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June 22, 2008

交通.意外



再日常的生活也會遇上各種意外,例如乘車。

乘搭公共交通,意味著我們與陌生人的相遇,不管是喜歡的還是不喜歡的。這些毋須撞車依然發生的「交通意外」,偶爾會滲出一點啟示,告訴我們「世上就是有人跟你不一樣」。

比方說,從別人口中聽見自己絕對想像不到的對白。

***

在新蒲崗乘巴士,甫安頓下來,幾個身穿波衫、身水身汗的青年男子隨後也上了車,站在我旁邊七嘴八舌的聊著。敢情是剛打完波吧。聽他們說著誰跟誰找不到工作,誰跟誰入不敷支,誰跟誰剛剛中四輟學,同場加映一幕彼此較量數學能力,某甲問某乙個位加法,某乙老半天答不上來。看樣子,他們應該是被教育制度排擠出來,家裡又沒有足夠錢財人脈將之打發往外國升學的年輕人。

談升學就業畢竟無癮,還是談玩樂最高興。話題一轉,便是北上蒲夜場。

「上面玩好平之嘛。」

「你點搵女先?」

「搵女容乜易?你book定間房,跟住落去同一兩件女講,話呢度開party,叫佢地上嚟玩。上到嚟閂埋房門,佢地走都冇得走,我地成班人想點都得啦。」

「超!駛乜book房?求其搵個暗角都得啦!」

「頂多第二朝塞兩舊水俾啲女,咁就冇手尾跟喇。」

「兩舊水,益咗佢地啦。」

去年與呂大樂談及他的「四代香港人」論,當我指他說「第四代香港人」時大多針對能升讀大學的一群,問他升不上去的可有出路,呂大樂想也不想就答曰:「冇架。」這個斷言是否恰當暫且不論,當時只覺他們處境可悲。只是,在巴士裡聽罷上述對話的那一刻,我幻想手上有一支士巴拿——又大又重的那一種,瞄了他們的後腦勺一眼,然後輕嘆一聲。

早陣子那個在xanga揚言救四川熊貓好過救地震災民的中學女生,在各大論壇被萬千網民鞭完又鞭,惟恐她尚有一片細胞未死。在一眾鞭撻者當中,有多少人平日的德行其實跟上面那幾個青年相差無幾?

尊重內地人/女性/人類的香港人有幾個?我不知道。

***

一邊煲電話粥,一邊從九龍塘站的月台踏進火車車廂。通話完畢,正要收起手機,才發覺對面也站著一個傾電話的女生。皮膚白晢,頂著眼鏡,白色裙子的OL裝扮,看起來蠻標緻的。

相比她的樣子,真正引人注目的倒是她的對話內容,從頭到尾殺氣騰騰。

「結婚好悶?你平時無其他嗜好咩!生活好無樂趣,咁就要撩我呢啲妹妹仔?」

「咁你老婆有冇做嘢吖?」

「咪係囉,咁佢都搵到自己世藝呀。」

「你點解逼人一定要睇你個網誌?」

「我平時有咩嗜好?睇書囉,行街囉,食飯囉,睇戲囉。」

「唔好意思,我無興趣影相。」

「乜嘢sexy相?乜你就係鍾意影埋呢啲相?」

「啲女仔鍾意影呢啲相?佢地發姣囉!唔好意思,我唔係呢啲妹妹仔!」

「幾時同佢見到一次?一個月兩三次左右啦。」

「我冇話我有男朋友,冇!冇!冇!」

我承認,自己的確有點八卦,但那位小姐語氣激動聲線高亢,想裝作聽不見也很困難。儘管電話對面的那一頭說了甚麼不得而知,不過不難猜想。問題是,既然如此討厭那個擺明對自己有染指之意、兼且夾纏不清的已婚年上男,為甚麼不乾脆極速收線,樂得耳根清淨?

