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June 28, 2008

都市傳說之防水手指


(申報利益:作者並未持有這間公司的股票。)

實在太誇張了。

某天放工回家,更衣之際忘了將口袋裡的手指掏出來,就這樣將衣服丟進洗衣機。翌日老媽子拿著那隻飽經蹂躪的手指,問是不是我的,少不免附送一頓數落。數落事小,破財還比較肉痛,應該會失去一張紅衫魚罷——在洗衣機裡又攪又撞又浸水,不報銷才怪。

向來粗枝大葉,忘記掏空口袋就把衣服送洗,這種事情每年至少發生兩三次。中學時替全班同學影印past paper,那張影印店給的認領卡就這樣洗個稀巴爛,幸好老闆認得我的樣子,沒有認領卡也能順利取貨,我才不至淪為人民公敵,好險。據聞那間影印店之後都將認領卡過膠,不曉得跟此事可有關係。(注)

電子零件比區區一張卡紙還要緻密纖細,豈會耐洗?偏偏手指竟然沒事!今日插進電腦一看,這傢伙不僅運作正常,裡面的檔案更沒壞沒少,一切維持原狀。喂,你也未免太神了吧?

回想起來,當初從老媽子手上接過它的時候,裡面的確不怎麼濕,只是透明膠片上略泛水氣,足證夾口結實牢固。下次買手指,真的要認住這個防水的牌子。不過對於一個冒失鬼而言,除了防水,理想的手指大抵還得防塵防跌防踩防遺失……


注釋:
儘管如此,實驗證明過了膠仍是沒用的,一洗之下保證字跡難辨。謹此向又一個可憐的實驗品致哀……

Sunday, June 22, 2008

交通.意外



再日常的生活也會遇上各種意外,例如乘車。

乘搭公共交通,意味著我們與陌生人的相遇,不管是喜歡的還是不喜歡的。這些毋須撞車依然發生的「交通意外」,偶爾會滲出一點啟示,告訴我們「世上就是有人跟你不一樣」。

比方說,從別人口中聽見自己絕對想像不到的對白。

***

在新蒲崗乘巴士,甫安頓下來,幾個身穿波衫、身水身汗的青年男子隨後也上了車,站在我旁邊七嘴八舌的聊著。敢情是剛打完波吧。聽他們說著誰跟誰找不到工作,誰跟誰入不敷支,誰跟誰剛剛中四輟學,同場加映一幕彼此較量數學能力,某甲問某乙個位加法,某乙老半天答不上來。看樣子,他們應該是被教育制度排擠出來,家裡又沒有足夠錢財人脈將之打發往外國升學的年輕人。

談升學就業畢竟無癮,還是談玩樂最高興。話題一轉,便是北上蒲夜場。

「上面玩好平之嘛。」

「你點搵女先?」

「搵女容乜易?你book定間房,跟住落去同一兩件女講,話呢度開party,叫佢地上嚟玩。上到嚟閂埋房門,佢地走都冇得走,我地成班人想點都得啦。」

「超!駛乜book房?求其搵個暗角都得啦!」

「頂多第二朝塞兩舊水俾啲女,咁就冇手尾跟喇。」

「兩舊水,益咗佢地啦。」

去年與呂大樂談及他的「四代香港人」論,當我指他說「第四代香港人」時大多針對能升讀大學的一群,問他升不上去的可有出路,呂大樂想也不想就答曰:「冇架。」這個斷言是否恰當暫且不論,當時只覺他們處境可悲。只是,在巴士裡聽罷上述對話的那一刻,我幻想手上有一支士巴拿——又大又重的那一種,瞄了他們的後腦勺一眼,然後輕嘆一聲。

早陣子那個在xanga揚言救四川熊貓好過救地震災民的中學女生,在各大論壇被萬千網民鞭完又鞭,惟恐她尚有一片細胞未死。在一眾鞭撻者當中,有多少人平日的德行其實跟上面那幾個青年相差無幾?

