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May 31, 2008

醫療問題,以中國為例

這是人民網在2004年的評論。舊是舊了一點,文中論及的醫院收回扣、醫生收紅包等惡劣情況,目前在香港應該還不成問題。值得注意的,是作者批判內地醫院掛公立之名行私營之實,無論對於過去大搞藥物名冊、門診急症紛紛加價的香港公共醫療,抑或對於計劃未來以保險和私營市場取代公共服務的醫療改革,皆有參考價值。

即使不談基層的經濟狀況負擔不起「無錢免問」的私營醫療,當市民面對封閉的醫療運作過程,資訊上處於極為不利位置之際,所謂的自由市場效率根本無從談起——你見過醫管局的具體開支帳目沒有?私家醫院的就更加沒有義務向你公開了。

文末談到外來農民工缺乏醫療保障,不曉得在香港的南亞裔傭工又受到甚麼待遇?好像值得查考一下。

醫改十年——為什麼近半百姓看不起病?
人民網評論部策劃
編撰:陳陽波
2004年12月15日

近日,衛生部發佈的第三次國家衛生服務調查分析報告顯示,過去5年,老百姓年均收入水準增長遠遠小於年醫療支出增長,醫藥支出已成為我國居民的第三大消費,因為經濟原因,48. 9% 的老百姓看不起病。1994年開始的醫療制度改革至今已有十年,人民收入增長了,生活水準提高了,為什麼近半老百姓看不起病?本文從多個角度分析了造成這種局面的原因。

「公醫」不公  體制之痛值得反省

醫療體系生了病。人均GDP達到1000美元的今天,農村還有近一半的農民看不起病,城市居民生病後自我醫療的占47%。按理,人們的經濟生活水準提高了,作為公益事業的醫療衛生,居民生病了去醫院消費應該不是很困難的事,但越來越多人反而看不起病。充分說明現在的醫療體系已經「生病」了,最起碼這種醫療體系已經不適應時代的發展。如果醫療體系的「病」還不及時治療,不僅關係到廣大人民群眾保健問題,而且也不利於社會和諧發展,要全面實現建設小康社會又從何談起。

「公醫」不公,扭曲的體制是禍根。從醫院體制上看,以事業單位名義出現的公立醫院是醫療服務的絕對主體,具有壟斷性的市場地位,照理,既然醫院是國家興辦的公益性機構,其費用主要由國家投入,並以低廉乃至免費價格普遍服務於公眾,就應是其基本的經營格局。但現實又是,政府既對公立醫院投入嚴重不足,也無力完全負擔其經費,為彌補這種差距,容許醫院「以藥補醫」、提高服務價格就成了政府的一般做法。在這種用政策換投入的管理背景下,加之公立醫院的壟斷地位,受逐利衝動驅使,公立醫院醫療費用瘋長、「公醫」不公便成為一種必然。這樣,一方面公立醫院仍然還打著 「事業」、「公益」的旗號,享受各種稅費優惠,而一方面卻實質上已是企業化經營,追求利潤最大化成為其主要功能。顯然,這種扭曲的醫院體制正是今天居民 「有病自己醫」的禍根。

反省醫療體制之痛,加速改革。近年來關於醫療體制改革的話題沒少議論,相應的舉措也時有嘗試,但毋庸諱言的是,現行不合理的醫療體制格局遠未因此而有根本觸動。當然,慎重對待改革沒什麼不好,但現在的問題是,老百姓在這種醫療改革的遲滯中正感受著越來越嚴重的「病痛」:36%的居民生病後不去醫院就診,而是「有病自己醫」,且這一比例逐年增加;農村由1998年的23%增加到31%、城市由44%增加到47%;無疑,面對這種的醫療困局,反省醫療體制之痛,加速推進有關改革進程,為廣大民眾的健康福祉真正負起責任來,值得有關部門深思。

編輯說話:始於上個世紀後期的醫療衛生體制改革一個重要的目標是「減輕政府及企業負擔」,這種改革思路為何造成了如今的醫療困局,有關部門值得好好總結。

醫療市場化 低收入群體看病誰來買單?

消費者缺位,醫藥市場競爭是怪胎。按市場規律,競爭一般可以促使商品價格趨於合理,讓消費者得到更多實惠。但在生產廠家眾多、競爭態勢已經充分形成的醫藥市場,這個規律卻似乎被顛倒了,競爭越激烈,給出的回扣就越高;回扣越高,藥品價格就愈加不合理。

其實,在這種所謂的「競爭」中,真正的消費者是缺位的,而且只有真正的消費者一方被「無知之幕」遮蔽了真相。在這種情況下,藥商和醫院之間的博弈只需基於己方利益而無須考慮患者,於是在回扣的「潤滑」下,雙方便成了「同謀者」。而不同藥商之間的競爭,只會使此種「同謀」發生、再發生。不難看出,在這個三角或多角關係中,或許藥商也會「各擅勝局三五天」,但醫院是永遠的勝者,而患者一方的經濟利益卻永遠都只能任人宰割。此,是當前不合理的藥品交易模式,讓醫藥市場「趕跑」了市場規律而衍變成一個怪胎。

醫療完全市場化是不負責任。在任何社會,市場經濟不能壟斷一個國家資源配置,在一些特殊產品特別是公共產品的配置方面,政府必須承擔主要責任。正因為如此,在發達的市場經濟國家,社會保健這種公共產品也是由政府提供的。某些地方政府部門沒有看到現代社會資源配置的雙重性,試圖在一夜之間將所有社會資源配置的責任都推給市場,這是一種極端不負責任的行為。

政府之所以能夠進行資源配置,在政治上源于公民的共同委託,在經濟上源於法律賦予的徵稅權。所以,政府直接向公民提供醫療服務等基本社會保障,不是政府的恩賜,而是政府的信託責任。如果政府部門將自己的責任轉嫁給市場主體,或者拋棄自己的責任,這是說不過去的。

編輯說話:醫療是人的一種基本需要,這種需要不是患者能說了算的,再沒有錢的人生了病也得治療。在醫療問題上搞「市場化」,需要周全的考慮與謹慎的實施,否則很容易失去公平性,讓低收入看不起病。

醫療腐敗 還要侵吞多少患者血汗?

