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April 14, 2008

求道者的日記


(圖為大埔區議會接見市民計劃的宣傳海報。注意,海報上對話雙方的五官只有嘴巴被描繪出來,耳目全部失蹤。)

今年清明,恰巧是星期五,跟接下來的星期六、日串成一連三天假期。三個深宵,窗外遠遠傳來鄰居搓麻雀的聲音,朦朦朧朧的聽在耳裡,教人聯想到旺角火車站天橋底那一檔小販,賣糖砂炒栗子的。

在被窩裡聽著聽著,忽然想起:很久沒有祈禱了。

說來奇怪,儘管從來不信教,但我的確曾經祈禱。就在同一個被窩裡,還是幼稚園生的我向知道的所有神祉禱告。小孩怕黑,卻又愛逞強,拒絕安裝床頭燈。獨個兒困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房間裡面,惟有用被子蒙頭,悄悄祈求耶和華阿拉如來佛祖幫忙趕走不曉得從哪裡冒出來的鬼怪。

談到祈禱,我們通常視之為「把願望交託外力實現」,就像小孩希望不要撞鬼,考生希望考上理想大學,病人希望絕症痊癒。從《少女的祈禱》的歌詞「祈求天父做十分鐘好人 賜我他的吻 如憐憫罪人」,到以勒基金的「一切病毒都要越過我們而去」,反映的都是這種想像。不過,這就是祈禱的全部意義麼?小孩因怕黑而祈禱,也許只是想「有人」陪伴他渡過一段充滿未知的時光而已。祈禱意味著跟某個存在對話,對話意味著不孤單,不孤單意味著安心——看《午夜凶鈴》的時候,假如貞子像個淑女般坐下來和別人聊天,而不是二話不說從電視機探出頭來瞪眼,你還會嚇個半死嗎?

祈禱就是對話。許願僅僅是其中一種對話模式,亦僅僅是其中一種祈禱模式。

對話。這個字眼總是誤導我們的想像。「面他人,開口講」,把話語互相投擲是太過常見的經驗,以致我們甚至不得不用這個字眼稱呼一切溝通交流,打電話是對話,互通書信是對話,僅僅蕭萬長、胡錦濤二人在海南島碰碰頭也叫「兩岸對話」。作為一種溝通交流,面對面即時對話其實限制多多。日常對話是不設均等發言時間的「城市論壇」,一個話題能持續多久?對方一個眼神,一個表情,一句回應,一刻沉默,一聲呵欠,一則冷笑話,都足以讓發言者猶豫:該不該繼續說下去?重點是,對方往往不在乎你是否說下去,people talking without speaking, people hearing without listening。如果再加上彼此身份考慮,欲言又止的機會就更高。梁洛施跟英皇娛樂集團打官司,記者問替英皇打工的容祖兒有何感想,難道她會痛陳公司如何不仁不義?三棟物業的供款還等著她慢慢付清呢。

心裡的意思無法完整表達,還算是幸運的,有時候根本是甚麼意思都不能表達,只能說違心之言,或者沉默。對話的公共性妨礙了溝通交流,但撇下了公共性,溝通交流卻失去了存在意義——徹底的私密為獨處,私密的對話,即是跟誰對話?

祈禱是解決這個兩難的答案。祈禱是有交流對象的,叫祂神也罷仙也罷祖先也罷,總之不是空氣;祈禱同時也是私密的,就像耶穌所言,「你們禱告的時候,不可像偽善的人,喜歡在會堂裏或十字路口站著禱告,故意讓別人看見……你禱告的時候,要進你的內室,關上門,向在隱密中的天父禱告。」(馬太福音6:5-6)

私密是真誠的先決條件。面對神,人必須真誠無欺,完完整整將自己攤出來(反正就是撒謊隱瞞祂也會知道嘛),否則即屬不虔不敬。此所以,除了在萬人同心的歷史性罕見場境之外,祈禱注定是私密的,避免紛擾繁雜的人際考慮褻瀆與神靈的交流。主在聖殿中,普天下的人,在主面前都應當肅靜。縱是有牧師領禱的教會崇拜,以至在維園公開進行的七一祈禱會,原則上均應容許參與者決定他們各自心中的禱文,不一定要追隨台上鸚鵡學舌。私密,等如心靈上的齋戒沐浴,是凡人接觸神聖前的潔淨儀式。

