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July 26, 2008

四條柱外,四條柱內

(本文將刊於今年某大學迎新刊物)


JUPAS放榜的那一天,我和同學在飲酒。

飲酒只是一個等待時間流逝的儀式,從晚上等到凌晨,等到早上公佈結果。時候到了,有人跑出去探聽消息,回來之際又叫又跳欣喜萬狀。考上了。

我也考上了,第一志願。一點感覺也沒有,反正哪一科都無所謂,是大學就好。十九年的人生,從未想過自己會考不上大學,也沒有想過大學是扁是方,那不重要。對同窗的雀躍,我禮貌地報以淺笑,淡淡的。

時維九十年代末。新市鎮中學的競爭還不至於要在牆上掛七彩橫額,宣傳學生的大學入學率。升學輔導亦不過虛應故事,沒有老牌名校的明星級人脈,有的是隨便找兩三位剛讀大學的師兄師姐分享心得——但JUPAS表格上要填的志願總共有二十個。現在是廿五個了。

開學日,走在街上,抬頭望著白濛濛的天空。深深吸一口氣,肺膜卻像觸不到一個氧分子。我對大學一無所知。

*****

頌梨是我的補習學生,明年考A-level。當初是我帶他去打羽毛球的,才幾年不見,被他打到全身肌肉痠痛。

到公園稍息,他說,班上的同學選科都是「睇餸食飯」,只問入學機會,不問入學意欲。Band 3學校,大部份學生都心知肚明,輪不到自己奢談興趣。有望入大學的那一兩個可以奢侈些,專挑中大港大科大,將嶺南樹仁貶至末席。

這也算是對大學的想像吧,即使僅僅繫於對名牌的空洞迷信。去年仍在Band 1中學唸書的時候,頌梨有一個醉心於設計,美術功夫了得的同學。不知怎的,這位同學很得中文老師的歡心,老師對他的勸勉只有一句:「努力讀書啦」。

努力讀好中英數生化物,跟設計有甚麼關係?關係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學」這個不容質疑的終點,以及「努力讀書」作為達致這個終點的手段。頌梨那些碩士畢業、家在九龍塘喇沙附近的舅父姨媽都是這樣說的。「唔讀好書吖嗱!」看見新聞報導最新失業率,他們如是說;看見新聞報導會考出現了幾多個十優狀元,他們亦如是說。他們從來不說的,是大學長一副甚麼模樣。

六月A-level放榜,頌梨目睹一位物理不合格的師姐痛哭,不免心驚。

*****

Déjà vu?不,是記憶的輪迴轉生。那一年會考放榜,廿一分的她以些微之差不獲原校取錄,不也哭得梨花帶雨?站在一旁的我,默默咬牙,默默握拳往粗糙不堪的水泥牆敲下去。用手上的疼痛感受她的心痛,是無意識的渴望。

旁人都說我是唸文科的料,我卻跑去唸理科。假如不是這樣的話,假如我不佔去一個中六理科學額的話,那麼……

為了一無所知的大學,為了一無所知的工作前途,犧牲了自己熟悉的。十多年努力讀書,彷彿一場玩笑,或者一個「不要問只要信」的邪教生涯。那一刻,花色香皆看化。世上繽紛離我而去,直至踏入中大四條柱,依然如是。

此刻,指節的餘痛在迴響。

*****

芳芳跟她一樣,家境不太好,與家人的關係也不太好。不過芳芳比較聰明,可能也比較努力,成績素來名列前矛。挾著兩個A,去年考進了中大翻譯系。

感覺如何?「翻譯系好hea」,芳芳這樣回答。是與過去的生活方式存在落差罷。在她的預想中,大學生應該是「中英文好好,日以繼夜苦讀,成張檯好多書,成日流連圖書館」的。然而現在畢竟不是過去的延長線,預想和結果也不一定相同,目前她跟系會裡幾位莊員蠻要好的,假日一起逛街買唱碟。

