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January 16, 2008

自戀‧字戀


(先是繞萬宜水庫走了一圈行山行到癱掉,然後是開通宵會議開到呆掉,一波三折才完成這篇東西。通篇從立論到行文俱不踏實,說了等如沒說,看了大概也等如沒看。)

心為文之本,文為心之鏡。

歸納起來,我的寫作方法不外這十個字。投入地寫,真心相信筆下所寫的內容,文章自會好看。

寫作是自我的投入,作品就是自我的展現。文章風格是感性的還是理性的,是迂迴的還是直接的,是挑釁批判還是溫和治癒,端視乎你是一個怎樣的人。倘若文章乏味,原因通常有二:要麼你根本就是一個乏味的人,不看不想不感受;要麼你不曾在動筆時敞開心胸,將寫作視為例行公事,視為異化勞動,視為逐字爬格子的凌遲苦刑。

文章要寫得精彩,一是充實內涵二是釋放自己

那麼遣詞用字的技巧呢?我不是說這不重要,再驚世駭俗的意念也得透過適當言辭表達。可是,人是藉著語言思考的,一切概念均以相應的詞彙現身,是故在組織各種概念化成文章意念的同時,我們心裡對如何表達已經有了個譜。之後的修辭縱然巧妙,亦不過旁枝末節。想得通達則無堅不摧,正如《倚天屠龍記》裡張無忌練成了九陽神功,憑著渾厚內功去學梯雲蹤、七傷拳甚至乾坤大挪移,都只屬舉手之勞。

……話雖如此,但這種寫作方法到底是否適用於別人身上?事情的發生總有其歷史脈絡,也許,是時候追溯我和寫作方法一起成長的經歷。

起步

閱讀不苦,作文苦。

三歲進圖書館,五歲申請圖書證,每星期捧六本書回家,每天看報紙每一頁(包括馬經、戲院放映表、招聘廣告甚至訃聞)。在字海暢泳,我算是起步較早的。小手不夠長攤開報紙,讓它像被子一樣蓋住自己,陽光經灰白的紙張過濾下映入眼簾;第一個從屋邨玩具店買回來的小小電筒,就是讓我晚上在被窩裡偷偷讀西遊記,避過堅持小孩子一定得早睡的大人監視;翻完了植物圖鑑,興緻勃勃的帶著鄰居小孩到樓下花圃尋找有毒花草。讀多了,寫起來也沒啥難度,除了剛升上小一的首次中作考試稍微失手,僅得九十四分之外,其後沒有一次是低過九十七分的。

一帆風順,直至小三為止。為甚麼剛剛要明白顯示我的分數?那不是為了招搖自誇,而是為了闡明構成至今人格的元素——不能錯,絕對不能錯!在我唸的小學裡,確保取得一等成績須考到九十六分以上,在此以下則有頗大機會被打成二等,這是老媽子不能接受的。答對是理所當然的,縱是考到全級第一名亦不會有任何獎勵,但試卷上任何一個失誤都會招來一番囉唆。考試測驗前的溫習,多數伴隨眼淚,最壞的情況是捱一頓衣架痛打。在家裡默書,要求極高,例如「堅」字裡的「土」上下兩劃長短差距寫得含糊一點,馬上被紅筆圈起當錯字論。有了這個背景,小三時中作的分數暴跌至七十多,自然是大錯特錯,錯得天崩地裂。

小三之前,所謂的中作只是填填詞語作作句子,不寫病句即可滿分。作文跟作句決定性的差異,在於概念的串連——句子表達的是簡單概念,可以是一個脫離脈絡的主張,可以是一個場景的片段;文章表達的卻是這些簡單概念的集合,我們要判斷在哪個位置寫怎麼樣的句子,將之串連成一個有意思的故事。如果我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故事想說,文法再對,錯字再少,標點用得再精準,文章還是寫不成的。

