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June 18, 2008

窮人無得醫:訪阿太



「窮人無得醫!」
聽見這句中氣十足的感歎,很難想像眼前的阿太是個冠狀動脈已塞掉大半的高危病人。

醫療改革第一輪諮詢在上星期五告一段落,政府多談融資,少談醫療,但現有的醫療服務是否完美得再無可議之處?從阿太的經歷看來,只怕不然。2006年下旬,她因婦科病前往明愛醫院求診,期間在檢查裡發現心律不整,翌年七月轉往仁濟醫院內科排期求診,希望做進一步的檢查。詎料首度求診,醫生不作診斷,丟下一句:「叫你仔女過嚟!」

嚴格來說,這句話應該翻譯成「叫你仔女帶錢過嚟」。隨這句說話同時送上的,是養和醫院和法國醫院的地址與聯絡方法,還有這兩間私家醫院的心臟電腦掃描檢查價目表,盛惠四千大洋。對於丈夫退休,子女每月給的家用不足六千,餐搵餐食餐餐清的阿太來說,四千元是一筆不可小覷的額外開銷。兒子開工不足,小女兒是個小文員,就算叫兒女付帳,他們也相當為難。

醫管局素以技術先進自詡,公立的仁濟醫院自然也有電腦掃描服務,收費亦遠比私家醫院便宜,但醫生就是不肯為阿太檢查。第二次覆診,輪到另一位醫生診症,同樣劈頭就罵阿太幹嘛不光顧私家醫院。仁濟醫院隸屬九龍西聯網,資源尚不及位居地區聯網之首的九龍中一半,說不定院方接應不暇,制訂了把病人拒諸門外的政策吧?事情卻不盡然如此,好歹等到今年三月底的第三次覆診,接手的又是一位全新的醫生,她馬上安排阿太做電腦掃描,全程不過一小時,簡單快捷。醫生換人,判斷頓時大相徑庭,這個差異背後有甚麼理由,教人摸不著頭腦。

將獅子喚作蚊子,被咬一口還是會痛的。遞上一張私家醫院菜單把病人踢出去,外加人言人殊的人治判斷,即使為這樣的做法冠上「公私營協作」此一貌似文明的稱號,事情果真會變得合理起來麼?

不過,第三位醫生的決斷還是正確的。不照猶自可,一照電腦掃描,證實阿太的冠狀動脈有七至九成面臨閉塞,必須動手術「通波仔」。不做手術行不行?「你唔做都得,咪瞓低囉。」醫生輕描淡寫地報以沉重的事實。

省下去私家醫院做檢查的四千元,手術費卻是不能省的。經初步估計,阿太的通波仔手術需要植入兩個支架,選擇普通支架的話收費16,000元,復發機會較高,三、四年之後可能報銷;選擇滲藥支架的話則收費44,000元,內藏藥物有助對抗血管收窄,比較耐用。無論是哪一種支架,對連四千元檢查費也付不起的阿太而言都難以負擔。沒辦法,惟有向醫務社工求助,看看能否申請手術費減免——問題是,醫生聲言若找了醫務社工,換來的只能是療效欠佳的普通支架。

目前決定病人能否獲得醫藥費減免的,是醫管局轄下的撒瑪利亞基金。假如醫生所言屬實,意味著一些醫療服務不獲該基金受理,尤其是療效較好的貴價手術和藥物。說這是成本問題嗎?也不見得。一則逼使家境不寬裕的病人接受不耐用的普通支架,每隔幾年隨時要再動一次手術,成本都在這反反覆覆的騰折裡翻幾翻了;二則性命攸關,阿太也不想捱完一刀又一刀,為了選擇滲藥支架,她願意掏出僅存的兩萬元積蓄補足撒瑪利亞基金不願支付的差額。倘若如此依然不改撒瑪利亞基金的慣例,即不論「成本重於人命」的倫理是否可取,這就算站在減省醫療成本的角度上也說不過去,只能說是官僚僵化了。