綠樹成蔭的校園,也為在鄉間長大的芳芳帶來一點慰藉。兒時住在中山,與在香港工作的父親一年見不到兩次面,與母親也說不了幾句話。十一歲來港,寄人籬下,一家四口擠在某公屋單位其中一個小小房間。等了四年才有機會上樓,環境算是稍稍安頓下來。

努力讀書,對芳芳來說或許有比較沉重的象徵意義。找一份月入過萬的穩定工作,搬離相處不睦的家人,偶爾接濟自己疼愛的年幼弟弟,這一切一切,在香港殊不容易。當讀書成為離家而非反哺的手段,父母對她的學業不瞅不睬,小六升中如是,中三選文理科如是,中五會考如是,中七高考如是,進了大學之後恐怕也一樣吧。

怎樣找到這份「月入過萬的穩定工作」?翻譯書本吧,可以帶回家做,不用接觸陌生人……其實,唸翻譯的芳芳也不確定前景。

即時傳譯可能要常常接觸陌生人,報館外電翻譯可能要天天留在辦公室不能回家工作,縱是書本的翻譯,不少都是freelance性質,收入並不穩定——用這些現實諷刺芳芳長年投擲的心血,我不忍。除了餬口和搬家,對這個曾經想像跟朋友夾band的女生而言,努力還有甚麼意義呢?我想知道。

「點解你咁勤力?」

「有想要嘅嘢就要勤力吖嘛。」

「咁你想要乜嘢?」

「……(沉吟良久)……咦,我係咪講錯咗嘢呢……」

看來,大學還不是終點,有待尋找的答案仍然很多很多,慢慢來就好。但願芳芳有那種空間。

*****

「我想讀social science」,頌梨對我說。

不是商科也不是甚麼律師醫生教師社工之類的「專業」,家人鐵定不滿。唯一的定心丸,是母親事先聲明的「預咗唔駛你養我」。

「睇完你個blog同獨媒(注)啲文,好似通咗。小學本常識同你講自由市場自由貿易有幾好,香港低稅率幾咁正,點知減稅其實係益咗有錢佬唔益窮人?唔知頭唔知路嘅話,我仲拎緊呢咋point出去同人拗。」 大發偉論的頌梨為自己的選擇作結:「所以,我想知多啲,我已經俾人呃夠。」

神態略嫌囂張,內容略嫌空洞,但這無關宏旨,因為我們都年輕過。同是發現自己墮入騙局,我不懂將拆解騙局的意志跟讀書扣連起來,而頌梨懂,光是這一點已讓人欣慰。搓搓發痠的二頭肌,當年為了會考放棄練球的我,跟繼續每星期練球的他,差別好像不是只有球技一項。

*****

歷史似乎不再重演了,卻又局部重演。為甚麼我們仍是將希望——生活保障的希望,獨立自主的希望,解惑求真的希望——指向大學?更重要的是,現實裡的大學能夠滿足甚麼希望?

為了希望,莘莘學子年復年你爭我奪。呼吸到空氣了,指節的痛楚消失了嗎?

*****

大學是甚麼?

你想要甚麼?

看著這本迎新特刊的你,總算是踩著同齡青年的頭走進四條柱了。為了他們的眼淚不白流,懇請你緊緊抓住這兩條問題,給自己和世界一個交代。

更理想的,當然是嘗試締造一個沒有眼淚的新世界。


注釋:
即香港獨立媒體,網址如下:
http://www.inmediahk.net


延伸閱讀
銷金窩世代:麥田劍手

這只是alpha和omega,最精彩最關鍵的部份不在其中。

3 comments:

塞米一條揚陸轟炸機 said...

this article should have one more version, for those overseas students, seriously

Julian said...

你的意思是翻譯一個英文版,抑或是寫一個以留學生為主角的故事?

前者的話,我的雞腸丟低太耐,發咗霉;後者的話,沒有留學經驗的我很難下筆模擬,還是叫Ivy寫吧。 :P

C sir Blog said...

這是一篇很好很好的文章,現代年輕人的心態就是這樣,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