幕後交易導致藥價虛高。當下許多或明或暗的流行在醫療領域的怪現象:在醫藥的起點,藥品的虛高定價到了離譜的程度,在藥品交易會上,大部分參與交易的藥品都能以「20扣率」(即以政府部門定價為基準打兩折)左右的價格進貨;醫藥代表以高額回扣,請吃請玩等方式一路買通院長、藥房主管、科室主任,使高價藥打進醫院;「藥品穴頭」和醫院、藥品監督管理部門、衛生主管部門都有特殊的關係,可以打通各種「關節」。藥商賺得缽滿盆溢,醫藥代表成了令人羡慕的職業,醫生靠回扣富起來了,醫院的設備越來越先進,可老百姓卻越來越看不起病了。

黑心「院中院」謀取暴利。所謂「院中院」是指那些在大醫院內又衍生出來的「小醫院」,這些「院中院」一般為獨立會診、獨立收費、獨立核算,是掛著大醫院的牌子,在幹著自己的「業務」,這種「院中院」多為「黑心院」,他們的醫療水準低下,收費卻很沒譜,已成為醫療腐敗的另一種罪源。大凡「院中院」多是得到了大醫院的默許,從事著「掛羊頭賣狗肉」的營生,他們利用大醫院的牌子和影響力,從事著所謂的「特色門診」 活動,本來幾元錢甚至十幾元錢就能治好的病,非要開上成百上千的藥,甚至,「院中院」已成為大醫院倒賣病人和開虛價藥的集中地。可以說,「院中院」已成為公立醫院醫療腐敗的另一「特色」。

醫生收紅包成了慣例。在醫療腐敗現象中,醫生收取患者的「紅包」已經成為見怪不怪的事情了。病人向醫生「奉獻」紅包則成了慣例。患者的普遍心態是:我不送紅包心裏不踏實,因為別人都送。而且多大的手術送多大的紅包,已經是約定俗成的「秘密」了。收取紅包等行為敗壞了衛生行業的良好形象,阻礙了衛生改革與發展。應儘快糾正損害群眾利益的突出問題,研究探索治本之策,逐步建立糾風工作長效機制。

收入與績效掛鉤,醫生胡亂開藥。有些醫院給各科室的醫生下達處方額,然後把處方收入與個人收入直接掛鉤,讓許多的醫生不得不盡最大能力給病人多開些藥。這樣一來,治個小感冒花上幾百上千元就成了不奇怪的奇怪現象了。說不奇怪,是見多而不怪。只是,這樣直接導致了市民怕看病、不敢看病、看不起病的現象發生。

編輯說話:蔓延在醫療領域的各色各樣的腐敗早為人們所痛恨,然而幾經醫患雙方的博弈,人們只能對這種腐敗忍氣吞聲,竟至「不送紅包不正常」的境地。老百姓看不起病,醫療腐敗難辭其咎。

醫療保障 何時才能陽光普照?

外來工,被醫療遺忘的群落。一些地方制定的低保及起碼的醫療救助政策,也必定會首先驗證常住本地的「綠卡」。由於固有的思維定勢或財力所限,當地醫療保障部門不敢說出「只要他居住在……」這樣響噹噹的話來。其實,都是在陽光下勞作,都是為社會主義建設付出,在祖國大地上揮汗如雨,理應讓黨和政府關懷的陽光全面普照到這些弱勢群體身上。

把外來工看作「醫療皮球」踢來踢去的作法,無疑會進一步加重整個社會的醫療「病情」。其實,每一個住在城市高樓下的病人,不管他來自何方,他都是你的病人。我們除了進一步遏制醫療醫藥費虛高的不正常態勢外,應盡快像深圳這樣,建立一套解決弱勢群體就醫難的救助體制。

保障面過窄,醫療公正刻不容緩。按照現行的醫療保障制度,一方面是保障面過窄,擁有完全醫療保障的不過是政府、事業單位和國有企業、部分集體企業的人員,只覆蓋我國人口的10%,另外高達50%以上的城市人口、80%以上的農村人口無任何醫療保障;據衛生部統計,我國醫療衛生資源80%集中在城市,農民人均衛生費只有12元,僅為城市的28%;另據世界衛生組織2000年對191個國家和地區的醫療衛生保障公平性進行的評價,中國位列倒數第4位,為最不公平國家之一。(據中央黨校出版社《當代中國科學發展觀》)

顯然,為社會成員提供基本的醫療保障是現代社會健康運行的基本條件,也是社會文明程度的重要體現,因此,徹底改革現行明顯缺乏公正性的醫療體制,使廣大公眾免於「有病自己醫」的尷尬、無奈,刻不容緩。

編輯說話:改革應該讓社會上的大多數人受益。1994年開始的醫療制度改革實際上是非常片面和狹窄的,僅僅是針對了城鎮職工,而把廣大城鎮無業人員和農村居民排除在外。這種誤區造成了今天許多老百姓看不起病的尷尬局面。

Wednesday, May 28, 2008

每日一詞:用者自付

上次談「選擇」時,文末曾觸碰一個問題:讓付不起錢的人看不起醫生,是否合理?根據甚囂塵上的「用者自付」倫理,終極而言這是合理的,皆因個人必須為自己的一切負責。近二十年來,這種倫理盤踞香港上空,假借「納稅人」之名否定任何不分貧富皆可使用的公共服務。縱使政府在醫療改革諮詢文件裡不敢直言「有錢有得醫,無錢變死屍」,用者自付的幽靈卻附骨入髓——此所以強醫金被設定為自己顧自己的個人戶口,而不是支撐全民(無論身處勞動市場與否)醫療的力量;此所以文件對於如何改善人人受惠的公共醫療輕輕帶過,完全沒有具體承諾。(注一)

用者自付倫理正確嗎?在探討這一點之前,我們得看它背後的前設。高喊用者自付的人,通常認為當事人有越多需索,就得付出越多。你午餐不吃飯盒卻要吃魚子醬夾餅,當然要在腰包掏出大把鈔票,別指望餐廳老闆倒貼;商家開漂染廠越開越大,賺更多之餘也排放更多污水,自然要給高額排污費,別妄想市民不跟你計較。

在上述兩個場景裡,用者自付沒有甚麼不妥。吃飯點甚麼名貴菜色,要不要開漂染廠,這些都是個人的自由選擇。問題是,有病要不要醫治決不「個人」,亦非輕巧的「自由選擇」。說它不「個人」,因為公民權本應是人人平等的(注二),但失去健康等於失去不同程度的公民權,光是一場急性扁桃腺炎已足夠令一名應屆會考生出局,更別說因手指關節炎而不獲聘用的車衣工人,這損害了基本的社會公正,如果是傳染病的話,放著不管甚至危及公眾安全;說它不是「自由選擇」,因為患病與否不是我們自己選擇的,治病不同隆胸或者割雙眼皮,它可以是關乎生死的,被強盜用槍抵著額頭問「要錢抑或要命」的時候,沒有苦主會將這個叫做自由選擇吧?

