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April 28, 2008

澳門一瞥(下)

(續前文


殖民

回到賓館睡覺。位處偏僻小巷,窗外卻有夠熱鬧,人聲、車聲、狗吠聲、麻雀聲、不曉得是鳥鳴抑或是老鼠叫的吱吱聲,交織成一片。說起來,下午剛到賓館的時候,還聽見唱大戲的聲音。莎素來睡得不沉,可能辛苦一點,我在勞累一整天之後倒睡得像死豬一樣。或許是太累了,明明莎沒有開口,睡著睡著竟然清楚聽到有人跟我說話。管他是幻覺還是撞鬼,照睡去也。

一覺睡到大天明。梳洗過後,出門吃罷免費早餐(即是到手信店逐一試食),經過某生果檔看見桑椹便宜,買了一兜邊走邊吃。到了新馬路,坐上巴士,朝氹仔進發。

氹仔是澳門的離島,當初將它想像成處處青山綠水的市郊地區,詎料大錯特錯。一駛過澳氹大橋,滿目都是雙線雙程行車的柏油大馬路,道路系統遠比澳門半島還要發達。相對的,空氣也比澳門半島更渾濁。車子再駛進一點,看得我下巴幾乎掉下來。豪宅,酒店,鋼筋水泥的多層住宅大廈,些粉,OK,中原地產,Pizza Hut,老麥(附McCafe),百佳(附百鮮墟)——如果你說這裡是香港,我不會懷疑,因為我們每天都是在上述東西包圍下呼吸的。

有的東西跟香港一樣,沒有的東西亦跟香港一樣。在澳門半島,數百步內必有偌大的廣場和公園,氹仔卻很缺乏這類空間,尤其是高樓林立的區域,土地都被當成地產,私有化了。從規劃到建造,四方八面都有香港人的身影,將此岸惡劣的土地商品思維硬生生移植到彼邦之餘,說不定同時把不公義的勞資關係一併移植過去。那個臭名昭彰的曾燈發,在澳門也有不少工程在手。


(消防局前地一景,感覺介乎紅磡與將軍澳之間。住宅大廈一字排開,而且陸續有來。)


(上圖的六點鐘方向。尚存的低矮樓房地舖倒閉,貼滿地產公司的招租廣告。)

說到勞資關係,到步不久之際往澳門理工學院逛了一會,發現佈告欄有一張通告,內容關於在校內實施最低工資保障。記憶中澳門政府並未為各行各業正式立法制訂最低工資非正式的倒新鮮出爐),理工此舉算是進步。澳門學界的風氣有多進步呢?有沒有學生運動?懷著種種遐思,巴士兜兜轉轉的駛到澳門大學圖書館正門。

甫下車,只見圖書館門外簇擁著二、三十個中學生,等候進去面試。大概是澳門大學的入學試吧,先前逛書局就看到澳大入學試的past paper,估計澳門應該沒有高考或JUPAS等制度,院校都是各自招生的。

校園面積不大不小,看上去跟香港的科大差不多。路牌不是中文就是英文,偏偏鮮有葡文,可見殖民地統治對高等教育影響有限(注一)。除了那群中學生,校內各處都頗冷清,是學期完結考試開始的緣故嗎?又不像,雖說是星期六,一些課室內還是有人在上課的。也許真正的原因是缺乏宿生,只有教員宿舍沒有學生宿舍。莎找到牆上一張有關內地生住宿安排的通告,加起來才數百個宿位,難怪。說得也是,內地生倒算了,本地生要宿舍來幹嘛?澳門地方小,乘車回家不過半小時。不留宿,待在學校的時間短了,校園也就變得冷清。

校園冷清,學生不多參與學生活動,那麼還有沒有學生運動?跑到學生會,細看它的架構和介紹。澳門大學到了1991年改為公立大學,學生會則於1993年成立,這不奇怪。看見其宗旨包括「培養同學愛國愛澳精神,促進同學對國家及澳門的認識和關注」,這也不奇怪,畢竟「愛國愛澳」的定義有很大的詮釋空間,暫且忍耐一下。可是,當我發現校內到處都大舉貼上某張海報的時候,不禁喉頭一甜:海報呼籲同學做義工協助奧運聖火五月三日在澳門傳送,底下一堆主辦單位與贊助機構當中,澳大學生會與可口可樂並列。

看樣子,不獨澳門的市容被香港殖民,連澳門的大學生態也被法西斯主義的國家機器和資本主義的跨國財團聯手滲透了。學運?觀乎學生會就去年五一遊行(注二)所作的聲明,各打五十大板「和諧」至上,社會分析闕如,我對澳門的學運已不抱幻想。

