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July 26, 2008

四條柱外,四條柱內

(本文將刊於今年某大學迎新刊物)


JUPAS放榜的那一天,我和同學在飲酒。

飲酒只是一個等待時間流逝的儀式,從晚上等到凌晨,等到早上公佈結果。時候到了,有人跑出去探聽消息,回來之際又叫又跳欣喜萬狀。考上了。

我也考上了,第一志願。一點感覺也沒有,反正哪一科都無所謂,是大學就好。十九年的人生,從未想過自己會考不上大學,也沒有想過大學是扁是方,那不重要。對同窗的雀躍,我禮貌地報以淺笑,淡淡的。

時維九十年代末。新市鎮中學的競爭還不至於要在牆上掛七彩橫額,宣傳學生的大學入學率。升學輔導亦不過虛應故事,沒有老牌名校的明星級人脈,有的是隨便找兩三位剛讀大學的師兄師姐分享心得——但JUPAS表格上要填的志願總共有二十個。現在是廿五個了。

開學日,走在街上,抬頭望著白濛濛的天空。深深吸一口氣,肺膜卻像觸不到一個氧分子。我對大學一無所知。

*****

頌梨是我的補習學生,明年考A-level。當初是我帶他去打羽毛球的,才幾年不見,被他打到全身肌肉痠痛。

到公園稍息,他說,班上的同學選科都是「睇餸食飯」,只問入學機會,不問入學意欲。Band 3學校,大部份學生都心知肚明,輪不到自己奢談興趣。有望入大學的那一兩個可以奢侈些,專挑中大港大科大,將嶺南樹仁貶至末席。

這也算是對大學的想像吧,即使僅僅繫於對名牌的空洞迷信。去年仍在Band 1中學唸書的時候,頌梨有一個醉心於設計,美術功夫了得的同學。不知怎的,這位同學很得中文老師的歡心,老師對他的勸勉只有一句:「努力讀書啦」。

努力讀好中英數生化物,跟設計有甚麼關係?關係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學」這個不容質疑的終點,以及「努力讀書」作為達致這個終點的手段。頌梨那些碩士畢業、家在九龍塘喇沙附近的舅父姨媽都是這樣說的。「唔讀好書吖嗱!」看見新聞報導最新失業率,他們如是說;看見新聞報導會考出現了幾多個十優狀元,他們亦如是說。他們從來不說的,是大學長一副甚麼模樣。

六月A-level放榜,頌梨目睹一位物理不合格的師姐痛哭,不免心驚。

*****

Déjà vu?不,是記憶的輪迴轉生。那一年會考放榜,廿一分的她以些微之差不獲原校取錄,不也哭得梨花帶雨?站在一旁的我,默默咬牙,默默握拳往粗糙不堪的水泥牆敲下去。用手上的疼痛感受她的心痛,是無意識的渴望。

旁人都說我是唸文科的料,我卻跑去唸理科。假如不是這樣的話,假如我不佔去一個中六理科學額的話,那麼……

為了一無所知的大學,為了一無所知的工作前途,犧牲了自己熟悉的。十多年努力讀書,彷彿一場玩笑,或者一個「不要問只要信」的邪教生涯。那一刻,花色香皆看化。世上繽紛離我而去,直至踏入中大四條柱,依然如是。

此刻,指節的餘痛在迴響。

*****

芳芳跟她一樣,家境不太好,與家人的關係也不太好。不過芳芳比較聰明,可能也比較努力,成績素來名列前矛。挾著兩個A,去年考進了中大翻譯系。

感覺如何?「翻譯系好hea」,芳芳這樣回答。是與過去的生活方式存在落差罷。在她的預想中,大學生應該是「中英文好好,日以繼夜苦讀,成張檯好多書,成日流連圖書館」的。然而現在畢竟不是過去的延長線,預想和結果也不一定相同,目前她跟系會裡幾位莊員蠻要好的,假日一起逛街買唱碟。

綠樹成蔭的校園,也為在鄉間長大的芳芳帶來一點慰藉。兒時住在中山,與在香港工作的父親一年見不到兩次面,與母親也說不了幾句話。十一歲來港,寄人籬下,一家四口擠在某公屋單位其中一個小小房間。等了四年才有機會上樓,環境算是稍稍安頓下來。

努力讀書,對芳芳來說或許有比較沉重的象徵意義。找一份月入過萬的穩定工作,搬離相處不睦的家人,偶爾接濟自己疼愛的年幼弟弟,這一切一切,在香港殊不容易。當讀書成為離家而非反哺的手段,父母對她的學業不瞅不睬,小六升中如是,中三選文理科如是,中五會考如是,中七高考如是,進了大學之後恐怕也一樣吧。

怎樣找到這份「月入過萬的穩定工作」?翻譯書本吧,可以帶回家做,不用接觸陌生人……其實,唸翻譯的芳芳也不確定前景。

即時傳譯可能要常常接觸陌生人,報館外電翻譯可能要天天留在辦公室不能回家工作,縱是書本的翻譯,不少都是freelance性質,收入並不穩定——用這些現實諷刺芳芳長年投擲的心血,我不忍。除了餬口和搬家,對這個曾經想像跟朋友夾band的女生而言,努力還有甚麼意義呢?我想知道。

「點解你咁勤力?」

「有想要嘅嘢就要勤力吖嘛。」

「咁你想要乜嘢?」

「……(沉吟良久)……咦,我係咪講錯咗嘢呢……」

看來,大學還不是終點,有待尋找的答案仍然很多很多,慢慢來就好。但願芳芳有那種空間。

*****

「我想讀social science」,頌梨對我說。

不是商科也不是甚麼律師醫生教師社工之類的「專業」,家人鐵定不滿。唯一的定心丸,是母親事先聲明的「預咗唔駛你養我」。

「睇完你個blog同獨媒(注)啲文,好似通咗。小學本常識同你講自由市場自由貿易有幾好,香港低稅率幾咁正,點知減稅其實係益咗有錢佬唔益窮人?唔知頭唔知路嘅話,我仲拎緊呢咋point出去同人拗。」 大發偉論的頌梨為自己的選擇作結:「所以,我想知多啲,我已經俾人呃夠。」

神態略嫌囂張,內容略嫌空洞,但這無關宏旨,因為我們都年輕過。同是發現自己墮入騙局,我不懂將拆解騙局的意志跟讀書扣連起來,而頌梨懂,光是這一點已讓人欣慰。搓搓發痠的二頭肌,當年為了會考放棄練球的我,跟繼續每星期練球的他,差別好像不是只有球技一項。

*****

歷史似乎不再重演了,卻又局部重演。為甚麼我們仍是將希望——生活保障的希望,獨立自主的希望,解惑求真的希望——指向大學?更重要的是,現實裡的大學能夠滿足甚麼希望?

為了希望,莘莘學子年復年你爭我奪。呼吸到空氣了,指節的痛楚消失了嗎?

*****

大學是甚麼?

你想要甚麼?