沒有故事想說,正是我失敗的原因。在學校裡,作文是為了交差,別無其他,哪有自己的故事想說?無話可說卻又強要說,註定語無倫次。當年想不通這關鍵,翻了一本又一本甚麼小學生範文,仍是沒啥進步。幸好,小五時終於遇到張麗珠老師,她教了我兩年中文,每逢作文課例必鼓勵同學討論題目該怎麼寫,喚醒了同學寫作時的投入感,加上她很疼我,有了這個信任基礎,讓我更樂意在文章裡表現心裡的想法。既然要表達自己的想法,組織概念、舖排結構的專注力即大大提高,文章也更可觀,起碼言之有物。

自此,我才真真正正有了「寫文章」的經驗。到小學畢業,我的中作成績幾乎再也沒有跌出一等之外。喜歡寫,就會寫得好,這是我小學時代最大的心得。

守心

喜歡寫就寫得好,不喜歡寫的話是不是可以寫得差,寫得草率?升上中學,才體會到寫作並不是「喜歡不喜歡」的輕巧嗜好,而是存亡攸關的。

中一新環境,學科內容、答題方式、教學語言……甚麼都要從頭適應,偏偏那是一間band 1學校,你停下來別人就趕過去。然而band 1學校亦不乏校園欺凌,而且是更陰險更不會被人抓著把柄、用集體言語暴力取代動手動腳的校園欺凌。為了活命,惟有一面追趕課業進度,慢慢改善成績,一面將自己時時刻刻收藏至極不顯眼,以防受人注目變成那群鬣狗的捕食對象。這種校園生活十分壓抑,足以令人精神崩潰,是寫作提供了最後一道防線守住心智。作為我擅長的功課,寫作維持了我的自尊;作為思緒的表達,寫作在極度壓抑的牢獄裡打開了一扇自我展現的窗口。

自尊與自我之間,時有拉扯。要博取高分,文章不但要毫無錯漏,觀點亦須合乎校方心意。題目是校園生活,明明過的是狗臉的歲月,你也要將它寫得師生融洽歌舞昇平。這種拉扯並沒有帶來太大矛盾,反倒培養了某種辯證思維:先揣摩上意為文章打造四平八穩的開端,再作一些簡單的質疑,最後駁倒這些質疑,重申校方觀點作結(當然心底裡早就想好了幾個方法推翻此一大團圓結尾,不過要留一手別寫)。有了一番轉折,文章自然比平舖直敘的可觀。批改了數十篇觀點大同小異的東西,老師也需要一點娛樂罷。

嫌這個還不夠離奇曲折?還有一招。隨便找兩個不相干的概念連結起來,賭波和香港腳,畢業袍和咖喱薯仔,高清電視與7-eleven,甚麼都行。儘管十次連結有九次失敗,但只要成功一次,千奇百怪的聯想就會爆發出來,一篇妙文於焉萌芽。人是不可能無中生有的,所謂的「創造」,不過是把世上既有概念用前所未有的方式組合起來。若說寫作是一種創造,重點就在於作者把概念重新配置的能力。

桌上放了原稿紙,手上握著原子筆,平日沉默孤僻的小男生立即兩眼放光,人格轉換。那是不受干擾的自由空間,我在裡面創造我的世界。就這樣,在七年中學生涯,參加了六年作文比賽,贏了五年。

不受干擾。這是我在少年時代的最大渴求,也是日後我進行寫作的先決條件。

戰國

干擾,是否包括讀者的回應?這個問題不易回答。

升上大學,再也沒有作文課,文章是好是壞都不會計分(論文?這種東西需要文筆嗎?)。擺脫了必須以官樣文章應對的利害關係,不錯是更能揮灑自如,但既然無關利害,那為甚麼還要寫作?不少有潛質的中學同學從此扔掉筆桿,再也沒有聽說他們寫過甚麼。時維九十年代末,Windows 95方興未艾,還沒有甚麼網誌讓阿貓阿狗大放厥辭。

