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April 28, 2008

澳門一瞥(下)

(續前文


殖民

回到賓館睡覺。位處偏僻小巷,窗外卻有夠熱鬧,人聲、車聲、狗吠聲、麻雀聲、不曉得是鳥鳴抑或是老鼠叫的吱吱聲,交織成一片。說起來,下午剛到賓館的時候,還聽見唱大戲的聲音。莎素來睡得不沉,可能辛苦一點,我在勞累一整天之後倒睡得像死豬一樣。或許是太累了,明明莎沒有開口,睡著睡著竟然清楚聽到有人跟我說話。管他是幻覺還是撞鬼,照睡去也。

一覺睡到大天明。梳洗過後,出門吃罷免費早餐(即是到手信店逐一試食),經過某生果檔看見桑椹便宜,買了一兜邊走邊吃。到了新馬路,坐上巴士,朝氹仔進發。

氹仔是澳門的離島,當初將它想像成處處青山綠水的市郊地區,詎料大錯特錯。一駛過澳氹大橋,滿目都是雙線雙程行車的柏油大馬路,道路系統遠比澳門半島還要發達。相對的,空氣也比澳門半島更渾濁。車子再駛進一點,看得我下巴幾乎掉下來。豪宅,酒店,鋼筋水泥的多層住宅大廈,些粉,OK,中原地產,Pizza Hut,老麥(附McCafe),百佳(附百鮮墟)——如果你說這裡是香港,我不會懷疑,因為我們每天都是在上述東西包圍下呼吸的。

有的東西跟香港一樣,沒有的東西亦跟香港一樣。在澳門半島,數百步內必有偌大的廣場和公園,氹仔卻很缺乏這類空間,尤其是高樓林立的區域,土地都被當成地產,私有化了。從規劃到建造,四方八面都有香港人的身影,將此岸惡劣的土地商品思維硬生生移植到彼邦之餘,說不定同時把不公義的勞資關係一併移植過去。那個臭名昭彰的曾燈發,在澳門也有不少工程在手。


(消防局前地一景,感覺介乎紅磡與將軍澳之間。住宅大廈一字排開,而且陸續有來。)


(上圖的六點鐘方向。尚存的低矮樓房地舖倒閉,貼滿地產公司的招租廣告。)

說到勞資關係,到步不久之際往澳門理工學院逛了一會,發現佈告欄有一張通告,內容關於在校內實施最低工資保障。記憶中澳門政府並未為各行各業正式立法制訂最低工資非正式的倒新鮮出爐),理工此舉算是進步。澳門學界的風氣有多進步呢?有沒有學生運動?懷著種種遐思,巴士兜兜轉轉的駛到澳門大學圖書館正門。

甫下車,只見圖書館門外簇擁著二、三十個中學生,等候進去面試。大概是澳門大學的入學試吧,先前逛書局就看到澳大入學試的past paper,估計澳門應該沒有高考或JUPAS等制度,院校都是各自招生的。

校園面積不大不小,看上去跟香港的科大差不多。路牌不是中文就是英文,偏偏鮮有葡文,可見殖民地統治對高等教育影響有限(注一)。除了那群中學生,校內各處都頗冷清,是學期完結考試開始的緣故嗎?又不像,雖說是星期六,一些課室內還是有人在上課的。也許真正的原因是缺乏宿生,只有教員宿舍沒有學生宿舍。莎找到牆上一張有關內地生住宿安排的通告,加起來才數百個宿位,難怪。說得也是,內地生倒算了,本地生要宿舍來幹嘛?澳門地方小,乘車回家不過半小時。不留宿,待在學校的時間短了,校園也就變得冷清。

校園冷清,學生不多參與學生活動,那麼還有沒有學生運動?跑到學生會,細看它的架構和介紹。澳門大學到了1991年改為公立大學,學生會則於1993年成立,這不奇怪。看見其宗旨包括「培養同學愛國愛澳精神,促進同學對國家及澳門的認識和關注」,這也不奇怪,畢竟「愛國愛澳」的定義有很大的詮釋空間,暫且忍耐一下。可是,當我發現校內到處都大舉貼上某張海報的時候,不禁喉頭一甜:海報呼籲同學做義工協助奧運聖火五月三日在澳門傳送,底下一堆主辦單位與贊助機構當中,澳大學生會與可口可樂並列。

