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September 15, 2008

誰的世代論爭?(後記)

撰寫《誰的世代論爭?一個階級視角的解讀》,完全是為了工作需要。

只是,到了執筆之際,腦海卻不由得閃過朋友的身影。峰、霆、旭雯、波少、樂欣、史葛、子僑,每一個都是家庭生計半途失去著落、時刻為錢發愁的二十世代。《四代香港人》描述的嬰兒潮得志父母,以及他們對子女無微不至的呵護,與這些朋友距離很遠,很遠。想到他們剛踏出校門甚至尚未踏出校門就要跟家裡債務搏鬥,前途從來少不了搵食陰影,不免黯然。

朋友們已是有大學可讀的一群,在同齡人口裡僅得18%擁有這種幸運,下場尚且如此,旁人該當如何?打開政府統計處網頁,逾四成15至24歲青少年不在學校卻身在勞動市場,他們到底過著怎樣的生活?為甚麼我一無所知?

年輕人不好受,中年人又何嘗好過?這三年來,基於公務也罷,個人好奇心也罷,跟好些五十開外的人聊起生活起跌,他們有做紮鐵的,有做釘牆板的,有做清潔的,有做主婦的,有做廚師的,有做貨車司機的,有做酒樓侍應的,有做車衣的,有做倉務的,有開士多的,有耕田的……各色人等,沒有一個的日子過得比十多年前好。若說七十年代是戰後嬰兒潮改善生活的轉捩點,那麼他們當下境況如何?果真人人穩守中產位置(假如曾經攀上中產位置的話)?一天仍然活著,故事就一天得說下去啊。

思量再三,翻書一十四卷,搜尋網頁無數,依舊毫無自信,我不曾遇過一篇難寫至斯的文章。難寫,皆因渴望揹起別人的人生,最後卻發現自己根本揹不起來。我不懂書寫他們的故事,也不想就這樣把他們遺忘,結果生產了一篇半調子的東西。

或許統攝性的歷史書寫本就沉重得無法承受,作者必須揹起歷史長河所有人的人生。可是我想寫的並非統攝性的歷史,只不過是屬於我們——眾多市井小民——的故事而已。

不得不承認,是無知吧。

對社會無知,是身為社會學學徒的失察;說不出大家的苦,是身為朋友的失義。應做未做的事,實在太多了。

對不起。

Sunday, September 14, 2008

誰的世代論爭?

(雖說不無漏洞,但終究完成已久,是時候把這篇東西放上來了。)


誰的世代論爭?
——一個階級視角的解讀


(攝於廣福邨廣禮樓)

去年今日,在巴士上聽朋友吐苦水。做過青年中心跑腿,做過書店倉務員,做過九鐵站務員,兜兜轉轉考上大學,卻又因為某必修科成績未如理想,被逼多讀一個學期。上有年邁祖母,下有尚未出身的妹妹,還有在金融風暴中欠債百萬、現在反過來用兒子信用卡借錢的父母,光是一個學期的額外學費,已教他煩不勝煩。

我不知道這位朋友的經歷在二十世代當中有多少代表性,但金融風暴帶來的裁員、減薪、外判、負資產乃至破產巨浪,以及青年失業率居高不下,俱非個人之事。失去安穩的父母與前路茫茫的子女之間,可以引發怎樣的世代論爭?

今天流行的「世代論」,有兩個版本。其一是天星皇后以來「行政官僚的中環價值大戰青年人的本土保育理念」,世代之爭被表述為針鋒相對的價值衝突;其二是呂大樂教授出版《四代香港人》後掀起的觀點,即乘經濟增長之勢發跡的第二代香港人,如何藉無微不至的生活安排扼殺第四代香港人——他們的子女——之個性,價值衝突從此蒸發。

不管哪一個版本的世代論,跟時下實實在在的青年都有相當距離。抵制中環價值?且不說萬人空巷的招聘會,今年浸會大學迎新日找來政協委員向新生訓話,場內場外不見有學生高舉橫額要求他向北京反映奧運須善待人權,只見人人聽罷那番「年輕人做就行別意見多多」的對白後報以掌聲。無微不至的生活安排?我每一個家住公屋的補留學生皆身處雙職或單親家庭,一天跟父母說不了幾句話,菲傭固然請不起,「讓電視機帶孩子」是典型育兒方式。

兩種落差,背後是一個現實:香港人變窮了。1996年至2006年,月入八千以下的家庭比例從16.5%增至21.3%,聯交所上市公司的股價總值卻暴升3.8倍,貧富日趨懸殊。父母為當下搵食疲於奔命,子女為將來搵食惶惶終日,全民競逐飯碗,向錢看的中環價值遂成主流意識。


一脈相承的物質主義

「遂成」?這個講法假設了曾經有一個異於現在、不以搵食獨大的過去。這個過去在哪一刻成立?在誰身上成立?一些唸過大學的戰後嬰兒潮權貴總愛向大眾訴說他們當年如何充滿火紅理想,包括匯豐大班鄭海泉,包括拆掉皇后碼頭的發展局局長林鄭月娥。姑勿論他們有否背叛當年的理想,或當年的理想是否真誠,他們確實是毋須為搵食操心的一群。(注)那時候,有幸入讀大專院校的青年還不到適齡人口百分之二,而且香港社會正值轉型,求才若渴。張敏儀三十四歲榮升香港電台台長,如今是難以想像的。

但請別忘記,在佔社會極少數的大學生之外,香港還有大量工人。1971年,製造業佔去全港43.1%勞動人口。勞工法例尚在草創階段,病了沒有病假,生孩子沒有產假,受了工傷沒有賠償,解僱沒有代通知金,失業沒有綜援可領,老來沒有生果金和強積金餬口。一切社會保障都不存在,不工作就活不下去,焉有不顧飯碗之理?年初四做到年三十晚,累了就睡在廠房檯底,發燒燒到104度依然開工……諸如此類的掙扎,是不少六、七十年代藍領工人的集體回憶。

這種努力,與其說是樂觀地力爭上游,毋寧是身不由己。家裡有一堆弟妹等著你供養的時候,別說加班,連嫁不嫁人也輪不到自己作主,皆因嫁了人拿回去的家用就少一份。香港充滿讓人各顯神通、一再翻身的機會嗎?恐怕這未必是嬰兒潮世代的普遍經驗。

香港人物質主義、各家自掃門前雪的傾向,一度被劉兆佳稱為本土特有的「功利家庭主義」,事實上卻是見諸各國的貧窮文化共通徵候。香港不像早期工業化的歐洲般具備行會工匠傳統,也不像後期工業化的韓國般以大企業大廠房而非家族式山寨廠為主,較難團結工人階級起來抗爭。「為兩餐乜都肯制呀前世」,成了社會的主旋律。