看著這本迎新特刊的你,總算是踩著同齡青年的頭走進四條柱了。為了他們的眼淚不白流,懇請你緊緊抓住這兩條問題,給自己和世界一個交代。

更理想的,當然是嘗試締造一個沒有眼淚的新世界。


注釋:
即香港獨立媒體,網址如下:
http://www.inmediahk.net


延伸閱讀
銷金窩世代:麥田劍手

這只是alpha和omega,最精彩最關鍵的部份不在其中。

Friday, July 18, 2008

小巴歸途上

凌晨,放工,孤身夜路截小巴。兩輛小巴經過,俱滿座,絕塵而去之。待第三輛小巴駛至,方有機會上車。

甫上車即感不尋常。烏燈黑火,舉席皆空,我是唯一一個乘客。很有恐怖片的味道,倒不知道片名是靈異的《地府快車》抑或塵世的《午夜屠夫》。太睏了,沒有那種餘力發揮想像自己嚇自己,既來之,則安之。

開車不到三分鐘,頭頂地中海的四眼司機表示要到油站加油。拐了一個彎,停車,司機大佬走進油站的便利店跟店員聊天,找換零錢。油站職員搞了老半天也沒法將石油氣喉插好,弄得輒輒作響。終於插穩了,儀表板的讀數急速跳動,直至滿檔。二百四十四大洋。司機回來付帳,開車。

「成二百四十蚊,好貴。」

「其實師傅你咁入油法揸到幾多轉?」

「我今日已經入咗一次,二百七十蚊,加埋……即係五百一十蚊啦。一日通常踩五、六轉,先至有二千蚊生意。」

「石油氣小巴會唔會皮費重啲?」

「依家乜都貴,石油氣同油渣冇乜分別。」

途中遇到警察影快相,反正小巴駛得不快,無關痛癢。除了燃油,應該還有其他成本罷,我再接再厲。

「如果要過海仲煩,仲要俾隧道費。」

「隧道費都要百幾二百架。」

「咦,咁你平時揸開邊條線?」

「銅鑼灣。我今晚收工咯,要交返架車,隨手車埋你囉。」

謎底揭開。亡命飛van不開燈,沒乘客,甚至慢駛,種種異象皆因收工。同一個司機,同一個空間,視乎不同目的,整個場景可以顛倒過來。

「我地埋站仲要交陀地,每個月三千蚊,唔交保護費做唔到生意。」

「陀地?邊度收?」

「週圍都有人收,你地啲斯文人唔知咋。」

好像遺漏了最重要的一項。對了,是租金。

「我估架車都唔係師傅你卦。一個月車租要交幾多錢?」

「斷日計。一晚七百蚊,日更就三百五十或者四百蚊。」

「嘩,扣扣埋埋真係無幾多淨。」

數學應用題:
一.  這位夜更司機大佬平均每天收入多少?
二.  參照勞工假準則每週休假一天,他月入約多少元?

「我寶鄉橋落,唔該。」

「等我兜個彎轉入去再落,好唔好?因為要交車。」

「好,都係差唔多咁行啫。」

抵達目的地,司機大佬和我雙雙下車。他友好地問:「點解你咁夜(坐車)嘅?」

如果是一般社交場合,這通常是見面時的開場白。

***

這只是一篇市井生活筆記,僅供個人備忘,沒有甚麼寓意。

真要說寓意的話,那不在於上述對答的內容,而在於對答的存在本身。一生坐車次數成千上萬,我們跟司機的聊天次數卻屈指可數,樂施會式地追問車資有多少化為勞動者所得,更是絕無僅有。

在甚麼條件之下,司機和乘客——或者店員和顧客,老師和學生,保安和住戶,電話訪問員和被訪者——才能自在對話?

累了,人類總是令我疲累。此刻懶得動腦筋歸納,歡迎大家提供答案。

Tuesday, July 15, 2008

外星人襲地球——外傳


(圖片取自《信報》)

上星期五回家,在信箱裡發現了田北俊的宣傳單張。滿紙皆四年政績結算,「我做了甚麼」五字頁頁印得清楚明白,對參選立法會卻是一字不提。想也知道,這是打擦邊球,企圖繞過選舉條例偷步宣傳,避免這筆開支算進選舉經費。

無巧不成話。事隔兩日,同事讀過信報一篇田北俊訪問後大笑不止,叫我一定要找來看看。今晚上網一找,結果又找到一個政壇外星人。

田北俊對司機呼來喝去諸多要求,該不該是另一回事,卻不教人意外。有趣的是叉燒飯。自稱喜歡吃叉燒飯,竟然弄錯買飯盒的地點,可能性只有兩個:

  1. 他向來都不是親自買飯盒,而是吩咐別人買的;
  2. 其實他平日不吃叉燒飯飯盒,為了扮親民才向記者撒謊。

如果是第一個可能,那麼田少的確是外星人,因為親自買飯盒是地球人平凡不過的經驗;如果是第二個可能,那麼田少仍然是外星人,而且扮地球人扮得相當吃力。無論是哪一個可能,皆足以解釋他為何不知地球上有「污糟」的茶餐廳。

整篇訪問最爆笑的地方是街市。一年行一兩次街市,動機出於貪得意,這也是意料之中,我們在街市買餸時遇過外星人嗎?不過,原來這個「街市」的意思是City Super,卻又未免誇張了一點。

我也是一年行一兩次City Super的,動機也是出於貪得意而不是買餸——原因正正在於City Super不是街市呀!你幾時見過街市有六蚊一個金奇異果,十幾廿蚊一塊豆腐,二百幾蚊一罐罐頭?

小市民去City Super,是朝聖。外星人去別人的聖地,是獵奇旅遊,或者蠻荒探險。

看來,田少不但住在外星,他的星球離地球還相當遙遠,應該在銀河系之外吧,說不定是M78星雲。

李鵬飛之後是田北俊,讓外星人做黨魁,大概是自由黨傳統。持有外國護照事小,持有外星護照事大,新界東的選民請慎用手上選票。

講多無謂,去片!


信報財經新聞
P05   政在生活
2008-04-19


田北俊叉燒進行曲

「政在生活」是本報全新版面,逢星期六和大家見面,旨在透過造訪政治人物,讓讀者從生活層面了解他們鮮為人知的所思所想,還他們一個「人樣」。

採訪: 鄺思穎  雲翔  袁耀清 
攝影: 黃潤根 
版面設定: 吳文正  


我們是在開始西移的日照有點像大排檔「太陽蛋」、不免曖昧的天色有點像茶餐廳牛奶麥皮的時分,擠身田北俊萬泰集團名下的七人車的。可能因為肚子餓,以致那部車看上去也有點像麵包車。

人稱「田少」的田北俊自道愛吃叉燒,尤其是沙田「叉燒大王」的出品。

立法會選舉臨近,而沙田又是其票源重鎮,作為極有可能爭取連任的新界東直選議員,這樣說,無可厚非。

可是,說着,說着,他還是忍不住說,叉燒大王的叉燒其實不算好好味,「有些(食肆的)叉燒好吃得多!」然後細數這一間、那一家……blablablah。

疑點利益歸讀者!肚子正在隆重公演大敲大擊東洋太鼓的我們一致裁定,那是源於田少還是「田田」時,吃了過多「誠實豆沙包」這種叮噹(多啦A夢)「飛佛」(favourite)所致。


請你吃味千「貓麵」

那天田少好好火!