尊重內地人/女性/人類的香港人有幾個?我不知道。

***

一邊煲電話粥,一邊從九龍塘站的月台踏進火車車廂。通話完畢,正要收起手機,才發覺對面也站著一個傾電話的女生。皮膚白晢,頂著眼鏡,白色裙子的OL裝扮,看起來蠻標緻的。

相比她的樣子,真正引人注目的倒是她的對話內容,從頭到尾殺氣騰騰。

「結婚好悶?你平時無其他嗜好咩!生活好無樂趣,咁就要撩我呢啲妹妹仔?」

「咁你老婆有冇做嘢吖?」

「咪係囉,咁佢都搵到自己世藝呀。」

「你點解逼人一定要睇你個網誌?」

「我平時有咩嗜好?睇書囉,行街囉,食飯囉,睇戲囉。」

「唔好意思,我無興趣影相。」

「乜嘢sexy相?乜你就係鍾意影埋呢啲相?」

「啲女仔鍾意影呢啲相?佢地發姣囉!唔好意思,我唔係呢啲妹妹仔!」

「幾時同佢見到一次?一個月兩三次左右啦。」

「我冇話我有男朋友,冇!冇!冇!」

我承認,自己的確有點八卦,但那位小姐語氣激動聲線高亢,想裝作聽不見也很困難。儘管電話對面的那一頭說了甚麼不得而知,不過不難猜想。問題是,既然如此討厭那個擺明對自己有染指之意、兼且夾纏不清的已婚年上男,為甚麼不乾脆極速收線,樂得耳根清淨?

惟恐天下不亂的我在心裡搖旗吶喊「掟電話!掟電話!」,可惜始終看不到這個場面。火車駛到大埔墟站,她仍在抓著電話進行馬拉松式惡鬥,我懷著滿腦子的不解下了車。

***

傍晚七點鐘,冒雨奔往中環碼頭,坐小巴去瑪麗醫院探病。駛至干諾道中,一家三口上了車:一對年近四十、貌似中產的父母,帶著一個大約唸小學二、三年級的兒子。

屁股未坐暖,小鬼已纏著父親要買新玩具,那父親笑笑:「嗰隻唔型個噃。」之後小鬼嚷著「星期六要去睇卡斯柏(王子)」,他還是一臉溫吞的應著「好,好」。小孩吵鬧,原則上我是不介意的,這年頭的小孩就是太呆板了。然而一味向長輩予取予求,同樣不是獨立自主的表現。正懷疑這小鬼是否被父母寵壞的時候,父親丟下他別過臉去,跟母親談些有的沒的。

一時談股票升跌,一時評論哪間餐廳哪道菜好吃不好吃,兩夫妻完全不當兒子存在。小鬼怎受得了這種冷待?一於呼喚娘親去也。

「媽咪。」

「媽咪!」

「媽咪!!!」

「咪」到坐在後面的我也有點不耐煩了,他的母親還是不理會,仍舊暢談大世界。不過小鬼接下來的一句,終於令她無法置若罔聞:

「喂!你講夠未呀!」

說得真狠,不曉得他是打從哪裡學回來的。那母親回過頭來,數落了他幾句,罵他沒禮貌,不得這樣說話,等等——然後繼續自顧自天南地北到地老天荒。

與其說是寵壞孩子,不如說是以物質敷衍。因為慣被漠視所以渴求父母注意,因為太常要求父母注意所以才被漠視,哪一邊才是開端?依賴與拒絕,這個雞與蛋的惡性循環,我不懂拆解,只知道那小鬼的而且確無家教。不理會別人關注甚麼的父母,豈能讓兒女學懂理會別人關注甚麼?

再不然,破釜沉舟來個徹底的無家教,結果可能更好。放小鬼跟同齡朋友玩,讓他因出言不遜而被鄰居小孩揍一頓,應該就能學會一點做人的道理,吧?

***

別說乘車,連乘搭電梯也可以有意外遭遇。

某天心知遲到在即,十萬火急衝出家門,按了掣,老爺電梯施施然從地下爬上來。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耐性一點一滴的消磨掉,遇著電梯在下面的樓層停下來供人出入,耐性更是以倍數蒸發。

好歹等到它抵達我家樓層。看看燈號,唉,是向上走的。好好好,你載了人上去再下來載我罷。這樣想著的時候,門打開了,我看見一名中年男子在電梯裡面。

我:我落個噃。(潛台詞:你快手關門上去吧啦!)

他:(紋風不動)我上嘅。

目睹他寸步不移,毫無意欲動一根指頭按鈕關門,我當場呆住。電梯門等夠時限自動關上之際,回過神來,庫存的耐性剎那清倉,腦海重重響起《北斗之拳》的Youはshock,尤其是「邪魔する奴は指先ひとつでダウンさ」那一句。

你連動動手指予人方便也不會,要不要我動動手指將你拆骨呀?