看樣子,不獨澳門的市容被香港殖民,連澳門的大學生態也被法西斯主義的國家機器和資本主義的跨國財團聯手滲透了。學運?觀乎學生會就去年五一遊行(注二)所作的聲明,各打五十大板「和諧」至上,社會分析闕如,我對澳門的學運已不抱幻想。

樂觀一點,或者在學生會以外也有像基關組之類的地下組織,可惜緣慳一面。

肚子餓了,移師學生飯堂吃午飯。價錢和質素跟香港的大學學生飯堂相差無幾,我點了一個西芹牛肉飯,一成牛肉加九成西芹,送例湯,十多塊錢。不過這只是局部情況,因為學生飯堂是分為兩部份的,一邊是我們坐的廉價快餐區,另一邊是貴價餐廳區,一碗米線差不多要三十元,一壺花茶也要這個價錢。餐廳區八成餐桌滿座,快餐區八成座位空置,澳門的大學生似乎還真富貴。門堪羅雀,到了下午兩點,快餐區的收銀處乾脆收工不幹。


(這是快餐區的價錢牌,跟香港差不多,但比澳門平民區的飲食略貴。)

離開澳門大學,沿孫逸仙博士大馬路走到氹仔市集,那兒才勉強有點鄉村風情,大概是保留給遊客看的,再怎麼說氹仔市集總是一個密集手信區。莎買了車厘哥夫的鳥結糖(咖啡杏仁味最好吃,不過賣光了),我買了晃記餅家的肉切酥(夠香,而且脆得扣人心弦),乘車回去澳門半島。


(別以為氹仔市集遠離繁囂,從上圖的老房子走到看得見高樓大廈的地方,相距不到五十米。)


種族

這樣一乘車就闖禍了。本來打算去澳門半島的盧廉若公園,記住「盧廉若」三個字在巴士站的路線表找來找去,找了一輛符合的坐上去,想不到巴士到達的不是位處中心的盧廉若公園,而是位處南端的媽閣!

甚麼一回事?原來巴士路線經過的「盧廉若」是盧廉若馬路,在氹仔,不在澳門半島。


(這裡是盧廉若馬路……)


(這裡才是盧廉若公園。)

差之毫厘,謬之千米(沒有千里那麼多)。事實上澳門不乏相似地名,一個孫中山,就在澳門半島有一條「孫逸仙大馬路」,又在氹仔有一條「孫逸仙博士大馬路」。既來之,則安之,反正以前放學時每星期都由紅磡步行到新蒲崗,用走的總走得到。「哇哈哈,我由媽閣行去拱北都仲得呀!」我怪笑著。飽受欺凌的莎苦著臉叫我「行路怪獸」,嗚……

那就慢慢走好了。穿越下環街,在平民區吃了十元四件自助壽司(連魚子的希靈魚片不錯,有嚼勁又鮮美),經過新馬路之後繼續北上,走走停停。

計劃在盧廉若公園下車,倒不是想坐公園,而是想下車後前往澳門的清真寺參觀。澳門人口的種族成份比香港豐富,在華人葡人之外,街上多的是南亞裔人。晚上在賓館看電視,國語粵語以至東南亞語言的頻道都有,眼花撩亂,轉到第四十三個台之後也就舉手投降了。清真寺與伊斯蘭墳場是觀察澳門民族生態的線索,不過既然搭錯車,行李又重體力又不夠,難以長征,惟有割愛。