我們是由立法會停車場出發往沙田的。他在車上先旨聲明,今天不談「李柱銘金盆洗手」,不談「李國寶告老歸田」,不談法拉利,不談遊艇,只談叉燒,說着,說着,卻忽然向司機說:「我講過,走皇后大道東啊,Raymond!」

麵包車當時已在夏愨道上飄移,那位田少沒有介紹給我們認識卻有理由相信就是Raymond的司機露出「只是當時已惘然」的表情,然後以一秒鐘一個字的速度問:「不─是─紅─隧─嗎─?」

「Ray─mond!是嗎?嘿!你說怎麼辦?這裏根本不是皇后大道東,這裏是『海皮』,你知不知道?」 

好一個Raymond,不但面不改容,且能不發一言,想是早已習慣了。

田少沒好氣地對我們說:「我同我公司的司機好少溝通,所以他總是不知道我說什麼!我說了,他也好像不知道我說什麼!……明明叫他走皇后大道東再入紅隧,現在卻走了這條路,真是……!」

我們都是打工仔,聽到田少這麼說,縮頭縮膊之餘,自自然然都會想起自己的老闆;而為了氣氛較美好,又自自然然都會嘗試轉移視線帶開話題:「田少你都好熟路……。」

「因為我自己喜歡開車,而且新界東是我的選區,所以比較熟路,條條路都識……,Raymond,你現在可以走東隧,再走大老山隧道去沙田吧!遠是遠了點,唉,真是……!」

「印象中,你的家好像從未曝光?」

「我太太不喜歡嘛……Raymond,走東隧吧!走到這裏就走東隧吧!然後再走大老山隧道,慢慢開車就可以了Raymond,……慢慢開,不要搏命『踩』油門,……慢慢開,總之慢慢……。唉,真是……!」

不知過了多久,總之就是我們不斷嘗試找話題來緩和氣氛,以致未做訪問已眼睏、未曾真箇已銷魂的時候,忽然響起電話鈴聲。

Raymond一聲不哼,慢慢地、慢慢地向田少遞上一部手機。

「我不聽電話了,除非是田太找我吧!(Raymond回收手機,田少仰望麵包車的天窗)但田太可以打我的手機!(電話鈴聲再度響起,Raymond接聽,輕輕地、輕輕地說着一些什麼)你不如集中精神開車吧!不要只顧講電話啊!拿着手機怎樣開車呢?關掉它吧,我在車裏沒有人可以找你!」

又不知過了多久,總算到了目的地:沙田河畔花園。

「差不多了Raymond,你開車去前面過了禁區的地方(讓我們)下車,這裏是畫了(雙白)線的,你不如在前面的(麗豪)酒店轉進去,讓我們走一段路好了。」

「這裏也可以下(車)。」

「我說在前面!你聽不聽到我說話呢?」

總算離開了麵包車,大家(包括當天的最佳男主角)不約而同第一時間作深呼吸。由一個無處可避的幽閉空間逃出來,眼前的一切都會變得海闊天空。但見前方不遠處,有一間小學,名為「慈航」。


吃不到的叉燒是甜的

回帶!Rewind!時光倒流至半個鐘頭之前,田少在麵包車裏說,叉燒大王是由現任老闆的伯爺開始做起的,可謂子承父業,而且愈做愈好。

但覺田少頗為欣賞那位仁兄,真人演繹惺惺惜惺惺。而我們則彷彿看見,「子承父業」這四個方塊字在田少的額頭上若隱若現。

田少的伯爺田元灝一手創辦萬泰製衣,後來一分為二,地產部分由田少轉型為萬泰集團,製衣本業則由田二少田北辰演化為縱橫二千。田元灝曾任立法局議員,這方面田少早已繼承,及至最近二少也蠢蠢欲動。

好了!正題!不問白不問,我們還是要循例問問田少,他一定覺得,叉燒大王的叉燒天下無敵吧?

「這卻不見得,有些(食肆的)叉燒好吃好多!……你知道麼,我好多時都會在(萬泰集團)office吃飯盒,然後我會拿出一把刀子一把叉子,切掉叉燒裏面那些肥肉,只剩下『啖啖瘦』的,這才放回白飯上面,這樣吃,好吃好多!(我公司樓下)和記大廈那一間(美心快餐的叉燒飯)幾好,其實灣仔那一間都幾好。」

我們以為他指的是「再興」,再不就是「強記」。

都不是!

他指的是「皇府」。

可是,皇府明明是在跑馬地成和道……?

我們彷彿瞥見Raymond的嘴角閃現微笑……。

我們總算知道,皇府有一道「中心名菜」叫「食神叉燒飯」。

顧名可以思義,靈感源自《食神》。

在這部電影裏,天怒人怨的「食神」史提芬周在窮途末路的時候,獲得其醜無比的「火雞」莫文蔚親手送上一碗叉燒飯。

史提芬周吃着、吃着、吃着,吃出兩行熱淚。

而皇府的食神叉燒飯也是加了一隻「太陽蛋」兩條菜芯,不計加一服務費承惠三十八元。至於能否吃得人「黯然銷魂」,愈吃愈傷心,則視心情而定。

田少,卻肯定只會愈吃愈開心。

「差不多了Raymond,你開車去前面過了禁區的地方(讓我們)下車……。」

終於到了「案發現場」。

叉燒大王就在沙田河畔花園。

一群人在店前聚集。田少說,那是攝製隊,將會拍一些他在巡視選區的片段,算是慶祝自由黨成立十五周年的一部分,而我們都有「機會」上鏡。

而我們還未有機會吃到叉燒,卻總算在人叢中見到叉燒大王的大王。


最緊要「嫩口」

叉燒大王的大王跟白髮魔女練霓裳及本報主筆練乙錚一樣,都是姓「練」,五百年前是一家。分別是練霓裳自小與狼共舞,練乙錚自小與書共度,練裕安則可謂自小與燒味「共冶一爐」。

練老闆親手奉上一碟半肥瘦叉燒,田少一邊左右開弓各執一筷以刀叉手法將肥肉去掉,一邊問他:「其實用哪些豬肉做叉燒我也不知道,你向他們介紹一下吧,我也不知道怎樣燒啊!」

練老闆還沒有開口,攝製隊的鏡頭就對準田少及我們,而田少也頓時忘記了問題,自顧自瀟瀟灑灑地吃他自炮自製的去肥叉燒。

一個有趣場面就此出現:我們的攝影師專誠拍田少,田少的攝影師順便拍我們。

假如我們的攝影師是螳螂,田少的攝影師就是黃雀吧!