人類竟然有能本事麻木到這個地步,簡直教我氣炸了肺。對,這是小事一件,但正正因為這是小事才氣死人。明明對方就在你眼前,就是意識不到他的處境;明明只是舉指之勞,就是對自己行為的影響全無自覺。那麼一點點芝麻綠豆的同理心,果真奢侈至斯?

***

對別人越多不解,越證明自己習慣了的世界脆弱不堪。越不理解,也就越傾向狠狠批評,從意識裡否定出去,恰如以上四個示範。

縱使人家是奇怪的,甚至是邪惡的,變成這副模樣總會有個原因。

我想理解,但萍水相逢的交通偶遇足以產生理解嗎?雖然,這已是阮囊羞澀以外的另一個理由,讓我不買PSP去拒絕各式「交通意外」。

想起盧冠廷的《過路人》。香港地,呵。

過路人
曲:盧冠廷
詞:黃霑
編:Joey Villanueva

過路人  遇見亦未曾接近
你我匆匆  匆匆閃過身
同作過路人  遇上就是緣與份
卻似不見  全沒有一絲親切感

何以咁冷冰冰  未顧未聞
彷彿世界  係分開好過親
何以咁冷冰冰  未見路人
彷彿世界  沒有一點關心

過路人  下次若是人再近
試下招呼  不必閃身
同作過路人  路過就是緣與份
對我一笑  流露一絲親切感

同我講聲Hi  過路人
顯出笑意  贈我一點歡欣
同你講聲Hi  過路人
一絲笑意  就會增加親切感
(用笑送熱心  輕鬆歡欣  長路變近)

Wednesday, June 18, 2008

窮人無得醫:訪阿太



「窮人無得醫!」
聽見這句中氣十足的感歎,很難想像眼前的阿太是個冠狀動脈已塞掉大半的高危病人。

醫療改革第一輪諮詢在上星期五告一段落,政府多談融資,少談醫療,但現有的醫療服務是否完美得再無可議之處?從阿太的經歷看來,只怕不然。2006年下旬,她因婦科病前往明愛醫院求診,期間在檢查裡發現心律不整,翌年七月轉往仁濟醫院內科排期求診,希望做進一步的檢查。詎料首度求診,醫生不作診斷,丟下一句:「叫你仔女過嚟!」

嚴格來說,這句話應該翻譯成「叫你仔女帶錢過嚟」。隨這句說話同時送上的,是養和醫院和法國醫院的地址與聯絡方法,還有這兩間私家醫院的心臟電腦掃描檢查價目表,盛惠四千大洋。對於丈夫退休,子女每月給的家用不足六千,餐搵餐食餐餐清的阿太來說,四千元是一筆不可小覷的額外開銷。兒子開工不足,小女兒是個小文員,就算叫兒女付帳,他們也相當為難。

醫管局素以技術先進自詡,公立的仁濟醫院自然也有電腦掃描服務,收費亦遠比私家醫院便宜,但醫生就是不肯為阿太檢查。第二次覆診,輪到另一位醫生診症,同樣劈頭就罵阿太幹嘛不光顧私家醫院。仁濟醫院隸屬九龍西聯網,資源尚不及位居地區聯網之首的九龍中一半,說不定院方接應不暇,制訂了把病人拒諸門外的政策吧?事情卻不盡然如此,好歹等到今年三月底的第三次覆診,接手的又是一位全新的醫生,她馬上安排阿太做電腦掃描,全程不過一小時,簡單快捷。醫生換人,判斷頓時大相徑庭,這個差異背後有甚麼理由,教人摸不著頭腦。

將獅子喚作蚊子,被咬一口還是會痛的。遞上一張私家醫院菜單把病人踢出去,外加人言人殊的人治判斷,即使為這樣的做法冠上「公私營協作」此一貌似文明的稱號,事情果真會變得合理起來麼?