那麼該到哪裡去?莎建議去三盞燈。三盞燈是緬甸華僑聚居地,先前路過白馬行時瞥見LED指示牌說那邊正好舉辦潑水節活動,不如看看。

澳門的南亞社群跟香港的不盡相同。在香港定居的南亞社群,多數來自印度、巴基斯坦、尼泊爾,家鄉在菲律賓、印尼、泰國的則多是來當女傭的,只屬過客身份。至於澳門,這些地方的人卻不少是長居的,並非誰家的傭人。兩天以來,多次在街角發現他們經營的小店,或是一家大小在路上刷身而過。我不敢說澳門不同族群之間的相處沒有暗湧,只是覺得他們看上去比流落香港的同鄉活得較有尊嚴——當菲傭/印傭/泰傭,你只會被雇主強逼學習他們的文化;當老闆經營家鄉食肆,你是在向當地社會宣揚自己的文化

定居的菲律賓、印尼、泰國社群在香港已經不太好找,何況緬甸人?去年緬甸僧侶上街抗議軍政府,想在身邊找個緬甸人打探消息,總是苦無門路。想到這裡,不得不承認澳門的優點。澳門政府在三盞燈搞潑水節嘉年華,一搞就是十三年,縱有粉飾太平之嫌,至少表面上打著多元文化共存的旗號,香港政府卻連粉飾太平也懶得去做,作勢考慮訂立種族歧視條例亦不過礙於聯合國壓力而已。

緬甸樂隊在台上唱得聲嘶力竭,台下的潑水區卻顯得寂寥。長不逾五米的區域被鐵馬圍起來,三兩個小孩在裡面把水槍向天——不是向人——發射。大抵是主辦單位嚴禁將水濺到潑水區外的途人身上,但潑水區又小得可憐,惟有屈就。旁邊販賣東南亞小食的攤位倒是熱鬧的,生意好得不得了,光顧的本地人比遊客更多。畢竟舉辦了十三年,猜想澳門人早就耳熟能詳,在年青人之間更受歡迎,有留言板討論為證

熟悉是有原因的,例如大規模動員。政府招募大批中學生當大會義工,人人身穿紅色T恤,滿街都是紅衣軍。做義工的話,將獲飯票一張,可到三盞燈一帶的食肆開飯。同學三五成群去緬甸華僑的食堂填肚子,擠個水洩不通。儘管純屬買賣關係,但有了這番經歷,日後也不至對這個社區太過陌生。

我們也擠了進去吃晚飯,緬式咖喱雞撈麵和印度辣雞飯(黃飯底,香噴噴,就是油多了一點)都很可口。同檯食飯的同學七嘴八舌的談論何厚鏵派錢之舉,瞧著他們,再瞧老闆和夥計,完全分辨不出誰是緬甸華僑誰不是。


歸途

走出食堂,快到八點鐘,是時候去碼頭乘船回家了。

出發前,曾經幻想過有一天在澳門長住下去。飲食美味,生活節奏相對閑適,光是用想的就高興。一旦置身其中,卻又覺得文化欠缺自主,社會欠缺防備權威的意識,舉手投足總是有那麼一點點侷促。

然而必須承認,我在澳門獃了三十六小時,幾乎連一個乞丐也看不見,拾紙皮撿鋁罐的公公婆婆亦少之又少,不論在遊客區抑或平民區皆然。回到香港,在旺角,在尖沙咀,在大小新市鎮,遇上拾荒者是理所當然的事!澳門的婚紗店出奇地多,處處如是,政府甚至在遊客區派發單張,警告外地人不要為了取得澳門居民身份而假結婚。真結婚也好,假結婚也好,若非對於在那個社會生活下去抱持信心,人們是不會趨之若騖的。

未嘗翻過澳門的民生統計數據,像堅尼系數、入息中位數、消費物價指數等等,難以倉促下定論,但從匆匆一瞥的街頭觀察所得,我認為澳門的社會矛盾確實俯拾即是,卻依然及不上香港的嚴重

等巴士等得悶了,我想,假如身無分文的流落澳門,屆時會怎麼辦?天天去手信店白吃白喝,晚上睡在公園,在平民區尋找廢紙五金回收舖,每日拾紙皮運去那裡賣。一星期下來,大概可以賺到一百四十元船費回來香港。這就是香港窮人的毅力,嘿!(怎麼不考慮報警?怪哉。)