在私密時空裡真誠,不僅是對神的敬虔,也是對自己的敬虔。向神默念自己的真心真意,先得對自己坦白,繼而觀照這個坦白的自己到底想甚麼,要甚麼,是甚麼,再形諸語言,在有聲或無聲中獻上禱告。這是自我觀照(也許是感性的/直觀的)與自我整理(透過語言,因而多少是理性的)之過程。

不少人大概會對這個看法感到驚訝。敬虔不就是放下自我嗎?敬虔不就是向偉大的超自然主宰屈膝,用祂取消卑微的自己嗎?不,事情不是這樣的。一些常見的宗教觀拼命營造人神二元對立,忽視人的神性,然而人之所以能夠去信仰,正是因為人擁有神的形像啊。認同神的偉大,皆因那是我們追求的偉大。道不同,神展現的姿態亦大不相同。庸人求私利,義人求公益;官商求(他們管治下的)和諧穩定,志士求(藉著顛覆少數管治)人民當家作主;教條主義者求全城禁欲,思想開放者求有空間讓真理越辯越明。大家都聲稱自己的祈求合乎神的心意。

人把自己投影在神身上,怎樣的人就有怎樣的神,這不是敬虔與否的問題,這是必然——人與人對話,尚且時刻在乎對方可以聽自己講甚麼,到了有機會對自己毫無保留地向神表述,焉有不盡情投影之理?希望偉大的主宰取消卑微的自己,不過是把對自身卑微之厭惡投影出去而已,骨子裡是一樣的。

由是觀之,祈禱是求道者與他們追求之道的私密對話。在道的懷抱裡重新得力,接受道化成自己的肉身在生活裡踐行,週而復始。定期祈禱,就是定期審視自己跟理想的距離,加以調整:調整你自己的表現,或者調整神在你心中的展現。

日記也是定期的私密對話,但日記可以是瑣碎的,欠缺思慮的,向下沉溺的。求道者既以求道為志,不管他的的日記是否以祈禱的方式寫成,終究望向高處。

很久沒有祈禱了,這次就在糖砂炒栗子的聲音裡合十吧。


PS. 這一篇東西並未歸類為「宗教批判」,皆因它確實不是關於宗教的,別被字裡行間的基督教味道騙了。(笑)

2 comments:

Ka Yuen said...

可以這樣理解嗎,祈禱的對象,其實是自己。我會做類似祈禱的事,把心裏的憂慮說出來,可是不是告訴別人,也感受不到「神」在聽。能算是禱告嗎?

其實我常常想何謂「基督徒」?我不信教會學校教我的一套。但另一套看法還未建立。

Julian said...

從唯我論的角度看,任何對話的「對象」都是不存在的,只不過是自己的幻想——哪管這個「對象」是神還是人,都一樣。哈哈。

當然,這種很「Matrix」的主張既不能證實也不能否證,毋須對之認真。但無論如何,我想不必太在意追求祈禱的「真正定義」,尤其是我們無法確定甚至無法感受有「神」在聽的情況之下。

這樣說吧,我在意的事情毋寧是思考與表達。在趕頭趕命的出版流水作業當中,不少人相信集體brainstorm,相信集體創作,完全無視一個人(不管有沒有宗教所屬)具備的靈性層面。默觀跟喋喋不休的話語互擲大不相同,默觀是一個機會,好讓我們追求完整的、純粹的真誠。對於有求道堅持、且有意在寫作上反映這份求道堅持的人來說,公共討論再重要也無法將獨自默觀取消。

說句難聽的,呆伯特定理之一是「開會以膀胱容量大者勝出」——即是說,能忍尿忍到最後也不離席者主導會議決定。既然公共討論的結果受眾多與真理無涉甚至窮極無聊的因素左右,求道者不得不另覓出路生存下去呀。(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