不過,第三位醫生的決斷還是正確的。不照猶自可,一照電腦掃描,證實阿太的冠狀動脈有七至九成面臨閉塞,必須動手術「通波仔」。不做手術行不行?「你唔做都得,咪瞓低囉。」醫生輕描淡寫地報以沉重的事實。

省下去私家醫院做檢查的四千元,手術費卻是不能省的。經初步估計,阿太的通波仔手術需要植入兩個支架,選擇普通支架的話收費16,000元,復發機會較高,三、四年之後可能報銷;選擇滲藥支架的話則收費44,000元,內藏藥物有助對抗血管收窄,比較耐用。無論是哪一種支架,對連四千元檢查費也付不起的阿太而言都難以負擔。沒辦法,惟有向醫務社工求助,看看能否申請手術費減免——問題是,醫生聲言若找了醫務社工,換來的只能是療效欠佳的普通支架。

目前決定病人能否獲得醫藥費減免的,是醫管局轄下的撒瑪利亞基金。假如醫生所言屬實,意味著一些醫療服務不獲該基金受理,尤其是療效較好的貴價手術和藥物。說這是成本問題嗎?也不見得。一則逼使家境不寬裕的病人接受不耐用的普通支架,每隔幾年隨時要再動一次手術,成本都在這反反覆覆的騰折裡翻幾翻了;二則性命攸關,阿太也不想捱完一刀又一刀,為了選擇滲藥支架,她願意掏出僅存的兩萬元積蓄補足撒瑪利亞基金不願支付的差額。倘若如此依然不改撒瑪利亞基金的慣例,即不論「成本重於人命」的倫理是否可取,這就算站在減省醫療成本的角度上也說不過去,只能說是官僚僵化了。

這不是危言聳聽。阿太攤開她手中的剪報給我看,那是《東方日報》在五月廿九日的報導(見附錄)。同是通波仔手術,同是向仁濟醫院求診,病人要為她的滲藥支架上繳七萬元,甚至在手術失敗後也被自動抽去一萬六千元。那位破了財消不了災的苦主,還是個綜援戶,手頭比阿太更拮据,撒瑪利亞基金竟無動於衷。覆轍在前,阿太的憂慮,大抵也是眾多患病窮人的憂慮。

注資撒瑪利亞基金,是政府在醫療改革諮詢文件裡少數不針對融資、卻針對現行醫療服務的建議之一。可是,只要箇中運作一天不改,注資恐怕也是枉然。

為了申請手術費減免,阿太打算叫女兒以現金給家用,不靠支票也不靠銀行過數,「咁樣同個社工講都容易啲吖嘛」。所謂容易,意謂向醫務社工表示女兒跟自己脫離關係,不再扶養父母。不錯,這是取巧,然而一想到為了活命不得不骨肉分離,即使不是真的,終究也有點可悲。畢竟,別人靠每月四千多元綜援維生依舊被棄之不顧,一家四口月入萬五的阿太更不待言。與其說是市民貪小便宜,倒不如說是政府太過刻薄。

全家月入萬五,不是甚麼好消息。子女長大了,總有各自的生活要應付,收入當中僅能交一小半給母親支撐家庭開銷。當年貪污成風,政府建造的公共屋邨時有偷工減料,七十年代落成的梨木樹邨也是鹹水樓,壽命不長,阿太十多年前因梨木樹清拆而被遷往安蔭邨,樓宇質素是改善了,租金卻狂飆四倍,等如是付錢替政府收拾爛攤子。這陣子物價上漲,一袋八公斤的米售價升至三位數字,跟阿太聊天的當日巴士又剛剛加價,生活殊不輕鬆。再者,公屋的鄰里關係亦今非昔比,「成層樓仔大女大,唔會有細路週圍玩,好難同人熟。一個二個成日閂埋門,隔籬嗰伙叫咩名都隨時講唔出」。說句難聽的,萬一哪天阿太病發出事,大概也不能期待鄰居的援手。

是的,是的,縱使被醫院當人球,縱使做不了手術,縱使吃的次等藥令你又疲累又皮膚痕癢,香港仍然算不上百分百的「窮人無得醫」,至少阿太還是有藥可服,每種十元。但最糟糕的地方也在這裡:醫院配錯藥。醫生簽發了六種藥物予阿太,包括降血壓的metoprolol tartrate和降血糖的gliclazide,但配藥處竟將兩種藥丸交叉走位,把前者標上後者的服用指示,把後者標上前者的服用指示,按章服用難保不會出事。幸好阿太年紀一把依然精靈,細心留意藥名,才察覺狸貓換成太子,未嘗中招。

這是明顯的醫療失誤。造成死傷的醫療失誤已不罕見,再加上諸如此類尚未造成死傷所以不為人知的醫療失誤,我們醫管局一年做錯了多少件事?究竟問題出在哪裡?管理不善?訓練不夠?人手不足?