哪裡有壓逼,哪裡就有反抗。假期完畢,我回來了。

去完五一遊行,下一站,迎擊醫療私營化


注釋:
一.  澳門的公立教育較遲起步,包括澳門大學在內的很多學校原本都是私立的,葡國殖民政府干涉不多,詳見陳美玉的論文《1949-1999澳門私立學校視覺藝術的回顧——與中、港、台的淵源》
二.  2007年澳門五一勞動節遊行最被傳媒強調之處,在於警方開槍恐嚇示威者。欲知箇中底蘊,可參閱澳門記者太皮的網誌,裡面幾篇詳細描述都值得一讀,他對基層市民的同情心大概是香港記者非常缺乏的:
澳門「五.一」遊行淺見
澳門「五.一」遊行淺見(二)
澳門「五.一」遊行淺見(三)
澳門「五.一」遊行淺見(四)
澳門「五.一」遊行淺見(完)

Sunday, April 27, 2008

澳門一瞥(上)

(畢竟是過客之身,對澳門的觀察多有荒疏錯謬之處,還望知情友好包涵指正。)



難得彼此有閑,這個星期五、六和莎到了澳門一遊。

之前只去過兩次澳門。第一次去的時候還是小學生,過年時被親戚帶去的,記憶中只有煙花炮仗與葡京的遊戲機中心;第二次是2004年去開會,食宿均由別人包辦,完全不花腦筋,也就沒有留下多少印象。這一次甚麼都要自己動手,在中港城索取船期表,去圖書館借旅遊書,上網搜尋住宿資料,雖說是紙上談兵,但親自計劃行程,對於當地的感覺總比參加鴨仔團更深。

反正廣東話說得通,交易又是港幣澳幣通用,實在沒啥好擔心的。吃喝玩樂之餘,順便也做一丁點社區考察吧。


抵步

睡眠不足,大清早坐上噴射船,已經有暈船浪的心理準備,兼之船上的大電視洗腦似的瘋狂播放We are Ready,乾脆將原本打算看的外國醫療融資論文丟開,急忙躲進夢鄉避難。半暈半醒的,噴射船在搖晃間泊岸,看看手錶,還不到一小時十五分鐘,船程比從中環往長洲多不了一倍工夫。船未泊定,乘客早已紛紛擠到甲板旁邊,跟天星小輪那些趕時間的上班族沒兩樣。

下了船腳踏實地,人也精神起來。瞧見剛才全船滿座的擁擠,莎提醒說別太晚找旅館落腳,免得被其他遊客捷足先登。也對,小心為上。繞過新八佰伴,穿越天橋,我們朝荷蘭園方向前進,打算用過午膳就找住處。不曉得是天陰抑或空氣污染,天空灰濛濛的,惟有遠方的金沙賭場閃亮得誇張,像個鍍金打火機。滿街燈柱上為北京奧運搖旗吶喊的布額與之互相輝映,想起那朵金蓮花,無言。

久未重遊舊地,首次過馬路之際發呆近半分鐘——紅綠燈在哪?看著路過的澳門街坊示範,才想起這裡是「人車即時互動」的,要麼車見人讓人,要麼人見車讓車。習慣了也就沒甚麼,有一次慌不擇路,幾乎打算飛身橫越一條雙線雙程行車的高速大馬路。

走著走著,越走越不對勁。喂,葡京都在眼前了,怎麼沒有大路小路讓我們翻過松山直達荷蘭園?手上地圖是給遊客看的版本,不甚精細,橫街窄巷大多未被標明,錯過了也不奇怪。好歹拐進了嘉思欄花園,坐下來稍事休息,重整旗鼓。快中午了,再北上荷蘭園好像頗花時間,先到新馬路,吃點東西再在該區找旅館。

坐言起行。走進新馬路,在議事亭前地附近的茶水檔叫了兩碗麵。我的金邊粉不太特別,倒是莎的椰汁咖喱雞瀨粉精彩,瀨粉比香港常見的粗,似乎沒有加入很多難消化的透明澄麵,湯底除了橄汁味和咖喱味,還滲著九層塔的清香,嚐起來有點像青咖喱。光是用這個湯底作招徠,這種粉麵在香港隨時可以每碗叫價廿塊錢以上,在澳門,只收十五元。