不知是誰失驚無神地拋出另一個問題,問練老闆是否「子承父業」。練老闆期期艾艾地說他是跟他大哥一起做叉燒大王的。「哎喲,我講錯了,原來不是你伯爺開的!」田少含着叉燒說。練老闆識趣地走開。很多時候,沉默是金。

田少吃了兩口去肥叉燒就停口,顯然依然嫌肥。他指着同行的黨友、活脫脫就是「米芝蓮輪胎人」的立法會飲食界功能組別議員張宇人說:「我要小心,膽固醇已是邊緣高,有六度(正常是五點二度)。我是比較瘦的人,但並不代表膽固醇一定會低,說不定他的膽固醇含量比我還要低(張宇人插話:我有四點五度)。哈!有些肥人吃了肥膩的東西,大部分會肥在肚子裏,但不肥在肚子裏的人卻會肥在血裏面。好多瘦人的膽固醇高,血管一樣會硬化,就是這個原因。所以,我們瘦得來可能負荷都重的啊!」

就像一早綵排好了一樣。田少剛剛解釋完瘦人的膽固醇為何也可以很高之後,練老闆就即時送上一碟全瘦叉燒。

是時也,田少忽然記起要練老闆解釋有關叉燒的身世。練老闆卻以為他想知道全瘦叉燒的製法,於是又期期艾艾地說,要找最「嫩口」的豬肉拿來燒,還須暖吃,……還沒說完,田少便說:「這個好吃!下次再來的時候,也要吃這個!」練老闆再次識趣地走開。更多時候,沉默是黑金。


當「叉燒炳」主宰大明

在尋找話題當中忽然驚醒,「叉燒炳」劉丹是自由黨成員。

「你不知道嗎?『叉燒炳』早已不再是『叉燒炳』了!很多師奶都改口叫他『皇帝』呢!『叉燒炳』已經升格為『皇帝』啦,哈哈!」田少指的是,劉丹在《真情》裏的「叉燒炳」形象,已被第一輯《皆大歡喜》裏的昏君明憲宗所取代。這,就引出我們問他怎樣看社會階級的向上流動。

田少滔滔不絕地說:「我希望整個社會,有錢的就在『上高』做投資,然後就是小康之家,特別是做小生意的人和專業人士,他們就是小康之家,好似叉燒大王的老闆就是小康之家。如果這類小生意夠多的話,那就對社會有利,社會就會較為穩定。相反,如果只有幾間大企業,當他們一倒,就整個社會都會倒下來。有一百個這樣的(小)老闆,就好過有一個一百間舖的(大)老闆,他有事會累死好多人。」他指着外面的花園城二期,說什麼如果香港人人都買得起住得落這些樓宇,就可以稱得上是全面中產化(中原地產及美聯物業的網上資料顯示,花園城二期大多是四五百方呎中小型單位,每方呎市價約為三千元,即是市值一百四五十萬元,月供五千餘元,大約等於香港工資中位數的五十巴仙)。

善頌善禱總是好,率真率性只關情!我們都相信,田少的一言一語都是實心實意的。只是,當他說:「現在已經沒有好污糟的茶餐廳了,你找一間給我看看!」我們於是忍不住聯想到,一個含住半山白加道獨立屋大門銀匙出世、偶爾才會回到B-612 號小恆星度假的小王子。

好明顯,當我們不能自已地在腦海中重新聞到公司樓下茶餐廳裏從冷氣槽口吹出來的死老鼠味時,都已同時宣告「餓過飢」。


「我也行街市!」

都說餓極生幻覺。

幻覺中,幻聽是其中一種。

關於叉燒,猶如政制,均已無甚好問,失去可持續發展的可能性。無謂浪費時間,轉話題。

問田少會不會行街市。

他說:「一年可能都會行一兩次街市吧,貪得意逛逛而已。」

問他怕不怕街市污糟。

他說:「現在已經沒有好污糟的街市了。」

問他去哪一個街市。

他說:「City Super,也去過置地廣場的Three Sixty。」

重新調校頻道,搞清楚雙方心目中的「街市」有異,總算達成共識後,他的答案是:「當然不會去啦!今日我會去地區街市,但平時我不會去。去街市是有時效性的,沒事就不會去啊,但好似近來豬肉太貴,這就要去囉!」

那麼,外國的街市呢?

「哈!我想,作為遊客,比方說去到巴黎,好少會行街市吧?如果你住酒店,買了菜可以去哪裏煮呢?哈!真是……!」

我們都好想找個洞子鑽。

謝天謝地,他「自動走珠」至另一個話題:「我去遊埠多數都會去買衫。」

他透露,他沒有穿其弟弟名下的G2000時裝,「告訴你箇中因由吧,他(田北辰)拿自己來做model,結果隻袖整到好短」。然後又指不喜歡法國西裝,box(盒)形設計只適合五短身型的男士,而他較為高瘦,所以還是覺得意大利西裝最好。他喜歡光顧Giorgio Armani,還有Swank(代理Givenchy、Boglioli、Belvest等高檔男裝)。

不過,為了表明自己全心全意「放下身段,走入群眾」,他隨即指着身上的炭灰色背心說:「近來好喜歡穿這類背心,落雨可以擋雨,有風又可以頂住,熱又不會令你出太多汗。」

類似的背心,曾蔭權在「競選」連任特首時也穿過,結果化為一隻迷走於灣仔蘇絲黃的世界的忍者龜。但一樣的背心,穿在田少身上,卻可以令人覺得,《Pokemon寵物小精靈》裏的男主角小智長大後,就是這個樣子!


結語: 吃得開的「貓步」

再回帶!Re-Rewind!還未到沙田時,「田小智」在請Raymond吃味千「貓麵」之餘,不忘向我們細訴,很多人以為他開法拉利坐遊艇是亂花錢,卻其實,「我是這樣的人,就過這樣的生活,如此而已」。

是怎樣的人,就過怎樣的生活,如此而已?

真令人沮喪!

是時也,冷氣麵包車廂比廢棄麵包烤箱更加叫人氣悶。

在這種氛圍裏,時間會過得特別慢,再快的動作都會變成吳宇森式慢動作。

於是我們都可以清楚看到,田少施施然地從右邊褲袋裏拿出一支潤唇膏,拔開蓋子,轉動機關,先搽上唇,再搽下唇,然後泯嘴,輕輕地發出一聲「噗」,大功告成!

「差不多了Raymond,你開車去前面過了禁區的地方(讓我們)下車……。」

終於可以下車了。

田少腳踏實地之後,做了幾下舒展筋骨的動作,隨即挺直腰板,以超級男模的架勢,一步一catwalk地移近叉燒大王,那裏,有他的攝製隊……。

……我們是在開始下山的夕陽有點像新釗記「反蛋」,不免陰沉的天色有點像新德里「薄撑」的時分,擠身張宇人的平治的。可能因為「餓過飢」,以致那部車聞起來也有點酸溜溜的胃氣……。

……是怎樣的人,就過怎樣的生活,如此而已?