那時候流行的是新聞組。當時互聯網不像今天普及,參與新聞組討論的多是有點錢,有點時間,有點年紀又讀過點書的人,比較不抗拒長篇大論。新聞組的討論五花八門,當年我為基督教問題所困,最投入的就是宗教討論。跟風花雪月談興趣不同,宗教的要旨在乎終極關懷,衝突無從遮掩,惹火程度僅次於政治話題。烽火連天,你面對的是一大群得迅速回應的網民。怎樣答覆批評才算得體?應該拉哪一派打哪一派?如何行文方能傳達自己的主旨而不被胡亂打岔?嘲諷該如何表述?感謝該如何表述?中學時要面對的讀者是校方單一權威,網路上要面對的讀者卻五花八門,立場、出身與性格各不相同。在這種環境下,對讀者的想像也就鍛鍊得更立體。箇中心得,網友的一句名言即可概括:辯論有一個心理預設,就是「觀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在公開討論中,你要說服的不是對手,而是群眾。沒有讀者想像的文章,不如不寫,又或者寫在腳板底。

互聯網的特徵是資訊成本低,想知道甚麼一搜尋就有,答案正確與否另作別論。在新聞組這條木人巷打出來的另一種功夫,是高速搜集資料的能力。有了論點,有了理論框架,卻沒有真憑實據,說甚麼都不過是紙上談兵。在心術不正者手上,搜集資料僅僅是拋出一堆垃圾讓對手眼花撩亂,懂的笑死不懂的嚇死;對正心誠意者而言,搜集資料則是說服過程的必經階段——不獨為了說服他人,也為了說服自己。泥水佬開門口,過得自己過得人,擬好了一套講法,就有義務試試它是否堅實。倘若連自己那一關也過不了,公諸於世豈非獻醜?

若說搜集資料是出於「不能錯」的性格,這性格衍生的產物還有自律。宗教爭論乃價值的戰鬥,沒有自己堅持的正義,置身其中也只是歸邊與跟風,群居終日無所用心,多餘且無益。反過來說,在宗教爭論裡呆久了,一個不能錯的人將更清楚自己向來持守的價值到底是甚麼。罵耶和華的地獄永火之刑殘忍?那麼示威民眾慘遭緬甸軍政府屠殺,我有關心嗎?不齒教徒用「方舟已被發現」之類的謊言傳教?那麼政府訛稱若無人大釋法即有167萬港人內地子女蜂湧入境,我有抗議嗎?網上聲大夾惡,網下庸庸碌碌,這是偽善,是雙重標準,是人渣所為。方正之士,不屑自欺欺人。

合一

戒絕雙重標準,問題意識將日趨尖銳:有所批評意謂有所不滿,有所不滿自當設法改變現狀。止於批評而不行動,是很多網民的通病,久而久之,他們變成了寄生在其批評對象之上的可憐蟲——假如被批評的對象改善/滅亡了,他們還可以享受發牙痕之樂麼?

由心懷不滿退縮至同化共生,可謂墮落已極。不想墮落,就要行動。涉足社運界也是那時候的事,最初是打算從中學習弱勢者動搖建制的方法,改革財雄勢大人又多的新教勢力,順便做點有益世道人心的事。詎料涉足日久,體會到教會終究只是社會的一環之後,主客頓時易位,詳情按下不表。重點是,踏入這個時期,文章的行動指向越來越強。沒有行動指向的文章和有行動指向的文章截然不同。沒有行動指向,文章寫到天花龍鳳亦不過純屬發洩,批判註定輕浮淺薄;有行動指向,文章必然拼命尋求解決問題的出路,否則再怎麼寫自己依然會感到有所虧欠。如是者,寫文章是為了整理行動方略,有了方略再擬定下一次的行動,行動過後又把經驗以文章記錄下來,調整日後的方略。在這個循環裡,文章與行動逐漸合一。

如果行動是人生的體現,是的,我的文章至此已與人生扣連。心為文之本,文為心之鏡,不外如此。

回到當下

回到當下,我的寫作方法是否適用於別人身上?越看越覺得條件多多。不能錯,絕對不能錯!光是去掉這一項性格特質,我還會斤斤計較文章的錯字,在網誌發表了一篇文章之後仍然不惜把用詞與字型格式修改十多二十次嗎?我還會在想得到的地方都加上連結,讓需要論據支持的地方都找得到資料援引嗎?