對照今昔,跟那幅青年人為充撐履歷表埋首兩文三語學電腦去大公司實習的圖象一比,戰後嬰兒潮與二十世代的境遇有多少差異?站在勞工子弟的位置,世代論爭,欲語無從。


不是止此一家的世代困局

誠然,差異還是有的。三、四十年前,工業膨脹的香港急需勞動力,小學未畢業借用別人的身份證訛稱十五歲,去見工仍是到處有人樂意聘用。今時今日,縱使你貨真價實的到達十五歲合法工作年齡,跑出去求職多半碰壁,毅進展翅等就業計劃亦幫不上忙。

以往是社會保障真空,工作機會處處,刻苦耐勞是生存之道;現在有了一點社會保障,工作卻越來越不好找,你肯耐勞人家也不一定「勞」你。形勢不同,過去投放在實際工作上的努力,改為投放在為取得工作而做的準備,基層青年搵食大過天的精神則如一。

青年工作前途惡化,在很多面臨經濟增長放緩的後工業社會都不是罕見現象。放在東亞地區,轉捩點就是九十年代。三浦展在《下流社會》裡批評年輕人不求上進、缺乏晉身中產的雄心,但這些觀點其實在日本泡沫經濟爆破,派遣工取代終身聘用以後才佔據輿論。日本的「家裡蹲」(引き籠もり),台灣的「草莓族」和「米蟲」,香港的「雙失青年」和「隱閉青年」,漫天飛舞的標籤近年不斷斥責時下年輕人好吃懶做,大抵可理解為某種文化遲滯(cultural lag):身為長輩的嬰兒潮世代未能接受經濟增長放緩的現實,繼續視個人努力為生存之道向後輩灌輸。

呂大樂教授在《四代香港人》裡指嬰兒潮父母催谷子女早熟,不給予他們成長的空間,這是真相的一部份。真相更深一層的背景,是資本主義經濟週期不給予青年成長的空間,尤以社會流動機會渺茫的基層青年為然。

乘時而起的是普及教育。1978年,香港落實九年免費教育;2005年,66%適齡人口能接受高等教育(包括副學士與高級文憑課程),教育支出達543億,高踞公共開支榜首。學額增加滿足了普羅大眾的求職準備心理,將相關年齡層掃進學校體制也遮蔽了青年就業困難的問題。積極而言,進修或會提升在職場上的競爭力;消極而言,學校則是延遲面對失業與低薪的避難所。

結果如何?學店漁人得利,學子的出路卻不見得有所改善。這邊廂,香港有如雨後春筍的副學士課程被投訴貨不對辦,個別課程的畢業生就業率只有4%;那邊廂,在台灣升讀大學是容易了,大學生畢業後卻還不起學費貸款,相關呆壞帳合共44億新台幣——以每人借貸四十萬計算,約有一萬一千個大學畢業生無力還債。


從個人搵食到集體民生

付出了青春換不來生路,甚至背負一身欠單,怒火向哪裡發洩?台灣青年把矛頭指向「教育品質不佳」、難以保障就業的「爛大學」。今年考生發起了「萬人考大學」行動,紛紛報考他們心目中的「爛大學」,獲取錄後卻不去讀,讓它們收不到學費。這番聲勢浩大的舉動頗有成效,部份大學因此收生不足,將有停辦之虞。

鬥垮了「爛大學」,當不成學生的青年可以到何處去呢?解決不了根本的生計問題,「萬人考大學」行動無疑是見木不見林。然而儘管方向有所偏差,其方法卻揭示了一個重大轉向:意識到共同命運所在之後,個人努力不再是唯一的搵食手段,我們還有集體抗爭。

類似的集體抗爭亦在法國爆發,這一次可是正面衝著青年人生計而來了。2006年,法國政府推出「首次僱傭契約」,規定廿六歲以下的受僱者有長達兩年之試用期,期間僱主可以毋須提供任何理由之下進行解僱。這項法令對失業率高企的青年落井下石,引起全國學生公憤,一浪接一浪的抗議最終逼使總統希拉克撤回惡法。

畢竟,搵食不是利益極大化的財團思維,而是最基本最樸實的民生,避無可避。回歸原點是遲早的事,日本的散工工會和露宿者團體就有不少生活艱難的青年加入。香港年輕一代的集體抗爭,還會遠嗎?有多遠?從副學士銜接爭議到網民嘲諷明星世襲化,會不會是甚麼先兆?


為了顛覆,再講故事

至此,我們得整理一下「香港世代論爭」這個概念。

若說經濟增長不比從前、年輕人摸不著前路的現象並非香港獨有,那麼這場論爭到底有多「香港」?

若說年輕一代以搵食為生活重心的價值觀跟他們的父母沒甚麼不同,那麼這場論爭到底有多「世代」?

為甚麼我們要把這段歷史視為香港人的世代糾纏,而不是勞動人民的浮浮沉沉?失去安穩生活的父母,唸完再培訓課程回家,皺著眉頭在報紙求職版畫圈;子女會考放榜僅得十分,升學麻煩就業困難。兩代相對,大可一笑泯恩仇。幫襯裕記買餸的「香港人」,跟那個新移民收銀員的生活水平,差異也許並不太大。香港不香港,世代不世代,劃地為界的理由不復存在,至少對基層市民如是。

貧富兩極化逼在眉睫,新移民越來越多,以「土生土長的中產階級」為軸心的香港故事大概說不久了,說了也無法對應現狀。其實這個香港故事又何嘗充份對應過去?1970年至1997年,樓價升幅一直遠遠拋離工資升幅(1994至1995年例外),攀上中產階梯不像想像中容易;從六十年代至今,中國內地出生者佔香港人口的比例從未低過三成,新移民向來存在,而且為數不少。

過去被遺忘的人,我們要記念;現在被忽略的人,我們要抓緊。顛覆少數人為多數人書寫的歷史,是顛覆少數人主宰多數人生活之社會建制的第一步。

(擱筆於二零零八年夏夜)


注釋:
完全無意矮化七十年代的基層運動,將之說成少數精英的青春反叛。像當時每年數十宗的罷工,以至爭取住屋權的艇戶事件,這些抗爭就少不了基層市民的參與,其焦點在於切身而根本的民生需要。

Saturday, September 13, 2008

市井異聞錄(六)

如果不算翠屏花園和大元邨交界那條常有食環署人員掃場的小巷在內,富善街應該是大埔碩果僅存的露天街市。露天街市的存在,不論私人屋苑抑或公共屋邨的規劃俱不見容,只能寄居於舊區唐樓和鄉村遺址的狹縫,在大埔這個開發三十多年的新市鎮仍能找到它,算是難得。更奇特的是,富善街街頭有一位婆婆擺地攤,賣的是永遠不在超級市場出現——意即十個香港人九個喊不出名字——的草藥。

是甚麼東西也認不出來,還有誰會光顧?我納悶。雖然,我知道事情曾經不是這樣的,當年祖母行山,隨手就指出哪種果實可以用來做白涼粉。八月下旬,九號風球過境之後兩日,終於按捺不住好奇心,決定親身查考一下。

遠遠瞧見婆婆頭戴附有黑紗的草笠,悠然坐在路旁,我卻不敢走上前搭訕。該怎麼開口?去郵局櫃位是因為知道那裡可以寄信,去老麥買包是因為知道它是賣包的,但我連婆婆賣的東西有甚麼用也不知道啊,出師無名,問這問哪,跟白撞有何分別?

