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September 13, 2008

市井異聞錄(六)

如果不算翠屏花園和大元邨交界那條常有食環署人員掃場的小巷在內,富善街應該是大埔碩果僅存的露天街市。露天街市的存在,不論私人屋苑抑或公共屋邨的規劃俱不見容,只能寄居於舊區唐樓和鄉村遺址的狹縫,在大埔這個開發三十多年的新市鎮仍能找到它,算是難得。更奇特的是,富善街街頭有一位婆婆擺地攤,賣的是永遠不在超級市場出現——意即十個香港人九個喊不出名字——的草藥。

是甚麼東西也認不出來,還有誰會光顧?我納悶。雖然,我知道事情曾經不是這樣的,當年祖母行山,隨手就指出哪種果實可以用來做白涼粉。八月下旬,九號風球過境之後兩日,終於按捺不住好奇心,決定親身查考一下。

遠遠瞧見婆婆頭戴附有黑紗的草笠,悠然坐在路旁,我卻不敢走上前搭訕。該怎麼開口?去郵局櫃位是因為知道那裡可以寄信,去老麥買包是因為知道它是賣包的,但我連婆婆賣的東西有甚麼用也不知道啊,出師無名,問這問哪,跟白撞有何分別?

一切人際應對都要有明確目的,這是現代社會的魔咒。圍繞富善街團團轉了一圈,穿過文武廟後欄,走過一整列的車房,跟伏在地上伸出舌頭喊熱的黃狗說聲午安, 掙扎良久才回到婆婆的地攤,蹲下來細細察看。對,是蹲下來,不是站著,我不要婆婆當一個抬起頭來仰望顧客的售貨員,我們是平起平坐的。解除魔咒,由超越買賣關係開始。


(婆婆地攤一角。)

「咦?呢樣咩嚟架?我以前都未見過嘅。」地攤上我唯一認得出的只有大蕉,唉。

「呢個叫半枝蓮,清熱解毒架。」婆婆笑容燦爛,與戰戰競競的我形成強烈對比。

「咁可以點用架?」

「煲嚟飲囉。擺落個煲度,煲佢一個半鐘,放啲片糖就得喇。」

不是那麼簡單吧?傳統技藝嘛,我懷疑總會有些細節是要講究的。「係唔係一定要用瓦煲,唔可以用不鏽鋼煲?」

「不鏽鋼煲都得。」婆婆輕描淡寫。想想也對,涼茶舖不也是在銅壺鋼壺裡倒涼茶給你喝?金屬材質對草藥療效的影響,應該離譜不到哪裡去。

話匣子打開了,話題便源源不絕。大紅大紫的是蕉花,擱在後面的柳葉可以用來浸浴,治風濕……問及最近哪種草藥當造,婆婆推介狗肝菜和蛇舌草。她當然清楚,因為草藥都是自家田裡種的。


(這就是可以紓緩風濕骨痛的甚麼甚麼柳,正確名稱忘記了。)

田?婆婆擺攤的地方是大埔墟,附近不錯是有村落,但全都是西班牙別墅多過花草樹木的半都市地帶,要找有田有地的農村,恐怕要跑到大老遠。地攤的草藥,沒有一樣不是她用擔挑從家裡運來。「有時太多嘢,個仔都會幫手用架車車出嚟。」所謂的車不是私家車也不是貨van,而是手推車。擔挑也罷,手推車也罷,都不是可以隨便帶上巴士、小巴或火車(注)的裝備,為城市人而設的公共交通系統鐵定將婆婆和她的新鮮草藥攆出去。喝涼茶,請光顧火車站附設的鴻福堂專賣店。

為了向婆婆的腳骨力致敬,我要了半枝蓮、狗肝菜和蛇舌草各一紮,每紮才五塊錢,把膠袋塞得滿滿的。回到家裡,待老媽子睡著了,我在凌晨一時竊據廚房主權,捲起袖子做實驗去也。


(由左至右的三束草藥:半枝蓮、狗肝菜、蛇舌草。)

講多無謂,洗菜!狗肝菜還好,半枝蓮和蛇舌草簡直是災難。這兩種草藥細根交纏,沾泥極多,放於鋅盤在水喉下拼盡老命又沖又搓,再撈起來浸在大膠盤,依然浸得出一盤黃泥水。忍無可忍,剪刀一揮,將特別髒的幾株根部去掉,災情才算受到控制。

草藥洗好了,正想放進瓦煲,卻發現份量多得無法全部塞進去。沒辦法,惟有只放一半罷。將水裝至瓦煲九成滿,蓋上煲蓋,開火,水滾了再丟兩塊片糖,把火力調低至文火。對著電腦打古惑仔online,等它兩個小時,回去廚房熄火。

打開煲蓋,用杓子酌一點上來試味。嗯,甜度適中,藥味稍淡,色澤跟西洋菜湯差不多,可能因為材料是新鮮草藥而非乾貨之故。反正喝得進去就行了,別管那麼多,先睡一覺再說。


(煲蓋一掀開,蒸氣湧上來。)

一覺醒來,煲內涼茶餘溫猶在。慢慢倒進瓶子,竟輕易裝滿五個750毫升的膠樽,算起來大約有四公升的份量。家中成員只得老媽子和我,兩個人是喝不完了,派街坊才是明智選擇。老媽子拿了兩瓶送給她的晨運友,當中有人也是懂煲這類涼茶的,嚐過以後訝然驚呼:「係你個仔煲嘅?我唔信!」


