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July 10, 2008

成份嘢冇我地份:訪肥哥



談到政府那份《醫療改革諮詢文件》,肥哥就一肚火。「一味識得外判卸責,將呢班人掃埋一二角就算,成份嘢冇我地份!」

所謂「我地」,意謂全港八十八萬長期病患者。身罹腎病的肥哥,每隔六小時須洗肚一次,每次需時近四十五分鐘。大概沒有哪份工作會容許僱員如此休養生息,對現已失去工作能力的肥哥而言,強醫金一點用也沒有。

不獨強醫金,文件裡全部六個醫療融資方案皆非對症下藥。買保險?飯碗都丟了,哪來錢供款!醫療儲蓄?已經入不敷支,何來閒錢可儲!用者自付?向一個不得不每日依賴醫療服務的長期病患者開天殺價,你是在示範甚麼叫「打死狗講價」,對吧。

阿太的故事說明了醫療改革不應化約成錢的問題——這裡指政府賺蝕的問題;肥哥的經歷卻印證醫療改革絕對是錢的問題——這裡指小市民生計的問題。


最好的時光,最壞的時光

正值壯年的肥哥,去年腳水腫,待不堪痛苦趕往急症室求診,才發現自己患了腎病,而且情況危急,必須即場進行洗血。及後他被轉介至腎科,一個月內在廣華醫院接連做了兩次手術,並且在腹部造喉,供日後洗肚(腹膜透析法的俗稱)之用。

就這樣,肥哥霎時間淪為喪失工作能力、靠綜援度日的長期病患者。

曾幾何時,事情不是這樣的。1981年入行的肥哥一身精湛廚藝,獲老闆賞識,僅僅十年工夫已晉昇行政總廚,在中文大學好幾間飯堂都指揮過大局,那時候距離而立之年還差一截。九十年代初月入一萬六千,過時過節請一眾夥計吃燒肉,依然手頭寬裕。離開中大後,他轉戰八方,從茶餐廳到酒樓都待過。然而2003年爆發非典型肺炎,飲食業市道不景,對員工也就越來越刻薄。長工不好找,肥哥創下了「一個月做廿四日都是替工」的紀錄。這倒算了,更過份的是行內不少老闆鑽法律漏洞,改稱將廚房判給他經營,把他列作「自僱人士」,逃避強積金供款。僱主花招漸多,燈油火蠟舖租排污費又一一加價,結果是人工大減價。到了病發之時,他的薪水只剩一萬三千元。

當時是2007年。物價升,人工跌,那個坐輪椅傳火炬的富商向傳媒揚言「現在是香港回歸以來最好的時光」


辭工,或者三餐不繼

肥哥是否在艱困環境下積勞成疾,不得而知,但疾病令他貧窮倒是路人皆見。縱使飲食業今非昔比,肥哥的收入跟他太太當時裝售貨員賺的六千塊錢加起來,也有接近二萬元。孰料一病之下,每月只能望著三千元綜援做人,荷包馬上縮水好幾倍。

……等等,有病的是肥哥,不是他太太,怎麼竟然丟下工作跑去申請綜援?這還不是「綜援養懶人」的鐵證?

非也非也。大話怕計數,我們且計算一下光靠他太太的六千元薪水會發生甚麼事。

首先,肥哥一家將會失去公屋租金豁免,每個月必須上繳一千多大洋予房屋署。

接著,他要自行購買一堆洗肚用的所謂「輔助醫療用品」,連同運輸費,每月承惠一千四百零八元。

然後是水電煤,最低消費八百。

再來是太太上班下班的交通費,一張金牛肯定跑不掉。

七除八扣之後,餘款不足一千二百元。假設你不花錢在任何其他地方,將這一千二百元全部用在伙食費,結論是你天天要用四十元解決一日三餐。

祝你不致血糖過低路上昏迷,have a nice day。


(圖為肥哥每月購置的洗肚用品清單,一共十種)

不是不想開工,而是不能開工,這一點對病人及其家屬都是一樣的。綜援不是區區三千元那麼簡單,它等如豁免租金與醫療用品費用的資格。「點解要用家庭做單位申請?逼住(老婆)冇得出嚟返工!」肥哥覺得事情簡單得很,政府容許他以個人名義申請綜援就行了,反正有病的是自己,不是別人。姑勿論這建議有多可行,但箇中的「自力更生」心態,跟政府傳媒合力炒作的「綜援養懶人」形象大相徑庭。可以解釋這個落差的,惟有在「最好的時光」下的低薪現象。


綜援騙案,保險騙局

三千元綜援,始終不夠兩夫妻開銷。過去做廚師,現在又要天天自炊,肥哥對食品價格的變動特別敏感,粗略估計今年上漲了三成左右。食品佔綜援戶開支五成半,面對通脹格外追魂奪命。不過即使沒有通脹,政府在八月加的4.4%綜援,仍屬杯水車薪。

