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January 27, 2008

鼠年迎狗?

每逢新年前後,似乎跟被遺棄的動物格外有緣。去年在樓下撿到大小蒼鼠各一,這一回,鼠年未至卻在旺角橋上遇見懷疑棄犬一隻,混帳。

昨晚十一時五十分,在旺角地鐵站拾級而上,登上通從新世紀廣場的行人天橋,一隻白色長毛小狗跟我擦身而過。瞧牠慌慌張張的樣子,猜想應是追趕在前頭的主人以免被甩在後面罷,舉目四顧,卻又看不見橋上任何一個行人在乎小白白(姑罔稱之)的腳步。小白白往前跑了一段路,突然回頭折返,顯然在尋找甚麼,卻遍尋不獲。觀乎牠身穿的粉紅色毛衣,肯定是(曾經)被人飼養的,決非野狗,要不是與主人失散,就是慘遭主人遺棄了。小白白一面跑一面抬頭察看身邊途人,既是希望找回一張熟悉的臉孔,也是尋求幫助。

自小怕狗,小學時曾在長洲東灣被惡狗狂追半條街,要不是及時跑出一個老伯將牠喝停,恐怕今天身上不免留下大疤小疤。這僅是我童年被狗欺負的多個例子之一,哀哉。不過,這一次無疑是狗怕人多過人怕狗,只見小白白滿臉驚惶,想在橋上各處撒尿留下氣味定方位,竟害怕得撒不出來。一位狗主帶著沙皮狗散步,牠急步上前與那隻沙皮狗糾纏,也許是主人不在,發現同類走近會不安?貓狗都有心理壓力,小白白這副模樣,教人於心不忍。

掏出手提電話,打1083查詢愛護動物協會的電話號碼。查是查到了,愛護動物協會那邊卻一直佔線聯絡不上。正在暗暗咒罵,兩名女生路過,逗小白白玩,我估量她們是不是其主人的時候,電話接通了。

「愛護動物協會。」

「呃……我發現了一隻棄狗,白色的,長毛的……我對狗不熟悉,我不是棄主啦……請問你們會否接收?」

「你在甚麼位置發現牠?」

「旺角行人天橋,通往新世紀廣場的那條。」

「你找一條繩把牠綁起來,或者找一個紙箱將牠放進去,要不然我們的同事來到,牠可能已經跑掉了。」

好像是很合理的要求——對他們來說。繩?紙箱?霎時間往哪裡找?我又不是有四次元口袋的叮噹或者說有光就有光的上帝!好死不死的,二人組準備走下天橋,其中一個女生拍拍手喊一聲「come」,小白白就傻呼呼的跟她們走了。我氣急敗壞,往電話另一端丟下一句「我把牠固定了再打來」,掛斷線追上去。花園街市政大樓一帶車水馬龍,兩人一狗早已不見蹤影。

觀乎該兩名女生出現的時點,毫不焦急的神情,逗小白白玩之際的畏縮,我敢說她們都不是牠的主人。萬一我猜錯的話就算了,萬一我猜對但她們會帶小白白回家好好照顧的話也算了,但假如她們只是貪圖一時好玩引牠從天橋跑到街上,我必須嚴辭譴責﹕做人請用腦!留在行人天橋勉強還算安全,跑到馬路上誰也不知道小白白何時會被旺角的繁忙交通輾死!

無功而還,帶著一肚子氣回家,急急寫就這篇網誌,但願有心人將之轉載至網上各大寵物論壇。小白白的照片見下,若有善長發現,還望為之覓得好歸宿。




事態兔起鶻落,尚未搞清楚已然撲空,到現在仍是暈頭轉向,不曉得應該批評飼主的涼薄,女生的輕佻,愛護動物協會的無力,城市規劃對動物的漠視抑或是自己的反應遲鈍。摸著熊貓貓的背脊,我想,要是打從一開始不當人類的寵物就好了。麻雀不被飼養,也就沒有被遺棄的煩惱。可惜,像小白白這種身長不足兩呎的玩具狗,整個種族就是被培殖出來當寵物的,沒有選擇權可言,連當野狗也不能——在軀壯力大的同類面前,牠豈有本錢爭食物、爭地盤?