三日三夜之後,我們仍在苦思這個問題,以至於一邊吃着「卡樂B」,一邊咀嚼《三世書》。

田少早前抱孫弄傷了腰骨,遵醫生吩咐奉行「三不政策」(不要睡得太久,不要坐得太久,不要走得太久)。難得的是田少依然沒有半點老態,更難得的是他始終沒有說過一個「老」字。

半肥瘦叉燒並非田少的至愛,但一旦遇上而又別無選擇時,他就會自行「做手術」。在公司,他會用刀叉把肥肉切掉。那天在叉燒大王,他只好左右手各執一筷將肥肉扯出來。這個鏡頭之後,他就為我們真人表演這個自選動作。

訪問當天,適逢自由黨要拍一輯慶祝成立十五周年的短片,所以另外兩位立法會黨友張宇人(中)和方剛(右)都來了。可是,如此一來,訪問就在張宇人邊吃邊說自己愈胖愈健康、方剛邊吃邊說現在流行「淺褲浪」的交響中結束。

Thursday, July 10, 2008

成份嘢冇我地份:訪肥哥



談到政府那份《醫療改革諮詢文件》,肥哥就一肚火。「一味識得外判卸責,將呢班人掃埋一二角就算,成份嘢冇我地份!」

所謂「我地」,意謂全港八十八萬長期病患者。身罹腎病的肥哥,每隔六小時須洗肚一次,每次需時近四十五分鐘。大概沒有哪份工作會容許僱員如此休養生息,對現已失去工作能力的肥哥而言,強醫金一點用也沒有。

不獨強醫金,文件裡全部六個醫療融資方案皆非對症下藥。買保險?飯碗都丟了,哪來錢供款!醫療儲蓄?已經入不敷支,何來閒錢可儲!用者自付?向一個不得不每日依賴醫療服務的長期病患者開天殺價,你是在示範甚麼叫「打死狗講價」,對吧。

阿太的故事說明了醫療改革不應化約成錢的問題——這裡指政府賺蝕的問題;肥哥的經歷卻印證醫療改革絕對是錢的問題——這裡指小市民生計的問題。


最好的時光,最壞的時光

正值壯年的肥哥,去年腳水腫,待不堪痛苦趕往急症室求診,才發現自己患了腎病,而且情況危急,必須即場進行洗血。及後他被轉介至腎科,一個月內在廣華醫院接連做了兩次手術,並且在腹部造喉,供日後洗肚(腹膜透析法的俗稱)之用。

就這樣,肥哥霎時間淪為喪失工作能力、靠綜援度日的長期病患者。

曾幾何時,事情不是這樣的。1981年入行的肥哥一身精湛廚藝,獲老闆賞識,僅僅十年工夫已晉昇行政總廚,在中文大學好幾間飯堂都指揮過大局,那時候距離而立之年還差一截。九十年代初月入一萬六千,過時過節請一眾夥計吃燒肉,依然手頭寬裕。離開中大後,他轉戰八方,從茶餐廳到酒樓都待過。然而2003年爆發非典型肺炎,飲食業市道不景,對員工也就越來越刻薄。長工不好找,肥哥創下了「一個月做廿四日都是替工」的紀錄。這倒算了,更過份的是行內不少老闆鑽法律漏洞,改稱將廚房判給他經營,把他列作「自僱人士」,逃避強積金供款。僱主花招漸多,燈油火蠟舖租排污費又一一加價,結果是人工大減價。到了病發之時,他的薪水只剩一萬三千元。

當時是2007年。物價升,人工跌,那個坐輪椅傳火炬的富商向傳媒揚言「現在是香港回歸以來最好的時光」


辭工,或者三餐不繼

肥哥是否在艱困環境下積勞成疾,不得而知,但疾病令他貧窮倒是路人皆見。縱使飲食業今非昔比,肥哥的收入跟他太太當時裝售貨員賺的六千塊錢加起來,也有接近二萬元。孰料一病之下,每月只能望著三千元綜援做人,荷包馬上縮水好幾倍。

……等等,有病的是肥哥,不是他太太,怎麼竟然丟下工作跑去申請綜援?這還不是「綜援養懶人」的鐵證?

非也非也。大話怕計數,我們且計算一下光靠他太太的六千元薪水會發生甚麼事。

首先,肥哥一家將會失去公屋租金豁免,每個月必須上繳一千多大洋予房屋署。

接著,他要自行購買一堆洗肚用的所謂「輔助醫療用品」,連同運輸費,每月承惠一千四百零八元。

然後是水電煤,最低消費八百。

再來是太太上班下班的交通費,一張金牛肯定跑不掉。

七除八扣之後,餘款不足一千二百元。假設你不花錢在任何其他地方,將這一千二百元全部用在伙食費,結論是你天天要用四十元解決一日三餐。

祝你不致血糖過低路上昏迷,have a nice day。


(圖為肥哥每月購置的洗肚用品清單,一共十種)

不是不想開工,而是不能開工,這一點對病人及其家屬都是一樣的。綜援不是區區三千元那麼簡單,它等如豁免租金與醫療用品費用的資格。「點解要用家庭做單位申請?逼住(老婆)冇得出嚟返工!」肥哥覺得事情簡單得很,政府容許他以個人名義申請綜援就行了,反正有病的是自己,不是別人。姑勿論這建議有多可行,但箇中的「自力更生」心態,跟政府傳媒合力炒作的「綜援養懶人」形象大相徑庭。可以解釋這個落差的,惟有在「最好的時光」下的低薪現象。


綜援騙案,保險騙局

三千元綜援,始終不夠兩夫妻開銷。過去做廚師,現在又要天天自炊,肥哥對食品價格的變動特別敏感,粗略估計今年上漲了三成左右。食品佔綜援戶開支五成半,面對通脹格外追魂奪命。不過即使沒有通脹,政府在八月加的4.4%綜援,仍屬杯水車薪。

「依家一個雞尾包幾多錢?」

「兩個幾啦。」

「三千蚊綜援加4.4%,圍起即係一百蚊多啲。一百蚊買到幾多個雞尾包?」

數口精,皆因生死攸關。綜援不夠用,到頭來還是得靠自己。「肥仔,幫我整底糕!」紅豆糕、桂花糕、秘製香檳糕等等都是肥哥的得意糕點,鄰居知道他手藝好,偶爾會給幾十塊拜託他炮製。家裡人少,買餸不易,肥哥有時候寧可買多一點煮多一點,替樓上樓下包伙食,每人收十元,街坊省錢,自己有賺,大家共嚐美味。要不是屋邨平台容不下小販,他還打算推輛木頭車上去叫賣。

這些幫補家計之舉一旦被政府發現,頓成「濫用綜援」的例子,吃官司兼見報。高登名句有道「法律面前,窮人含撚」,所言非虛。醫療改革諮詢文件承諾的「安全網」,到底有多安全?