「依家一個雞尾包幾多錢?」

「兩個幾啦。」

「三千蚊綜援加4.4%,圍起即係一百蚊多啲。一百蚊買到幾多個雞尾包?」

數口精,皆因生死攸關。綜援不夠用,到頭來還是得靠自己。「肥仔,幫我整底糕!」紅豆糕、桂花糕、秘製香檳糕等等都是肥哥的得意糕點,鄰居知道他手藝好,偶爾會給幾十塊拜託他炮製。家裡人少,買餸不易,肥哥有時候寧可買多一點煮多一點,替樓上樓下包伙食,每人收十元,街坊省錢,自己有賺,大家共嚐美味。要不是屋邨平台容不下小販,他還打算推輛木頭車上去叫賣。

這些幫補家計之舉一旦被政府發現,頓成「濫用綜援」的例子,吃官司兼見報。高登名句有道「法律面前,窮人含撚」,所言非虛。醫療改革諮詢文件承諾的「安全網」,到底有多安全?

事前買了保險亦不一定有用。肥哥曾購買醫療保險,供款四年,有一次保險公司突擊驗身,驗出他有蛋白尿,決定從此取消意外賠償。蛋白尿跟發生意外的機會高低有何關係?過馬路較易被車撞到乎?百思不得其解。可以肯定的是廚師工業意外奇多,切傷、燙傷、撞傷、手腕勞損均屬家常便飯,取消意外賠償無異砍掉一大截保障——應該說,正因為廚師意外多,無意賠錢的保險公司才以蛋白尿為口實揮刀,減少他的風險,增加你的風險。肥哥氣不過,乾脆中止保單。

中止保單未必是損失,既然連風馬牛不相及的意外賠償也可以取消,與蛋白尿有更直接關係的腎病病發,不見得會受到保障。政府乞靈於私營保險集團搞醫療服務,就當強醫金果真不問病歷皆受保好了,待市民有甚麼三長兩短,屆時能夠取得多少保險金,乃至能不能取得保險金,恐怕無人夠膽擔保。


誰的醫療融資

低薪是勞工問題,談醫療改革時可以不理;綜援是福利問題,談醫療改革時可以不理;通脹是經濟問題,談醫療改革時可以不理……但站在肥哥自稱「攞錢嚟買命」的長期病患者之立場,這些統統是切身的錢問題,越窮越病,越病越窮,分不開斬不斷。政府的錢問題,在討論裡被無限放大,醫療改革被等同為醫療融資,為拯救庫房而設的融資。可是長期病患者的錢問題又如何?有沒有以他們荷包為本位的醫療融資?為甚麼低薪綜援通脹可被當成「無關醫療」分裂出去,保險卻不列為同樣「無關醫療」的金融問題?

「成份嘢冇我地份」,是今次諮詢的過程,更是今次諮詢的開端。


PS. 訪問前兩個多月,剛剛認識肥哥,當時嚐過他的麻辣醬,堪送白飯三碗,正。哪位有興趣光顧的可跟我聯絡,讓我過過做代理人的癮吧,哇哈哈。(說笑而已,俺不抽佣金的,一則訪問員跟被訪者若有利益關係即違反專業道德,二則向窮人中間剝削本來就不道德啊。)

6 comments:

塞米一條揚陸轟炸機 said...

你好呀你,有好野食唔介紹俾我。

要大眾認真理解綜援問題,很難。香港不嬲都流行果套"窮人唔抵幫"之類的謬論調,最慘係而家新一代普遍地對錢的觀念不注視,連自己的荷包都唔關心,更何況別人的?

所以,肥哥請保重+加油,能煮一門好餸,就不怕自立門戶無客到。不是想推你去自力更生,而是我信天無絕人之路。

Julian said...

其實肥哥間中連私房菜都有做,不過屋企始終不是食肆廚房,架撐不足以烹調多人份量的菜,每次最多四位,無法靠這個食大茶飯。

方潤 / Andrew Fong said...

反正香港人不嬲都係爭人富貴厭人貧的。

Leung said...

呢位曾奴才撥款一百億俾四川向阿爺示好、撥款興建西九偽文化區,仲有以超高人工聘用新入職的政治助理就爽手

對於香港老人、長期病患者就攦手兼拎頭,話資源不足,要減少公營醫療資助,拒加生果金,甚至要全港中低下階層供款

你XX,曾奴才.............

Ivy ST said...

睇唔明,點解要用蛋白尿做藉口取消意外醫療陪償?直接以工種高危為理由不受保或者加保費唔得?抑或你嘅意思係,保險公司預計肥哥患病會有一筆支出,計晒所有嘅風險同成本,要cut咗意外醫療陪償嚟「平衡」返條數?(sorry,我好似冇乜生活常識咁,一啲保險嘢都唔曉……)

Julian said...

Ivy:

唔,動筆之際我都疑惑過,「保險公司係咪用cut意外賠償同加保費trade off?」但當時沒有問下去,只是在訪問裡聽到甚麼就寫甚麼。

下次見到肥哥再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