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May 14, 2008

磨劍

今年電影節還未過去的時候,莎在電話裡跟我說看了Michael Moore 的Sicko

聽她說得蠻起勁的,美國用保險代替公共醫療是尼克遜怎樣的陰謀,醫院如何拒絕為瀕死的黑人治療,在美國賣的癌症藥物比古巴昂貴千百倍……聽著聽著,想起三月出爐的醫療改革諮詢,想問英、法、古巴的優秀公共醫療為甚麼能夠存在,越想越趣味盎然。

放下電話,腦海中閃過一個字眼:托賓稅。在金融市場抽取極低比率的稅款,即可帶來驚人收入……一念及此,急急上網搜尋聯交所過去十二個月的成交額,按了幾下計數機,發現只要從中拿一丁點,立刻可以抵償香港全年公共衛生總開支,甚至有餘。

國際同步推行的叫托賓稅,一國之內實施的就是印花稅罷。

自此,我嘗試認識公共醫療這個自己從來不懂的範疇,用它入手對抗再熟悉不過的宿敵——剝削眾生的新自由主義。

對,我的心不在醫療,儘管它和我之間有太多的孽緣。

老媽子年輕時患肺癆,舊患導致支氣管擴張,每年總有兩三次半夜咳血咳到入急症室。近來病況稍趨穩定,但肺部逐漸纖維化是無法避免的,即使每個月到公立醫院專科覆診,終究只是一種拖延。

老竇跟我一樣,熱愛強撐,不愛看醫生。結果驗出患上腦癌之際,腫瘤直徑已達三厘米。送往威爾斯做了不夠兩次化療,就撒手人寰,那一年他四十五歲,我剛唸大學一年級。走得還真灑脫,大概他也不想拖下去加重我們擔子。那段日子,老媽子同時肺病發作入院,家裡剩下我一個人洗衫煮飯溫書,也沒有甚麼。

接下來是祖母。糖尿病併發症多多,終於一發不可收拾。躺在大埔拿打素醫院的病床上,明明意識未失偏偏動彈不得,連說話也不能,要插喉,要餵食,後來卻發覺口腔在護士的粗暴抽插下受傷潰爛。新市鎮醫院資源少,醫生經驗嫩,護士工作忙,醫院管理馬虎,這些都不難理解,但很難接受。看著祖母從普通病房轉送深切治療部,騰折了一年多才解脫,祖父從此不信西醫,打死不進醫院半步。

老竇、祖母和因鼻咽癌去世的伯娘都葬在寶福山,同一個堂。不曉得他們對香港公共醫療有何感想。

或許是冷血,或許是親情薄,我沒有太多的感觸。

輪到我進場看Sicko,竟看得淚流滿面,好不容易才在戲院裡忍住嗚咽。不是想起已逝的長輩,不是讚嘆Michal Moore 拍得好,而是覺得好可恨。恨香港人為甚麼不醒覺這是保住性命的基本權利,恨自己面對這種麻木甚麼都改變不到。

免費(或至少,低廉)而有質素的公共醫療,不是比九年免費教育(快要擴展至十二年了)更根本的社會基礎嗎?命都沒有了,甚麼都是多餘的。

生來粗鄙無文,培育我的不是甚麼聖賢經綸,我是看武俠小說和日本漫畫長大的。幼稚的英雄感入心入肺,見義不為無勇也,路見不平就要履行騎士道!理論之類的,之後慢慢搭建好了。

這個靈魂跟後天學來的理性審慎互相牴觸,隨後的張力每每化成眼淚,在夢中發洩。

總之,今次得做點事。

十足個人的理由,真羞家。不過管他的,結果就是一切,做了再算。除了在外面跟民間團體做研究和開會討論,我會把一些看法貼上來,期待喚來多一點點的關注——每一個「一點點」,都是應該珍惜的。

門外漢底子全無,臨陣磨劍,見解必有疏失。希望各位看倌多多包涵之餘,更希望大家群策群力,多多發表意見,合力打造屬於人民的公共醫療大計。

英雄好漢,胸懷大義。五湖七海裡,俠客多君子。

Prayer, and praxis.

2 comments:

周澄 said...

Ju,今天才看到你的文章,想不到沒有到訪你的blog不過一段時間已經要追回那麼多篇。
從來看你的blog都是拜服在分析性、情理兼備、論點強……因此這篇很感動我,頭一次看到一個那麼「血肉」的你,這才發現你在這個議題上下了那麼多功夫原來背後有自己的故事。
我比較幸運,雖然家中有親人是長期病患、表弟在去年過世,但也沒有這樣辛酸的經歷,不過說不出的,也還是很希望努力在這個議題上盡點力。其實說到最後我的想法也很個人很簡單,也是想到父母,又想到其他不幸的人。共勉。另外謝謝你的努力,在幹事會甚至學聯的層面,我一個人要承擔一個議題,著實吃力,特地找回來文獻資料也沒時間看……看到你的文章,又覺得通透了一點。

Julian said...

其實我不覺得自己有甚麼辛酸,從來只覺得自己得到的已經比別人多。那是不配得到的,因此必須分給別人。(所以我好容易被身世坎坷的女生吸引,哇哈哈)

天下人管天下事!就是那麼簡單。說起來,我們認識的人當中大概不乏醫療困擾的例子,應該說是太多了。

你也辛苦了,我的文章仍有不少尚未完善之處,將就著看就好。你有心得的話也交流一下吧,資源共享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