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January 22, 2008

本真何在?



本真何在?
——《神探》和《異變者》的比較

何謂真?我們口中的「真」,通常意謂陳述與現象符合。假如我們說「明天下雨」,而明天真的下雨了,「明天下雨」這句話就是真的。

可是我們還要求另一個條件。倘若在同一個地方,明天只有你看得見下雨,別人卻連一滴雨點也瞧不著,「明天下雨」這句話就不被當真。真的另一個條件,是事情必須客觀,任何人去觀察都得到一致答案。

既然真實只被容許於客觀裡存在,萬一我們感覺到旁人都感覺不到的東西,那是否代表我們身陷虛假幻覺之中?港產片《神探》和日本漫畫《異變者》(注),俱有觸及此一問題。

「查案用右腦,唔好用左腦」,是劉青雲在《神探》劇中的名言。他飾演的探員陳桂彬親手將自己一邊耳朵割下來,這一幕被某些評論界定為影射梵高割耳的佚事。但這是否說神探靠藝術性的方式辦案?不見得。劉青雲屢屢神速破案,靠的是他獨有的異能:看得見人心裡的「鬼」。如是者,他不需要推理,不需要科學鑑證,一看就知道對方心底的盤算。這種觀察異能甚至超越時空,模仿受害人被活埋即可重現兇手當初的行兇過程,模仿兇手在餐廳點菜即可目擊他下一次如何犯案。

很玄吧?不過《神探》既非靈異劇亦非恐怖片,沒有枉死冤魂跑出來提供線索。所謂的「鬼」,純屬活人的心理產物,是人面對不同處境產生的心理反應。飾演兇手高志偉的林家棟身上有七隻「鬼」,用膳時現身的是貪吃胖子林雪,憤怒時現身的是暴力漢子張兆輝,狡辯時現身的是冷靜軍師劉錦玲。

心裡有「鬼」,象徵表裡不一,所以劉青雲尊敬他的退休上司,皆因上司心中無鬼,光明磊落表裡如一。看得見「鬼」,等如有能力突破人面洞悉人心,但對於沒有這項能力的凡人而言,劉青雲形同對著幻覺自言自語的狂人,他察覺到的真實並無客觀性可言——除非成功破案——惟有作虛假論。《神探》的英譯片名為Mad Detective,正是這個緣故。

問題是,為甚麼劉青雲有能力看見「鬼」?劇中未嘗解釋,我們只能視之為奇跡。解釋的缺席,反映的是主客對立之「真實觀」,被觀察者本來就在那裡,等待觀察者將它找出來——重點在於,不管觀察者是否將它找到,將它看成甚麼模樣,被觀察者的本質都是不變的。於是,林家棟本來就有七隻鬼,劉青雲身邊本來就有老婆林熙蕾相隨,險死還生之後的安志杰本來就被嚇成一個瘦弱少年。

在這種真實觀下,觀察是單向的,而不是互動。然而《異變者》描述的觀察,卻不是這一回事。

《異變者》的主角名越是個流浪漢,但他不願露宿街頭,只有瑟縮在車子裡方能安寢。以車為家的他,某天卻因違例停泊而遭拖走車子,為贖回愛車,他接受了家裡開醫院的二世祖伊藤一項交易:充當非法人體實驗的對象,賺取七十萬日圓。

這項實驗,是在不刺穿腦膜的情況下,於前額的頭蓋骨鑽一個直徑三毫米的小孔,改變頭髗內部的壓力,讓更多血液湧入大腦刺激活動,看看會否產生超能力。手術過後,名越跟劉青雲一樣,獲得洞悉人心的異能,但他看到的不是「鬼」,而是各種奇形怪狀的「人」。守身如玉的女子下半身被鎖在保險箱裡面,渴望增高的男子臉上像山峰般飄著雲霧,曾經差點被捏死的老太婆因心理陰影而變成頸項失蹤的怪物,埋藏心底的自我形象,陸續映入眼簾。

自我形象,誰的自我形象?觀察者的還是被觀察者的?《神探》的答案很單純:當然是被觀察者的自我形象。可是《異變者》的剖釋則截然不同,名越看得見的扭曲,僅限於他能夠共鳴的範圍。反過來說,他眼中貌似沒有扭曲的「正常人」未必正常,只是他無法與對方的思想共鳴而已。得罪黑道老大,幾乎被當場割掉尾指之際,名越看見的是一個藏在鐵甲裡的小孩,正在用鐮刀自割尾指。黑道老大童年時在田裡收割,錯手砍斷好友的尾指,大驚逃去;名越小時候跟朋友在街上溜滑板,開玩笑的一推朋友肩膊,卻害對方摔出馬路被輾成殘廢。兩人皆在童年陰影下過活,為了逃避罪疚感而疏遠他人,不再與人深交。名越看得見別人的扭曲,理解別人的扭曲,因為他身上有著同樣的扭曲。

每次名越為對方解除扭曲,對方身上的扭曲隨即轉移到他身上。但這真的是「轉移」嗎?剛完成手術的名越,明明諸多心病,卻看不見自己有任何異常。彷彿從黑道老大而來的鐵甲手臂,彷彿從迷失少女而來的砂礫左腿,說不定都不是外來的東西,而是涉入他人問題後才得以顯明的自我理解。

至此,觀察不再是超然於世界的單向活動,而是雙向互動。凡人看不見神探眼中的「鬼」,純粹是缺乏某種感官所致,一如蝙蝠無法欣賞彩虹七色之美;能否看見名越眼中的怪物,卻不僅是感官問題,還關乎觀察者的世界觀。位於西南太平洋的蒂寇皮亞島(Tikopia)面積只有4.6平方公里,附近沒有大陸,舉目四顧都是水平線。在這環境下,島民的語言不用東南面北為空間定向,而是用「向著海」和「背著海」表述。即使有東南西北,也不是絕對的,月初去西貢行山,正納悶為何濱臨香港之東的海灘被呼曰「西灣」,朋友卻一盤冷水把我淋醒:「你焉知對出海打魚的水上人來說不是西面?」由此可見,我們對世界的觀察並沒有客觀可言,被觀察者必然受到觀察者的理解框限。

汲汲於客觀的真實觀也罷,主客對立的真實觀也罷,皆不能準確對應人類觀察世界的過程。本真何在?削平差異的「客觀」理解固然有缺憾,渴望擁有超凡感官的神探告訴我們世界真貌是甚麼亦非善策。對於被拋擲到世界的我們來說,真實就存在於各自生活裡與世界的結緣。這是甚麼?這是筆,用來讓我寫字表達自己的。你是誰?你是讀者,來看我大發謬論的……

這是甚麼,你是誰,都沒有甚麼「客觀」定義。一切的意義,都在事物關係網絡的位置之中,此之謂諸行無常。

只是如此一來,觀察不免成為了自我的投影。我們愛慕的是對方,抑或是愛慕我們自己投影在對方身上的憧憬?我們是說人是非,抑或是說我們自己投影在對方身上的邪念?觀察,原本是打算揭露別人真貌,到頭來卻往往暴露了自已更多底牌。

你凝望深淵的時候,深淵也在凝望著你。


注釋:
《異變者》是台灣譯名,香港譯名是《異能者》。取台譯而捨港譯,皆因作品重點不在主角的異能,而在普遍人心的異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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