你不能選擇疾病,疾病卻能選擇你,而且有著明顯偏好:越窮,越病。

儘管香港衛生署不怎理會不同階級與健康狀況的關係,這在很多國家早已成為備受注目的課題。比較有名的例子,包括英國衛生及社會保障部在1980年發表的 Black Report。那是一個橫跨五十年的報告,1980年發表後又繼續搜集資料,最終顯示了三十年代至九十年代的英國各階層健康狀況。該報告針對的是 25 至 64 歲的人口,並且將之分為以下五個階層:

I.   professional
II.   managerial
III.   routine non-manual and skilled manual
IV.   semi-skilled manual
V.   unskilled manual

結果發現,不管在哪一個年代,哪一個年齡層,死亡率幾乎都是從組別I至組別V逐步遞增的。




變成棒形圖的話,就是這副模樣。(請點擊圖片放大)



政府說,人越老越多病,人口老化會導致整個社會的醫療需要增加(注三)。這是事實,我們沒有必要否認。只是,既然政府乃至政黨俱承認須為人口老化造成的醫療需要尋找額外資源應付(不管尋找資源的方式是用強醫金、庫房盈餘還是徵稅),那麼因貧窮造成的醫療需要難道又不必理會麼?

用者自付倫理的正當性,至此破產——也許你可以叫即將面臨年老的人付錢買強醫金自行防老,但你怎可能叫現在已經夠窮的人付錢自行「防窮」?在醫療問題上面,我們需要的不是把「用者自付」無限放大,而是政府為彌補既有 health inequality 所履行的財富再分配責任。

別忘了,英國戰後以來有著近乎免費的全民公共醫療,尚且出現 health inequality 跡象,情況遠遠不如的香港若再搞甚麼用者自付,無異自尋死路,長期病患者因付不起醫藥費企圖自殺的新聞只會多到你想掩耳不聽。

為何越窮越易病而且越易病死(注四),有各種各樣的學說提出各方面的原因,有趣的是,健康與否不僅與實際收入多寡掛鉤,也跟當地的貧富懸殊的程度相關。1990年有研究指出,美國哪個州的貧富懸殊越嚴重,死亡率大致上越高:(請點擊下圖放大)


圖中的 Robin Hood index 就是量度收入分配的指數,數值越大代表貧富越懸殊。另外,大家別把死亡率歸咎人口老化哦,那是已經撇除年齡因素的數據。

這是甚麼意思?意思就是,改善貧富懸殊有可能促進全民健康,尤其是在堅尼系數高達 0.533 的香港。明明每個勞動人口佔的本地生產總值逾四十一萬,換成月薪有三萬四千以上,但我們的入息中位數竟然只得一萬,縮水三倍有餘(注五)。縮了水的錢進了誰的口袋?搖旗納喊高呼要減利得稅的傢伙究竟扮演了甚麼角色?越富有供款比例越低的強醫金能否幫打工仔取回這筆錢?

拋開脫離現實的用者自付,丟下自己顧自己(也顧不到)的強醫金吧,這些玩意都是沒用的。有病才醫就遲了,談甚麼醫療改革之前,倒不如先提高打工仔入息,改善貧富懸殊,從根本民生質素搞好全民健康才是正經!


注釋:
一.
  港督麥理浩在1974年承諾為每 1000 名香港市民提供 5.5 張醫院床位。這個承諾醫管局不但至今無法達致,而且越做越糟糕,每千名人口的病床2002年的 5.2 跌至2007年的 5.0。今次的諮詢文件完全迴避訂立這類具體指標,連輪候時間縮短多少天也不曾提及,政府有多少誠意改善公共醫療,可見一斑。
二.
  既是公民,自有公民權,故公民權在定義上就是人人平等的。若以「用者自付」凌駕這種平等,等如提倡「為減輕納稅人負擔,節約公帑支出,今屆立法會選擇將只在每區開設一個票站,開放時間為半小時,家住偏遠地區者後果自負」,荒謬絕倫。言必稱「大市場小政府」者哪天跑來跟你推銷民主,千萬別相信。
三.
  「人口老化會導致整個社會的醫療需要增加」,是我咬文嚼字這後的講法,以回應那些指未來政府醫療支出不會隨人口老化大增的意見。第一,那是「整個社會的醫療需要」,不是「對公共醫療的需要」,政府駛橫手將病人從公立醫院踢出去私營市場,的確可以減少支出,但這種卸膊行徑不會減少整個社會的醫療需要;第二,那是「需要」,不是經濟學上的「需求」,毋須附帶相應的購買力,當事人年老多病但無錢求醫也得計算在內,事實上我們亦不應將他們遺忘。
四.
  值得一提的是,即使在傳統上被視為「富貴病」的心臟病和糖尿病,Black Report在1991年的數據亦顯示窮人的相關死亡率遠高於富人。
五.
  資料參考自政府統計處2006年數據。


參考書目:
Bartley, Mel. 2004. Health Inequality: An Introduction to Thoeries, Concepts and Methods. Cambridge: Polity Press.
Brown, Phil. 2008. Perspectives in Medical Sociology. Illinois: Waveland Press.

Monday, May 26, 2008

喘息

六四將近,公司那邊為了出版工作日忙夜忙。儘管自問並未全力以赴,卻也創下了二十八小時不眠不休連續趕工的紀錄(之後一睡就是十八小時,也破了自己的紀錄),想抽空續寫「每日一詞」系列,偏偏分身不暇。

點子是有的,但要論證下去必須花工夫翻資料找證據。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明明沒有半點證據在手卻老是重彈「加稅趕走商家,商家一去民生淍蔽」之類的舊調,恕我不屑為之。這不是政治立場的問題,這是人格問題。別那麼懶惰好不好?

有問題就自己動手找答案!這種主動性,是民主的起點。

喘息過後,要繼續的還是得繼續。「每日一詞」系列應該會在後天重開,為了這陣子的拖延向大家致歉之餘,也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Friday, May 23, 2008

每日一詞:選擇

政府推銷強醫金的一個重要口號,是選擇。根據諮詢文件的描述,公共醫療是沒有選擇可言的地獄,「提供的選擇很少,甚至毫無選擇」;反之,私營醫療卻是充滿選擇的天堂,「可按照個人意願選擇醫生、護理人員、治療方式及病房設施」

所以嘛,搞強醫金就是為了送你上天堂,it's for your own good!