一切人際應對都要有明確目的,這是現代社會的魔咒。圍繞富善街團團轉了一圈,穿過文武廟後欄,走過一整列的車房,跟伏在地上伸出舌頭喊熱的黃狗說聲午安, 掙扎良久才回到婆婆的地攤,蹲下來細細察看。對,是蹲下來,不是站著,我不要婆婆當一個抬起頭來仰望顧客的售貨員,我們是平起平坐的。解除魔咒,由超越買賣關係開始。


(婆婆地攤一角。)

「咦?呢樣咩嚟架?我以前都未見過嘅。」地攤上我唯一認得出的只有大蕉,唉。

「呢個叫半枝蓮,清熱解毒架。」婆婆笑容燦爛,與戰戰競競的我形成強烈對比。

「咁可以點用架?」

「煲嚟飲囉。擺落個煲度,煲佢一個半鐘,放啲片糖就得喇。」

不是那麼簡單吧?傳統技藝嘛,我懷疑總會有些細節是要講究的。「係唔係一定要用瓦煲,唔可以用不鏽鋼煲?」

「不鏽鋼煲都得。」婆婆輕描淡寫。想想也對,涼茶舖不也是在銅壺鋼壺裡倒涼茶給你喝?金屬材質對草藥療效的影響,應該離譜不到哪裡去。

話匣子打開了,話題便源源不絕。大紅大紫的是蕉花,擱在後面的柳葉可以用來浸浴,治風濕……問及最近哪種草藥當造,婆婆推介狗肝菜和蛇舌草。她當然清楚,因為草藥都是自家田裡種的。


(這就是可以紓緩風濕骨痛的甚麼甚麼柳,正確名稱忘記了。)

田?婆婆擺攤的地方是大埔墟,附近不錯是有村落,但全都是西班牙別墅多過花草樹木的半都市地帶,要找有田有地的農村,恐怕要跑到大老遠。地攤的草藥,沒有一樣不是她用擔挑從家裡運來。「有時太多嘢,個仔都會幫手用架車車出嚟。」所謂的車不是私家車也不是貨van,而是手推車。擔挑也罷,手推車也罷,都不是可以隨便帶上巴士、小巴或火車(注)的裝備,為城市人而設的公共交通系統鐵定將婆婆和她的新鮮草藥攆出去。喝涼茶,請光顧火車站附設的鴻福堂專賣店。

為了向婆婆的腳骨力致敬,我要了半枝蓮、狗肝菜和蛇舌草各一紮,每紮才五塊錢,把膠袋塞得滿滿的。回到家裡,待老媽子睡著了,我在凌晨一時竊據廚房主權,捲起袖子做實驗去也。


(由左至右的三束草藥:半枝蓮、狗肝菜、蛇舌草。)

講多無謂,洗菜!狗肝菜還好,半枝蓮和蛇舌草簡直是災難。這兩種草藥細根交纏,沾泥極多,放於鋅盤在水喉下拼盡老命又沖又搓,再撈起來浸在大膠盤,依然浸得出一盤黃泥水。忍無可忍,剪刀一揮,將特別髒的幾株根部去掉,災情才算受到控制。

草藥洗好了,正想放進瓦煲,卻發現份量多得無法全部塞進去。沒辦法,惟有只放一半罷。將水裝至瓦煲九成滿,蓋上煲蓋,開火,水滾了再丟兩塊片糖,把火力調低至文火。對著電腦打古惑仔online,等它兩個小時,回去廚房熄火。

打開煲蓋,用杓子酌一點上來試味。嗯,甜度適中,藥味稍淡,色澤跟西洋菜湯差不多,可能因為材料是新鮮草藥而非乾貨之故。反正喝得進去就行了,別管那麼多,先睡一覺再說。


(煲蓋一掀開,蒸氣湧上來。)

一覺醒來,煲內涼茶餘溫猶在。慢慢倒進瓶子,竟輕易裝滿五個750毫升的膠樽,算起來大約有四公升的份量。家中成員只得老媽子和我,兩個人是喝不完了,派街坊才是明智選擇。老媽子拿了兩瓶送給她的晨運友,當中有人也是懂煲這類涼茶的,嚐過以後訝然驚呼:「係你個仔煲嘅?我唔信!」


(製成品,相贈有緣人。)

嘿嘿,看來我也成為別人口中的市井異聞了,誰想到一個小子會學煲涼茶?市面上現成的瓶裝涼茶雖多,卻沒有一種的配方是狗肝菜、半枝蓮和蛇舌草。清洗工序那麼麻煩,大抵不合工廠大量生產的原則。可口可樂轄下的健康工房,某些產品甚至在成份上標明是「草本粹取物」,哪裡及得上自家手製的真材實料?粹取物嗎,二十世紀初可口可樂裡面的咖啡因,就是抽取自廢棄的茶葉碎渣,現在或許是更賤價的東西吧……

自鳴得意之餘,也深知這種行為純屬微不足道的反抗,而且終歸徒勞。大埔鳳園的蝴蝶保育區快要被二百棟豪宅夷平元朗下白泥五百萬呎農地即將被地主劉皇發用來建酒店,地產商在新界大發淫威,婆婆的田可以保得住嗎?保不住的時候我又可以去哪裡買草藥煲涼茶?涼茶一煲就是四公升,在大家庭被核心家庭取代、鄰里關係日見疏離的香港,煲了那麼多也不曉得可以分給誰喝,怎會有傻瓜願意花心機耗柴火呢?想喝就自己去7-eleven買一支吧。

供應沒了,需求沒了,煲涼茶的技藝在民間衰微已是指日可待。

麥當勞的前線員工沒有一個知道漢堡包到底是怎樣做的,皆因運到店裡的材料全都是半製成品。鴻福堂和健康工房生產線上的工人大概也相差無幾。畢竟,現代工業社會的運作原則是「do what I say」,不是「do what I do」,知識都掌握在少數人手上。涼茶被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了,但它成了誰的文化,誰的遺產?