好像很難。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成長歷史,要公司裡的後輩參考這種方法學習寫作,尚未符合的前提似乎太多了。但回心一想,喂,真的這麼難嗎?說來說去,從頭到尾不外乎一個「誠」字:對文字的誠,對自己的誠。不要馬虎寫文,不要馬虎做人,再把這兩邊的「不馬虎」合而為一,甚麼都通達了。不馬虎,就要知道自己在寫甚麼,在做甚麼,然後認認真真寫/做到最好。不知道自己寫甚麼?別寫。不知道自己做甚麼?別做。滿街的無聊文章和無聊人,皆因意志的缺席而生。

文章是自我意志的體現,是故請容我重申:要寫得精彩,一是充實內涵二是釋放自己。多讀書,多遊歷,多靜思,多踐行,自可充實內涵;愛上寫作,自可在文字裡釋放自己。也許,戀上文字的人,多多少少總有點自戀。

好了,我自己又怎麼辦?去年這網誌不事生產,不是因為我忽然討厭寫作,而是因為讀書遊歷靜思踐行全都少了。意識被恆常工作縛著固然是事實,但恆常工作以外的餘暇其實多的是,不再花幾個小時坐在公園的長椅上一面看書一面構思文章,恐怕是去年生活轉趨順遂,沒有太多動力想這想那所致。還未過三十大關,怎麼竟然出現這種中年停滯心態?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文章寫得差,代表我的存在日漸稀薄。再不振作精神,我會死的,不是開玩笑。
PS. 本当の自分はここにいるって,目を閉じていないで

13 comments:

塞米一條揚陸轟炸機 said...

想起來我們好像真的是基版認識的吧?忘了...

另,這個世界偏偏人人都想吃霸王餐,所以大家都止於批評而不行動.........

Denny said...

你對文章的理解很古典,令我大出所料。
不如我提出三點嘗試深化討論。

一、你是否認同寫作是一個不斷改變自我的過程?如果答案為是,內功與外功是否還可以分得如此清楚?「心為文之本,文為心之鏡」這種靜態的說明又是否需要修正?

二、你通篇都傾向以說理文章為例,這種文章通常要求準確地溝通。然而,對於一些不求準確溝通的文章,例如偏向表達曲折的情感或遊戲性較強的文章,「誠」和「合一」的主張應該如何演繹呢?

三、「人是藉著語言思考的,一切概念均以相應的詞彙現身,是故在組織各種概念化成文章意念的同時,我們心裡對如何表達已經有了個譜。之後的修辭縱然巧妙,亦不過旁枝末節。」

修辭在這裡是語意不明的。從廣義上,修辭即是語言;從狹義上,如比喻、象徵、擬人等修辭法,則是語言的基本結構。如果人是藉著語言思考,那麼我們同時通過修辭思考。修辭與概念、詞彙、如何表達至關重要。你在這裡是否有將修辭理解為文章的裝飾之意?


我中學時也有玩新聞組,猶記得基版的文章數量相當驚人。雖然我沒有參與討論,只是偶爾旁觀,但對筆芯君依然有點印象。

Julian said...