事前買了保險亦不一定有用。肥哥曾購買醫療保險,供款四年,有一次保險公司突擊驗身,驗出他有蛋白尿,決定從此取消意外賠償。蛋白尿跟發生意外的機會高低有何關係?過馬路較易被車撞到乎?百思不得其解。可以肯定的是廚師工業意外奇多,切傷、燙傷、撞傷、手腕勞損均屬家常便飯,取消意外賠償無異砍掉一大截保障——應該說,正因為廚師意外多,無意賠錢的保險公司才以蛋白尿為口實揮刀,減少他的風險,增加你的風險。肥哥氣不過,乾脆中止保單。

中止保單未必是損失,既然連風馬牛不相及的意外賠償也可以取消,與蛋白尿有更直接關係的腎病病發,不見得會受到保障。政府乞靈於私營保險集團搞醫療服務,就當強醫金果真不問病歷皆受保好了,待市民有甚麼三長兩短,屆時能夠取得多少保險金,乃至能不能取得保險金,恐怕無人夠膽擔保。


誰的醫療融資

低薪是勞工問題,談醫療改革時可以不理;綜援是福利問題,談醫療改革時可以不理;通脹是經濟問題,談醫療改革時可以不理……但站在肥哥自稱「攞錢嚟買命」的長期病患者之立場,這些統統是切身的錢問題,越窮越病,越病越窮,分不開斬不斷。政府的錢問題,在討論裡被無限放大,醫療改革被等同為醫療融資,為拯救庫房而設的融資。可是長期病患者的錢問題又如何?有沒有以他們荷包為本位的醫療融資?為甚麼低薪綜援通脹可被當成「無關醫療」分裂出去,保險卻不列為同樣「無關醫療」的金融問題?

「成份嘢冇我地份」,是今次諮詢的過程,更是今次諮詢的開端。


PS. 訪問前兩個多月,剛剛認識肥哥,當時嚐過他的麻辣醬,堪送白飯三碗,正。哪位有興趣光顧的可跟我聯絡,讓我過過做代理人的癮吧,哇哈哈。(說笑而已,俺不抽佣金的,一則訪問員跟被訪者若有利益關係即違反專業道德,二則向窮人中間剝削本來就不道德啊。)

Saturday, July 05, 2008

外星人襲地球

(續前文


(圖片取自《Level E》第一卷)


「我只知道一件事,就是我甚麼都不知道。」       蘇格拉底


今年七一,又是立法會選舉年,各政黨或明或暗藉此時機為參選造勢,並不教人意外。意外的是今年遊行隊伍中多了一群身穿同款T恤的白衣人,上面印有「香港更好大行動」字樣,推舉袁大明先生競選今屆港島區立法會議員。

當日所見,這群白衣幫少說也有三、四百人,翌日報章則指他們總共有一千人。翻開那本政綱小冊子一看,封面以硬卡紙彩色印刷,內頁三十有四,用的都是優質粉紙,亮得反光。這樣的小冊子據報印了三萬本,所費不菲。動員力強,銀彈充裕,連專業政黨也未必擺得起這種排場。

先別管白衣幫的人和錢打從哪塊石頭迸出來,他們的首領袁先生,到底是何許人也?


尋找外星隱世醫術

號稱「自然療法醫生」的袁大明,在政綱裡支持環保,支持社區互助精神,支持開放大氣電波予市民開設電台,主張參與式民主重於代議政制下的普選……這些意見很符合地球人的常識,甚至堪稱進步。可惜,政綱裡有更多的線索,令人懷疑他是從外星來的。

這倒不是因為他在香港飛碟學會演講過,而是因為他神奇的醫術。袁大夫的「同類療法」可以處理逾百種疾病,包括治好肝硬化、精神分裂和半身不遂。非典型肺炎期間,他宣稱自己能夠輕易解決SARS,憑著靜脈注射雙氧水,叫患者服用「白葫蘆、鏻、碘」這三種藥物就萬事no problem,以下是其醫書的記載:

……鏻型病人面色紅潤,沒有白葫蘆患者臉色暗啞,皮膚表面熱及濕潤,但不及白葫蘆患者的濕,雖然他們都很疲累,但表現得沒有白葫蘆患者的昏睡……鏻型的人平日愛好凍水,在肺炎時會要求飲汁或酸的飲品……白葫蘆的病人不要人騷擾,要求獨處,但鏻型的人害怕獨處,他們需要人陪伴,不祇是坐在旁邊陪伴,最好是一邊陪他一邊握住他的手,這會給予他們安全感……

閱讀理解題:究竟「鏻」和「白葫蘆」是藥名抑或是患者類別?

既然功效如神,理論又非常人智慧可以理解,在衛斯理小說fans眼中自是外星先進科技無疑。袁大夫身懷外星絕學,為何沒有在2003年踏入疫區牛頭角下邨拯救地球人,「一邊陪病人一邊握住他的手」,這又是一個難解的大奧秘。


削資為本的無王管醫療

醫者父母心,袁大夫終究還是悲天憫人的。打著「醫療有選擇,健康會更好」的旗號,他希望地球人摒棄無用的西醫體系,選用他的外星科技。為此,他在政綱裡揚言要更改《不良醫藥廣告條例》,廢除《食物及藥物(成份組合及標籤)規例》,阻止《醫療儀器註冊條例》立法——總之就是踢走一切阻礙實踐其文明醫學的野蠻制肘。袁大夫也許不知道,地球人和外星人的體質畢竟有異,吃抗氧化劑隨時折壽服氯化銫治癌幾乎喪命。即不說那些要吞進肚子的「健康食品」、「健康藥品」,就說外用的「醫療儀器」罷,無法領悟外星科技之秘的地球人會將偉大的排毒機製造成無聊的電解器啊!大家有看這一集《新聞透視》嗎?真教人扼腕頓足,或者噴飯。

縱使落後的地球人終於有一天體質進化,智能開竅,用得著外星科技了,他們果真用得起嗎?袁大夫的答案是用得起,外星科技遠比西醫體系「符合成本效益」,市民絕對負擔得來,一旦以之取代西醫,庫房每年可以減少近二百億開支,屆時大可「全部廢除個人入息稅」云云。

是耶非耶?且看一名地球人的用家報告。趙來發曾經向袁大夫求醫,詎料袁大夫的外星醫術不比尋常另類療法,開價每月三萬大洋。

三萬元,是香港人入息中位數的三倍。位居中產的趙來發尚且被這個價碼嚇得落荒而逃,廣大市民又豈有財力負擔?袁大夫來自幸福快樂的外星,大抵是高估了地球人的薪水,才有這個美麗的誤會吧。卑微的我們無福消受外星科技,惟有繼續要求加強醫生診症的透明度,要求跨國製藥集團開放藥物專利,要求政府出錢維持不分貧富皆可享用的公共醫療。這些要求在袁大夫的政綱裡不見一字,恐怕是層次太低,不入外星人法眼之故。


耗時負債的種金教育


除了醫療,袁大夫對地球的教育也很有意見。正如不滿政府的醫療支出「太高」,他亦瞧教育開支不順眼。該怎樣削資呢?回家吃自己不就成了!如是者,他在政綱裡提倡「自家教育合法化」,然後再來一招學券制,每人派三、四千元,喜歡用來交學費也行用來當自己教子成本也行。這叫「教育多元化,社會造人材」!