這不是危言聳聽。阿太攤開她手中的剪報給我看,那是《東方日報》在五月廿九日的報導(見附錄)。同是通波仔手術,同是向仁濟醫院求診,病人要為她的滲藥支架上繳七萬元,甚至在手術失敗後也被自動抽去一萬六千元。那位破了財消不了災的苦主,還是個綜援戶,手頭比阿太更拮据,撒瑪利亞基金竟無動於衷。覆轍在前,阿太的憂慮,大抵也是眾多患病窮人的憂慮。

注資撒瑪利亞基金,是政府在醫療改革諮詢文件裡少數不針對融資、卻針對現行醫療服務的建議之一。可是,只要箇中運作一天不改,注資恐怕也是枉然。

為了申請手術費減免,阿太打算叫女兒以現金給家用,不靠支票也不靠銀行過數,「咁樣同個社工講都容易啲吖嘛」。所謂容易,意謂向醫務社工表示女兒跟自己脫離關係,不再扶養父母。不錯,這是取巧,然而一想到為了活命不得不骨肉分離,即使不是真的,終究也有點可悲。畢竟,別人靠每月四千多元綜援維生依舊被棄之不顧,一家四口月入萬五的阿太更不待言。與其說是市民貪小便宜,倒不如說是政府太過刻薄。

全家月入萬五,不是甚麼好消息。子女長大了,總有各自的生活要應付,收入當中僅能交一小半給母親支撐家庭開銷。當年貪污成風,政府建造的公共屋邨時有偷工減料,七十年代落成的梨木樹邨也是鹹水樓,壽命不長,阿太十多年前因梨木樹清拆而被遷往安蔭邨,樓宇質素是改善了,租金卻狂飆四倍,等如是付錢替政府收拾爛攤子。這陣子物價上漲,一袋八公斤的米售價升至三位數字,跟阿太聊天的當日巴士又剛剛加價,生活殊不輕鬆。再者,公屋的鄰里關係亦今非昔比,「成層樓仔大女大,唔會有細路週圍玩,好難同人熟。一個二個成日閂埋門,隔籬嗰伙叫咩名都隨時講唔出」。說句難聽的,萬一哪天阿太病發出事,大概也不能期待鄰居的援手。

是的,是的,縱使被醫院當人球,縱使做不了手術,縱使吃的次等藥令你又疲累又皮膚痕癢,香港仍然算不上百分百的「窮人無得醫」,至少阿太還是有藥可服,每種十元。但最糟糕的地方也在這裡:醫院配錯藥。醫生簽發了六種藥物予阿太,包括降血壓的metoprolol tartrate和降血糖的gliclazide,但配藥處竟將兩種藥丸交叉走位,把前者標上後者的服用指示,把後者標上前者的服用指示,按章服用難保不會出事。幸好阿太年紀一把依然精靈,細心留意藥名,才察覺狸貓換成太子,未嘗中招。

這是明顯的醫療失誤。造成死傷的醫療失誤已不罕見,再加上諸如此類尚未造成死傷所以不為人知的醫療失誤,我們醫管局一年做錯了多少件事?究竟問題出在哪裡?管理不善?訓練不夠?人手不足?

粗暴的「公私營協作」僵化的醫藥費減免機制多如天上繁星海邊細砂的醫療失誤,公共醫療當下的弊病俯拾即是。政府在諮詢文件裡信誓旦旦的「安全網」到底有多「安全」,可想而知。略過逼在眉睫的問題而空談融資,這種醫療改革是為了誰?

可以肯定,強醫金的存在不是為了阿太。


附錄:〈通波仔失敗仁濟扣材料費〉

Oriental Daily News
F08 投訴
2008-05-29

通波仔失敗仁濟扣材料費

醫院管理局一而再強調,在安全網保障下,病人不會「冇錢冇得醫」,但一個又一個的例子反映,事實並非如此。患有心臟病的綜援戶被醫生列為「高危病人」,需自費七萬元購買屬自費項目的「滲藥性支架」進行「通波仔」手術,結果手術失敗仍被收取逾萬元「材料費」;然而,病人其後再於另一醫院以普通支架順利完成手術。對於兩間公立醫院就病人手術所需物料研判不一,病人家屬深表質疑,並認為當初決定使用昂貴滲藥性支架的醫生涉錯誤評估。