塞米:

仲有中文板呢。那時我們還年輕……


杜:

沒有文學根底的人胡說八道就是這樣子了,我寫了一大堆,還是諸多疏失,哈。

回應第一點。其實拙文後半嘗試描述文字和行動的辯證關係,但語帶保留,並未去到「寫作是一個不斷改變自我的過程」。竊以為,寫作或可藉著形諸於文對自我作片刻框限,但較顯著的自我改變,乃出於寫作與生活、寫作與讀者的碰撞,而非寫作本身。假如寫作本身已堪促進自我成長,我們大概也不必強調過文會的交流有多重要了。

回應第二點。你觀察得很對,我的寫作方法的確過份偏重說理文章,對小說以至求職信等多種文體視若無睹。必須承認,這是我能力上的缺憾,自從中學年代寫小說大失敗告終,此後即把精力集中於說理,從創造者變成評論者(姑罔稱之)。表達曲折情感的能力,我是較遲開發的,過程也說不出一個所以然,大抵是經歷過曲折情感之後放入不同脈絡重新模擬所得,勉強算是與生活的「合一」。遊戲文章嘛……九型人格測試裡,我的七型元素最少,惡搞文章怎寫也不好笑。八字不合,嗚呼。

頑疾已成,倘有開發其他文體之良方,還望多多指點,感激。

回應第三點。你所說的修辭,好像是定義問題多過經驗問題吧?代入「修辭即語言」此一廣義理解,以語言意考意謂修辭事宜已於思考過程處理;代入「修辭即語言基本結構」此一狹義理解,效果亦相近(比方說,我們的思考過程經常牽涉比喻,看《百喻經》即為一例)。換言之,我們對現象的根本理解似乎沒啥衝突嘛,除了我在這裡誤用「修辭」指涉「修飾」之外。也許是改覃的文章之後尚有心理陰影未除,明明理路清晰文字卻砂石多多(但「飛砂走石」這工序其實不難搞,真有點恨鐵不成鋼),故有此一說。

Denny said...

我指的「不斷改變自我」,與你所說的「藉著形諸於文對自我作片刻框限」有何關係?其實我的意思是,寫作本身就是對生活經驗的整理和思考,但「文為心之鏡」卻是一種樸素的反映論,當中寫作的理解被約化為「抄寫」。
其實即使是說理文章,也不會少得了動用情感和修辭的時候。認真和投入,無疑是對寫作或思考非常重要的。但如果我們對認真和投入的理解,變成了「作品就是自我的展現」,文章風格如何「端視乎你是一個怎樣的人」,則未免將如何做文章等同於如何做人了。

方潤 said...

非常同意,同意非常。

好多篇文都想轉。

阿嘉花 said...

上次看到前言,以為這篇是挖心式追溯個人經歷與文字修行的文章,結果當然都是坦誠整理,卻想不到寫出來仍是說理格.

既然寫文不是一天加一分,而是充實自己來進步的,那麼總會有某些"叮"左一聲,或對自己好有啓發性的轉折點吧,可能來自某件事情/某些情緒或某些人.欠缺這些具體描述,忽然從網上討論變成涉足社運界,就只會是說理上的理所當然.

以往你的文章都有不少連結,我以為這篇講文字修行的文章也會有不同階段的文章連結.......

至於杜和你討論的"寫作是否也會改變自我,不僅是自我的投射",其實我相當同意寫作本身也堪促進自我成長,分析自己的文章如何生成和生成甚麼樣子,已是了解自己和日後如何改進的一大因素.這也是我佩服你會的起心肝寫這種文章的地方,雖然後來看完文章是有少少失望.

Julian said...

杜:

跟你對話,比預期中困難。

除了「文為心之本,心為文之鏡」這十個字,原文不乏描繪寫作、行動、自我三者關係之篇章,例如「守心」一節的第二段。何必咬著那十個字不放,一棍將我打成主張寫作等同「抄寫」?