毋須拿基因工程祭旗,單純因配種而生的玩具狗,已是人類造的孽,可惜因果報應往往不會降臨在人類身上。被教育制度生產的學生,被市場規訓的打工仔,被傳媒灌輸世界觀的普羅大眾,又是誰的玩具狗?

有點擔心。擔心小白白,也擔心自己。

Tuesday, January 22, 2008

本真何在?



本真何在?
——《神探》和《異變者》的比較

何謂真?我們口中的「真」,通常意謂陳述與現象符合。假如我們說「明天下雨」,而明天真的下雨了,「明天下雨」這句話就是真的。

可是我們還要求另一個條件。倘若在同一個地方,明天只有你看得見下雨,別人卻連一滴雨點也瞧不著,「明天下雨」這句話就不被當真。真的另一個條件,是事情必須客觀,任何人去觀察都得到一致答案。

既然真實只被容許於客觀裡存在,萬一我們感覺到旁人都感覺不到的東西,那是否代表我們身陷虛假幻覺之中?港產片《神探》和日本漫畫《異變者》(注),俱有觸及此一問題。

「查案用右腦,唔好用左腦」,是劉青雲在《神探》劇中的名言。他飾演的探員陳桂彬親手將自己一邊耳朵割下來,這一幕被某些評論界定為影射梵高割耳的佚事。但這是否說神探靠藝術性的方式辦案?不見得。劉青雲屢屢神速破案,靠的是他獨有的異能:看得見人心裡的「鬼」。如是者,他不需要推理,不需要科學鑑證,一看就知道對方心底的盤算。這種觀察異能甚至超越時空,模仿受害人被活埋即可重現兇手當初的行兇過程,模仿兇手在餐廳點菜即可目擊他下一次如何犯案。

很玄吧?不過《神探》既非靈異劇亦非恐怖片,沒有枉死冤魂跑出來提供線索。所謂的「鬼」,純屬活人的心理產物,是人面對不同處境產生的心理反應。飾演兇手高志偉的林家棟身上有七隻「鬼」,用膳時現身的是貪吃胖子林雪,憤怒時現身的是暴力漢子張兆輝,狡辯時現身的是冷靜軍師劉錦玲。

心裡有「鬼」,象徵表裡不一,所以劉青雲尊敬他的退休上司,皆因上司心中無鬼,光明磊落表裡如一。看得見「鬼」,等如有能力突破人面洞悉人心,但對於沒有這項能力的凡人而言,劉青雲形同對著幻覺自言自語的狂人,他察覺到的真實並無客觀性可言——除非成功破案——惟有作虛假論。《神探》的英譯片名為Mad Detective,正是這個緣故。

問題是,為甚麼劉青雲有能力看見「鬼」?劇中未嘗解釋,我們只能視之為奇跡。解釋的缺席,反映的是主客對立之「真實觀」,被觀察者本來就在那裡,等待觀察者將它找出來——重點在於,不管觀察者是否將它找到,將它看成甚麼模樣,被觀察者的本質都是不變的。於是,林家棟本來就有七隻鬼,劉青雲身邊本來就有老婆林熙蕾相隨,險死還生之後的安志杰本來就被嚇成一個瘦弱少年。

在這種真實觀下,觀察是單向的,而不是互動。然而《異變者》描述的觀察,卻不是這一回事。

《異變者》的主角名越是個流浪漢,但他不願露宿街頭,只有瑟縮在車子裡方能安寢。以車為家的他,某天卻因違例停泊而遭拖走車子,為贖回愛車,他接受了家裡開醫院的二世祖伊藤一項交易:充當非法人體實驗的對象,賺取七十萬日圓。

這項實驗,是在不刺穿腦膜的情況下,於前額的頭蓋骨鑽一個直徑三毫米的小孔,改變頭髗內部的壓力,讓更多血液湧入大腦刺激活動,看看會否產生超能力。手術過後,名越跟劉青雲一樣,獲得洞悉人心的異能,但他看到的不是「鬼」,而是各種奇形怪狀的「人」。守身如玉的女子下半身被鎖在保險箱裡面,渴望增高的男子臉上像山峰般飄著雲霧,曾經差點被捏死的老太婆因心理陰影而變成頸項失蹤的怪物,埋藏心底的自我形象,陸續映入眼簾。