規劃森嚴的新市鎮仍有草藥地攤,是奇聞也是喜訊;年青一代煲涼茶被視作奇聞,這件事本身卻已是壞消息一則。


注釋:
某些鄉郊地區好像還有村車接載村民到大埔墟,是否准許人家擔兩籮菜上去就不清楚了。


PS. 對於我的涼茶,莎的評語是「唔捨得飲埋最後嗰啖添」,啦啦啦~(轉圈圈跳舞中)

Thursday, September 11, 2008

基督教保皇黨的誕生——後記

結果,梁美芬當選了。沒有甚麼好失望的,問題不在於梁美芬這個人當選與否,而在於長久以來的政教勾結系統。若不瓦解這個系統,縱是踢走了梁美芬,北大人依然會培植另一個傢伙向新教勢力招手。

《基督教保皇黨的誕生》一文發表後,廣受關注,敝網誌的瀏覽人次在短短兩日內暴升十倍。這當然不是因為拙文寫得特別好,急於推出宏大假說是它的可觀之處,也是它的致命傷。身為社會學學徒,總有責任把際遇放在更大的社會脈絡下看待——文章多人看,原因有二:一是香港人的政治想像終究以議會政治為軸心(若不是將議會政治視為政治之一切的話),談立法會選舉收視率自然提高;二是受過相當教育的基督徒社群在香港人數不少,談宗教事宜難免觸動他們的神經。狹隘的政治想像不見得可喜,基督徒人數多寡亦與我無干,是以拙文雖獲重視,心情卻無法單純地興奮起來。應該說是帶點淡然吧。

不過還是有讓人深感欣慰的地方。過往撰寫基督教評論,如非不被信徒理睬,就是被轉載到小圈子的秘密論壇飽遭輕蔑,連一個像話的理由也不用給。僅就個人所經歷的來說,本地主流基督徒社群,特別是中產基督徒,其封閉程度向來令人瞠目。今次拙文得以被基督徒和非基督徒公開討論,無論褒貶,都不得不謂一大突破。以事關眾人的政治為背景,不同信仰的人聚首一堂,對宗教的言說終於在大家的參與下取得公共性。站在基督徒的角度,讓信仰脫離小眾走進公共,又何嘗不是某種「宣教」?

謹此向古斌兄獨到的補充致謝。如他所言,作為第一條路的小組教會策略,與第二條路的mega church策略多有融合。比方說,小組多多的永光堂就是一大mega church,其主任牧師伍山河正好先後支持梁美芬參選區議會和立法會(注一)。更重要的是,小組化管理導致隸屬不同小組的會眾不相往來,難以互通消息交換意見,無形中助長了教牧高層中央集權,消弭平信徒對教會決策的影響力。力分則弱,分化是權力精英馴服群眾的慣伎。當政商權貴和教會高層已經密室會談之際,難道我們還要拘泥於小組之間、教會之間、宗教之間的藩籬,好讓自己被各個擊破嗎?

有跨國財團和大國政要組成唯利是圖的WTO,所以必須有關注人民福祉的各國弱勢團體聯手組成世界社會論壇;有政教勾結的基督教保皇黨,所以必須有以平民百姓為主體、反愚民反剝削的聯合陣線。少數人的統治由多數人來抗衡,抗衡的第一步就是讓多數人的聲音重見天日,奪回我們在公共場域的表述權。

簡言之,就是成立一個不分宗派與宗教的獨立媒體。(注二)

選舉結束了,人民由下而上的宗教言說才剛開始。先知在曠野呼喊,耶穌在市井講道。來吧,讓我們眾聲喧嘩!


注釋:
一.   伍山河也是那個「香港專業及資深行政人員協會」的理事。會長是容永祺,副會長包括梁美芬和陳世強。基督教保皇黨的人脈重疊,簡直到達令人毛骨聳然的地步。
二.   獨立的意思是,財政上和營運上均獨立於政府、政黨、財團和教會。只有在這個基礎上才可保證最低限度的言論自主。


PS.  申報利益,我無意當這個獨立媒體的主催人。我是傳統左派,然後才是個宗教評論者,基督教問題不是我最大的關注點,勞工和教育等等肯定重要得多。往後的日子大概也不會多寫宗教評論,大不了一年兩三篇吧。
下一篇網誌,談煲涼茶。

士郎會變成エミヤ的。

Tuesday, September 02, 2008

基督教保皇黨的誕生



八月廿七日,趕稿途中收到在《明報》政治版工作的舊同學來電,問我知不知道播道會恩福堂蘇穎智牧師公然呼籲信徒支持梁美芬競選立法會議員。事緣報館收到匿名投訴,打算追查下去,無奈久已不碰基督教圈子的我糊裡糊塗,遠離江湖八卦,完全幫不上忙。

忙是幫不上了,卻挑起了好奇心。上網搜尋,原來早在八月廿五日已經有網民揭發此事(注意,連結裡的那個julian不是我),晚上收聽商台節日《左右大局》,亦有恩福堂會眾打電話上去報料。證人一個接一個,此事越來越可信。為了一探究竟,乾脆上恩福堂網頁下載蘇穎智在八月十日的講道錄音,一聽就是大半個小時。

這個姓蘇的著實聰明。事情固然不是他向傳媒辯稱的「純粹為候選人祈禱」,但也不是明目張膽的助選。整場講道裡面,他絕口不提「梁美芬」三字,只說(講道錄音41分47秒開始)

  1. 教會內有三名會眾參與今屆立法會選舉;
  2. 明白表示「我支持他們」;
  3. 叫會眾善用手上選票作為「王牌」,選出「敬畏神」、「聖靈充滿」的基督徒做議員;
  4. 三名參選會眾當中,唯一被蘇穎智具體講述其心路歷程、並譽為「有guts」的模範基督徒,是一個「因覺得與信仰有衝突,不願留任為同性戀者爭取權益之公職」的姊妹。

播道會恩福堂那三個出來參選的,是陳茂波、何柏良、梁美芬,前兩者都是男的,惟獨梁美芬是「姊妹」。再者,民政事務局為籌備性傾向歧視條例立法,曾於2005年初委任梁美芬為三人諮詢小組成員,這段經歷與上述講道內容吻合。暗示處處,蘇穎智在教會裡為梁美芬宣傳可謂昭然若揭,有沒有公開姓名已不重要。反過來說,正是如此苦心孤詣迴避公開姓名,設計種種暗示,證明蘇穎智此舉決非一時失言,而是計算過選舉條例漏洞之後的講話,存心發功助選。

既然機關算盡,追究蘇穎智犯法與否或許從一開始已失卻先機。真正應該追問的,是梁美芬是甚麼人,蘇穎智代表甚麼勢力,兩者苟合反映了怎樣的政教勾結。


十二門徒的故事

梁美芬,城大法律學院副教授,師承內地四大護法之一許崇德,支持廿三條立法,教導中學生「如果當年不是香港人運送物資支持學生,就不會有六四屠城」。近年積極從政,當選區議員,身邊見識過她手段的人皆道此君自我宣傳成癖,為求政治曝光機會,見位就攝。