選擇就是自由,沒選擇就是不自由,不自由毋寧死——唸著這些咒語,我們會否因此在私營醫療之中得到「選擇的自由」?那得看你有沒有錢。自由市場,銀貨兩訖,有錢去養和醫院花十二萬大洋產子當然萬事有商量,無錢?免談。

用錢買自由,這是私營醫療的鐵則。強醫金能否為供款人帶來政府承諾的「選擇」,全看強醫金夠不夠滿足私家醫院的胃口。政府放言強醫金的投資回報率將會跑贏通脹 3% ,以今年四月的 5.4% 通脹率計算,即是說強醫金的回報率至少要超過 8.4% 才算達標。

這是否有點太過樂觀呢?就讓我們從歷史裡尋找答案。觀乎強積金成立至今的平均回報率(注一),只不過 7.4% ,最近一個財政年度甚至僅得 4.5% ,還比不上這陣子的通脹。作為強積金的翻版,強醫金到底能跑贏通脹多少,未可逆料。

幾乎可以肯定的是私家醫院收費會跑贏通脹。2006年加了價2007年再加一成至七成,這個升幅絕不是強醫金可以彌補的。沒錢沒自由,強醫金供款人談不上擁有選擇。

更重要的是,別忘了沒有強醫金戶口的窮人,他們才是香港社會的大多數。月入一萬以下的打工仔、失業人士、長者、家庭主婦、兒童……這些在強醫金視線範圍外的市民足有五百萬人之譜!縱使強醫金的回報率勁爆七成,漂漂亮亮地戰勝私家醫院加價,這個奇跡對大多數人依然毫無意義——只要「選擇」依然附屬於私營化之下的話。

拿不到手的選擇,是鏡中花,水中月,再美再好也是假的。

認真想想,私營化必然帶來選擇嗎?百佳把油魚當鱈魚賣,小市民連分辨真假也辦不到,還談甚麼選擇呢。反過來說,公共醫療就一定是沒有選擇的大鑊飯嗎?就現況而言這無疑是事實,我們不能選擇看哪個醫生,不能選擇用哪種藥物,近來甚至不能選擇去哪間醫院。

的確混帳,但這種混帳是人為製造的。我們曾經有權選擇使用療效更佳的藥物,自從醫管局於2005年發明藥物名冊之後,堪足救命的新藥一旦列入名冊,病人就得以天價自費購買,血癌用藥「加以域」每月收一、二萬元,腦癌、肺癌的特效藥亦價錢相若,末期肝癌的續命藥費每月三萬五千,直腸癌化療療程承惠八萬。(注二)

注意,癌症是香港頭號殺手,每三個人死掉就有一個是它殺的。

我們亦曾經有權選擇去哪間醫院,然而近年醫管局的醫院聯網日趨僵化,指定市民必須使用住址所屬地區的醫院,假如你放工後打算到工作場所附近的那一間覆診,惟有吃閉門羹。倘若每間公立醫院服務質素差不多,有沒有選擇也沒所謂,可惜政府特別愛護何文田、薄扶林之類的富貴區,屯門元朗天水圍的居民只得坐困愁城自嘆命賤:

地區

1,000人醫生比例

1000人普通科病床比例

港島東

0.66

2.38

港島西

0.93

5.73

九龍中

1.19

5.88

九龍東

0.57

2.11

九龍西

0.58

2.74

新界東

0.59

2.55

新界西

0.53

1.63



如此一來,沒有選擇就變得可悲多了。

明明可以提供更多更好的選擇,卻偏偏一一奪去。政府刻意藉各種政策搶走市民在公共醫療裡面的選擇,這些小動作恰好證明公共醫療能夠與選擇並存,皆因它本來就與選擇並存!抹去選擇,公營服務越來越惡劣,市民也就越來越憧憬私營化下的「選擇」幻覺。

一切都是編排好的劇碼,是製造出來的既成現實。當我們習慣了用「有錢有選擇,沒錢沒選擇」的邏輯丈量世界,習慣了「選擇只應在私營化裡存在」,政府就再也不用擔心人民會對它有所訴求——生病?誰叫你沒錢醫?活該。露宿?誰叫你沒錢供樓?活該。過勞死?誰叫你沒錢辭工歎世界?活該。


注釋:
一.   資料來自積金局的《第二十九期強積金計劃統計摘要》。
二.   參考過去半年「蘋果暖流」和「東方日報慈善基金」受助人個案。

Tuesday, May 20, 2008

每日一詞:公私營失衡

談到強醫金,不論是支持者還是反對者,是政府、政客還是傳媒,往往抱持一個奇怪的信念:香港醫療問題在於公私營失衡,太多人使用——或曰濫用——公共醫療,令庫房斷擔挑,令私家醫生乞食。

之所以說這個信念奇怪,皆因它的確特殊。「公私營失衡」真是問題嗎?我們不會罵遍及全民的九年免費教育令庫房斷擔挑,不會罵警務署增聘逾千名警察令保安公司乞食,更不會罵李嘉誠如廁後洗手是浪費納稅人金錢,要求水務署向用戶做入息審查。

何謂「公私營失衡」,泰半論者含糊其辭,未曾清楚界定。是不是公營私營各佔市場一半就叫「均衡」呢?且看看以下的數據:

香港基礎醫療(門診)使用分佈(注一)

私家西醫

醫管局門診

中醫

55.8%

25.6%

15.4%


鑑於香港大部份中醫都是私人執業的,跟私家西醫合起來,大約佔門診市場六、七成。跟不足三成的醫管局門診比數,市場明顯「公私營失衡」,但這一次可就沒有人以此為由,倡議加強公共門診服務了。

由此可見,所謂「公私營失衡」不過是選擇性的政治修辭,是偽問題,它只會批評市場公多於私,從不批評市場私多於公。這種雙重標準追求的並非「均衡」,而是通往私營化的單程路。

私營化有甚麼不好?面對人口老化,公共醫療供不應求,找私家醫院幫補一下豈非美事?話是這樣說不錯,但也要私家醫院有剩餘的服務容量承接這個需要才行。早在2006年,香港十二間私家醫院的病床使用率已接近飽和,有時甚至達到100%,自顧尚且不暇。事既至此,私營化又怎可能解決供不應求的難題?