惟恐天下不亂的我在心裡搖旗吶喊「掟電話!掟電話!」,可惜始終看不到這個場面。火車駛到大埔墟站,她仍在抓著電話進行馬拉松式惡鬥,我懷著滿腦子的不解下了車。

***

傍晚七點鐘,冒雨奔往中環碼頭,坐小巴去瑪麗醫院探病。駛至干諾道中,一家三口上了車:一對年近四十、貌似中產的父母,帶著一個大約唸小學二、三年級的兒子。

屁股未坐暖,小鬼已纏著父親要買新玩具,那父親笑笑:「嗰隻唔型個噃。」之後小鬼嚷著「星期六要去睇卡斯柏(王子)」,他還是一臉溫吞的應著「好,好」。小孩吵鬧,原則上我是不介意的,這年頭的小孩就是太呆板了。然而一味向長輩予取予求,同樣不是獨立自主的表現。正懷疑這小鬼是否被父母寵壞的時候,父親丟下他別過臉去,跟母親談些有的沒的。

一時談股票升跌,一時評論哪間餐廳哪道菜好吃不好吃,兩夫妻完全不當兒子存在。小鬼怎受得了這種冷待?一於呼喚娘親去也。

「媽咪。」

「媽咪!」

「媽咪!!!」

「咪」到坐在後面的我也有點不耐煩了,他的母親還是不理會,仍舊暢談大世界。不過小鬼接下來的一句,終於令她無法置若罔聞:

「喂!你講夠未呀!」

說得真狠,不曉得他是打從哪裡學回來的。那母親回過頭來,數落了他幾句,罵他沒禮貌,不得這樣說話,等等——然後繼續自顧自天南地北到地老天荒。

與其說是寵壞孩子,不如說是以物質敷衍。因為慣被漠視所以渴求父母注意,因為太常要求父母注意所以才被漠視,哪一邊才是開端?依賴與拒絕,這個雞與蛋的惡性循環,我不懂拆解,只知道那小鬼的而且確無家教。不理會別人關注甚麼的父母,豈能讓兒女學懂理會別人關注甚麼?

再不然,破釜沉舟來個徹底的無家教,結果可能更好。放小鬼跟同齡朋友玩,讓他因出言不遜而被鄰居小孩揍一頓,應該就能學會一點做人的道理,吧?

***

別說乘車,連乘搭電梯也可以有意外遭遇。

某天心知遲到在即,十萬火急衝出家門,按了掣,老爺電梯施施然從地下爬上來。時間一分一秒過去,耐性一點一滴的消磨掉,遇著電梯在下面的樓層停下來供人出入,耐性更是以倍數蒸發。

好歹等到它抵達我家樓層。看看燈號,唉,是向上走的。好好好,你載了人上去再下來載我罷。這樣想著的時候,門打開了,我看見一名中年男子在電梯裡面。

我:我落個噃。(潛台詞:你快手關門上去吧啦!)

他:(紋風不動)我上嘅。

目睹他寸步不移,毫無意欲動一根指頭按鈕關門,我當場呆住。電梯門等夠時限自動關上之際,回過神來,庫存的耐性剎那清倉,腦海重重響起《北斗之拳》的Youはshock,尤其是「邪魔する奴は指先ひとつでダウンさ」那一句。

你連動動手指予人方便也不會,要不要我動動手指將你拆骨呀?

人類竟然有能本事麻木到這個地步,簡直教我氣炸了肺。對,這是小事一件,但正正因為這是小事才氣死人。明明對方就在你眼前,就是意識不到他的處境;明明只是舉指之勞,就是對自己行為的影響全無自覺。那麼一點點芝麻綠豆的同理心,果真奢侈至斯?

***

對別人越多不解,越證明自己習慣了的世界脆弱不堪。越不理解,也就越傾向狠狠批評,從意識裡否定出去,恰如以上四個示範。

縱使人家是奇怪的,甚至是邪惡的,變成這副模樣總會有個原因。

我想理解,但萍水相逢的交通偶遇足以產生理解嗎?雖然,這已是阮囊羞澀以外的另一個理由,讓我不買PSP去拒絕各式「交通意外」。

想起盧冠廷的《過路人》。香港地,呵。

過路人
曲:盧冠廷
詞:黃霑
編:Joey Villanueva

過路人  遇見亦未曾接近
你我匆匆  匆匆閃過身
同作過路人  遇上就是緣與份
卻似不見  全沒有一絲親切感

何以咁冷冰冰  未顧未聞
彷彿世界  係分開好過親
何以咁冷冰冰  未見路人
彷彿世界  沒有一點關心

過路人  下次若是人再近
試下招呼  不必閃身
同作過路人  路過就是緣與份
對我一笑  流露一絲親切感

同我講聲Hi  過路人
顯出笑意  贈我一點歡欣
同你講聲Hi  過路人
一絲笑意  就會增加親切感
(用笑送熱心  輕鬆歡欣  長路變近)

8 comments:

方潤 / Andrew Fong said...