蘇穎智,播道會恩福堂主任牧師,旗下信眾近四千,參加崇拜者幾有一萬之譜,是全港最大堂會的話事人。同時,他與明光社陣營過從甚密,擔任「性文化學會」顧問,為反同性戀不惜強辯性傾向歧視條例立法後「愛滋病必增,出生率必下降」,為基督教右派一員悍將。最新大計是北上傳教,在遼寧興建聖經主題公園,光是製作園中首批電腦軟件已花費二億。

政棍與神棍,除了無恥下流,還有甚麼共通點?有,不過不是蘇穎智在講道裡聲稱的反同性戀信仰。事實上梁美芬對同性戀並無深仇大恨,2005年七月下旬,她在《東方日報》撰文斥責政府不能以民意保守為藉口拒絕保護少數人的基本權利。儘管她說的是種族歧視條例,但不得不察的是該文發表的時間點——當時由性小眾帶頭的零五年七一遊行剛過,性傾向歧視條例之戰依然打得熱火朝天,明光社陣營發動9,800人在《明報》刊登四大版聯署企圖阻止立法,恰好是製造「保守民意」逼使政府放棄「保護少數人的基本權利」。此情此景,梁美芬的言論大抵語帶雙關,即使這種語帶雙關充滿投機味道,既要打造進步形象又不想得罪福音派基督徒。

記住,在報章撰文不是梁美芬的公職職責。「為保反同信仰難忍公職」一說,可以休矣。

那麼梁美芬和蘇穎智在哪個地方利害一致?答案是與內地政權的關係。且讓我們看看梁美芬一十二個「猛人」支持者的名單:在蘇穎智之外,還有陳樹安、李炳光、陳世強、容永祺和梁燕城。

他們是誰?

陳樹安,是去年將馬禮遜來華二百週年當成回歸十年慶來搞的「香港葛福臨佈道大會」之大會主席,亦即總負責人。曾蔭權2005年補選特首,他是其提名人。

李炳光,是葛福臨佈道會的大會副主席,也跟梁美芬同是今年「愛國禱告日」的籌委會成員。那個禱告日的宣傳將三月的西藏騷動定性為「藏獨暴亂」,而且挑在六四維園晚會剛好一星期後舉行,佔用遮打花園十二小時。

陳世強,鄉事派大少爺,中國商人團契創會會長,葛福臨佈道會的主持兼翻譯,也是愛國禱告日的籌委,曾揚言民主不重要,「最重要是『主民』而非『民主』」

容永祺,政協委員,中國商人團契副會長,友邦保險集團亞太區總監,葛福臨佈道會的大會公關組組長,一樣是愛國禱告日的籌委,兼任策發會成員,反對2012年普選特首。他也是香港專業及資深行政人員協會會長,副會長是梁美芬。

梁燕城,跳樑小丑一個,社經地位比不上前述數人,惟有以攀附權貴為生,以誆騙無知平信徒為業。散播「挪亞方舟已被考古學家發現」等謠言猶屬等閒,最令旁人側目的,是他在八九六四後矢言反對中共,避居加拿大,現在竟為吹捧北京奧運抨擊李柱銘「羞辱中國」,嘲笑陳巧文才是「跳樑小丑」,翻臉比翻書更快。

目睹這個陣容,再聽聽蘇穎智在講道前半段再三吹噓自己在四川怎樣獲宗教局幹部接見,不斷宣傳內地教會怎樣在住帳棚的災民當中得人如魚卻一字不問害他們塌了樓要住帳棚的豆腐渣工程,親中保皇勢力與本地基督教圈子的重疊,委實路人皆見。從去年葛福臨佈道會到今年梁美芬參選,一個新教保皇黨正逐漸成形,梁美芬的十二門徒裡面,至少半數是黨員。


神導史觀與威權主義

重疊的豈獨人脈網絡,還有意識形態。在蘇穎智的講道裡,基督徒面對今屆立法會選舉的大原則,在於羅馬書十三章一至七節:

13:1 在上有權柄的,人人當順服他,因為沒有權柄不是出於神的。凡掌權的都是神所命的。
13:2 所以,抗拒掌權的就是抗拒神的命;抗拒的必自取刑罰。
13:3 作官的原不是叫行善的懼怕,乃是叫作惡的懼怕。你願意不懼怕掌權的嗎?你只要行善,就可得他的稱讚;
13:4 因為他是神的用人,是與你有益的。你若作惡,卻當懼怕;因為他不是空空地佩劍;他是神的用人,是伸冤的,刑罰那作惡的。
13:5 所以,你們必須順服,不但是因為刑罰,也是因為良心。
13:6 你們納糧,也為這個緣故;因他們是神的差役,常常特管這事。
13:7 凡人所當得的,就給他。當得糧的,給他納糧;當得稅的,給他上稅;當懼怕的,懼怕他;當恭敬的,恭敬他。

就這樣,蘇穎智將落後了二千年的神權政治思想,錯置為「公民的責任和權利」(講道錄音17分30秒開始)。他高度表揚保羅不搞革命甚至不喊一句「羅馬政府落台」、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順民表現,皆因「政府是由神所任命的」,「不可毀謗百姓的長官」。反對政府,就是反對神。在這個意象之下,所謂「必自取刑罰」,既是被警察關進大牢,也是被上帝踢落地獄,犯法與瀆聖劃一。世俗的政權,由是得到絕對的神權支持。

這是威權主義的極致,與現代社會的民主精神水火不容。為了軟化會眾的防範,蘇穎智不得不略提「政府的責任」,聲稱「不按神心意做的王,會被神拉下去」。民眾有順服政府的責任,政府有順服神的責任,雙方地位對等了吧?一點也不。炮製了「歷代政權皆在神掌管之中」的史觀,政權更迭就是上帝才有資格插手的事,人民只能聽天由命,與政府的互動渠道付之闕如。明乎此,我們不必怪責蘇穎智說不出該如何「順從神不順從人」,也不必挖苦他這邊廂表揚保羅對權貴罵不還口那邊廂推崇先知冒死批判權貴乃自相矛盾,人民當家作主的想像,在這套神導史觀的結構裡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也不容存在。(注一)

此所以,蘇穎智一次又一次將我們的投票權稱為「特權」,是有原因的。准許選民更換政府的投票權,不是特權是甚麼?簡直僭越上帝權柄!

將揉合神導史觀的威權主義套在當下香港社會,背後是兩大錯置:一是理念錯置,二是時代錯置。

理念錯置,可見於蘇穎智多次把政府比喻為「王」,把議員比喻為「官」,繼而把兩者的角色說成是對人民的「管理」。在現代西方民主政治理念裡面,政府理應如林肯所言的「of the people, by the people, for the people」,跟封建制度的「王」沾不上邊;將立法會議員從民意代表變成管理人民的「官」,既是將人民和議員之間的主客關係本末倒置,也是對行政、立法、司法三權分立的徹底無視。別說香港,這一套講法放在內地政局依然是大錯特錯。姑勿論實踐起來如何荒腔走板,中共就是打著人民民主專政的旗號立國,毛澤東搞文化大革命的初衷是整肅脫離群眾的官僚體制。尊王敬官跪地順服?你生在咸豐三年乎?

