啊。

Wednesday, July 02, 2008

外星人襲地球——前傳



將昨日的七一遊行隊伍比作正義聯盟,無疑是過份美化,不過某些奇怪生物出現其中,依然教人瞠目結舌。

例如李鵬飛。

今日明報有一篇題為《李鵬飛為一塊紙皮行出第一步》的報導(見下),介紹他決定首次參與七一遊行的原因。「李鵬飛解釋,早前在電視新聞中得知,有長者每天在街上執拾免費報紙和紙皮,掙取十元八塊。『香港身為國際都會,竟然仍有長者要執紙皮,怎會有這樣的事?』」

怎會有這樣的事?彌敦道天天有老人家推著比自己重幾倍的紙皮走來走去,推了不知多少年,虧你對著鏡頭臉不紅氣不喘的問得出口呀李老闆!

或許有人以為李鵬飛此番言論乃出於精密的計算,藉關顧草根之名賺取政治本錢,但這一次我卻不同意諸如此類的揣測:太假了。香港人,沒有哪個未見過長者拾紙皮撿鋁罐,只差在一天見到幾多個。自稱看了電視才得悉這種境況,大驚之下憤而遊行,恐怕未取得支持已惹人訕笑。「何不食肉糜」式發言徒招民怨,老練政客如李鵬飛者豈會明知故犯?然而事實擺在眼前,他的而且確犯了這個大錯。唯一的解釋,是他根本不知道「街邊有人執紙皮」乃香港人常識。

達官貴人對民生無知,不是甚麼新鮮事,當年胡國興大法官就說麥當勞是賣熱狗的,近日又有特首曾蔭權為百佳標價高於佳寶訝然,彷如外星人初到地球。可悲的是,我們一直被這些外星人騎在頭上,李鵬飛退出政壇前貴為自由黨黨魁,退出政壇後被尊為論政名嘴,一出版回憶錄就有一票人追捧;更可悲的是,我們樂於被這些外星人騎在頭上,「不時有途人跟他握手,感謝他遊行,有人為他撐傘遮擋太陽」,尚幸沒有人跪下去親吻他的腳趾。

有甚麼好感謝呢?政治是眾人之事,不識民間疾苦之輩,本就不配從政論政,站在群眾頭上揮旗指點。李鵬飛需要的不是崇拜,而是教育;我們要做的事不是感恩戴德,而是當家作主。奴在身者,其人可憐;奴在心者,其人可鄙。忘了這一點,一味把脫離塵世的政治明星視為救世主,縱使再行一萬次七一,縱使馬上落實了雙普選,香港依然不會有民主,有的只是主子與奴才。

活在三萬公尺飛行高度的飛碟裡面,自然不懂地球人怎樣過日子,我們就將他們拉下飛碟,讓他們瞧清楚這片土地罷。

說起來,混進遊行隊伍、企圖征服地球的外星人不獨李鵬飛一個,有一個傢伙甚至糾集大軍招搖過市,直指立法會。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明報
A02 要聞 特寫
2008-07-02

李鵬飛為一塊紙皮行出第一步

今年不再擔任港區全國大人代表的前立法局首席議員李鵬飛,昨日首次參與7.1 遊行。令他行出第一步,是因為看到基層和長者生活困苦,委任副局長一事亦令他覺得政府欠缺透明度,又批評政府以條件未成熟為藉口,致雙普選遲遲未實行,政府更「愈來愈想控制選舉」。他又強調今次遊行並非因為民主派游說,而有「為中央工作」的人士則致電問他為何遊行。

沿途受歡迎有人撐傘

李鵬飛昨日身穿白色T恤和牛仔褲、戴墨鏡上街,沿途很受歡迎,不時有途人跟他握手,感謝他遊行,有人為他撐傘遮擋太陽。

李鵬飛解釋,早前在電視新聞中得知,有長者每天在街上執拾免費報紙和紙皮,掙取十元八塊。「香港身為國際都會,竟然仍有長者要執紙皮,怎會有這樣的事?」他又說:「曾蔭權說不要內耗要搞好民生,但過去一年政府在民生方面又做過什麼?」被問及政府是否已出現政治危機,他指曾蔭權現時應警惕。

指特首普選不應設門檻

對於普選,李鵬飛認為參選特首不應有任何門檻, 「成日都話香港人未成熟,你講緊咩呀?有冇搞錯呀?唔通我哋條件仲差過尼泊爾?」他強調不是因為民主派及陳方安生游說而遊行,但有「為中央工作」人士致電了解他為何遊行。

一如李鵬飛事先張揚,他步行約30分鐘便於怡和街離開。他表示遊行意義重大,上街人數亦多,希望特首改善施政,了解基層困苦。

Saturday, June 28, 2008

都市傳說之防水手指


(申報利益:作者並未持有這間公司的股票。)

實在太誇張了。

某天放工回家,更衣之際忘了將口袋裡的手指掏出來,就這樣將衣服丟進洗衣機。翌日老媽子拿著那隻飽經蹂躪的手指,問是不是我的,少不免附送一頓數落。數落事小,破財還比較肉痛,應該會失去一張紅衫魚罷——在洗衣機裡又攪又撞又浸水,不報銷才怪。