粗暴的「公私營協作」僵化的醫藥費減免機制多如天上繁星海邊細砂的醫療失誤,公共醫療當下的弊病俯拾即是。政府在諮詢文件裡信誓旦旦的「安全網」到底有多「安全」,可想而知。略過逼在眉睫的問題而空談融資,這種醫療改革是為了誰?

可以肯定,強醫金的存在不是為了阿太。


附錄:〈通波仔失敗仁濟扣材料費〉

Oriental Daily News
F08 投訴
2008-05-29

通波仔失敗仁濟扣材料費

醫院管理局一而再強調,在安全網保障下,病人不會「冇錢冇得醫」,但一個又一個的例子反映,事實並非如此。患有心臟病的綜援戶被醫生列為「高危病人」,需自費七萬元購買屬自費項目的「滲藥性支架」進行「通波仔」手術,結果手術失敗仍被收取逾萬元「材料費」;然而,病人其後再於另一醫院以普通支架順利完成手術。對於兩間公立醫院就病人手術所需物料研判不一,病人家屬深表質疑,並認為當初決定使用昂貴滲藥性支架的醫生涉錯誤評估。

記者吳琰玲

七十一歲的田女士患有高血壓及糖尿病,與陳姓丈夫每月靠四千多元綜援金維生。今年一月中,田因心絞痛向仁濟醫院求診,醫生當時指田屬高危病人,即使因身為綜援受助人、可獲豁免「通波仔」手術按金,但仍須繳付七萬元購買滲藥性支架費用。

情緒直墮谷底

田的家人幾經籌措才湊合所需費用,並於一月廿九日按安排在瑪嘉烈醫院進行手術,詎料約四小時後即獲醫生知會,指手術已告失敗,且未能植入支架。手術失敗後三天,田女士撐着虛弱的身體出院,其後才發現已遭醫院扣除一萬六千元,令田大為錯愕,低落的情緒再進一步直墮谷底。田女士的胞妹不滿地說:「係咪個醫生經驗不足,攞病人嚟做實驗?佢哋(醫院)一定要負責今次嘅醫療失誤!」

出院後的田女士一直寄住胞妹家中,今年三月再因身體不適被送往伊利沙伯醫院,並於四月初免費以普通支架成功進行「通波仔」手術。對於手術「峰迴路轉」,陳先生對妻子的治療大表質疑,「點解第二次手術會成功?之前嗰次乜都冇裝、手術又失敗,但又要收成萬六蚊導管費?筆錢等於我哋四個月嘅綜援金,醫院十足斷搶咁!」

仁濟醫院發言人指出,田女士家人乃經醫生解釋後,才決定採用需自費購買的「滲藥性支架」以進行手術,醫生並已解釋期間風險。由於手術期間醫生發現病人右股溝動脈扭曲,無法將支架植入冠狀動脈,鑑於再在左股溝動脈刺穿或會有出血併發症,故必須將手術順延。而病人其後於伊利沙伯醫院,最終成功經左股溝動脈施手術。

不過,對於病人家屬對首次手術失敗原因歸咎醫生診斷有誤一事,發言人則未有回應,只重申病人進行介入性心臟治療所需特別消耗品如導管、支架等,均需病人自費購買,該局乃按既定準則收費。

斥安全網僵化

社區組織協會幹事彭鴻昌坦言,對病人最終以非滲藥性支架成功接受手術大表質疑,「問題係當初醫生嘅建議係咪恰當?手術失敗係手術太困難,定係醫生技術做唔到?醫院應清楚答覆!」

病人互助組織聯盟主席張德喜則認為,目前醫管局所訂安全網過分僵化,對病人並不公平,「滲藥性支架唔係資助項目,撒瑪利亞基金就完全冇資助?要個個案有幾轟動先至會有特殊考慮?」對於目下安全網保障不足的問題,張德喜促當局從速檢討。

Saturday, June 07, 2008

風吹麥動,或者鹹魚不動


(「做人冇理想,同一條鹹魚有咩嘢分別?」     周星馳,《少林足球》)