自我形象,誰的自我形象?觀察者的還是被觀察者的?《神探》的答案很單純:當然是被觀察者的自我形象。可是《異變者》的剖釋則截然不同,名越看得見的扭曲,僅限於他能夠共鳴的範圍。反過來說,他眼中貌似沒有扭曲的「正常人」未必正常,只是他無法與對方的思想共鳴而已。得罪黑道老大,幾乎被當場割掉尾指之際,名越看見的是一個藏在鐵甲裡的小孩,正在用鐮刀自割尾指。黑道老大童年時在田裡收割,錯手砍斷好友的尾指,大驚逃去;名越小時候跟朋友在街上溜滑板,開玩笑的一推朋友肩膊,卻害對方摔出馬路被輾成殘廢。兩人皆在童年陰影下過活,為了逃避罪疚感而疏遠他人,不再與人深交。名越看得見別人的扭曲,理解別人的扭曲,因為他身上有著同樣的扭曲。

每次名越為對方解除扭曲,對方身上的扭曲隨即轉移到他身上。但這真的是「轉移」嗎?剛完成手術的名越,明明諸多心病,卻看不見自己有任何異常。彷彿從黑道老大而來的鐵甲手臂,彷彿從迷失少女而來的砂礫左腿,說不定都不是外來的東西,而是涉入他人問題後才得以顯明的自我理解。

至此,觀察不再是超然於世界的單向活動,而是雙向互動。凡人看不見神探眼中的「鬼」,純粹是缺乏某種感官所致,一如蝙蝠無法欣賞彩虹七色之美;能否看見名越眼中的怪物,卻不僅是感官問題,還關乎觀察者的世界觀。位於西南太平洋的蒂寇皮亞島(Tikopia)面積只有4.6平方公里,附近沒有大陸,舉目四顧都是水平線。在這環境下,島民的語言不用東南面北為空間定向,而是用「向著海」和「背著海」表述。即使有東南西北,也不是絕對的,月初去西貢行山,正納悶為何濱臨香港之東的海灘被呼曰「西灣」,朋友卻一盤冷水把我淋醒:「你焉知對出海打魚的水上人來說不是西面?」由此可見,我們對世界的觀察並沒有客觀可言,被觀察者必然受到觀察者的理解框限。

汲汲於客觀的真實觀也罷,主客對立的真實觀也罷,皆不能準確對應人類觀察世界的過程。本真何在?削平差異的「客觀」理解固然有缺憾,渴望擁有超凡感官的神探告訴我們世界真貌是甚麼亦非善策。對於被拋擲到世界的我們來說,真實就存在於各自生活裡與世界的結緣。這是甚麼?這是筆,用來讓我寫字表達自己的。你是誰?你是讀者,來看我大發謬論的……

這是甚麼,你是誰,都沒有甚麼「客觀」定義。一切的意義,都在事物關係網絡的位置之中,此之謂諸行無常。

只是如此一來,觀察不免成為了自我的投影。我們愛慕的是對方,抑或是愛慕我們自己投影在對方身上的憧憬?我們是說人是非,抑或是說我們自己投影在對方身上的邪念?觀察,原本是打算揭露別人真貌,到頭來卻往往暴露了自已更多底牌。

你凝望深淵的時候,深淵也在凝望著你。


注釋:
《異變者》是台灣譯名,香港譯名是《異能者》。取台譯而捨港譯,皆因作品重點不在主角的異能,而在普遍人心的異變。

Wednesday, January 16, 2008

自戀‧字戀


(先是繞萬宜水庫走了一圈行山行到癱掉,然後是開通宵會議開到呆掉,一波三折才完成這篇東西。通篇從立論到行文俱不踏實,說了等如沒說,看了大概也等如沒看。)