向來粗枝大葉,忘記掏空口袋就把衣服送洗,這種事情每年至少發生兩三次。中學時替全班同學影印past paper,那張影印店給的認領卡就這樣洗個稀巴爛,幸好老闆認得我的樣子,沒有認領卡也能順利取貨,我才不至淪為人民公敵,好險。據聞那間影印店之後都將認領卡過膠,不曉得跟此事可有關係。(注)

電子零件比區區一張卡紙還要緻密纖細,豈會耐洗?偏偏手指竟然沒事!今日插進電腦一看,這傢伙不僅運作正常,裡面的檔案更沒壞沒少,一切維持原狀。喂,你也未免太神了吧?

回想起來,當初從老媽子手上接過它的時候,裡面的確不怎麼濕,只是透明膠片上略泛水氣,足證夾口結實牢固。下次買手指,真的要認住這個防水的牌子。不過對於一個冒失鬼而言,除了防水,理想的手指大抵還得防塵防跌防踩防遺失……


注釋:
儘管如此,實驗證明過了膠仍是沒用的,一洗之下保證字跡難辨。謹此向又一個可憐的實驗品致哀……

Sunday, June 22, 2008

交通.意外



再日常的生活也會遇上各種意外,例如乘車。

乘搭公共交通,意味著我們與陌生人的相遇,不管是喜歡的還是不喜歡的。這些毋須撞車依然發生的「交通意外」,偶爾會滲出一點啟示,告訴我們「世上就是有人跟你不一樣」。

比方說,從別人口中聽見自己絕對想像不到的對白。

***

在新蒲崗乘巴士,甫安頓下來,幾個身穿波衫、身水身汗的青年男子隨後也上了車,站在我旁邊七嘴八舌的聊著。敢情是剛打完波吧。聽他們說著誰跟誰找不到工作,誰跟誰入不敷支,誰跟誰剛剛中四輟學,同場加映一幕彼此較量數學能力,某甲問某乙個位加法,某乙老半天答不上來。看樣子,他們應該是被教育制度排擠出來,家裡又沒有足夠錢財人脈將之打發往外國升學的年輕人。

談升學就業畢竟無癮,還是談玩樂最高興。話題一轉,便是北上蒲夜場。

「上面玩好平之嘛。」

「你點搵女先?」

「搵女容乜易?你book定間房,跟住落去同一兩件女講,話呢度開party,叫佢地上嚟玩。上到嚟閂埋房門,佢地走都冇得走,我地成班人想點都得啦。」

「超!駛乜book房?求其搵個暗角都得啦!」

「頂多第二朝塞兩舊水俾啲女,咁就冇手尾跟喇。」

「兩舊水,益咗佢地啦。」

去年與呂大樂談及他的「四代香港人」論,當我指他說「第四代香港人」時大多針對能升讀大學的一群,問他升不上去的可有出路,呂大樂想也不想就答曰:「冇架。」這個斷言是否恰當暫且不論,當時只覺他們處境可悲。只是,在巴士裡聽罷上述對話的那一刻,我幻想手上有一支士巴拿——又大又重的那一種,瞄了他們的後腦勺一眼,然後輕嘆一聲。

早陣子那個在xanga揚言救四川熊貓好過救地震災民的中學女生,在各大論壇被萬千網民鞭完又鞭,惟恐她尚有一片細胞未死。在一眾鞭撻者當中,有多少人平日的德行其實跟上面那幾個青年相差無幾?

尊重內地人/女性/人類的香港人有幾個?我不知道。

***

一邊煲電話粥,一邊從九龍塘站的月台踏進火車車廂。通話完畢,正要收起手機,才發覺對面也站著一個傾電話的女生。皮膚白晢,頂著眼鏡,白色裙子的OL裝扮,看起來蠻標緻的。

相比她的樣子,真正引人注目的倒是她的對話內容,從頭到尾殺氣騰騰。

「結婚好悶?你平時無其他嗜好咩!生活好無樂趣,咁就要撩我呢啲妹妹仔?」

「咁你老婆有冇做嘢吖?」

「咪係囉,咁佢都搵到自己世藝呀。」

「你點解逼人一定要睇你個網誌?」

「我平時有咩嗜好?睇書囉,行街囉,食飯囉,睇戲囉。」

「唔好意思,我無興趣影相。」

「乜嘢sexy相?乜你就係鍾意影埋呢啲相?」

「啲女仔鍾意影呢啲相?佢地發姣囉!唔好意思,我唔係呢啲妹妹仔!」

「幾時同佢見到一次?一個月兩三次左右啦。」

「我冇話我有男朋友,冇!冇!冇!」

我承認,自己的確有點八卦,但那位小姐語氣激動聲線高亢,想裝作聽不見也很困難。儘管電話對面的那一頭說了甚麼不得而知,不過不難猜想。問題是,既然如此討厭那個擺明對自己有染指之意、兼且夾纏不清的已婚年上男,為甚麼不乾脆極速收線,樂得耳根清淨?