樂觀一點,或者在學生會以外也有像基關組之類的地下組織,可惜緣慳一面。

肚子餓了,移師學生飯堂吃午飯。價錢和質素跟香港的大學學生飯堂相差無幾,我點了一個西芹牛肉飯,一成牛肉加九成西芹,送例湯,十多塊錢。不過這只是局部情況,因為學生飯堂是分為兩部份的,一邊是我們坐的廉價快餐區,另一邊是貴價餐廳區,一碗米線差不多要三十元,一壺花茶也要這個價錢。餐廳區八成餐桌滿座,快餐區八成座位空置,澳門的大學生似乎還真富貴。門堪羅雀,到了下午兩點,快餐區的收銀處乾脆收工不幹。


(這是快餐區的價錢牌,跟香港差不多,但比澳門平民區的飲食略貴。)

離開澳門大學,沿孫逸仙博士大馬路走到氹仔市集,那兒才勉強有點鄉村風情,大概是保留給遊客看的,再怎麼說氹仔市集總是一個密集手信區。莎買了車厘哥夫的鳥結糖(咖啡杏仁味最好吃,不過賣光了),我買了晃記餅家的肉切酥(夠香,而且脆得扣人心弦),乘車回去澳門半島。


(別以為氹仔市集遠離繁囂,從上圖的老房子走到看得見高樓大廈的地方,相距不到五十米。)


種族

這樣一乘車就闖禍了。本來打算去澳門半島的盧廉若公園,記住「盧廉若」三個字在巴士站的路線表找來找去,找了一輛符合的坐上去,想不到巴士到達的不是位處中心的盧廉若公園,而是位處南端的媽閣!

甚麼一回事?原來巴士路線經過的「盧廉若」是盧廉若馬路,在氹仔,不在澳門半島。


(這裡是盧廉若馬路……)


(這裡才是盧廉若公園。)

差之毫厘,謬之千米(沒有千里那麼多)。事實上澳門不乏相似地名,一個孫中山,就在澳門半島有一條「孫逸仙大馬路」,又在氹仔有一條「孫逸仙博士大馬路」。既來之,則安之,反正以前放學時每星期都由紅磡步行到新蒲崗,用走的總走得到。「哇哈哈,我由媽閣行去拱北都仲得呀!」我怪笑著。飽受欺凌的莎苦著臉叫我「行路怪獸」,嗚……

那就慢慢走好了。穿越下環街,在平民區吃了十元四件自助壽司(連魚子的希靈魚片不錯,有嚼勁又鮮美),經過新馬路之後繼續北上,走走停停。

計劃在盧廉若公園下車,倒不是想坐公園,而是想下車後前往澳門的清真寺參觀。澳門人口的種族成份比香港豐富,在華人葡人之外,街上多的是南亞裔人。晚上在賓館看電視,國語粵語以至東南亞語言的頻道都有,眼花撩亂,轉到第四十三個台之後也就舉手投降了。清真寺與伊斯蘭墳場是觀察澳門民族生態的線索,不過既然搭錯車,行李又重體力又不夠,難以長征,惟有割愛。

那麼該到哪裡去?莎建議去三盞燈。三盞燈是緬甸華僑聚居地,先前路過白馬行時瞥見LED指示牌說那邊正好舉辦潑水節活動,不如看看。

澳門的南亞社群跟香港的不盡相同。在香港定居的南亞社群,多數來自印度、巴基斯坦、尼泊爾,家鄉在菲律賓、印尼、泰國的則多是來當女傭的,只屬過客身份。至於澳門,這些地方的人卻不少是長居的,並非誰家的傭人。兩天以來,多次在街角發現他們經營的小店,或是一家大小在路上刷身而過。我不敢說澳門不同族群之間的相處沒有暗湧,只是覺得他們看上去比流落香港的同鄉活得較有尊嚴——當菲傭/印傭/泰傭,你只會被雇主強逼學習他們的文化;當老闆經營家鄉食肆,你是在向當地社會宣揚自己的文化

定居的菲律賓、印尼、泰國社群在香港已經不太好找,何況緬甸人?去年緬甸僧侶上街抗議軍政府,想在身邊找個緬甸人打探消息,總是苦無門路。想到這裡,不得不承認澳門的優點。澳門政府在三盞燈搞潑水節嘉年華,一搞就是十三年,縱有粉飾太平之嫌,至少表面上打著多元文化共存的旗號,香港政府卻連粉飾太平也懶得去做,作勢考慮訂立種族歧視條例亦不過礙於聯合國壓力而已。