手信

十五元一碗瀨粉,算不算便宜?議事亭前地一帶是遊客區,用遊客區的物價計算,肯定是便宜的;用澳門街坊的物價計算,卻未必如此。

吃過午飯,逃離用米色黑色石片砌成漂亮路面的遊客區,走進樸實無華的石屎小巷,兩旁盡是不滿四層高的老舊磚屋,感覺彷彿回到長洲探望外婆。在狹窄得只容電單車駛過的道路旁邊,一間不顯眼的小餐館悠然而立,櫥窗止豎起一塊紙皮,上面寫著「三餸一湯13元」。再往深處走,另一家店子寫的是「兩菜兩肉,四餸一湯13元」。路邊的小販,魚蛋一串兩塊錢,香蕉每磅兩塊半,雞絲翅(即是香港的碗仔翅)也賣得不貴,我開始後悔在遊客區開飯,又貴又損失了體驗澳門基層生活的機會。

糧油雜貨倒不見得便宜到哪裡去。士多和超級市場裡的罐頭、杯麵、零食和日用品,價錢與香港差不多,甚至更貴。因港澳稅率不同之故,酒卻是便宜的,一瓶Tia Maria咖啡甜酒只賣六十多至八十多塊,比香港低廉一倍有餘。俗稱「碼頭老鼠」的Mateus玫瑰紅酒是我那個做建築工程的舅父的至愛,只售三、四十多元,每次在澳門監工回來必定捧一支在手。日本酒是例外,各式梅酒和香港的價錢相近,不知何故。基本上,澳門市面上餐酒和烈酒居多,甜酒品種很少,跟我這類具有小朋友口味的傢伙八字不合。

相比居民,遊客的消費是不計成本的。走到大三巴附近,發現一堆手信專賣店,原來又到了遊客區。想起老媽子千叮萬囑要我買那兒的杏仁餅回去,胡亂買了幾盒,也記不清楚付了多少錢。獲利既豐,自然不介意開銷,專做遊客生意的連鎖店同樣不惜工本。走進鉅記,糖果糕點肉乾任食,蒸餾水任飲,買的人多試食的人更多,幾成萬人空巷之勢。無他,一條街裡數十間同類店舖互搶生意,豈可不下重手。

就這樣,澳門的租金日漸高昂。一如領匯促成的加租趕絕小商戶引入大財團,旅遊業導向的巨型連鎖店越多,民間的小本經營越是萎靡。往板樟堂巷一逛,旅遊書介紹的一些小店已不復存在,距今不到四年。像鉅記,它大肆擴充,擠下咀香園成為澳門手信業龍頭,其犧牲品或許包括以下這間安樂餐室。



安樂餐室結業封舖,莎注意到的是圖中右下方的告示……



「抄表先生請電:鉅記手信」。換言之,舖位已被鉅記接管,只差未曾開張。

縱是在平民區,租金似乎亦水漲船高。一個五百多呎的舊單位,動輒要八十多萬元。不曉得澳門可有大型公共房屋計劃,假如沒有的話,對民生的影響不可謂不大。


(圖為兼營地產買賣的平民區服裝店門口,毛筆手書的地產廣告,在香港已很罕見了。)

早陣子澳門有反通脹遊行,這一次身在身處彼邦,街頭巷尾都聽見男女老少談論何厚鏵派錢「紓解民困」之舉,街坊興奮之餘也帶著不屑。想想也有同感,較諸曾俊華派六千塊強積金當陰司紙——活到65歲才可取回,一旦短命惟有帶進棺材,故曰陰司紙——的口惠而實不至,何厚鏵派錢確實令人袋袋平安,思之難免興奮;然則通脹加劇是大勢所趨,一次過派錢不僅無法治本,市民明白手上銀紙即將貶值則會盡早消費,反而令通脹更形惡化,思之難免不屑。