自家教育沒甚麼不好,但在香港有誰夠資格呢?清潔工和保安員一天工作十二小時,不是新聞。就算換成所謂的專業人士也不見得輕鬆,教師朝七晚七待在學校,回到家裡還要改簿;報館記者由中午工作至凌晨,工時長之餘還要晨昏顛倒;公立醫院的醫生一當值就要直踩三十小時,之後還要看三小時街症方能下班。說不定袁大夫故鄉的曆法跟地球略有不同,一天有八十個小時,所以工餘仍可擠出寬裕時間教養子女樂聚天倫,不像地球人放工吃個飯撒泡尿就得匆匆上床睡覺,真羨煞旁人。(注一)

時間不夠,雙親裡至少其中一個得放棄工作全職教子——你來自單親家庭?抱歉,外星人都是父母俱全的——區區三、四千元的甚麼學券,當真補償得到丟掉工作而失去的收入嗎?對地球上手停口停的低收入家庭而言,丟掉工作等如要他們的命。

為了削減教育經費,專上教育也是袁大夫開刀的對象。外星醫生的手術刀堪比利斧:因為「成本較低的本科生要分擔成本較高者的學習費用」,不公平,所以大學必須按成本分科收費,窮鬼別唸工程唸醫科,滾去讀文學算了;因為「一位受過真正教育的人,應該有能力在一生之內償還有關貸款」,所以大學學費必須加價,收回成本,付不起錢就借吧,未找到工作就先揹百多萬元債吧!

當年李國章執掌教統局之時雖稱「教育沙皇」,卻也沒有這般驚天地泣鬼神的作為,外星人出手果然不同凡響。姑且不說令窮人讀不起貴價學系的分科收費是否合理,「受過真正教育的人有能力還清百萬鉅債」此一斷言合乎地球的常識嗎?說遠的,顏回這個孔門儒生乃仲尼首席愛徒,詩書易禮樂春秋六經,禮樂御射書數六藝,理當無一不通,但這位「一簞食,一瓢飲」的仁兄正是活活窮死的;說近的,菲律賓年產大學生千千萬萬,當中多有漂泊異地當女傭換取微薄月薪者,難道她們沒有一個「受過真正教育」?學費暴漲,年青人馬上哀鴻遍野,一街負資產,台灣就是前車之鑑。還清百萬鉅債?相比這種外星語言,《中大學生報》在今年「六四特刊」描繪的未來預想圖,大概更能讓地球上的大學生聽得進去。

原來,外星的「真正教育」是種金術,種呀種呀,就種出六七八九十間黃金屋。不曉得用的方法是不是有機耕種,反正地球上的土壤種不出這種東西——又或者,這在地球上根本不算教育。


勞役老弱的滅貧政策

說袁大夫不知地球人生活艱難,也不盡公允,好歹他在政綱裡特地闢了一個叫「貧窮」的專題。然而袁大夫對貧窮的理解好像跟地球人很不一樣,「貧窮人口長期貧窮,無法擺脫困境,關鍵在他們的健康……所以,讓老人和長期病患者健康恢復,將他們的工作能力釋放出來,投入社會生產,絕對有益社會」

以「唯健康論」解釋貧窮,以「就業脫貧」解決貧窮,行得通嗎?地球上有個現象,叫就業貧窮。在百佳惠康七仔老麥大家樂當收銀的,時薪廿塊錢左右,即使一天工作十小時月入也不到六千。讓他們精神抖擻力大如牛,就可以加人工麼?用外星醫學的奇跡讓百歲長者健步如飛做速遞員,讓癱瘓在床的斌仔爬起來生龍活虎地紮鐵,將老人和長期病患者統統踢進勞動市場,結果是逼迫他們跟那些低收入人士搶飯碗,拖低全港工資,令就業貧窮更形惡化。如今通脹壓頂,袁大夫竟然要打工仔減薪,我們是變窮了還是變得荷包腫脹,腫脹到有本事光顧他的外星療法?

外星人不但懂得種金,而且一定非常熱愛他們的工作,因此不太瞭解要地球人投擲整輩子光陰在僱傭勞動之上有多殘忍。

順帶一提,袁大夫不討厭窮人負擔不起外星療法,卻很討厭人家「濫用綜援」,甚至以粗黑體寫著「這運作本身就會鼓勵貧窮」為他的貧窮政策作結。看來袁大夫跟高呼「四人家庭有一萬元,我都唔做啦!」的梁祖彬十分投緣,搞不好兩人其實是同鄉。


寧要外國護照,不要外星護照


嘻笑怒罵過後,該嚴肅的正視問題了。

為甚麼袁大明要參選?可能是為了分薄泛民主派票源讓保皇黨漁人得利,可能是為了藉選舉博取曝光率以便日後宣傳自己的生意,也可能是純粹的很天真很傻。無窮無盡的可能性固然耐人尋味,但與其深究看不見摸不著的底牌,倒不如細思他攤開牌面的政綱。

袁大明以創新破格形象示人,不過形象歸形象,社會上最核心最根本的問題他偏偏不敢觸碰:香港人何以工資低工時長?社會何以貧富懸殊?政府何以推卸提供公共服務的責任?柴米油鹽水電煤樓價舖租何以如斯高昂?相對的,剝開語出驚人的包裝,他在政綱裡的主張通篇不離既有之陳腐教條:減稅、自由市場(注二)、大市場小政府、人人自己顧自己!

對,是自己顧自己,一切還諸個人。為整本政綱小冊子挈領提綱的「給香港人的信」,明白表示社會的長久之計乃「培養一班既健康又有智慧頭腦,能夠自行解決其他問題的新一代」。至於身無分文甚或身負鉅債的新一代如何「自行解決」製造貨幣波動的國際銀行家——袁大明眼中的經濟問題禍根——真是天曉得。

那些事關重大的新一代,腦子裡又在想甚麼呢?舉目四顧,在七一遊行追隨袁大明的白衣幫眾逾半是二十歲上下的青少年,六月底在中環天星碼頭附近遇見一個疑似提前拉票活動,那些身穿「香港更好大行動」T恤的參與者亦年紀相仿。袁大明確實籠絡得到香港的新一代(注三),可是當這些新一代被問及有何政治理念、遊行訴求之際,竟落得一副不知所言的狼狽相,從蘋果、經濟等主流報章以至民間記者阿丙皆有提及,當我向他們索取政綱小冊子的時候,他們也是一臉不懂應對的樣子,不像有甚麼主見。

這是我今次動筆撰文的原因。香港地,不吃人間煙火的外星人何其多,也不差袁大明一個,犯不著刻意動筆為他在九月選舉前來個小罵大幫忙。只是,親眼目睹數百位年輕人不知就裡的追隨一個外星人,實在於心不忍。你們有看過政綱嗎?對它的內容有甚麼看法?更重要的是,你們知道自己活在地球嗎?知道地球現在是怎麼一副模樣嗎?