緬甸樂隊在台上唱得聲嘶力竭,台下的潑水區卻顯得寂寥。長不逾五米的區域被鐵馬圍起來,三兩個小孩在裡面把水槍向天——不是向人——發射。大抵是主辦單位嚴禁將水濺到潑水區外的途人身上,但潑水區又小得可憐,惟有屈就。旁邊販賣東南亞小食的攤位倒是熱鬧的,生意好得不得了,光顧的本地人比遊客更多。畢竟舉辦了十三年,猜想澳門人早就耳熟能詳,在年青人之間更受歡迎,有留言板討論為證

熟悉是有原因的,例如大規模動員。政府招募大批中學生當大會義工,人人身穿紅色T恤,滿街都是紅衣軍。做義工的話,將獲飯票一張,可到三盞燈一帶的食肆開飯。同學三五成群去緬甸華僑的食堂填肚子,擠個水洩不通。儘管純屬買賣關係,但有了這番經歷,日後也不至對這個社區太過陌生。

我們也擠了進去吃晚飯,緬式咖喱雞撈麵和印度辣雞飯(黃飯底,香噴噴,就是油多了一點)都很可口。同檯食飯的同學七嘴八舌的談論何厚鏵派錢之舉,瞧著他們,再瞧老闆和夥計,完全分辨不出誰是緬甸華僑誰不是。


歸途

走出食堂,快到八點鐘,是時候去碼頭乘船回家了。

出發前,曾經幻想過有一天在澳門長住下去。飲食美味,生活節奏相對閑適,光是用想的就高興。一旦置身其中,卻又覺得文化欠缺自主,社會欠缺防備權威的意識,舉手投足總是有那麼一點點侷促。

然而必須承認,我在澳門獃了三十六小時,幾乎連一個乞丐也看不見,拾紙皮撿鋁罐的公公婆婆亦少之又少,不論在遊客區抑或平民區皆然。回到香港,在旺角,在尖沙咀,在大小新市鎮,遇上拾荒者是理所當然的事!澳門的婚紗店出奇地多,處處如是,政府甚至在遊客區派發單張,警告外地人不要為了取得澳門居民身份而假結婚。真結婚也好,假結婚也好,若非對於在那個社會生活下去抱持信心,人們是不會趨之若騖的。

未嘗翻過澳門的民生統計數據,像堅尼系數、入息中位數、消費物價指數等等,難以倉促下定論,但從匆匆一瞥的街頭觀察所得,我認為澳門的社會矛盾確實俯拾即是,卻依然及不上香港的嚴重

等巴士等得悶了,我想,假如身無分文的流落澳門,屆時會怎麼辦?天天去手信店白吃白喝,晚上睡在公園,在平民區尋找廢紙五金回收舖,每日拾紙皮運去那裡賣。一星期下來,大概可以賺到一百四十元船費回來香港。這就是香港窮人的毅力,嘿!(怎麼不考慮報警?怪哉。)

哪裡有壓逼,哪裡就有反抗。假期完畢,我回來了。

去完五一遊行,下一站,迎擊醫療私營化


注釋:
一.  澳門的公立教育較遲起步,包括澳門大學在內的很多學校原本都是私立的,葡國殖民政府干涉不多,詳見陳美玉的論文《1949-1999澳門私立學校視覺藝術的回顧——與中、港、台的淵源》
二.  2007年澳門五一勞動節遊行最被傳媒強調之處,在於警方開槍恐嚇示威者。欲知箇中底蘊,可參閱澳門記者太皮的網誌,裡面幾篇詳細描述都值得一讀,他對基層市民的同情心大概是香港記者非常缺乏的:
澳門「五.一」遊行淺見
澳門「五.一」遊行淺見(二)
澳門「五.一」遊行淺見(三)
澳門「五.一」遊行淺見(四)
澳門「五.一」遊行淺見(完)

2 comments:

方潤 said...

你似乎不知道,香港的六七暴動是英國擺平了土共,而澳門的類似事件是土共擺平了澳葡。

而且葡國自從共和國,根本就唔想保留殖民地,所以任由土共背後控制。

Julian said...

哎,不說還真的不知道,謝謝補充。出發前看澳門七十年代的口述史,看見當事人為說每年十月一日澳門都有人搭「天安門」甚麼的牌坊大肆慶祝中共立國,還以為此風由來已久。

又,澳大開校早期香港學生比澳門學生還多,過客身份不想有所搞作,估計也是澳門傳統上少有學運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