通脹有多厲害?光顧有名的禮記雪糕,跟兩本旅遊書一對照,一個雪糕球的售價,比2004年出版那本所載的貴了50%,比2007年出版那本所載的貴了20%。由此可見,澳門物價不但升勢凌厲,而且越升越凌厲。香港遊客眼中的「便宜」,對澳門勞動人民來說恐怕殊不便宜。


(比迷你裝Tempo稍大的禮記雪糕三文治一盒,現售八元正。明年今日價錢如何,則不敢保證矣。)


書寫

履行購買手信的責任之後,在十月初五街附近挑了一間賓館,樓梯窄得像幼兒玩具,還好窗明几淨設備充足,兩人一晚宿費二百三十,可以接受。卸下沉重行囊,伏屍床上,讓發痠的腰背休息一下。休息到四時許,動身出發去松山市政公園。從巴士下了車,不一會兒就走到山腳,轉乘纜車登山。



(這是松山纜車車票,背面是松山公園地圖,實用。)

松山是澳門半島最大的一塊綠地,登山眺望新口岸的風景,天空還是灰濛濛的一片,可是空氣明顯清新一大截。但與整個澳門半島的市區面積比較,這塊綠地的大小終究微不足道,應該說是被市區砂漠包圍的綠洲吧。來遲一步,剛好錯過東望洋砲台的開放時間,只得下山。途中看見一隻棕色、四腳爬爬、尾巴長長的小動物,在山上遇到這個模樣的東西,誰也以為是猴子,詎料竟然是貓!還要是有人養的!松山公園大概頗受澳門人歡迎,除了溜貓,溜狗甚至溜兔子的也大有人在(那隻兔子被狗狂追,好可憐……),中、老年人士做運動,學生放學後來打球,各適其適。

儘管拼命填海大興土木,弄得砂塵滾滾,澳門的城市文化仍有一個值得稱道之處:對公共空間的保留。步行不到半小時,必有一處公園或廣場,好讓我們歇腳,翻開地圖確認位置。政府為公園設置的規條亦不若香港那般霸道又繁瑣,只有八條而已。此風大抵由來已久,從各處地名即可窺得一二。議事亭前地、白鴿巢前地、消防局前地……諸如此類的「前地」,證明傳統上不少重要建築前面都設有一片空地,讓公眾使用。

關於澳門社會概況,究竟有多少人著述?抱著這個疑問,我踏進了荷蘭園大馬路的商務書局。劈頭第一個書架放的就是金融投資書籍,劈頭第一本映入眼簾的書就是教你不要盲目追捧匯豐股,媽的,跟香港一模一樣!連污煙瘴氣也是一模一樣!拾級而下,聽見兩個店員的交談。

店員甲:「老子係咪道家架?」
店員乙:「係呀。」
店員甲:「咁莊子係咩家呀?」
店員乙:「(猶豫十秒)呃……都係道家卦……」
店員甲:「咁……法家有咩人呀?」

接下來,是徹底的dead air。過了幾分鐘,店員乙轉換話題,聊起以前為教科書事宜跟學校教師打交道的經歷。在「科普讀物」的架子上尋獲Susan Sontag的《在土星的光環下》,或許我不該驚訝。

好,就當商務這種連鎖店書局不入流,隔鄰的另一間書店又如何?舉目四顧,書種雅俗兼備,客人都看得很有耐心,的確比商務更具文化氣息。然而細看架上書籍,無論是作者、題材還是出版社,均以香港和台灣的出品佔絕大多數。且不論流行讀物,談社會的,我找到呂大樂的《四代香港人》(澳門沒有世代問題嗎?);談宗教的,我找到李志剛的《香港教會掌故》(澳門沒有教會嗎?澳門的天主教事業比香港深厚得多)。隨手拿起某本台灣的翻譯外文書,書背上印有「樂文書店」的價錢貼紙尚未剝下,我猜想是從樂文書店購入的,再不然就是樂文將它的倉底貨運往澳門寄賣。少數討論澳門社會的書籍被置於一角,主要是澳門大學出版的。