心為文之本,文為心之鏡。

歸納起來,我的寫作方法不外這十個字。投入地寫,真心相信筆下所寫的內容,文章自會好看。

寫作是自我的投入,作品就是自我的展現。文章風格是感性的還是理性的,是迂迴的還是直接的,是挑釁批判還是溫和治癒,端視乎你是一個怎樣的人。倘若文章乏味,原因通常有二:要麼你根本就是一個乏味的人,不看不想不感受;要麼你不曾在動筆時敞開心胸,將寫作視為例行公事,視為異化勞動,視為逐字爬格子的凌遲苦刑。

文章要寫得精彩,一是充實內涵二是釋放自己

那麼遣詞用字的技巧呢?我不是說這不重要,再驚世駭俗的意念也得透過適當言辭表達。可是,人是藉著語言思考的,一切概念均以相應的詞彙現身,是故在組織各種概念化成文章意念的同時,我們心裡對如何表達已經有了個譜。之後的修辭縱然巧妙,亦不過旁枝末節。想得通達則無堅不摧,正如《倚天屠龍記》裡張無忌練成了九陽神功,憑著渾厚內功去學梯雲蹤、七傷拳甚至乾坤大挪移,都只屬舉手之勞。

……話雖如此,但這種寫作方法到底是否適用於別人身上?事情的發生總有其歷史脈絡,也許,是時候追溯我和寫作方法一起成長的經歷。

起步

閱讀不苦,作文苦。

三歲進圖書館,五歲申請圖書證,每星期捧六本書回家,每天看報紙每一頁(包括馬經、戲院放映表、招聘廣告甚至訃聞)。在字海暢泳,我算是起步較早的。小手不夠長攤開報紙,讓它像被子一樣蓋住自己,陽光經灰白的紙張過濾下映入眼簾;第一個從屋邨玩具店買回來的小小電筒,就是讓我晚上在被窩裡偷偷讀西遊記,避過堅持小孩子一定得早睡的大人監視;翻完了植物圖鑑,興緻勃勃的帶著鄰居小孩到樓下花圃尋找有毒花草。讀多了,寫起來也沒啥難度,除了剛升上小一的首次中作考試稍微失手,僅得九十四分之外,其後沒有一次是低過九十七分的。

一帆風順,直至小三為止。為甚麼剛剛要明白顯示我的分數?那不是為了招搖自誇,而是為了闡明構成至今人格的元素——不能錯,絕對不能錯!在我唸的小學裡,確保取得一等成績須考到九十六分以上,在此以下則有頗大機會被打成二等,這是老媽子不能接受的。答對是理所當然的,縱是考到全級第一名亦不會有任何獎勵,但試卷上任何一個失誤都會招來一番囉唆。考試測驗前的溫習,多數伴隨眼淚,最壞的情況是捱一頓衣架痛打。在家裡默書,要求極高,例如「堅」字裡的「土」上下兩劃長短差距寫得含糊一點,馬上被紅筆圈起當錯字論。有了這個背景,小三時中作的分數暴跌至七十多,自然是大錯特錯,錯得天崩地裂。

小三之前,所謂的中作只是填填詞語作作句子,不寫病句即可滿分。作文跟作句決定性的差異,在於概念的串連——句子表達的是簡單概念,可以是一個脫離脈絡的主張,可以是一個場景的片段;文章表達的卻是這些簡單概念的集合,我們要判斷在哪個位置寫怎麼樣的句子,將之串連成一個有意思的故事。如果我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故事想說,文法再對,錯字再少,標點用得再精準,文章還是寫不成的。

沒有故事想說,正是我失敗的原因。在學校裡,作文是為了交差,別無其他,哪有自己的故事想說?無話可說卻又強要說,註定語無倫次。當年想不通這關鍵,翻了一本又一本甚麼小學生範文,仍是沒啥進步。幸好,小五時終於遇到張麗珠老師,她教了我兩年中文,每逢作文課例必鼓勵同學討論題目該怎麼寫,喚醒了同學寫作時的投入感,加上她很疼我,有了這個信任基礎,讓我更樂意在文章裡表現心裡的想法。既然要表達自己的想法,組織概念、舖排結構的專注力即大大提高,文章也更可觀,起碼言之有物。