更重要的是,市民在住院服務方面取公共而棄私營,非不為也,實不能也。入住公立醫院的病人,其住戶每月入息中位數是 17,000 元;光顧私家醫院的個案裡,住院費(尚未計算手術費和藥費!)支出的中位數恰好也是 17,000 元(注二)換言之,透過私營化手段將公立醫院的病人趕往私家醫院,後果是逼使他們全家上下整個月無錢開飯。

當然,這樣計算是有點誇張了,畢竟病人可以動用積蓄支付醫藥費。然而對照一下這類家庭所屬的開支分類,再參考甲類消費物價指數升幅,我們不難發現扣除食品、住屋、水電、交通、衣履、教育、電話這些必要開支後,即使不換電腦不去旅行不施胭粉過苦行生活,一個賺17,000 元的家庭每月平均只能儲蓄一千幾百。一旦入廠,一、兩年積蓄下來的血汗錢頓時化為烏有。不住私家醫院,非為貪小便宜,而是根本負擔不來。

一言以蔽之,以私營化解決醫療問題純屬妄想,無論對醫院抑或病人皆然。

香港的醫療問題不在甚麼「公私營失衡」,而在於最單純的供應不足。只要政府一天仍然吝於調動資源增加公共醫療,只要以牟利為本的私家醫院一天不肯降低醫療收費提供合理水平服務(注三),香港的醫療問題就一天不能解決。


注釋:
一.
 資料來自政府統計處於2007年發表的《主題性住戶統計調查報告書 - 第三十號報告書》,相關統計在2005年十一月至2006年三月進行。
二.
 資料來源同上。
三.
 部份政客建議政府撥地興建私家醫院,以增加醫療服務的供應。這是瘋狂的——從右派的觀點看,政府動用大筆土地資源興建私家醫院,是對自由市場的嚴重干預,如果這行業有利可圖自然有人入市,仁安醫院浸會醫院自行擴建就是好例子,輪不到政府脫褲子放屁;從正常人的觀點看,反正都是撥地搞醫療,為甚麼就是不可以用在人人受惠的公立醫院,偏偏要送地給私營醫療集團建其私家醫院賺錢?如斯建議,除了十年如一日的官商勾結、利益輸送,就甚麼也不是了。

Monday, May 19, 2008

每日一詞:中產

談論醫療融資,傳媒和政客每每高呼之曰「向中產開刀」,彷彿中產階級就是——甚至惟有中產階級才是——強醫金的受害人。

究竟中產是甚麼?

翻開政府的諮詢文件,將被敕令上繳 3至 5% 薪水為強醫金的,是月入一萬至三萬的打工仔。單純以直接財政損失來說,他們是最受影響的一群。

月入三萬元以上者,只須繳付定額強醫金,亦即三萬元乘以 3至 5%。就算你是年薪一千萬的金管局總裁任志剛,每月供款也不過是900至1500元,還不到收入的千分之二。

也就是說,強醫金屬於累退稅性質,越富有的人繳付的比例越小,影響輕微。

月入一萬至三萬的打工仔,算不算中產?二、三十年前,大學生之間流傳的「四仔主義」,追求屋仔、車仔、老婆仔及生番個仔。撇除後兩「仔」不論,若將有樓有車視為中產階級的傳統特徵,那麼,這群打工仔符合條件嗎?

打開中原地產網頁,找一個在深水埗的三百呎小單位,樓齡近三十年,每個月要供款近五千大洋。

再找一輛車齡十年的二手Honda,像話一點的貨色五、六萬大概跑不掉,十二個月分期付款,每個月又要交四、五千元。

午膳幫襯大家樂,一頓廿多塊錢。扣掉勞工假,一個月上班廿六日,伙食費六、七百元,早餐晚餐宵夜零食另計。

大學畢業,每季還grant loan,如果一次要還六千,平均每個月就要吐兩千出來。

然後是強醫金和強積金。假設各收5%,在支付上述各項開銷之前,你已經失去一成薪水。

七除八扣之後,一個月入萬五的打工仔,每月大約只剩幾百塊積蓄。若再加上水電煤、管理費、汽油、車位、進修、上網、手機、衣服、卡數、家用、報紙錢雜誌錢等等等等雜項,肯定入不敷支。

一個住深水埗舊樓,揸二手錢七,排隊輪大家樂快餐,連iPod也沒有,兼之負債在身的傢伙,竟然被喚作中產。如果整個社會對這種稱呼甘之如飴,不管我們份屬甚麼產,恐怕都是黐線的。

我們的黐線旅程到這裡才剛剛開始,根據政府的藍圖,接下來的廿五年會越玩越癲——「向月入一萬至三萬的打工仔收 3至 5% 強醫金」,這個入息設定是政府在文件裡計算日後一切收支的基礎,一直計到2033年。重點是,政府完全沒有考慮由現在到2033年的通脹。

過去廿五年,亦即1983年到今天,物價上升了三倍。未來廿五年,倘若通脹幅度相同,那時候的月入一萬至三萬將等於目前的三千三百三十三至一萬。

3333元?公屋清潔工的最低工資也比它高!

2033年,將會是一個連清潔工和超市收錢員都要交強醫金,齊齊晉身「中產」的美好年代。感謝黐線的中產邏輯,感謝為我們下一代著想的特區政府。

「向中產開刀」,這樣評論強醫金是錯的,錯在對中產的界定閉門造車,徹底脫離現實。探討中產是甚麼之前,至少我們清楚知道中產不是甚麼。

無論傳媒和政客再怎麼說,香港人已經失去自命中產的餘裕。別戀棧舊夢了,面對現實吧。

Sunday, May 18, 2008

「每日一詞」系列前言

政府推銷強醫金,牽涉的言辭概念著實不少,我們瞭解通透的卻著實不多。未曾抽絲剝繭,妄加討論終致失語,或人云亦云。為理清箇中脈絡,在下打算推出「每日一詞」系列,抽取一些相關概念,淺談一番,以期推進討論。

每日,是毅力的表現,也是腹中墨水的展現。生性懶惰,胸無點墨,倒也不知撐得了多久。惟盼看倌不吝指教,多多「點唱」,集眾思則廣忠益焉。

Saturday, May 17, 2008

一人一拳,轟殺強醫金!(下)



(續前文


要健康,靠公帑

抽離供款者立場,代入其他人的身份重新思考,強醫金的缺點更加明顯。

假如你現在已經是個經常出入公立醫院的年邁長者,強醫金跟你毫無關係,排的隊還是那麼長,吃的藥還是那麼貴,見的醫生還是那麼匆匆忙忙粗心大意,康保戶口的錢是別人的,你一點也分不到。搞不好,那些康保戶口的持有人還可以因為付足成本而在公立醫院打你的尖;搞不好,你的子女因為要支付強醫金而減少給你的家用。

假如你已經是個無力承擔私家醫院費用、失去工作能力的長期病患者,情況同上。

假如你是不在勞動市場的家庭主婦,沒有康保戶口,情況也一般無二。

對於眼前身處苦境的人們,強醫金不屑一顧。記住,康保戶口的全名是「個人健康保險儲備戶口」,自己顧自己,我們付了錢也救不到需要救援的人。

本來,這是有辦法解決的,例如全民社會醫療保障,即是所有人供款往一個中央戶口,由政府管理,任何人有病均可利用該戶口支付醫藥費,不論其供款高低,按需分配。箇中原理跟全民退休保障計劃相同,未患病的幫助已患病的,有餘的補償不足的,發揮社會財富再分配功能。如是者,只須全民社會醫療保障一成立,所募得的首批款項就可以馬上紓緩當下病人的煩惱。

這不是甚麼新鮮見解,1999年出爐的哈佛報告書一早向政府如此倡議,但政府一意孤行,接下來幾年苦心孤詣泡製個人強醫金方案。理由當然不是怕得罪小市民,反正個人強醫金和全民醫保同樣要求打工仔供款。比較接近真相的理由,大概是怕得罪保險界,乃至一眾金融財團:萬一政府搞妥了全民社會醫療保障,誰來光顧保險公司?