對了,還有澳門大學。下午到葡文書店避雨,不就看見二樓放了一排澳門大學法律系的出版物嗎?談澳門的更少不了旅遊書,介紹澳門飲食的書籍更是中英葡文版本兼有,我在葡文書店看烹調馬介休的方法看了好久——清水浸泡廿四小時,期間不停換水,之後煮滾牛奶淋在馬介休上面使它骨肉分離……等等,澳門人看澳門旅遊書有啥用?葡文書店是旅遊勝地,本地人去的書店不放旅遊書是理所當然的。

問題是,除了乏人問津的學院論文和街坊不看的旅遊書籍,澳門鮮有本土書寫,一般人怎樣建立並保存他們對澳門的理解?口述史呢?散文呢?小說呢?流行曲呢?作為「澳門人」的身份認同有甚麼內容?電視機播的多是無線和亞視的節目,書報攤隨處可見東方蘋東太陽壹週便利,說得難聽一點,澳門有被香港殖民之虞。

在坤記餐廳吃過炸馬介休球(配酸青瓜,好味)、燴牛尾(香軟入味,汁微帶羅宋湯感覺,好味)、葡國臘腸奄列飯(臘腸頗鹹,有點烟肉燻香,送飯一流),飽得飯粒幾乎從耳朵流出來之際,我決定翌日到位於氹仔的澳門大學走一趟,感受這個澳門文化生產重鎮的氣氛。

(未完待


延伸閱讀:
濠筆.留情(澳門居民朗睛的時評網誌,文章多有討論經濟民生者)

Monday, April 14, 2008

求道者的日記


(圖為大埔區議會接見市民計劃的宣傳海報。注意,海報上對話雙方的五官只有嘴巴被描繪出來,耳目全部失蹤。)

今年清明,恰巧是星期五,跟接下來的星期六、日串成一連三天假期。三個深宵,窗外遠遠傳來鄰居搓麻雀的聲音,朦朦朧朧的聽在耳裡,教人聯想到旺角火車站天橋底那一檔小販,賣糖砂炒栗子的。

在被窩裡聽著聽著,忽然想起:很久沒有祈禱了。

說來奇怪,儘管從來不信教,但我的確曾經祈禱。就在同一個被窩裡,還是幼稚園生的我向知道的所有神祉禱告。小孩怕黑,卻又愛逞強,拒絕安裝床頭燈。獨個兒困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房間裡面,惟有用被子蒙頭,悄悄祈求耶和華阿拉如來佛祖幫忙趕走不曉得從哪裡冒出來的鬼怪。

談到祈禱,我們通常視之為「把願望交託外力實現」,就像小孩希望不要撞鬼,考生希望考上理想大學,病人希望絕症痊癒。從《少女的祈禱》的歌詞「祈求天父做十分鐘好人 賜我他的吻 如憐憫罪人」,到以勒基金的「一切病毒都要越過我們而去」,反映的都是這種想像。不過,這就是祈禱的全部意義麼?小孩因怕黑而祈禱,也許只是想「有人」陪伴他渡過一段充滿未知的時光而已。祈禱意味著跟某個存在對話,對話意味著不孤單,不孤單意味著安心——看《午夜凶鈴》的時候,假如貞子像個淑女般坐下來和別人聊天,而不是二話不說從電視機探出頭來瞪眼,你還會嚇個半死嗎?

祈禱就是對話。許願僅僅是其中一種對話模式,亦僅僅是其中一種祈禱模式。

對話。這個字眼總是誤導我們的想像。「面他人,開口講」,把話語互相投擲是太過常見的經驗,以致我們甚至不得不用這個字眼稱呼一切溝通交流,打電話是對話,互通書信是對話,僅僅蕭萬長、胡錦濤二人在海南島碰碰頭也叫「兩岸對話」。作為一種溝通交流,面對面即時對話其實限制多多。日常對話是不設均等發言時間的「城市論壇」,一個話題能持續多久?對方一個眼神,一個表情,一句回應,一刻沉默,一聲呵欠,一則冷笑話,都足以讓發言者猶豫:該不該繼續說下去?重點是,對方往往不在乎你是否說下去,people talking without speaking, people hearing without listening。如果再加上彼此身份考慮,欲言又止的機會就更高。梁洛施跟英皇娛樂集團打官司,記者問替英皇打工的容祖兒有何感想,難道她會痛陳公司如何不仁不義?三棟物業的供款還等著她慢慢付清呢。