自此,我才真真正正有了「寫文章」的經驗。到小學畢業,我的中作成績幾乎再也沒有跌出一等之外。喜歡寫,就會寫得好,這是我小學時代最大的心得。

守心

喜歡寫就寫得好,不喜歡寫的話是不是可以寫得差,寫得草率?升上中學,才體會到寫作並不是「喜歡不喜歡」的輕巧嗜好,而是存亡攸關的。

中一新環境,學科內容、答題方式、教學語言……甚麼都要從頭適應,偏偏那是一間band 1學校,你停下來別人就趕過去。然而band 1學校亦不乏校園欺凌,而且是更陰險更不會被人抓著把柄、用集體言語暴力取代動手動腳的校園欺凌。為了活命,惟有一面追趕課業進度,慢慢改善成績,一面將自己時時刻刻收藏至極不顯眼,以防受人注目變成那群鬣狗的捕食對象。這種校園生活十分壓抑,足以令人精神崩潰,是寫作提供了最後一道防線守住心智。作為我擅長的功課,寫作維持了我的自尊;作為思緒的表達,寫作在極度壓抑的牢獄裡打開了一扇自我展現的窗口。

自尊與自我之間,時有拉扯。要博取高分,文章不但要毫無錯漏,觀點亦須合乎校方心意。題目是校園生活,明明過的是狗臉的歲月,你也要將它寫得師生融洽歌舞昇平。這種拉扯並沒有帶來太大矛盾,反倒培養了某種辯證思維:先揣摩上意為文章打造四平八穩的開端,再作一些簡單的質疑,最後駁倒這些質疑,重申校方觀點作結(當然心底裡早就想好了幾個方法推翻此一大團圓結尾,不過要留一手別寫)。有了一番轉折,文章自然比平舖直敘的可觀。批改了數十篇觀點大同小異的東西,老師也需要一點娛樂罷。

嫌這個還不夠離奇曲折?還有一招。隨便找兩個不相干的概念連結起來,賭波和香港腳,畢業袍和咖喱薯仔,高清電視與7-eleven,甚麼都行。儘管十次連結有九次失敗,但只要成功一次,千奇百怪的聯想就會爆發出來,一篇妙文於焉萌芽。人是不可能無中生有的,所謂的「創造」,不過是把世上既有概念用前所未有的方式組合起來。若說寫作是一種創造,重點就在於作者把概念重新配置的能力。

桌上放了原稿紙,手上握著原子筆,平日沉默孤僻的小男生立即兩眼放光,人格轉換。那是不受干擾的自由空間,我在裡面創造我的世界。就這樣,在七年中學生涯,參加了六年作文比賽,贏了五年。

不受干擾。這是我在少年時代的最大渴求,也是日後我進行寫作的先決條件。

戰國

干擾,是否包括讀者的回應?這個問題不易回答。

升上大學,再也沒有作文課,文章是好是壞都不會計分(論文?這種東西需要文筆嗎?)。擺脫了必須以官樣文章應對的利害關係,不錯是更能揮灑自如,但既然無關利害,那為甚麼還要寫作?不少有潛質的中學同學從此扔掉筆桿,再也沒有聽說他們寫過甚麼。時維九十年代末,Windows 95方興未艾,還沒有甚麼網誌讓阿貓阿狗大放厥辭。

那時候流行的是新聞組。當時互聯網不像今天普及,參與新聞組討論的多是有點錢,有點時間,有點年紀又讀過點書的人,比較不抗拒長篇大論。新聞組的討論五花八門,當年我為基督教問題所困,最投入的就是宗教討論。跟風花雪月談興趣不同,宗教的要旨在乎終極關懷,衝突無從遮掩,惹火程度僅次於政治話題。烽火連天,你面對的是一大群得迅速回應的網民。怎樣答覆批評才算得體?應該拉哪一派打哪一派?如何行文方能傳達自己的主旨而不被胡亂打岔?嘲諷該如何表述?感謝該如何表述?中學時要面對的讀者是校方單一權威,網路上要面對的讀者卻五花八門,立場、出身與性格各不相同。在這種環境下,對讀者的想像也就鍛鍊得更立體。箇中心得,網友的一句名言即可概括:辯論有一個心理預設,就是「觀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在公開討論中,你要說服的不是對手,而是群眾。沒有讀者想像的文章,不如不寫,又或者寫在腳板底。