時代錯置,則見於早期教會的末世心態。保羅懶得與政權角力,最大的原因是他相信末日即將降臨,政權快要隨著整個現世一併完蛋,基督徒快快樂樂到天國享福去也。叫人納稅也是出於相同理由:明天世界都玩完了,今天錙銖必計又有甚麼意思?豪俾佢囉。早期教會日日盼望耶穌隨時再來,貫徹童女比喻的警醒翹首以待,事實上耶穌自己就向門徒說「這一代的人還沒有都去世以前,這一切事(世界末日)就要發生」太 24:34,這句對白在四福音書裡的三卷都有記載。末日不遠,社會的永續經營自是多餘,耶穌呼籲人們賣掉所有家業跟隨他,不事生產,除了極少數靠行神蹟變出食物的例子,三年傳道生涯的每一頓飯都是向別人討來的。經濟制度如是,家庭制度亦如是,「我實在告訴你們,凡是為上帝的國而撇下自己的房屋、妻子、兄弟、父母,或兒女的,一定要在今世得到更多,並且在來世享受永恆的生命」路18:29-30,明光社式的「家庭價值」,與耶穌無緣。諸如此類的末日心態,合乎香港現況嗎?政府的廣告口號是「為香港未來,投票選代表」,新約聖經對政權的姿態,根本就不設「未來」。

藉著離題萬丈的錯置召喚神權支撐威權主義,化作閹割人民主體性的屠刀。蘇穎智在講道裡先借上帝之名對不滿政府的人施以宗教恐嚇,再列舉菲律賓(注二)、西藏、格魯吉亞的亂局企圖論證一個保障和諧穩定的政府多麼重要(講道錄音31分30秒開始),這種高舉穩定抹黑異議的行徑,不僅緊貼曾蔭權政府左手宣傳「和諧社會」右手濫用警權打壓示威的方針,亦與北大人多年來「穩定壓倒一切」的統治手段暗合。其實這種配合政權的意識形態灌輸在基督教圈子早有先例,以勒基金在踏入廿一世紀之初已公開為特首董建華祈禱,然而這些舉措多透過教會以外的基督教機構進行——又或者,這些舉措不鎖在教會門內進行時方為公眾所知——今次蘇穎智被揭發在恩福堂搞政治動員,是一個警號。

政教合一有兩種狀態,其一是政治臣服於宗教,其二是宗教臣服於政治。一般人想像中的政教合一往往只有前者,但當神權被挪用於鞏固統治者的既有地位,我們眼前的政教合一,屬於後者。


政教勾結,願者上釣

說是政教合一,也不大準確,這個詞彙過於靜態,忽略了政治和宗教的互動過程。事情從來是雙向的,比較恰當的表述,是政教勾結。

政治集團利用宗教勢力的動機很易理解。就文化資本而言,假神之名可以豎立統治權威,特區政府唆使在英殖時代得以壯大的新教右派箝制思想,原理與上世紀二十年代港英政府聘用前清太史宣揚封建禮教、叫人效忠英皇佐治五世一般;就社會資本而言,像恩福堂之類的巨型教會(mega church)坐擁數千會眾,若再加上會眾個人人脈,還有堂會相關學校和社會服務機構,動員潛力就十分可觀。收編香港基督教圈子,實乃勢在必行。

接下來要問的是,為何香港基督教圈子甘願被政權收編,吞下這個魚鉤?這得從九七回歸前的政教關係說起。

自從1984年簽訂中英聯合聲明,中國收回香港主權已成定局,鑑於各大教會在港英統治下享盡不同特權,內地宗教自由卻相當有限,對照起來不禁憂慮自己九七後有多少生存空間。及至1989年六四屠城,對北京政府的恐懼膨脹至頂點,殖民地的英文教育因素令教會擁有較多具備條件移民的中產階級,基督教圈子掀起洶湧澎湃的移民潮,一些教牧和教內名人紛紛離港他去,平安福音堂的首腦吳主光和前述的梁燕城也是在那個時候遠遁加拿大。剩下來的教會和教徒該怎麼辦?須知教會經常藉興辦學校和社福機構取得廉價會址,這都是拜港英政府六十年代以來為壓抑親中團體,選擇教會為教育和福利政策上的合作伙伴所賜。假如九七後政權易手,教會的利用價值不再,優惠從此消失的話,它們就會失去賴以生存的土地。

教會回應生存危機的對策,從葉菁華在《教會迎向九七的策略》裡饒富趣味的記述可窺一二(注三)。1994年八月,各宗派的教牧高層舉行了兩場會議,討論教會的九七前途問題。談及喪失會址的憂慮,席上有兩派意見:一是不靠土地,化整為零地創立家庭式的小組教會,流徙於不同會眾的家裡舉行小組式聚會,以游擊戰術代替固定會址二是爭取土地,努力開拓財政資源,盡量在九七前自行購買物業當會址,減少依賴政府津貼的學校和社福機構作場地來源,同時廣收信徒以擴充教會人數,增加教會九七後與政府討價還價的籌碼。

可是教會還有第三條路:與未來的政權交易。1996年,四十七名教會高層忽然公佈舉行「國家日崇拜」,聯合慶祝十一國慶,他們事前頻頻北上會晤宗教局,事後邀請新華社官員為席上貴賓。由恐中變成親中,有教牧承認此舉是「一邊妥協,一邊進取」的政治交易。「進取」云云,那群教會高層當時辯稱是「爭取以自身的方式籌辦國慶活動」,如今回首追溯,應是爭取自家教會安泰的保證才對,而且這類交易此後只會接二連三。

那四十七名教會高層有三個帶頭的發言人,其中一個(注四)是當年的循道衛理會元老、今天支持梁美芬參選的李炳光。(注五)

交易過程誠然不是一帆風順的,這場「忽然轉軚」的迎國慶活動惹來不少教牧與平信徒反感,釀成掀然大波。親中進程在教會內部遇到阻力,乘時而起的就是一些前所未聞的新興基督教機構。自稱於1991年因創辦人信了耶穌而逐漸催生的以勒基金,其官方網頁從未公佈它的真正成立年份,可以肯定的是,它那些「為香港禱告」的大型祈禱會在1997年六月三十日才初次舉行,主題是「香港回歸中國」,到了1999年開始出版祈禱手冊,規模逐年擴張。踏入廿一世紀,以勒基金的人脈和財力已經強大到足以租用會展、紅磡體育館和香港大球場搞四千人至四萬人的聚會,找來高官和知名教牧出席支持(注六),又與跨國福音派組織學園傳道會聯手合作,印製二百二十萬本厚厚的祈禱手冊免費派發,而且每日在報紙賣廣告。歷來的基督教機構大部份都因為獨立於教會而難以發展,像基督教工業委員會這個老牌機構在香港已名存實亡,即使巨人如基督教協進會亦淪為無法動員普羅信徒的大白象,相比之下,以勒基金的聲勢顯得極不尋常,官商的後援大概少不了。無論如何,新興的親中基督教機構填補了教會內鬥期間留下的空白,擔任了培養基督徒群眾保皇意識的角色。