你唔係o係香港大,都以為香港人會識得「尊重」人架下嘩……﹖

我好細個就已經當香港係石屎森林——唔係講緊樓,係住o係裡面既人,同森林裡面d黑猩猩差不多。

Julian said...

哈哈,我倒想知方潤你為甚麼會跑去教書。莫非是覺得香港人還有救?

方潤 / Andrew Fong said...

對我黎講,教書只不過係圖書館既附帶工作。

Julian said...

這個嘛,圖書館是蒐集與管理知識的工作。讓沒有而且不可能變成有品的賤民得到知識,豈不是更加危險?

我相信香港人是有救的。縱使為數未必多,畢竟香港還是有值得欣賞的人,一刀切的本質論無法解釋他們的存在。事必有因,自問辦不到每次都在批評「之前」理解,但我希望自己能夠在批評「之外」,還有理解。

米都話唔搞咯 said...

你說的其他我都認同,唯獨是最後乘電梯的一段...為甚麼一定要「快」?就自當你乘的電梯超老爺,也頂多是加你少於十分鐘吧了,遲多了那十分鐘,會死人嗎?(如果會的話,想你已一早會預早些出門口)

也不是特意批評你,而是在乘地鐡時,也不時有人從後趕上,然後給我一個淩厲眼神「乜你行得咁慢架,阻住晒」;well,要咁快做乜?結果還不是與我同在對面月台一起等下一班車!

Julian said...

如果要慳錢轉車又轉船,遲三分鐘已經足夠構成蝴蝶效應,你永遠不能預計結果。趕不及一班火車,可能剛好錯過了一班船(等候時間十分鐘);趕不及一班船,可能剛好錯過了一架小巴(又等候十分鐘)……八十日環遊世界式的行程,其實不那麼遙遠。

既非有錢輕輕招手靠一輛的士走遍港九新界的階級,在蝴蝶效應的陰影下,每一分每一秒都不得放鬆。勉強要說的話,這是求快的原因之一。

當然也不是沒有走在街上不趕時間的經驗,但我總會留意後面有沒有人神色匆匆希望超前。跟朋友三五成群聊著天一字排開堵塞行人路,這種旁若無人的行徑不是甚麼良好嗜好,你永遠不會知道你阻住的人為何趕時間:可以是追賊,可以是追巴士,可以是追回因拉肚子而花掉的「預早十分鐘出門口」時間。

這不是快慢的問題,這是將不將人——你所不知道的人——當一回事的問題。

方潤 / Andrew Fong said...

> well,要咁快做乜?結果還不是與我同在對面月台一起等下一班車!

也有另一種情況是,我已經上了上一班車。而你只記得見到「大家一齊等」的情況。
「趕車尾」的情況,往往會「幾分之一」的比例出現,機會不低。

又,最大的問題是,搭扶手電梯應該「左行右企」,讓一條線給趕時間的人走,這是西方慣常禮貌。

正於網主所言,香港就是太多「旁若無人」的。在街上遇上幾個人「一字排開」阻礙他人趕路,實在慣見。

Julian said...

同意方潤所言。扶手電梯左行右企的規律日漸消失,是其中一種表現。以往的「靠右企,握扶手」告示,現在已被「搭電梯,握扶手,咪亂走」取代,完全不相信你自己有能力行路睇路,真多得地鐵和機電工程署。

怕揹鑊、秩序大過天的管理文化橫行,蠶蝕了香港人的主體性,繼而又剝奪了我們閱讀他人主體意願的能力,體諒、溝通、合作、互相遷就不復存在。至此,大一統的管治秩序即取代了民間社會。

四、五十人站在十字路口卻沒有半個按轉燈器,任由各路車輛跑了一個又一個cycle都未有綠燈,全世界發了呆死等爛等。眼裡沒有別人,甚至沒有自己,這個恐怖景象在我家附近天天發生,可謂「行屍走肉」四字的寫照。

遲些再就這問題寫一篇比較長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