互聯網的特徵是資訊成本低,想知道甚麼一搜尋就有,答案正確與否另作別論。在新聞組這條木人巷打出來的另一種功夫,是高速搜集資料的能力。有了論點,有了理論框架,卻沒有真憑實據,說甚麼都不過是紙上談兵。在心術不正者手上,搜集資料僅僅是拋出一堆垃圾讓對手眼花撩亂,懂的笑死不懂的嚇死;對正心誠意者而言,搜集資料則是說服過程的必經階段——不獨為了說服他人,也為了說服自己。泥水佬開門口,過得自己過得人,擬好了一套講法,就有義務試試它是否堅實。倘若連自己那一關也過不了,公諸於世豈非獻醜?

若說搜集資料是出於「不能錯」的性格,這性格衍生的產物還有自律。宗教爭論乃價值的戰鬥,沒有自己堅持的正義,置身其中也只是歸邊與跟風,群居終日無所用心,多餘且無益。反過來說,在宗教爭論裡呆久了,一個不能錯的人將更清楚自己向來持守的價值到底是甚麼。罵耶和華的地獄永火之刑殘忍?那麼示威民眾慘遭緬甸軍政府屠殺,我有關心嗎?不齒教徒用「方舟已被發現」之類的謊言傳教?那麼政府訛稱若無人大釋法即有167萬港人內地子女蜂湧入境,我有抗議嗎?網上聲大夾惡,網下庸庸碌碌,這是偽善,是雙重標準,是人渣所為。方正之士,不屑自欺欺人。

合一

戒絕雙重標準,問題意識將日趨尖銳:有所批評意謂有所不滿,有所不滿自當設法改變現狀。止於批評而不行動,是很多網民的通病,久而久之,他們變成了寄生在其批評對象之上的可憐蟲——假如被批評的對象改善/滅亡了,他們還可以享受發牙痕之樂麼?

由心懷不滿退縮至同化共生,可謂墮落已極。不想墮落,就要行動。涉足社運界也是那時候的事,最初是打算從中學習弱勢者動搖建制的方法,改革財雄勢大人又多的新教勢力,順便做點有益世道人心的事。詎料涉足日久,體會到教會終究只是社會的一環之後,主客頓時易位,詳情按下不表。重點是,踏入這個時期,文章的行動指向越來越強。沒有行動指向的文章和有行動指向的文章截然不同。沒有行動指向,文章寫到天花龍鳳亦不過純屬發洩,批判註定輕浮淺薄;有行動指向,文章必然拼命尋求解決問題的出路,否則再怎麼寫自己依然會感到有所虧欠。如是者,寫文章是為了整理行動方略,有了方略再擬定下一次的行動,行動過後又把經驗以文章記錄下來,調整日後的方略。在這個循環裡,文章與行動逐漸合一。

如果行動是人生的體現,是的,我的文章至此已與人生扣連。心為文之本,文為心之鏡,不外如此。

回到當下

回到當下,我的寫作方法是否適用於別人身上?越看越覺得條件多多。不能錯,絕對不能錯!光是去掉這一項性格特質,我還會斤斤計較文章的錯字,在網誌發表了一篇文章之後仍然不惜把用詞與字型格式修改十多二十次嗎?我還會在想得到的地方都加上連結,讓需要論據支持的地方都找得到資料援引嗎?