最重要的是,你尚未表明「寫作乃不斷改變自我的過程」這件事究竟如何具體發生,一無描繪二無論證,只是在三萬呎飛行高度扔一塊論斷下來將人壓死。你似乎欠一個交待。

「藉著形諸於文對自我作片刻框限」這個講法,是我真心嘗試代入你那「寫作乃不斷改變自我的過程」之後的結論。若說寫作包含對自身經驗與思緒的整理,形諸於文就是將整理結果以文字定形,如果我們參照這個對自身世界觀與自我形象的文章行事、思考,寫作就是對自我的框限——將流動的事物凝固至可以理解可以認知,就是這裡指的框限。然而這個框限的效果只能維持片刻,因為我們在寫作之後、寫作之外還有太多太多行動要做,還有太多太多思考要做,凝固終歸又會變回流動。Hey,life must go on!

這裡牽涉太多的非必然性,令「寫作乃不斷改變自我的過程」此一說法鬆散無力,缺乏廣泛適用的可能。自我投入不是寫作的必要條件或充份條件,極端點說,你在書局買筆,不會在乎試筆時在紙上是簽名是畫符還是玩過三關,遑論以紙上內容改變自我;寫作也不是改變自我的必要條件或充份條件,讀書踢波打工拍拖練武信教上山下鄉,寫作以外的改變自我方法接近無限。寫作*可以*帶來反思,反思*可以*促成寫作,但寫作不必然帶來反思(瞧陶傑這個多年來不斷翻兜同一條公式的文痞!),反思也不必然要靠寫作(六祖慧能寫了甚麼著作?)。

好了,如果我們都不是旨在主張一種實然上放諸四海皆準的必然陳述,而是提出某種應然的寫作理念,某種寫作習慣,那又有甚麼好爭論呢?

對,說理文章少不了動用情感和修辭的時候,但我全文哪一句否定過這一點?倘若把原文視為提倡「感性—理性」二元對立,不過是打稻草人。你口中「將如何做文章等同於如何做人」是甚麼意思我不知道,但必須指出,自我是多面的,會隨情境不同而出現不同反應,別人打你一拳還是請你吃飯,你的反應也有差異吧?寫作本身,也構成一個特殊情境,我們當然可以表現跟其他情境不同的反應。溫厚君子在刻劃奸險角色之際,多多少少也得投入其中,將自己想像得到的奸惡放進去,否則未必寫得逼真。但如此一來,這種奸惡肯定是作者自我深處的一部份,至於平日待人是否表現出來,何時表現出來,則另作別論。

這是就實然而論的。應然如何,做人與寫文怎樣聯繫,我說了我的選擇,你大可不同意。但自我稀薄如呂大樂口中第四代香港人者,下筆實難成章,這才是當下最讓我擔心的。無他,置身任何情境(不管是不是寫作情境)皆沒啥反應,我們還可以期望甚麼?


方潤:

轉啦轉啦,揀o岩拎去駛,事前講聲就得~


花:

大佬,你要我寫得具體,咁你都具體諗下我個處境丫。

首先是代溝。我大你幾多年?對你來說,在網上寫字也許理所當然,網上日記可能也轉過三四個,可惜我是到了大學才有機會碰電腦的世代,在此以前原稿紙書寫才是王道。如此我又怎樣加不同階段的文章連結給你看?Scan完再找server放圖檔?(更何況,我由小六到中七的文章都已經送給學生了……)

其次是技術。這也跟代溝有關,皆因即使到了大學年代,我在網上的寫作平台也不是網誌,而是新聞組。新聞組server是定期剷文的,平均半年剷一次,那麼多年了,剷到渣都無得剩啦。更別說新聞組的黃金時代早已過去,news server摺得八八九九,server都沒有了,文章往那裡找?

最後是風格。記住,你找的不是別人的文章,而是我的文章,我有多長氣你又不是不曉得。當年網海遊蕩,每日少則寫數百字,多則寫數千字,光算字數不算質素,加起來夠我交足讀十個學位require的論文有餘。放上這裡的話,後果將是災難性的……

補充:還有一點,是性格。我怕羞,年輕時犯下的錯誤,實在不願再次拿出來獻世,由它變成黑歷史好了。 :P

阿嘉花 said...