上星期六,出席基層大學的電影會,看了《風吹麥動》The Wind That Shakes the Barley

時維二十世紀初的愛爾蘭,在大英帝國的殖民統治下飽受蹂躪,人民連聚會打曲棍球也是犯法的,英兵到處橫行,愛打就打愛殺就殺。為反抗暴政,年輕醫生Damien追隨他大哥Teddy參加愛爾蘭共和軍,將英國鬼子趕出去。幾經辛苦終於促使英國政府簽署和約,他們得到的「獨立」卻是仍須向英王宣誓效忠,北愛六郡依舊歸英國所有。即使在自己人的自治下,窮人同樣民不聊生,農家小孩臥在床上一動不動,非因得病,只因營養不良。諷刺的是,在劇中一個世紀前的大饑荒裡,愛爾蘭商家也是丟棄農民不顧繼續向英國輸出糧食發財,無關自治與否。Damien無法接受這種「和約」,跟相信「暫時在和約之下積蓄力量他朝再爭取」的Teddy分道揚鑣,留在建制外面繼續革命。反和約派與和約派隨後爆發內戰,Damien在一次奪取愛爾蘭政府軍軍火的任務裡失手被擒,由位居政府軍要職的Teddy揮淚槍決。

悲劇?當然是悲劇,但這是怎樣的悲劇?導演堅.盧治(Ken Loach)極其冷峻的風格,群戲多過主角獨大,讓觀眾處於相對抽離的位置,有更廣闊的詮釋空間。縱使在Damien行將受刑之際,鏡頭亦未嘗給他來個大特寫,換了是荷李活片如《受難曲》之流,早就再三拍著主角如何七情上面。作為一位老牌左翼導演,堅伯肯定是有其政治立場的,對於自己同情的角色能夠保持這段距離,究竟需要多強的意志去克制?堅伯之堅,可見一斑。

放映過後,席上有觀眾指這齣戲是印證「有理想者不敵面對現實者」此一歷史法則的悲劇:所謂的「有理想者」是Damien,「面對現實者」是Teddy。乍聽之下似乎不無道理,獨立戰爭打到一半,Teddy為了保證有人出錢資助他們打下去,將放高利貸欺壓平民的奸商從法院審訊中途救出來,完全無視新政府的司法獨立。勝利重於公道,這還不夠「現實」嗎?他勸Damien招供投降的那一段,苦口婆心地說Damien應該平平安安的當醫生,快快樂樂的跟妻子二人世界,不該放棄幸福冒險跟政府對著幹……諸如此類的口吻,道盡萬千崇尚「務實和諧」的香港人之心聲。

可是,Teddy決非怕事之徒,更不是擁抱機會主義的世界仔,他是個鐵漢(注一)。遭英兵俘擄,被怒火中燒的軍官嚴刑逼供,指甲一隻又一隻血肉模糊地拔出來,Teddy就是不吐一字。沒有悍不畏死的氣魄,沒有以生命去守護的事物,怎可能幹得出這種事?拾起槍桿反抗碩大無朋的日不落帝國,原本就不是甚麼「現實」的舉動,徹底脫離香港人的「現實」生活想像——八九六四之後,多少在遊行裡唱過《中國夢》的人怕得移民跑掉?現在受官祿誘惑,又有幾多個副局長丟掉曾為之宣誓效忠的外國護照?將Teddy詮釋成汲汲於「現實」的鼠輩,恐怕不太恰當。

比較恰當的理解,是「我們」的差異。

這才是Damien和Teddy的致命分歧。起義,是「我們」對抗「他們」。Teddy眼中的「我們」是愛爾蘭民族,Damien眼中的「我們」是受壓逼的貧苦鄉里。在殖民統治下,英國就是最顯眼的壓逼者,兩兄弟的矛頭都指向同一個「他們」,一旦趕走了英國人,潛藏在水面下的矛盾隨即爆發。「我們」的定位不相一致,要處理的現實亦有所不同。此所以,Teddy對自治後的愛爾蘭農村困乏視若無睹,皆因那不是他的現實,他的現實是民族獨立,everything goes well。

Damien也罷,Teddy也罷,他們都很現實,然而那是兩種現實。

或許Teddy也不一定無視過著苦日子的同胞,只不過覺得民族團結起來站穩陣腳更重要。果真如此,這就牽涉了兩個「我們」:民族本位的「我們」和階級本位的「我們」(注二),前者大於後者。我不是單數,同時屬於超過一個身份實乃必然,但種種境遇往往催逼人在多個身份之間作取捨。Chris是道道地地的愛爾蘭少年,死也不想跟英國人葬在一起,可是當親人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脅,他還是戰戰競競地向英軍供出愛爾蘭共和軍的情報。Chris從頭到尾都沒有忘記民族大義,事情只是家族本位的「我們」壓倒了民族本位的「我們」,僅此而已。有些現實就是比其他現實更「現實」,至於哪些現實比哪些現實更「現實」,全看當事人有何信念。