擋住財團米路慘過撞冰山。就這樣,全民社會醫療保障石沉大海,猶如不再浮起的鐵達尼號。

較諸全民醫保,還有一個更加直接也更加宏觀的辦法,就是乾脆動用庫房公帑。

不錯,全民醫保中央戶口裡的供款嚴格來說也算公帑,但與一般庫房收入相比,運用的自由度未免大大不如。全民醫保的錢只能用在狹義的醫療之上,但狹義的醫療果真是一切健康之所繫嗎?睡眠不足,足以致癌,勞工處大規模地落實標準工時,或是小規模地落實保安員三更制,多少總算對打工仔健康有益;踏入廿一世紀之初,港大曾經有研究指出綜援家庭兒童營養欠佳,社會福利署增加綜援大概亦可以增強未來主人翁的體魄吧;孔雀石綠毒魚風波鬧得沸沸揚揚之時,報章揭發香港受管制的食物添加劑僅有數十種(不包括孔雀石綠在內),外國卻是動輒數百種,若政府修訂食物安全條例,食環署又加強抽查,豈不善哉?

宏觀的社會健康維繫必然涉及跨部門合作,這已超乎頭痛醫頭腳痛醫腳的狹義醫療,一旦撇下能夠自由調動予不同政府部門的庫房公帑,甚麼都無法成事。

陳義過高?我不知道,也許是吧。我只知道,縱使光算醫頭腳痛醫腳的狹義醫療支出一項,別的政府也比香港有承擔——比香港有承擔得太多了。

2007年各國人均公共醫療開支(港元)

加拿大

英國

美國

香港

23645.6

23721.3

16466.8

4610.0



目睹香港的人均公共醫療開支比別人少了一位數的時候,霎時間我還以為是自己眼花。如果這個數字代表政府對人民的性命有多少付出,那麼,一個香港人的生命比加拿大人或英國人賤價五倍,比美國人賤價三倍半。

香港,連被Michael Moore在Sicko裡罵得一文不值的美國也不如。反過來說,靠著如此短絀的經費也能苟延殘喘撐下去,香港公共醫療系統的強韌倒值得一讚——代價是每週工作八十小時的前線醫生,還有萬千忍耐著劣質醫療的病人。

人家都辦得到,香港政府憑甚麼說不可能?擴展公共支出改善公眾健康,是唯一出路,這一點對工作過勞的醫護人員而言也是一樣的。過勞的成因不就是人手不足,人手不足的成因不就是醫管局無心撥款聘用新血,明明你們做到金睛火眼醫學院還是有畢業生失業嗎?


有印花稅,打工仔鬆綁

看到這裡,恐怕有人快要飛撲出來大叫:「用公帑等於加稅!你想升斗市民被政府搶錢嗎!」

冷靜,冷靜。誰說加稅一定要向打工仔開刀?

在政府的洗腦式宣傳下,我們不假思索的相信「加稅就是加薪俸稅」。在這個前提下,強醫金搖身一變成為讓未來世世代代打工仔擺脫稅網的救世主,像廣告裡說的:「今天,你開開心心揹起你的孩子;明天,但願他無須為你的醫療擔憂」

救救孩子!多麼偉大的口號,唯一的缺憾是虛假。付強醫金供款的不也一樣是打工仔?

事實勝於雄辯,就讓我們看看稅務局的最新數據。2007至08年度,政府的薪俸稅收入是374.8億,比為數914.2億的利得稅少兩倍有餘。薪俸稅素來不是庫房的首要支柱,假設真的要加稅支撐醫療支出好了,為甚麼偏偏諱言重要得多的利得稅?

寧向打工仔徵強醫金也不向商家徵利得稅,政府救的到底是你的孩子,還是李家的孩子?(注一)

故事到這裡尚未完結。強醫金是一種保險,那麼保險是甚麼東西?保險是生活保障,廣告如是說。之所以能夠被說成「保障」,皆因投保人在特定條件下可以取得一筆高於供款金額的錢財,有賺。當然,保險公司不是開善堂的,它賺的比你更多,蓋賣保險即是向投保人集資,以此進行高回報的投機(注二)換言之,保險的本質,就是讓投保人吃保險公司在金融市場吃剩的殘羹剩飯。

倘若金融市場如此有利可圖,政府何不直接從中抽印花稅,反倒游說市民把冷飯菜汁當救命仙丹吃?

這不僅是個倫理問題,而且關乎實效。香港股票交易須繳的印花稅率極低,只有0.1%,跟英美的0.5%相距甚遠,大有上調空間。政府聲稱徵收強醫金後的第一年將增添60億元經費,大家猜猜同等金額靠調整印花稅率多少才可獲得?

用上年度數據計算,答案是不足0.017%

強醫金收取的是3 至 5% 收入,在打工仔身上搶錢的程度等如上面的 177至 295倍。棄強醫金而取印花稅,若說有誰會因而受損,就只有將薪水 177至 295倍的錢花在股票市場的人。這個資格,恐怕你我都沒有,這輩子和下輩子皆然。(注三)

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這是香港政府的統治邏輯,也說明了真正統治香港的是誰。無論傳媒如何炒作,中產和基層之間的所謂「矛盾」不過是煙幕,企圖掩飾無可推諉的真相——強醫金揭示的,是富和貧,極少數和大多數,財團巨人和普羅市民之間的尖銳矛盾。政府推銷強醫金的「掌握健康,掌握人生」廣告,大概隱藏了幾個字,原來版本應該是「財團掌握健康,商家掌握人生」。圖中那隻染指你愛情、家庭、健康、事業的手,想也知道是一隻黑手。


不要說我們一無所有


不想被這隻黑手鹹豬手,我們必須為強醫金敲響喪鐘。強積金已經坑了全港打工仔一次,我們才不要被強醫金坑第二次。

民主不是說有光便有光的,民主的實踐必定有其條件。失去健康的人,經常保不住工作權,保不住教育權,更別說選舉權和參選權了。空談一人一票之前,倒不如一人一拳,將這個見鬼的強醫金打回老家,再以此為據點,取回政府的財富再分配功能,取回人人應得的公共服務。

否則,明天的醫療將更加遙遠。


注釋:
一.
 最具象徵意義的表現,大概是政府於2005年決定取消遺產稅,2006年二月十一日生效。
二.  由是之故,保險的存意義,惟有在「論投資回報率及機會,手持少量積蓄的市民均不如大量集資的保險公司」此一事實基礎上方能成立。至於這個事實基礎是否公正可欲,則另作別論。
三.
 雖然總會有人具備這個資格,例如買平保賺六百億——接近香港全年公共醫療開支兩倍——的鄭裕彤。你上次買股票賺多少?