心裡的意思無法完整表達,還算是幸運的,有時候根本是甚麼意思都不能表達,只能說違心之言,或者沉默。對話的公共性妨礙了溝通交流,但撇下了公共性,溝通交流卻失去了存在意義——徹底的私密為獨處,私密的對話,即是跟誰對話?

祈禱是解決這個兩難的答案。祈禱是有交流對象的,叫祂神也罷仙也罷祖先也罷,總之不是空氣;祈禱同時也是私密的,就像耶穌所言,「你們禱告的時候,不可像偽善的人,喜歡在會堂裏或十字路口站著禱告,故意讓別人看見……你禱告的時候,要進你的內室,關上門,向在隱密中的天父禱告。」(馬太福音6:5-6)

私密是真誠的先決條件。面對神,人必須真誠無欺,完完整整將自己攤出來(反正就是撒謊隱瞞祂也會知道嘛),否則即屬不虔不敬。此所以,除了在萬人同心的歷史性罕見場境之外,祈禱注定是私密的,避免紛擾繁雜的人際考慮褻瀆與神靈的交流。主在聖殿中,普天下的人,在主面前都應當肅靜。縱是有牧師領禱的教會崇拜,以至在維園公開進行的七一祈禱會,原則上均應容許參與者決定他們各自心中的禱文,不一定要追隨台上鸚鵡學舌。私密,等如心靈上的齋戒沐浴,是凡人接觸神聖前的潔淨儀式。

在私密時空裡真誠,不僅是對神的敬虔,也是對自己的敬虔。向神默念自己的真心真意,先得對自己坦白,繼而觀照這個坦白的自己到底想甚麼,要甚麼,是甚麼,再形諸語言,在有聲或無聲中獻上禱告。這是自我觀照(也許是感性的/直觀的)與自我整理(透過語言,因而多少是理性的)之過程。

不少人大概會對這個看法感到驚訝。敬虔不就是放下自我嗎?敬虔不就是向偉大的超自然主宰屈膝,用祂取消卑微的自己嗎?不,事情不是這樣的。一些常見的宗教觀拼命營造人神二元對立,忽視人的神性,然而人之所以能夠去信仰,正是因為人擁有神的形像啊。認同神的偉大,皆因那是我們追求的偉大。道不同,神展現的姿態亦大不相同。庸人求私利,義人求公益;官商求(他們管治下的)和諧穩定,志士求(藉著顛覆少數管治)人民當家作主;教條主義者求全城禁欲,思想開放者求有空間讓真理越辯越明。大家都聲稱自己的祈求合乎神的心意。

人把自己投影在神身上,怎樣的人就有怎樣的神,這不是敬虔與否的問題,這是必然——人與人對話,尚且時刻在乎對方可以聽自己講甚麼,到了有機會對自己毫無保留地向神表述,焉有不盡情投影之理?希望偉大的主宰取消卑微的自己,不過是把對自身卑微之厭惡投影出去而已,骨子裡是一樣的。

由是觀之,祈禱是求道者與他們追求之道的私密對話。在道的懷抱裡重新得力,接受道化成自己的肉身在生活裡踐行,週而復始。定期祈禱,就是定期審視自己跟理想的距離,加以調整:調整你自己的表現,或者調整神在你心中的展現。

日記也是定期的私密對話,但日記可以是瑣碎的,欠缺思慮的,向下沉溺的。求道者既以求道為志,不管他的的日記是否以祈禱的方式寫成,終究望向高處。

很久沒有祈禱了,這次就在糖砂炒栗子的聲音裡合十吧。


PS. 這一篇東西並未歸類為「宗教批判」,皆因它確實不是關於宗教的,別被字裡行間的基督教味道騙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