總部一個「處決叛徒」的命令下來,Damien忍痛殺掉同鄉友好Chris;和約派與反和約派內戰,Teddy含淚殺死親弟Damien。兩幕平行的劇情,讓幾位觀眾頗為反感,「你有甚麼資格為了自己的革命犧牲他人的生命」?這類質問建基於一個假設,就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意願,你有你的嬉水我有我的行山,互不相干。如斯個人主義的假設將一切意願削平,誰都不比誰重要,結果混淆了兩件事:「我的革命」和「我們的革命」。在《風吹麥動》的時代,反英抗暴絕不是某個「我」的意願,而是眾多愛爾蘭人的「我們」的意願。直至生命中最後一刻,Chris都相信自己是該死的,因為他出賣了同胞,出賣了獨立的希望,為著傷害了「大我」而內疚。Damien之所以痛苦,也是因為他要殺的Chris份屬「我們」的一員,行刑後亦惟有盼望在「我們」當中找到救贖,「但願共和國是值得如此的」。

與Damien和Teddy割捨「我們」之痛苦相對的,是英兵焚毀愛爾蘭農家時的歡呼——歡呼,皆因那是他人的災難,不是「我們」的。個人主義至上的質問不識何謂「我們」,侵略的與被侵略的都被打成無差別,最終有淪為犬儒之虞。Chris是否非死不可,誠然大有商榷餘地,正確答案得靠完備的形勢判斷獲取,但《風》對愛爾蘭具體情況著墨不多,觀眾無從思考。可以肯定的是,Damien背負著眾多戰友的生命,扣下扳機與否,早已超越他一個人的事了。

理想可以——而且經常如此——不只是屬於一個人的,這明明不難理解,為甚麼此時此地的觀眾偏偏不能理解?當主體意志失落,不曉得自己喜歡甚麼討厭甚麼是甚麼想做甚麼,若你發現旁人有想做的事,你不會認為他跟你是同類,有和無畢竟是絕對的差異;到你發現旁人同樣沒有想做的事,你仍然不會認為他是同類,因為「無」意味著空,捉不到摸不著,隨著境遇改變可以化成任何東西,惟其流動無質,故無從比較異同。

如是者,對身處虛無的人來說,無論全世界的你我他有沒有想法,看在他眼中都default地設定為「跟自己想法不同」。虛無和孤獨,於焉秤不離鉈,我們有了各自各搵食、各自各增值的現代社會。共同擁有的理想,大抵是非常遙遠的存在,不像動盪時代的愛爾蘭,為著旁人而不要命的英雄好漢要多少有多少,無分男女老幼。火車司機Dan被毒打一頓依然罷駛不載英軍;Sinead再三拼著被捕風險為共和軍傳遞情報和軍火;Micheail一出場就堅拒棄愛爾蘭語而用英語向英兵報上姓名,被活活打死;各地農家樂於招待落難的共和軍戰士,甘冒窩藏「叛國重犯」之大不諱……

我們有這種精神嗎?越虛無,越孤獨,越容易受到偽裝成大眾理想的虛像誘惑,不管這個虛像叫明星、宗教還是國家。虛像始終是虛像,在奧運面前搖旗吶喊「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夢想」的傢伙,鮮有為他們「愛」的「國」犧牲,卻樂於以愛國之名叫不相干的人犧牲,例如在別人國土痛毆異議者,例如揚言六四屠城宰掉反貪腐要民主的人民物有所值,因為這「換來廿年的繁榮」(繁榮,誰的繁榮?愛滋村的還是上訪村的?)