新興基督教機構的存在,是對基督徒群眾的政治灌輸,也是對全港教會的無聲宣示:看!九七後的香港依舊遍地傳教自由,有了特區政商權貴的關照,保證你們比以前還要興旺!香港教會的政治反抗既然出於對生存空間縮減的恐懼(而非出於堅實的政治理念),一旦保證了它們的生存空間,反抗自會雲散煙消。

澆灌多時,壞樹結出壞果子的一天終於到了。自2006年籌備的葛福臨佈道會是一大轉捩點,全港絕大部份教會不問宗派都捲入了這場慶回歸活動,再也沒有教牧站出來質疑「香港交予中共政權管轄」有甚麼好慶祝,往日掛在嘴邊的民主、八九六四之類,在這種場合更是絕口不提。較諸1996年的「國家日崇拜」風波,如斯異口同聲慶回歸,說明教會的政治立場在十年間有了一百八十度轉變,新的政權對基督教圈子的收編過程宣告完成。

九七前埋下的伏線,至此起了意想不到的化學作用。爭取土地、人脈、財源並汲汲於擴充教會規模的第二條路,形成了今日一間又一間的mega church。宣道會的北角堂,播道會的恩福堂、港福堂和同福堂,九龍城浸信會,五旬節聖潔會永光堂,神召會元朗錦光堂……這些龐然巨物各自據有數以千計的信徒,它們積蓄的勢力並未用以和特區政商權貴周旋,卻結合了與之交易的第三條路,不必偏重教育和社福的嶄新政教勾結格局於焉產生。九七前後的政教關係有甚麼轉變?魚肥了,魚餌換了,手握釣桿的人不同了,就是如此簡單。

蘇穎智向恩福堂幾千名信徒宣傳梁美芬,不是2008立法會選舉新形勢,而是九七前的宿業,是第二條路和第三條路交織而生的果報。再者,冰山是不會只有一角的。


殖民城市的殖民宗教

葉菁華在1995年發表《教》文之際,已經預言需金甚殷的第二條路將導致教會向財團靠攏,削弱教會批判政治經濟問題的積極性。倘若沒有其他替代財源,第二條路與第三條路的結合就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有可能找得到替代嗎?播道會為購地興建恩福堂現時會址,耗資二億五千萬;港福堂在金鐘添購商廈單位擴堂,耗資一億一千萬;宣道會北角堂也擴堂,耗資二億六千九百萬。香港人的入息中位數只有一萬元,找多少個小市民回來也擠不出這麼多個零頭。從八十年代至今,香港累積的貧富懸殊達到全球罕見的程度(注七),教會要搞大躍進將規模翻幾番,靠越來越窮的小市民合力奉獻必歸徒勞,惟有向社會上最富有的一小撮人搖尾。

反對保皇黨的蘋果日報幾乎失掉所有地產廣告,英皇娛樂只投資保證可以在大陸市場上映的中港合拍片,拒絕北望神州幾近自絕財路,這是香港資本家近十年來的常識。一個擺明車馬跟特區政府和北京政府唱反調的教會,商家避之唯恐不及,焉有慷慨解囊之理?蘇穎智那個花錢以億計的遼寧聖經主題公園,也得依附於有份在遼寧規劃「全國最大物流中心」摻一腳的商家,靠其穿針引線接通市政府。

只知將矛頭指向親中,不知英殖時代遺留下來的官商勾結才是香港社會的政治骨幹,教會在九七前的失察招來了今日的災禍。「殖民 vs 國族」的二元對立思維,遮蔽了其他檢視香港的可能性——例如視香港為殖民者,而非被殖民者;視香港為中心,而非邊陲。

城市是靠剝削周邊非城市地區之剩餘價值維生的。即不說大躍進年代寧可餓死農村也要將糧食運往城市的極端例子,作為城市的香港大不乏壓榨周邊地區的劣跡。東江沿岸居民食水時有短缺,東江水還是年年供港;香港資本家把廠房搬往內地以低工資勞役民工,大發其財之時,東莞這個玩具廠林立的市鎮以斷指接駁手術最多人光顧;人人電腦換新款,電子垃圾一噸噸的運往鄉下,燒個焦爛的電路板升起致命毒氣。若說「中心—邊陲」的權力關係可被理解為一種殖民,香港的財富確實建築在對周邊地區的殖民之上,官僚和資本家則是維繫這段殖民統治的核心。

「中心—邊陲」的權力關係,亦見諸蘇穎智等福音派中人的心態。「傳福音」此舉,本身就不是假設雙方平等的宗教對話,它的思路是:一,上帝是萬物中心;二,我比你更接近這個中心;三,所以你要聽我的。沒有非基督徒不是空虛的,失喪的,等待被餵養的。相比受過英國統治的香港,在中共統治下的中國大陸基督徒比例不高,這個差距讓福音派將香港當成向大陸傳教的基地,從中心把他們的宗教傳遍未開化的邊陲。至於遼寧人想不想要那個聖經主題公園,那個「物流中心」有否牽涉強行收地、破壞環境、拆散社群,蘇穎智一字不提。怎樣在遼寧的土地上劃出主題公園的七大場館,哪些聖經情節要在場館中重現,他倒說得十分詳細。中心的權力意志,蓋過了邊陲的聲音。

以香港為中心,內地為邊陲,宗教的殖民和城市的殖民交叉重疊。宗教的殖民要得以推展,有賴城市的殖民在政治和經濟上支援。反共恐中的自保意識不過是第二條路的一時表象,深植其骨髓的是教會越大越好,人越多越好,「將福音傳遍地極」的擴張為本殖民意識。回歸前,香港基督教圈子裡最堅持不惜犯法也要北上秘密傳教的是福音派教會;回歸後局勢轉趨明朗,「北伐」之舉即與城市的官僚和資本家勾結,獲得公然表述以至實現的機會。基督教保皇黨,是政教勾結,也是殖民城市和殖民宗教的勾結。


哪裡有壓逼,哪裡有反抗


追求無限擴張的雄圖霸業,不見得牢不可破。汲納的人既多,系統內部潛藏的異質性也就更大,而且殖民體系本身的運作就有著內部矛盾。中心裡面的邊陲會起來反抗,就像殖民城市裡有運輸工人罷工抗議雀巢剝削,殖民宗教裡的萬人堂會恩福堂亦有平信徒不滿高層決策,今次蘇穎智為梁美芬助選一事被該會會眾向傳媒告發,即屬明證。城市的殖民邏輯在工人身上榨取財富養肥資本家,宗教的殖民邏輯利用信徒的虔誠增加教牧高層的個人籌碼,這些矛盾衍生了異議,異議隨時會成為殖民體系的破綻。

曾隱晦地譏諷明光社陣營的梁美芬,現在於明光社的立法會候選人問卷上填寫最討它歡心的答案;曾攻擊天主教在香港覬覦「政教合一」的她,現在親手召喚基督教保皇黨落實政教合一。朝秦暮楚,梁美芬固然是徹頭徹尾的機會主義者,但我們拒絕把選票交到這個政棍手上,最重要的理由不是她個人的政治操守腐化糜爛,而是阻止殖民城市和殖民宗教的政教勾結得寸進呎,大搖大擺的染指議會!