蘇格拉底知道自己甚麼都不知道,外星人不知道自己甚麼都不知道。高官也好,議員也好,持有外國護照事小,持有外星護照事大啊。


延伸閱讀
Tsui Lam Estate:袁
獨立媒體:香港更好大行動


注釋:
一.   後設一點,要教育小孩先要「造」小孩,香港人連幹這個的時間都不夠,做愛次數全球排名尾二。可能外星人的小孩是在工廠倒模製造吧?
二.   袁大明崇尚右派經濟思想,不但見於其政綱,亦可從他在2005年與獅子山學會聯合呈交意見書反對管制「健康食品」廣告窺知一二(兩者甚至聯手做問卷調查)。同場在立法會反對的還有百佳和屈臣氏,令人想起今年百佳惠康瘋狂造勢反對營養標籤條例。再三用「廣告無王管 = 消費者知多啲 = 有選擇 = 自由市場萬歲」的公式將市民洗腦,到頭來只會肥了把油魚當鱈魚賣的商家
三.   袁大明如何動員大量青年,惹來各方揣測。話說錫安教會宣傳雙氧水療法一事在2004年再次於傳媒曝光,一眾自命為門正派的教會群起為之扣上「異端」之名抽水,袁大明卻為它說好話。經此一役,錫安教會與袁大明的關係極佳,頌讚他是「忠義人士」,旗下的《錫安日報》甚至刊登他不少與雙氧水療法無關的政評時評,其牧師最近亦於講道時表揚他,青年信徒聽後在日記表示非常感動。儘管純屬猜想,但若說錫安教會有份動員青年信徒支持袁大明,亦不教人意外。


七月廿七日補記:
已證實錫安教會有份發動信眾七一上街支持袁大明,為的是「報恩」。相關證詞與照片可參見這位錫安教信徒的xanga

八月六日補記:
最新消息,袁大明因持有外國護照,已被選舉管理委員會裁定喪失參選資格。神的安排果然奇妙啊。

Wednesday, July 02, 2008

外星人襲地球——前傳



將昨日的七一遊行隊伍比作正義聯盟,無疑是過份美化,不過某些奇怪生物出現其中,依然教人瞠目結舌。

例如李鵬飛。

今日明報有一篇題為《李鵬飛為一塊紙皮行出第一步》的報導(見下),介紹他決定首次參與七一遊行的原因。「李鵬飛解釋,早前在電視新聞中得知,有長者每天在街上執拾免費報紙和紙皮,掙取十元八塊。『香港身為國際都會,竟然仍有長者要執紙皮,怎會有這樣的事?』」

怎會有這樣的事?彌敦道天天有老人家推著比自己重幾倍的紙皮走來走去,推了不知多少年,虧你對著鏡頭臉不紅氣不喘的問得出口呀李老闆!

或許有人以為李鵬飛此番言論乃出於精密的計算,藉關顧草根之名賺取政治本錢,但這一次我卻不同意諸如此類的揣測:太假了。香港人,沒有哪個未見過長者拾紙皮撿鋁罐,只差在一天見到幾多個。自稱看了電視才得悉這種境況,大驚之下憤而遊行,恐怕未取得支持已惹人訕笑。「何不食肉糜」式發言徒招民怨,老練政客如李鵬飛者豈會明知故犯?然而事實擺在眼前,他的而且確犯了這個大錯。唯一的解釋,是他根本不知道「街邊有人執紙皮」乃香港人常識。

達官貴人對民生無知,不是甚麼新鮮事,當年胡國興大法官就說麥當勞是賣熱狗的,近日又有特首曾蔭權為百佳標價高於佳寶訝然,彷如外星人初到地球。可悲的是,我們一直被這些外星人騎在頭上,李鵬飛退出政壇前貴為自由黨黨魁,退出政壇後被尊為論政名嘴,一出版回憶錄就有一票人追捧;更可悲的是,我們樂於被這些外星人騎在頭上,「不時有途人跟他握手,感謝他遊行,有人為他撐傘遮擋太陽」,尚幸沒有人跪下去親吻他的腳趾。

有甚麼好感謝呢?政治是眾人之事,不識民間疾苦之輩,本就不配從政論政,站在群眾頭上揮旗指點。李鵬飛需要的不是崇拜,而是教育;我們要做的事不是感恩戴德,而是當家作主。奴在身者,其人可憐;奴在心者,其人可鄙。忘了這一點,一味把脫離塵世的政治明星視為救世主,縱使再行一萬次七一,縱使馬上落實了雙普選,香港依然不會有民主,有的只是主子與奴才。

活在三萬公尺飛行高度的飛碟裡面,自然不懂地球人怎樣過日子,我們就將他們拉下飛碟,讓他們瞧清楚這片土地罷。

說起來,混進遊行隊伍、企圖征服地球的外星人不獨李鵬飛一個,有一個傢伙甚至糾集大軍招搖過市,直指立法會。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明報
A02 要聞 特寫
2008-07-02

李鵬飛為一塊紙皮行出第一步

今年不再擔任港區全國大人代表的前立法局首席議員李鵬飛,昨日首次參與7.1 遊行。令他行出第一步,是因為看到基層和長者生活困苦,委任副局長一事亦令他覺得政府欠缺透明度,又批評政府以條件未成熟為藉口,致雙普選遲遲未實行,政府更「愈來愈想控制選舉」。他又強調今次遊行並非因為民主派游說,而有「為中央工作」的人士則致電問他為何遊行。

沿途受歡迎有人撐傘

李鵬飛昨日身穿白色T恤和牛仔褲、戴墨鏡上街,沿途很受歡迎,不時有途人跟他握手,感謝他遊行,有人為他撐傘遮擋太陽。

李鵬飛解釋,早前在電視新聞中得知,有長者每天在街上執拾免費報紙和紙皮,掙取十元八塊。「香港身為國際都會,竟然仍有長者要執紙皮,怎會有這樣的事?」他又說:「曾蔭權說不要內耗要搞好民生,但過去一年政府在民生方面又做過什麼?」被問及政府是否已出現政治危機,他指曾蔭權現時應警惕。

指特首普選不應設門檻

對於普選,李鵬飛認為參選特首不應有任何門檻, 「成日都話香港人未成熟,你講緊咩呀?有冇搞錯呀?唔通我哋條件仲差過尼泊爾?」他強調不是因為民主派及陳方安生游說而遊行,但有「為中央工作」人士致電了解他為何遊行。

一如李鵬飛事先張揚,他步行約30分鐘便於怡和街離開。他表示遊行意義重大,上街人數亦多,希望特首改善施政,了解基層困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