假如當年英國大搞宣傳叫愛爾蘭人「保皇愛國」,《風》片的英雄好漢就會乖乖歸順嗎?不會,但沒想法、怕落單的香港人會,北大人和特區政府灑些銀紙做做公關即成。2003年七一五十萬人上街,距今尚不到五年,輿論竟有一百八十度轉變。箇中關鍵,在於我們沒有凌駕當權者統治秩序之上的理想,甚至沒有理想。戰爭固然是悲劇,然而二十世紀初的愛爾蘭仍是一個充滿理想的地方,儘管走的路不同,Damien和Teddy都是人,不是兩條鹹魚。

你在凝望深淵,深淵也在凝望著你。《風吹麥動》,或者是觀眾的悲劇。


注釋:
一.
  蘇叔叔的講法是,如果Teddy當真是個「現實」的世界仔,隨時可以私下放走弟弟Damien。他沒有過樣做,卻選擇親自處刑,正是有所執著的表現。我頗同意這個分析。
二.
  嚴格來說,Damien的立場比較接近直觀的人道主義,多於階級本位。全片觀點最階級本位的只有前火車司機Dan,他是社會主義者,後來也參加了反和約派,直至戰死。


六月十一日補記:
今日是「愛國禱告日」,一場從以勒基金到影音使團,從譚惠珠到梁美芬都有份搞的保皇戲碼。看見宣傳裡的中國災難包括「藏獨暴亂」四字,頓時想起《風吹麥動》裡將和約說成神旨的神父。利用宗教包裝為政治事件定性並促使信徒接受,這種伎倆古已有之,只是,倘若一眾搞手真的視西藏為中國一部份,視藏人為「我們」,他們會否為其境遇心痛,放言抨擊他們的時候又會否為其心傷,就像Teddy面對身陷囹圄的Damien一樣悲哀?

Tuesday, June 03, 2008

邀約


(欲一窺《學師》相關文章內容,請點擊上圖)


回到公司,發現前輩探班時遺下的一本《學師》五月號。翻開看看,觀點未必深刻,題材倒是相當豐富,不壞。可是,翻到放在綜合版第一篇的《庸才——不可不問的問題》,頓時覺得眼熟非常……

喂,那不是我去年對古谷實作品《庸才》的評論嗎?

雖非原文照錄,但也有八、九成相似:結構方面同樣以虛無作為切入點,並貫穿通篇文章;用字方面亦多有雷同之處,小眉小眼的改動反而欲蓋彌彰——形容全書沒有笑料時把「一片灰色」改為「一片死寂」,描寫將往上爬當作人生永久意義時把它的「終身用」改為「終身用」,將「廢柴所生的傢伙大都會成為廢柴」這個直接引用自漫畫的句子改為「廢柴所生的傢伙最後也都成為廢柴」。唉,抄功課也拜託抄得有技巧一點吧。

更讓我在意的是,這不是一份功課。作為教育學院出版的學生報,《學師》不是校方從上而下強逼同學非交差不可的畢業要求。同學是自願自發參與的,大抵也有擬訂稿題的自由,怎麼竟然悽慘得要用抄襲敷衍了事呢。既然稿題是自己找的,何不找些自己感興趣的?既然是感興趣的題目,總該有自己的心得,何必將旁人觀點搬字過紙?

再者,囫圇吞棗的抄襲難以消化原文重點。談虛無,不可憑空,尤其是虛無在日常生活裡不被言喻、無從知覺的時候。原文是交織著雙重對比談論虛無的,一是用主角一眾朋友的充實對比主角的虛無(處境的對比),二是用彷彿有意義的日常對比失序的虛無(概念的對比)。一旦放棄了這些對比,文章不免略嫌散漫無根。

所以嘛,與其抄一半不抄一半,不如打從一開始就發展屬於自己的觀點,這樣文章思路才通透,才有完整性。

無意深責,只是覺得有點可惜。文章寫得好不好還算小事,身處那麼可喜的位置能夠出版自己的文章,卻展現不了自己的想法,同學豈不是虧大本了?多少人想出書、想在報上發表專欄也辦不到!不想虧本,就拿點熱誠出來,尋找自己的聲音是甚麼,尋找自己想做的是甚麼。辦不到的話,我們也跟《庸才》的主角同樣虛無。

沒想過追究,更沒想過追討稿酬甚麼的,「抄考」終究也是某種恭維,如果下次能引用一下出處就好了。最理想的情況當然是找我聊天討論啦,看見哪篇文篇覺得有意思/不高興就在這裡留個言,當是哄我這個孤獨阿叔(?)開心吧,呵呵。

這篇文章是一個邀約。展現創見也罷,跟陌生人攀談也罷,都需要勇氣。《學師》諸位同學加油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