Thursday, May 15, 2008

一人一拳,轟殺強醫金!(上)


(醫管局轄下醫院販賣的棉花棒,現在一元十根,之後不敢保證)


今時今日,醫療是遙遠的。

藥物廣告無處不在,健康資訊舖天蓋地,醫療連鎖店梗有一間喺左近,這些都是事實。但到你真的身罹惡疾,現代專業醫療體系就會將你送進一處與世隔絕的地方,名叫醫院。你跟家人分開,跟同事分開,跟朋友分開,看電視不能隨意選台,上網不能通宵達旦,哪天香港實現了全民普選,你要爬出外面票站投票也未必辦得到。

於是,你被社會拒諸門外,我們瞧見遠在天邊的北京奧運日夜宣傳,卻瞧不見你和你的黃豆仔與鹽水樽。遠,變成近;近,變成遠。

醫療是遙遠的,直至政府命令我們上繳強醫金為止。


一次勒索,兩個謊言

事情頓時好像切身起來。怎麼突然要打工仔上繳強醫金?政府說,「無法迴避人口老化和醫療成本上漲所造成的資源緊絀問題」,因為人口老化令公立醫院大排長龍,庫房面臨驚天大危機,之類。總之你們乖乖在薪水裡掏 3 至 5% 出來,一切問題都會迎刃而解。

不想交強醫金,也行,那我就削綜援削生果金,再加門診收費藥物收費急症室收費。要不然,我狂加薪俸稅斬到你們一頸血,好不好?

有甚麼辦法?沒錢嘛。

……簡直是綁匪挾著人質勒索贖金的口吻。5% 強積金,加上 5% 強醫金,意味著打工仔未納薪俸稅已經要上繳一成收入。薪俸稅倒還好,起碼是減掉免稅額之後才跳錶計數的。強醫金嗎?月入一萬就得放下五百,從來沒有免稅額這回事。

刀尖抵在脖子上,欲抗乏力。錢財被搶固然無奈,但我們至少不要被騙。這裡有兩條問題:第一,「人口老化」是不是政府實施強醫金的動機?第二,強醫金能否解決政府宣稱的「財政重擔」?

且看政府可有撒謊。

先說「人口老化」是不是政府實施強醫金的動機。戰後嬰兒潮——亦即呂大樂所謂的第二代香港人——一直徐徐老去,人口老化問題亦一直存在。曾幾何時,公共屋邨是滿佈幼稚園的,二十年後,那些舖位早就被老人院取代。從2002到2007年,65 歲以上的長者多了十萬人,所佔的人口比例從 11.5% 升至 12.6%。

可是政府並未增加一分一毫醫療開支,同期的公共衛生支出甚至大幅削減 21 億。削資歸削資,醫管局的高層還有本事加薪近四成,對全港病人孰利孰害可想而知。明明人口老化了,政府卻渾不在乎的削資,如今再談甚麼庫房需要承擔人口老化所以要搞強醫金,等如一個平生不做善事的守財奴突然問你借錢好讓他捐往四川賑災,你相信嗎?

再說強醫金能否解決政府宣稱的「財政重擔」。姑且借用政府在醫療改革諮詢文件的說法,公共醫療開支將由目前的三百多億升至2033年的一千八百億,這一千八百億可是強醫金應付得來?

差得遠了。政府在文件裡直言實施強醫金的第一年只能籌得60億,60億對1866億,不啻杯水車薪。更可笑的是,若供款人在 65 歲前有甚麼三長兩短,不得不動用強醫金戶口儲備治病,退休後剩下來的錢將會是負數,別妄想生活無憂。

強醫金不足以應付醫療開支。縱使在游說公眾支持的諮詢文件裡面,字裡行間仍然掩不住這個真相。


強醫金,為了誰,為甚麼

說到底,政府推行強醫金的真正動機何在?就讓我們模擬一下強醫金實行後的生活,試試尋找端倪。

假設你月入一萬元或以上,就得每月上繳強醫金。錢是交給保險公司的,若保險公司收不到錢控告你或你老闆的卻是政府,簡言之,即是政府立法強制你送錢給保險公司。你的東西是我的,我的東西還是我的,真箇能屈能伸的「自由市場」。香港奉行的並非私有產權,而是技安主義

甚麼送給保險公司?錢不過是暫時交託它管理嘛——這樣想的話就錯了。強積金你還可以在退休後取回,強醫金卻是劉備借荊州,你活到一百歲也拿不回來,除非你有病要付醫藥費。死掉之後錢是交給你的遺族,是收歸政府庫房,抑或是保險公司袋袋平安,直至目前為止依然是個大奧秘。輿論不問,政府不答。

沒錯,醫藥費終究是會從你在保險公司戶口裡支付的,重點是付多少,付給誰。繳交強醫金之後,你就擁有一個「個人健康保險儲備」戶口,簡稱康保戶口。倘若你有病在身,看醫生時就會在康保戶口裡扣錢,你可以選擇看私家醫生或者公立醫生,不過,若你選擇公共醫療,請付清足額成本。

翻釋成人類聽得懂的語言,就是月入一萬的你,有了強醫金後每住一晚公立醫院普通病房就要進貢 3300大洋,在世上有強醫金這回事之前,你只須付100元。恭喜恭喜,傳媒還把你喚作「中產」哩。

剝奪你使用合理公共醫療的權利,這正是強醫金的精要。

別以為你的犧牲可以恩澤窮人,休想。醫管局很可能會讓你這類付足成本的「尊貴客戶」打尖優先住院做手術,留下一堆老弱傷殘繼續在門外苦等三五七年。現在孕婦排期產子得在六、七個月前預約,誰也不敢保證遲些會否在受孕前已經要排隊,創下震古鑠今的香港家庭計劃里程碑。

算了算了,不看公家,看私家總可以吧?當然可以,如此一來,政府強逼你付給保險公司的供款,就這樣不經你手自動送往醫療集團的荷包。剝奪你使用合理公共醫療的權利,其後果是鼓勵你把血汗錢上呈香港日漸興旺的醫療集團。先是保險公司,再來是醫療集團,推行強醫金的背景是利益輸送。