為基督教解殖,由九月七日做起。


注釋
一.
 其實神導史觀的討論可以提升至預定論和自由意志論之爭的層次,亦即歷史流變是上帝預定抑或靠人的意志選擇。但即使持預定論觀點,正統加爾文教派的教義是主權完全在神手上,人不能預知神的決定,更不能與之討價還價。因其神旨不可知,是故人仍得活在當下,靠自己決定現世生活(儘管你的每個決定原來都是上帝預定好的)。將加爾文在救恩觀的預定論應用到政治,結果也是世人自行作主而非望天打掛。不過,蘇穎智炮製的神導史觀,卻明顯沒有到達這個理論層次,最終只能否定人民的能動性。
二.
 蘇穎智一味渲染菲律賓游擊隊的姦淫擄掠,卻沒有向會眾解釋菲律賓南部原本並不屬於菲律賓,是二戰之後在美國掌控被強行吞併的,其後一直遭受宗教和語言俱不同的菲律賓政府打壓,南部農民流離失所,變成都市難民。無視當地歷史脈絡而高唱政府應穩定壓倒一切,盡現基督教保皇黨在宗教和政治上無比傲慢的殖民性質。
三.
 原文在1995年一月刊於《思》第35期,香港基督徒學會出版。
四.
 牽涉其中的教會高層還包括中國神學研究院院長余達心、崇基學院神學院院長兼循道衛理教會會長盧龍光、基督教工業委員會前主任馮煒文、香港基督徒學生福音團契(當時)總幹事翁偉業、教會更新運動(當時)總幹事陸輝等人。
五.
 「國家日崇拜」翌年,亦即1997年,原本已退下循道衛理教會會長之位的李炳光重登會長寶座,而且一做就是兩屆。兩件事可有關連,留待有心人查考。
六.
 只計高官和前高官,有特首董建華和曾蔭權,律政司司長黃仁龍,政制及內地事務局局長林瑞麟,保安局局長李少光,財經事務及庫務局前局長馬時亨,前教統局局長李國章,房委會前主席黃易鳴等等。身兼多個諮詢委員會公職的蔡元雲,也算半個高官罷。
七.
 根據樂施會資料,「2006年,收入最高的十分之一的家庭,佔全港總體收入的41.4% ,相反,收入最低的十分之一家庭只佔0.8%(反觀1991年數字分別佔37.3% 及1.3% ;2001年分別是41.1% 及0.9% ;1996年則是41.7% 及1% )」。


延伸閱讀
夜闖葛福臨(上)(下)
葉菁華:教會迎向九七的策略
繆熾宏:教會自籌國慶的荒謬
羅永生:告別奴性的一天
羅永生,2007年。〈﹝晚﹞殖民城市政治想像〉,載於《殖民無間道》,頁四五至六八。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


附錄
一. 蘇穎智八月十日在恩福堂的講道錄音,可於
此處下載。(為防萬一有人毀滅證據,這裡有一個備份)
二. 《明報》相關報導見下:

恩福堂牧師被指推介3建制派
教友質疑不公平 候選人稱牧師僅代禱
2008年8月28日

【明報專訊】有教徒向傳媒投訴,指基督教播道會恩福堂主任牧師蘇穎智在剛過去的周日,在一個約2000人出席的主日崇拜聚會中,公開呼籲教友支持九龍西候選人梁美芬、會計界候選人陳茂波和醫學界候選人何柏良,並稱3人均是恩福堂教友,教友蘇先生致電商台節目《左右大局》指對牧師做法感愕然,有教友則批評該做法不公平。不過,陳、何、梁均指牧師只是為3人代禱,沒要求教友投他們一票。蘇穎智則沒有回覆本報查詢。

呼籲支持某人或觸犯法例

由於3人均否認那是選舉活動,不會將那次聚會計算入選舉開支,若有人在該聚會呼籲支持某名候選人,則可能會觸犯法例(見另稿)。

本報昨日收到匿名投訴電郵,指﹕「牧師蘇穎智在主日崇拜聚會的講道中,除公開呼籲聚會教友踴躍投票,更明言要求教友支持該教會的會友九龍西選區候選人梁美芬。」又指梁美芬在場外派發單張。投訴人不滿蘇牧師以個人影響力,在非選舉相關的場合要求其他人跟隨他的呼籲去投票,是違反公平公開的選舉精神。

《左右大局》昨晚討論這件事時,聽眾蘇先生致電節目,稱蘇牧師於崇拜聚會中,請教友在投票日投票給梁美芬、陳茂波和何柏良。蘇先生其後接受本報查詢時表示,當日蘇穎智牧師講道環節完結後,說選舉日即將來臨,教友應盡公民責任,並指出梁、陳和何均是參選的會友。他稱,不記得牧師有否叫他們投票支持,但意思肯定是呼籲大家支持他們。

梁美芬指不在場不知情

何聣良、陳茂波當日都有出席主日講道,他倆堅稱蘇牧師沒要求教友投票給他們,只是對他們出選感高興,及替他們3人代禱。梁美芬回應指,對於蘇牧師的支持十分感激及開心,但她對於蘇穎智當日的講法表示並不知情,與蘇穎智亦「無授權關係」。另外,她表示當日並不在場,只安排義工派單張,並指另一候選人公民黨毛孟靜亦有派傳單。

九西候選人還包括民建聯李慧琼、民主黨涂謹申、民協馮檢基、自由黨田北辰、社民連黃毓民、南方民主同盟龍緯汶、獨立林依麗、劉千石、莊永燦、柳玉成和譚凱邦。會計界其餘候選人包括譚香文、龔耀輝、嚴定偉及黃宏泰。醫學界候選人還包括郭家麒、楊超發和梁家騮。


違規最高可囚3年
2008年8月28日

【明報專訊】根據立法會選舉活動指引,任何促使或阻礙某名候選人或某些候選人當選而舉行的聚會,都屬於選舉聚會,涉及的候選人都需要申報計及選舉開支。

不過,由於只有候選人和其選舉代理人才可以招致選舉開支,若其他人未經二人授權,而作出選舉聚會招致選舉開支,均屬非法行為,最高可是罰款20萬元及監禁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