記者吳琰玲

七十一歲的田女士患有高血壓及糖尿病,與陳姓丈夫每月靠四千多元綜援金維生。今年一月中,田因心絞痛向仁濟醫院求診,醫生當時指田屬高危病人,即使因身為綜援受助人、可獲豁免「通波仔」手術按金,但仍須繳付七萬元購買滲藥性支架費用。

情緒直墮谷底

田的家人幾經籌措才湊合所需費用,並於一月廿九日按安排在瑪嘉烈醫院進行手術,詎料約四小時後即獲醫生知會,指手術已告失敗,且未能植入支架。手術失敗後三天,田女士撐着虛弱的身體出院,其後才發現已遭醫院扣除一萬六千元,令田大為錯愕,低落的情緒再進一步直墮谷底。田女士的胞妹不滿地說:「係咪個醫生經驗不足,攞病人嚟做實驗?佢哋(醫院)一定要負責今次嘅醫療失誤!」

出院後的田女士一直寄住胞妹家中,今年三月再因身體不適被送往伊利沙伯醫院,並於四月初免費以普通支架成功進行「通波仔」手術。對於手術「峰迴路轉」,陳先生對妻子的治療大表質疑,「點解第二次手術會成功?之前嗰次乜都冇裝、手術又失敗,但又要收成萬六蚊導管費?筆錢等於我哋四個月嘅綜援金,醫院十足斷搶咁!」

仁濟醫院發言人指出,田女士家人乃經醫生解釋後,才決定採用需自費購買的「滲藥性支架」以進行手術,醫生並已解釋期間風險。由於手術期間醫生發現病人右股溝動脈扭曲,無法將支架植入冠狀動脈,鑑於再在左股溝動脈刺穿或會有出血併發症,故必須將手術順延。而病人其後於伊利沙伯醫院,最終成功經左股溝動脈施手術。

不過,對於病人家屬對首次手術失敗原因歸咎醫生診斷有誤一事,發言人則未有回應,只重申病人進行介入性心臟治療所需特別消耗品如導管、支架等,均需病人自費購買,該局乃按既定準則收費。

斥安全網僵化

社區組織協會幹事彭鴻昌坦言,對病人最終以非滲藥性支架成功接受手術大表質疑,「問題係當初醫生嘅建議係咪恰當?手術失敗係手術太困難,定係醫生技術做唔到?醫院應清楚答覆!」

病人互助組織聯盟主席張德喜則認為,目前醫管局所訂安全網過分僵化,對病人並不公平,「滲藥性支架唔係資助項目,撒瑪利亞基金就完全冇資助?要個個案有幾轟動先至會有特殊考慮?」對於目下安全網保障不足的問題,張德喜促當局從速檢討。

7 comments:

Ivy ST said...

1. 我發覺政府藥房真係好不知所謂喎。前幾年我老豆又係通波仔(屯門;btw又係「失敗」……),又係啲藥寫錯instruction;好彩我老豆打返電話同病房醫生confirm返,後尾醫生鬧爆藥房……

2. 你quote果單投訴我唔係好明,藥水支架唔會話一定要用,醫生會同你講cost and benefit,用乜會有幾多% risk會喺幾多年之內塞返,由個病人決定邊樣值,冇話「對於兩間公立醫院就病人手術所需物料研判不一,病人家屬深表質疑,並認為當初決定使用昂貴滲藥性支架的醫生涉錯誤評估」囉!

同埋醫院個解釋都reasonable。右股溝動脈扭曲,你未篤條導管入去係唔知嘅。至於點解唔即刻轉去左邊,我諗係佢做手術時落咗薄血藥,而且家陣係講緊篤穿條動脈,醫生唔想同時篤晒兩邊流血不止囉。

Julian said...

你阿爸又好野喎,無端端又會發覺唔對路識得打電話同醫生confirm既?依家仲要返去覆診嗎?

那宗投訴,我倒沒有留意你提及的部份。現在再看一遍,重點會不會是「手術期間醫生發現病人右股溝動脈扭曲,無法將支架植入冠狀動脈」這一句?「手術期間」四字,或許表示先前診症時未必有所發現罷。誰對誰錯我不敢說,但若所言屬實,似乎第一次手術塞咩入去都死,唔關用邊隻支架事,卦?