好像很難。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成長歷史,要公司裡的後輩參考這種方法學習寫作,尚未符合的前提似乎太多了。但回心一想,喂,真的這麼難嗎?說來說去,從頭到尾不外乎一個「誠」字:對文字的誠,對自己的誠。不要馬虎寫文,不要馬虎做人,再把這兩邊的「不馬虎」合而為一,甚麼都通達了。不馬虎,就要知道自己在寫甚麼,在做甚麼,然後認認真真寫/做到最好。不知道自己寫甚麼?別寫。不知道自己做甚麼?別做。滿街的無聊文章和無聊人,皆因意志的缺席而生。

文章是自我意志的體現,是故請容我重申:要寫得精彩,一是充實內涵二是釋放自己。多讀書,多遊歷,多靜思,多踐行,自可充實內涵;愛上寫作,自可在文字裡釋放自己。也許,戀上文字的人,多多少少總有點自戀。

好了,我自己又怎麼辦?去年這網誌不事生產,不是因為我忽然討厭寫作,而是因為讀書遊歷靜思踐行全都少了。意識被恆常工作縛著固然是事實,但恆常工作以外的餘暇其實多的是,不再花幾個小時坐在公園的長椅上一面看書一面構思文章,恐怕是去年生活轉趨順遂,沒有太多動力想這想那所致。還未過三十大關,怎麼竟然出現這種中年停滯心態?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文章寫得差,代表我的存在日漸稀薄。再不振作精神,我會死的,不是開玩笑。
PS. 本当の自分はここにいるって,目を閉じていないで

Monday, January 07, 2008

自戀.字戀——前言

回顧去年這個網誌的文章,越看越不順眼。以量論之,2007年僅得三十三篇,較諸2006年的一百篇,可謂少得可憐,跡近可恥;以質論之,去年文章論點多有重疊,圍繞浮淺的階級分析打轉,不若前年又鍊金術又般若智又騎士道那般涵蓋天南地北。

明顯陷入知性低潮,而且是長達一年的低潮。時而埋首俗務,吃一頓飯裡面接了十個電話﹔時而魂遊太虛,蹲在家裡老半天也只是俯臥床上看漫畫。不知怎的,意念就是難以凝練。街頭成了出門與歸家的單純通道,思緒未曾細細打磨,也就沒有洞見好好觀察芸芸眾生。

應該可以做得更好的,我不相信寫作潛力已經窮盡,只是對自己極不耐煩。玆記下近半年來在腦海浮現過的題材,立此存照,以期收律己警醒之效:

  • 盧旺達屠殺給四代香港人的啟示
  • 傳呼機時代與手提電話時代的人際關係比較
  • 從舊廣告看香港產業結構變遷
  • 論《Fate/Stay Night》系列的生命觀
  • 談萬聖節起源,兼論宗教品牌化
  • 港產片《神探》與漫畫《異變者》的異同
  • 沙田馬場空間考察
  • 街坊講古:一條安慈路五間7-eleven
  • 巴士站眾生相

當然還少不了在三月前完成《紥鐵工潮旁觀記》系列,做人要有始有終。

不過,光是列出題材依然無法解答問題——上述題材早已想過,為何去年不能成章?尋根究柢,反省自己的寫作方法,大概是難以迴避的工序。所謂的寫作方法,指的不是寫作技巧,像如何修飾辭藻,如何舖排段落,如何控制文章節奏等等。寫作方法意謂寫作的習慣,亦即創造筆下文章經歷的整個過程。每個人都有他習慣的寫作方法,就像他有平日習慣的上班上學路線一樣。正因為習慣了,所以才不自覺,猶如我們總以為平日上班上學所見的景物不值一提。

對於從未接受任何文學訓練的我來說,追溯自己的寫作方法是一大難題,但我有預感這對突破當下瓶頸將有裨益。下一篇文章,請容許我自戀一下,試談自己與文字的結緣。

Saturday, January 05, 2008

平安夜大餐回顧

(寫過了萬言書,今次來篇輕鬆點的平衡一下。)

新年過去了,現在才寫平安夜發生的事,簡直遲得恐怖。不過,用好久沒有一篇的文章描述好久沒有一次的入廚,倒也門當戶對。

不慣入廚,卻從來不怕入廚。難得擠出接下來的兩天空閑,不如乾脆稍花心思,在平安夜弄點好吃的,總比在大時大節傻呼呼走進餐廳當羊牯聰明得多。冒死(ie. 慘遭活活煩死)向老媽子借用廚房一晚,取得同意之後,傍晚到大埔墟街市走一趟。香草羊排配意大利粉,好像還不錯?看似高貴的一餐,其實材料皆在新市鎮的平民街市有售:

