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March 13, 2008

銀包裡的蝴蝶



星期二凌晨,在旺角乘通宵小巴歸家。付過車資,正想坐下,旁邊的西裝友想跟我調位,不曉得他是嫌裡面的位子侷促(小巴後面第二排裡面的位子地板拱起,乘客難免大幅度屈膝),抑或是貪圖外面的位子方便下車。亡命飛van,車程不到二十分鐘,匆匆歸家倒頭就睡。翌日起床,家裡收到小巴司機的電話,說是拾到了我的銀包。

哦,原來我在車上丟了銀包?摸一摸背囊,果然如此。跟司機約好了時間地點,順利取回失物。身份證、回鄉證、圖書證、提款卡、電影節的戲票統統都在,銀包裡一毛錢也沒有少,皆因本來就一毛錢也沒有。那個心懷不軌的拾遺者還真倒霉,只能偷去一張八達通,內含餘額不足三十。

失而復得,損失輕微,算是不幸中之大幸。事情發生了,結果自然只有一個,背後的原因卻不會只有一個。

為甚麼失而復得?小巴司機之所以跟我聯絡得上,因為銀包裡放了一張器官捐贈卡,上有我家電話號碼。

為甚麼損失輕微?我這個窮鬼隨身攜帶的現金向來不多,那天晚上甚至要問朋友借了一張廿元鈔票方有盤纏付車資。

若說「不幸中之大幸」是值得感恩的結果,那也不對,畢竟此事仍屬「不幸」範疇,其原因亦不是偉大的天命而是雞毛蒜皮的瑣事。假如那個西裝友不曾提出調位,我就不用全程屈膝而坐,讓後褲裝的銀包不知不覺滑出來;就當真的滑出來好了,假如小巴不採取上車付錢制度,讓乘容下車才付錢的話,我總會發覺銀包已從褲裝跑到椅上,打從一開始就不會遺失;縱是真的遺失了,假如拾獲者不是鼠竊狗偷,我那張八達通終究會回到手上。去年底拾到別人的銀包,還不是原封不動的送回去?

一隻蝴蝶在北京輕展雙翼,掀起紐約刮颶風,此之謂蝴蝶效應(注)。當原因紛紜莫辨,追求因果律的通則即成徒勞。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塞翁得馬,焉知非禍。箇中重點不在得失禍福,而在「焉知」二字。一旦改為「失馬是福,得馬是禍」,頓時狗屁不通,就像用我簽署了器官捐贈卡才重獲銀包的遭遇推論出「善有善報」這條通則一樣,放在很多具體情景都說不過去——懷疑染上流感的羅浩明前天腦災病逝,難道是他沒有日行一善之故麼?

因果通則仍是有用的,不過一般只在預測大趨勢的時候。計算俄羅斯輪盤中槍的機會容易,知悉下一次扣扳機會否腦袋開花困難,無法控制的諸多巧合令因果通則從決定論貶值至機會率的層次。為了減低身罹流感的機會,我們瘋狂搶購口罩直至漲價十倍,但誰也說不準下一個病患者是誰,病情有多嚴重,纏綿病榻多少天才治好/不治。

問題是,這些難以估計的具體情景,才是真正切身的。「何必偏偏選中我」,如斯呼號何等悽厲,卻又最難得到可以理解的回答。切身的事情不能理解,抽離的事情方可言喻,街頭巷尾細細咀嚼他人的悲歡離合生老病死,是旁觀,也是用可以言喻的安撫不能理解的。

這就是人類認知的局限。上一篇文章企圖從社會心理解釋講是非的原因,擱筆後正待思考何種社會形態促使是非滋生,詎料這次丟了銀包,竟揭示了很不社會學的一面:講是非這一個結果,有著不只一個原因,包括亙古及今、無關社會變遷的認知局限。

又一個人性死結。

新買回來的八達通安躺銀包,彩色繽紛彷如蝴蝶。猜猜下次會怎樣遺失?何時,何地,剩下多少錢?


注釋:
蝴蝶效應的正式意思是初始條件之極小變動造成整個系統之巨大變動,本文不是精確引用,只是借題發揮,將「個別變項的不顯眼差異之影響」說成「眾多不顯眼之變項造成的影響」。兩者事實上是有差異的。

6 comments:

塞米一條揚陸轟炸機 said...

下次無錢坐小巴,記得叫我借,無約既話,隨時奉陪。

Julian said...

其實當日我可以行多十分鐘找提款機應急,只是剛巧朋友在身邊,也就省了那幾步路程。找你出來的話,當然就不是為了借錢啦,飲茶食飯吹水,預你。

查斯特 said...

唉...
家住偏遠,搭飄移小巴都要三十幾分鐘慢速行走。

KIT said...

你好!我是香港城市大學學生會第十八屆國是會外務副主席林海傑,敝閣對於 閣下的見解十分認同,故有意與 閣下作深入交流,敬希與 敝會共洽(kit_wahaha@hotmail.com)。

Kaiser said...

HI老筆,多年沒見,最近好out咁知道貓姐離教(me too ^-^).

Julian said...

查斯特:

咁你就慘啲,我落車行五分鐘就到,不過首先要在無紅綠燈的情況下亡命穿越四條行車線……


林同學:

已覆,請看電郵~


Kaiser兄:

真係long time no see,昔日的筆仔也變成老筆了。 :P

令郎可好?計下數好似應該讀緊幼稚園喇喎。又,我都係你講先至知貓姐離左教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