所以我還是想先處理現行醫藥費減免機制。藥物名冊加自費手術已經夠攞命,依家仲要呢啲萬萬聲既貴價服務先至唔俾錢資助窮人幫襯,一百幾十既平野反而有資助,簡直黐線。

題外話。前日在火車上遙遙望見卡尾有個跟你長得很像的人,只是髮型有點不同。不過髮型可以轉,所以多心一問:查實你係咪返左黎香港?

周澄 said...

李太真係好勁!上次訪問佢時佢都有講果單4000蚊, 個醫生竟然叫佢俾唔起就屋企俾.
星期三10:00荃灣見啦下~

A said...

其實不如我地拍返個low-tech版 sicko 的香港版啦!集合呢d例子,將個醫療問題一層層咁揭示出黎!

Ivy ST said...

我仲喺Wisconsin呀,家陣機票咁貴……出年睇下有冇錢返,嘿。

我呀爸發現啲藥有問題,係因為啲藥包裝上寫嘅指示同醫生開嘅藥方有出入。唔多識雞腸嘅草根,睇唔明張英文藥方,就只可以睇藥房嘅指示,咁就中招……

嗰單投訴,我覺得九成九唔關啲醫生事。如果要講有咩問題,我會好似你咁,問啲錢係點收囉。但呢個係制度問題。啲PK報紙淨係識得追打同樣係制度受害者嘅公立醫院醫生,對制度問題聲都唔聲,甚至好是呢單投訴咁,作出一啲似是而非嘅inference。

另外,我有啲好奇呢個撒瑪利亞基金到底係點運作。係咪又係好似政府機構處理標書嗰種mentality,價低者得+頭痛醫頭腳痛醫腳?負責做評估嘅人係咪醫生?

Julian said...

周橙同學:

如果係約好去荃明訪問,好似響大窩口站等近少少喎。


A:

好提議,值得考慮!影視製作所人手和器材應該有可能找到,現在最缺的倒是個案與story,你有沒有好介紹呢~ :)


Ivy:

都啱,油價又升暑假又到,呢排機票唔慌平。

撒瑪利亞基金的申請大概是醫務社工處理的,像綜援一般審完一輪入息和資產才決定批唔批。至於醫生在審批過程入面有無話事權就不得而知了,我要再挖case。基金管理是醫管局負責的,它有沒有再外判出去給基金公司搞,那就不確定了(我猜沒有吧,因為其收入好像不包括利息和投資)。

http://www.legco.gov.hk/yr04-05/chinese/panels/hs/papers/hs0418cb2-1239-4c.pdf

又,翻看上址的立法會文件,撒瑪利亞基金「名義上」是涵蓋自資購買醫療項目的,但實際上的執行有多刻薄,恐怕總有落差。

Anonymous said...

唐英年做財政司長時的《醫管局藥物名冊》危害了眾多香港病人的生命,被唐危害得很悲慘,缺藥和劣藥使病症變嚴重,引起不必要的嚴重副作用、醫療事故、流血不止、功能減緩、癱瘓、死亡,嚴重妨礙醫生、護士和藥劑師拯救病人,使醫療和手術更困難更複雜更長時間、行政費和看護費大幅超過正常(在沒有《醫管局藥物名冊》以前)。病人的生命和醫藥才是重大的緊急問題。

唐是葡萄酒愛好者,每年買大量酒,藏很多酒,原須納重稅。唐減免酒稅,使唐逃避應繳附的大額酒稅,是「嚴重利益衝突」和「破壞政策的重大逃稅」,損害政府原有的巨大酒稅收入,政策為唐自己利益。

唐扣減《醫管局用於病人的藥錢》以補償政府損失的巨大酒稅收入,補貼唐喝酒。酒稅收入是超過《醫管局藥物名冊》的藥費、行政費……和 不必要的缺藥和劣藥引起的深切複雜重症監護治療費、手術費、看護費、行政費和其他有關的費用……。唐製做醫療和財政問題、危害了眾多病人生命、是冷血殺人兇手。
胡定旭《醫管局主席》是幫兇。

《蒙古國》禁止煙酒商干擾國會政策,免除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