  • 意大利粉一包(售價十元,用剩半包)
  • 直徑10cm以上的大碼洋蔥一個(售價四元,用剩半個)
  • 番茄一兜(售價五元,一兜六個,用剩一個)
  • 醃好了的急凍香草羊排兩包(售價五十元)

這是三人份量的材料,換言之每人只需廿多塊錢就可以飽餐一頓。原本也不喜歡買預先醃好的肉類,調味不能自主,但由於時間關係,只得妥協。五十大洋是貴了一點,如果不煮羊排而煮青口,應該可以再省點錢……哎,不管這些掃興的東西了,躊躇滿志踏進家門,正要動手,才猛然想起忘了買新鮮蘑菇。算了,算了,又不是配藥,意粉醬的配料少一樣又不會死人,趕快開工吧。

洋蔥剝皮切碎備用。輕輕在番茄外皮割兩刀,將之丟進沸水一滾,撈上來輕鬆剝皮,切成小塊。倒些橄欖油起鑊,大火炒洋蔥,待轉成金黃色後馬上扔番茄進去,放半茶匙鹽,兩茶匙糖,灑些黑椒,攪拌一會,蓋好鍋子慢火細烹。

等待意粉醬煮好的時間,正好用來烚意粉。包裝上煮多少分鐘的指示不必盡信,自己的口味最重要,中途用筷子夾一條上來試食,柔軟而彈牙的話代表火候恰當,是時候熄火將意粉撈上筲箕晾乾。

打開鍋蓋,意粉醬的水份蒸發得差不多了,隨手抓起廚櫃上那瓶香草一灑再灑,再煮一兩分鐘,熱騰騰香噴噴的意粉醬就這樣搞定。羊排煎好了,放在一旁。用平底鑊爆香蒜蓉,把晾乾的意粉炒一下,快手撕碎兩片芝士,讓它們跟意粉融為一體,臨熄火前澆些橄欖油,大功告成。

以番茄為主角的意粉醬甜甜酸酸的,頗有開胃之功,中和了羊排的肥膩,略帶嚼勁的意粉亦口感清爽,不像那些放了一整天吸滿水軟趴趴的快餐店貨色。看著平日進食速度奇慢的莎幾乎跟我同步用膳完畢,不禁對自己的手藝暗暗得意,嘿。

不足之處還是有的。羊排的醃料不耐煎,火猛一點就焦,平素那種「先猛火煎香表層鎖住肉汁然後慢火煎熟」的習慣反而成了負累。意粉醬儘管不錯,但依然有改進的空間,除了放鮮蘑菇切片豐富顏色與口感,把意大利油浸番茄切條加進去一起煮,更能增添新鮮番茄所沒有的濃厚味道。只怪自己入廚經驗不足,做事欠效率,雞手鴨腳之下煮得這個就忘了那個,先前計劃好的都被打亂了。

飯後甜品倒是隨性得很。心血來潮,在特價買回來的石板街雪糕上面澆一點點Baileys甜酒,味道出奇地相襯,吃了一碗又一碗。推薦大家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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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個節日就是農曆新年,正想著今年一定要練習做家傳蘿蔔糕,卻赫然發現是日明報頭版報導內地自元旦起實施糧食出口配額加關稅,食物價格勢必飛漲,飲食業財團如美心之流也叫苦連天。原來,大陸糧食輸港是被列為「出口」的,跟賣糧予英美澳加毫無分別。難怪保皇黨老是吹噓一國兩制已經落實,從這個角度看,我們甚至已經實現了港獨。

我不問2017年有沒有普選,我只想問到了2017年夠不夠錢開飯,是不是要等競選期間讓民建聯派米打救——或者,普選一拖再拖,就是為了令香港蟻民餓昏頭?待我們把大搞蛇齋餅粽的保皇黨當成用五餅二魚餵飽群眾的耶穌,到了普選來臨的那一天,投票箱自會變成收滿十一奉獻的奉獻袋,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