好好好,你不懂政治,不想管甚麼利益輸送官商勾結,那你介意私隱外洩嗎?根據未經證實的內幕消息,保險公司認為強醫金既不能讓它們自訂保費高低又不能讓它們拒絕高風險人士,作為生意其實獲利不豐,但反過來說,實行強醫金意即政府規定全港打工仔將他們的個人資料——例如病歷、收入狀況和聯絡方法——送上,保險公司最近跟政府密談時覺得這恰好讓它們向強醫金參加者逐一推銷其他計劃,商機可大了。同理,諮詢文件提及的「健康記錄互通」本來並非壞事,畢竟公營私營的醫生都應該掌握病人的病歷以便診治,然而一旦不加監管,這些個人資料隨時淪為藥廠和醫療集團的推銷機會。今日醫管局弄丟幾條載有病人資料的memory stick,有甚麼值得大驚小怪?尤其是當你明天收到十個電話問你買不買藥/保險/健康檢查套餐的時候。

順帶一提,去私家醫院做健康檢查、打疫苗針等等,俱不接受康保戶口過數,請另掏真金白銀。哪位小姐年輕時沒錢付三、四千元打HPV疫苗,強醫金幫不了你;他朝患上子宮頸癌,數十萬手術費外加每月幾萬元藥費足以令康保戶口迅速爆煲,結果強醫金一樣幫不了你,回去公立醫院一面排長龍一面等死罷。

想想也對。正所謂放長線釣大魚,橫豎健康檢查和防疫注射算不上大生意,阻礙你預防疾病,就是醫療集團為了未來而做的投資。擴大社會整體醫療負擔干我屁事,那叫「刺激需求」。培養一批不得不買貴藥、做大手術的危疾患者,才是高瞻遠矚的生意眼!

政府可以逃避提供公共服務的責任,高官可以討好保險界、醫療集團和藥廠,為自己離開官場後當CEO當企業顧問舖路(注),強醫金無疑是個多贏方案,可惜贏家不包括你在內。


注釋:
說他們為日後舖路已是厚道。觀乎健康與醫療發展諮詢委員會轄下的「醫療融資工作小組」成員名單,主席夏佳理是養和醫院有限公司——聞名香港的富貴私家醫院——的管委,成員之一的胡定旭直至2006年之前仍是安永會計師事務所——全球四大會計師樓之一,保險多了它生意也有所增加——的亞太區總裁,這些身份難逃角色衝突之嫌。


(未完待續

Wednesday, May 14, 2008

磨劍

今年電影節還未過去的時候,莎在電話裡跟我說看了Michael Moore 的Sicko

聽她說得蠻起勁的,美國用保險代替公共醫療是尼克遜怎樣的陰謀,醫院如何拒絕為瀕死的黑人治療,在美國賣的癌症藥物比古巴昂貴千百倍……聽著聽著,想起三月出爐的醫療改革諮詢,想問英、法、古巴的優秀公共醫療為甚麼能夠存在,越想越趣味盎然。

放下電話,腦海中閃過一個字眼:托賓稅。在金融市場抽取極低比率的稅款,即可帶來驚人收入……一念及此,急急上網搜尋聯交所過去十二個月的成交額,按了幾下計數機,發現只要從中拿一丁點,立刻可以抵償香港全年公共衛生總開支,甚至有餘。

國際同步推行的叫托賓稅,一國之內實施的就是印花稅罷。

自此,我嘗試認識公共醫療這個自己從來不懂的範疇,用它入手對抗再熟悉不過的宿敵——剝削眾生的新自由主義。

對,我的心不在醫療,儘管它和我之間有太多的孽緣。

老媽子年輕時患肺癆,舊患導致支氣管擴張,每年總有兩三次半夜咳血咳到入急症室。近來病況稍趨穩定,但肺部逐漸纖維化是無法避免的,即使每個月到公立醫院專科覆診,終究只是一種拖延。

老竇跟我一樣,熱愛強撐,不愛看醫生。結果驗出患上腦癌之際,腫瘤直徑已達三厘米。送往威爾斯做了不夠兩次化療,就撒手人寰,那一年他四十五歲,我剛唸大學一年級。走得還真灑脫,大概他也不想拖下去加重我們擔子。那段日子,老媽子同時肺病發作入院,家裡剩下我一個人洗衫煮飯溫書,也沒有甚麼。

接下來是祖母。糖尿病併發症多多,終於一發不可收拾。躺在大埔拿打素醫院的病床上,明明意識未失偏偏動彈不得,連說話也不能,要插喉,要餵食,後來卻發覺口腔在護士的粗暴抽插下受傷潰爛。新市鎮醫院資源少,醫生經驗嫩,護士工作忙,醫院管理馬虎,這些都不難理解,但很難接受。看著祖母從普通病房轉送深切治療部,騰折了一年多才解脫,祖父從此不信西醫,打死不進醫院半步。

老竇、祖母和因鼻咽癌去世的伯娘都葬在寶福山,同一個堂。不曉得他們對香港公共醫療有何感想。

或許是冷血,或許是親情薄,我沒有太多的感觸。

輪到我進場看Sicko,竟看得淚流滿面,好不容易才在戲院裡忍住嗚咽。不是想起已逝的長輩,不是讚嘆Michal Moore 拍得好,而是覺得好可恨。恨香港人為甚麼不醒覺這是保住性命的基本權利,恨自己面對這種麻木甚麼都改變不到。

免費(或至少,低廉)而有質素的公共醫療,不是比九年免費教育(快要擴展至十二年了)更根本的社會基礎嗎?命都沒有了,甚麼都是多餘的。

生來粗鄙無文,培育我的不是甚麼聖賢經綸,我是看武俠小說和日本漫畫長大的。幼稚的英雄感入心入肺,見義不為無勇也,路見不平就要履行騎士道!理論之類的,之後慢慢搭建好了。

這個靈魂跟後天學來的理性審慎互相牴觸,隨後的張力每每化成眼淚,在夢中發洩。

總之,今次得做點事。

十足個人的理由,真羞家。不過管他的,結果就是一切,做了再算。除了在外面跟民間團體做研究和開會討論,我會把一些看法貼上來,期待喚來多一點點的關注——每一個「一點點」,都是應該珍惜的。

門外漢底子全無,臨陣磨劍,見解必有疏失。希望各位看倌多多包涵之餘,更希望大家群策群力,多多發表意見,合力打造屬於人民的公共醫療大計。

英雄好漢,胸懷大義。五湖七海裡,俠客多君子。

Prayer, and prax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