惟恐天下不亂的我在心裡搖旗吶喊「掟電話!掟電話!」,可惜始終看不到這個場面。火車駛到大埔墟站,她仍在抓著電話進行馬拉松式惡鬥,我懷著滿腦子的不解下了車。

***

傍晚七點鐘,冒雨奔往中環碼頭,坐小巴去瑪麗醫院探病。駛至干諾道中,一家三口上了車:一對年近四十、貌似中產的父母,帶著一個大約唸小學二、三年級的兒子。

屁股未坐暖,小鬼已纏著父親要買新玩具,那父親笑笑:「嗰隻唔型個噃。」之後小鬼嚷著「星期六要去睇卡斯柏(王子)」,他還是一臉溫吞的應著「好,好」。小孩吵鬧,原則上我是不介意的,這年頭的小孩就是太呆板了。然而一味向長輩予取予求,同樣不是獨立自主的表現。正懷疑這小鬼是否被父母寵壞的時候,父親丟下他別過臉去,跟母親談些有的沒的。

一時談股票升跌,一時評論哪間餐廳哪道菜好吃不好吃,兩夫妻完全不當兒子存在。小鬼怎受得了這種冷待?一於呼喚娘親去也。

「媽咪。」

「媽咪!」

「媽咪!!!」

「咪」到坐在後面的我也有點不耐煩了,他的母親還是不理會,仍舊暢談大世界。不過小鬼接下來的一句,終於令她無法置若罔聞:

「喂!你講夠未呀!」

說得真狠,不曉得他是打從哪裡學回來的。那母親回過頭來,數落了他幾句,罵他沒禮貌,不得這樣說話,等等——然後繼續自顧自天南地北到地老天荒。

與其說是寵壞孩子,不如說是以物質敷衍。因為慣被漠視所以渴求父母注意,因為太常要求父母注意所以才被漠視,哪一邊才是開端?依賴與拒絕,這個雞與蛋的惡性循環,我不懂拆解,只知道那小鬼的而且確無家教。不理會別人關注甚麼的父母,豈能讓兒女學懂理會別人關注甚麼?

再不然,破釜沉舟來個徹底的無家教,結果可能更好。放小鬼跟同齡朋友玩,讓他因出言不遜而被鄰居小孩揍一頓,應該就能學會一點做人的道理,吧?

***

別說乘車,連乘搭電梯也可以有意外遭遇。

某天心知遲到在即,十萬火急衝出家門,按了掣,老爺電梯施施然從地下爬上來。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耐性一點一滴的消磨掉,遇著電梯在下面的樓層停下來供人出入,耐性更是以倍數蒸發。

好歹等到它抵達我家樓層。看看燈號,唉,是向上走的。好好好,你載了人上去再下來載我罷。這樣想著的時候,門打開了,我看見一名中年男子在電梯裡面。

我:我落個噃。(潛台詞:你快手關門上去吧啦!)

他:(紋風不動)我上嘅。

目睹他寸步不移,毫無意欲動一根指頭按鈕關門,我當場呆住。電梯門等夠時限自動關上之際,回過神來,庫存的耐性剎那清倉,腦海重重響起《北斗之拳》的Youはshock,尤其是「邪魔する奴は指先ひとつでダウンさ」那一句。

你連動動手指予人方便也不會,要不要我動動手指將你拆骨呀?

人類竟然有能本事麻木到這個地步,簡直教我氣炸了肺。對,這是小事一件,但正正因為這是小事才氣死人。明明對方就在你眼前,就是意識不到他的處境;明明只是舉指之勞,就是對自己行為的影響全無自覺。那麼一點點芝麻綠豆的同理心,果真奢侈至斯?

***

對別人越多不解,越證明自己習慣了的世界脆弱不堪。越不理解,也就越傾向狠狠批評,從意識裡否定出去,恰如以上四個示範。

縱使人家是奇怪的,甚至是邪惡的,變成這副模樣總會有個原因。

我想理解,但萍水相逢的交通偶遇足以產生理解嗎?雖然,這已是阮囊羞澀以外的另一個理由,讓我不買PSP去拒絕各式「交通意外」。

想起盧冠廷的《過路人》。香港地,呵。

過路人
曲:盧冠廷
詞:黃霑
編:Joey Villanueva

過路人  遇見亦未曾接近
你我匆匆  匆匆閃過身
同作過路人  遇上就是緣與份
卻似不見  全沒有一絲親切感

何以咁冷冰冰  未顧未聞
彷彿世界  係分開好過親
何以咁冷冰冰  未見路人
彷彿世界  沒有一點關心

過路人  下次若是人再近
試下招呼  不必閃身
同作過路人  路過就是緣與份
對我一笑  流露一絲親切感

同我講聲Hi  過路人
顯出笑意  贈我一點歡欣
同你講聲Hi  過路人
一絲笑意  就會增加親切感
(用笑送熱心  輕鬆歡欣  長路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