哈, 具體描述和文章連結分別是兩個points.後者沒有都無所謂,我都明白以前文章好難搵,但前者講的是具體甚麼人/事/情/思導致寫作或人生路向的轉折.欠缺這些具體描述,忽然從網上討論變成涉足社運界,就只會是說理上的理所當然.

Julian said...

具體都好長篇個o番,話晒做咗咁多年人,遇到的重要人、事都很多,何況有些是私隱嘛。(笑)就算有所謂的頓悟好了,個人認為頓悟也需要有長久累積的基礎,方能在適當時機一次爆發——而且,像我這種臨機應變能力接近零的笨蛋,即時反應奇差,往往要事後想一大堆才開悟,鮮有「頓」矣。

咁啦,如果真係要睇具體少少的描寫,粗粗地,睇住2006年十月那篇《十大重要人物》先囉~

阿嘉花 said...

哈,我本來對這篇文的期待正是說理揉合"十大重要人物"那種具體描寫的寫法.
你老父那一段相當精彩!!!

Denny said...

也許是我說得太簡略。

「寫作不斷改變自我」是甚麼意思?它如何發生?其實意思就是指,當我們在心裡整理好具體的句子詞語,下筆寫作之時,我們的想法才能具體呈現。此前我們可能對事情已有一些明確的想法,通常都比寫下來的意思較朦朧和混亂,當然會有例外,但無論如何純粹思考終究與寫下來是兩回事。心裡的想法被思維語言所局限,寫下來時復被寫作語言所局限,而寫下來的文字最終又會影響我們對事情的想法,於是這種思考和運用語言的過程便成為了一個不斷流動的循環。在這不斷流動的循環中,自我亦不斷地改變。

我在這裡說的自我不是指性格或價值觀,而是指意識和思維(當然性格價值觀意識思維都互有聯繫)。這就是為甚麼我和你會牛頭唔搭馬嘴,我們在不同的層次上說話。

我說寫作不斷改變自我,沒有涵蘊改變自我需靠寫作。其次,書局買筆的例子太trivial了,其對自我意識的影響必然也是trivial的。但如果我們相信佛洛依德,則哪怕是trivial如試筆,都會有自我意識的投入。當然,事實上我上面所指的「寫作」沒有意思指向那麼trivial的例子。老實說,我們通常不會理解試筆是一種「寫作」,如果你同意,則你必須要同意在這個問題上你對我的回應共不公平,或至少並不適用了。另外就是,寫作不必然帶來反思,我從來也沒有說寫作等同於反思,但寫作依然會改變自我--鞏固也是一種改變。

回到最初的問題,我說「文為心之鏡」將寫作約化為「抄寫」,其實是指,你大概以為可以在心裡思考對事情的看法(內功),然後將心裡組織好的想法「形諸於文」或「將整理結果以文字定形」(外功),但事實上在心裡思考與寫下來是有很大分別的。之所以有分別,除了我上面提及過的寫作語言的問題,還包括文體、寫作習慣、說話對象、策略考慮等等問題。

(續)

Denny said...

如何做人與如何做文章是千差萬別的--在這裡我指的「如何做人」是指向性格或價值觀的問題。如果照你對「作品就是自我的展現」及文章風格如何「端視乎你是一個怎樣的人」的理解,溫馴懦弱的人便不能寫出措辭激烈的文章,魯莽衝動的人也無法將長篇故事娓娓道來。當然你可能會說自我是多面的,會隨情境不同而出現不同反應。那麼我會說,日常生活面對的情境基本上與寫作的情境並不相同,寫作不是面對面的即時溝通,其所面對的說話對象與需要考慮的策略也大不相同。因此,基本上如何做人與如何做文章,始終是兩件不能混同的事。

健~~ said...

julian兄

long time no s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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