(製成品,相贈有緣人。)

嘿嘿,看來我也成為別人口中的市井異聞了,誰想到一個小子會學煲涼茶?市面上現成的瓶裝涼茶雖多,卻沒有一種的配方是狗肝菜、半枝蓮和蛇舌草。清洗工序那麼麻煩,大抵不合工廠大量生產的原則。可口可樂轄下的健康工房,某些產品甚至在成份上標明是「草本粹取物」,哪裡及得上自家手製的真材實料?粹取物嗎,二十世紀初可口可樂裡面的咖啡因,就是抽取自廢棄的茶葉碎渣,現在或許是更賤價的東西吧……

自鳴得意之餘,也深知這種行為純屬微不足道的反抗,而且終歸徒勞。大埔鳳園的蝴蝶保育區快要被二百棟豪宅夷平元朗下白泥五百萬呎農地即將被地主劉皇發用來建酒店,地產商在新界大發淫威,婆婆的田可以保得住嗎?保不住的時候我又可以去哪裡買草藥煲涼茶?涼茶一煲就是四公升,在大家庭被核心家庭取代、鄰里關係日見疏離的香港,煲了那麼多也不曉得可以分給誰喝,怎會有傻瓜願意花心機耗柴火呢?想喝就自己去7-eleven買一支吧。

供應沒了,需求沒了,煲涼茶的技藝在民間衰微已是指日可待。

麥當勞的前線員工沒有一個知道漢堡包到底是怎樣做的,皆因運到店裡的材料全都是半製成品。鴻福堂和健康工房生產線上的工人大概也相差無幾。畢竟,現代工業社會的運作原則是「do what I say」,不是「do what I do」,知識都掌握在少數人手上。涼茶被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了,但它成了誰的文化,誰的遺產?

規劃森嚴的新市鎮仍有草藥地攤,是奇聞也是喜訊;年青一代煲涼茶被視作奇聞,這件事本身卻已是壞消息一則。


注釋:
某些鄉郊地區好像還有村車接載村民到大埔墟,是否准許人家擔兩籮菜上去就不清楚了。


PS. 對於我的涼茶,莎的評語是「唔捨得飲埋最後嗰啖添」,啦啦啦~(轉圈圈跳舞中)

6 comments:

Kris said...

樓下街市有街坊賣自家製涼茶,包括半枝蓮和蛇舌草的。老媽常買,在家時多得幾乎當水喝也喝不完。

鴻福堂健康工房之流,據中醫師所言,機械式流水作業出品效用大減,根本不能算作「涼茶」,最多稱作「飲品」吧。

塞米一條揚陸轟炸機 said...

do what I do....正是我不願意轉行的原因......說起來有點牽強,但拿起界刀能劃到一條直線或是沒有勾角的曲線,倒是我每天的夢想。(而已經不再日想夜想建立甚麼漂亮的folio了)

回到澳洲兩個月,還沒找到公司聘人,我打了幾年工聽人使喚do what they say多少有點迷茫,有自立門戶的打算噢。

都係果句 : 我嚮HK果期又唔見你有咁多好野介紹,頂丫。

Julian said...

捷:
雖然半枝蓮和蛇舌草對去痘痘有用,不過好涼架,咪飲太多。

塞米:
「Do what I do」和「do what I say」的分別,正是工匠生產模式和工廠生產模式的分別。你搞藝術的,大概比較希望接近前者吧?
又,上星期先至同肥哥買左一大樽秘製辣椒油…… :P

Eric Spanner said...

大埔雖然叫「新市鎮」,但墟區o既地方點運用,怕應同老市區比較好少少,至少,冇咁多物業或空間「管理」。

賣草藥,大埔零零星星。我樓下富善街市,或新興連大埔中心條橋,都有時見婆婆賣,但真係冇諗過買,或問。講開又講,causal少少o既小店式交流,就容易o係呢o的環境發生,同買賣有關,但往往超出買賣,問下呢樣貨係乜係物,就打開話匣子。傾下偈又何妨呢。(呃,又想講呢,我有時買o野都怯,唔敢問,但我又唔怕白撞,只驚被窒。我疑心你唔係目的問題,而係怯多少少 :p)

至於home-made涼茶,我無你咁悲觀,可能係,重有機會飲自家五花茶冬瓜水o卦。但唐人藥草作茶,冇花茶咁時髦,又冇煲湯咁流行,確有o的危。

鄉村車應該可以搭貨。但鄉村車好似買少見少,而叫婆婆們搵雞記蘋果,同「何不食肉穈」無乜分別。

Julian said...

大埔有富善街,粉嶺有聯和墟,上水有石湖墟,這些地方目前都算是情況尚好的,十年後卻不保證會否像曾是新市鎮的荃灣那般拆個七零八落,甚至像觀塘裕民坊…… ~_~

村車真係買少見少,小學嗰陣我仲有同學日日搭村車由烏蛟騰來大埔返學,依家唔知仲有無呢支歌仔唱?至於home made涼茶,如學兄你所言,應該會剩下最簡單的幾種吧,以前我偶爾也會煲蜜棗雪梨水。「花茶化」亦是另一個可能的趨勢,像元肉紅棗茶之類的,放在茶壺用熱水泡就行,煲都唔駛煲。

嘻,我係會怯,不過怯都係因為怕白撞。一條慣咗mission oriented嘅木獨佬,因公訪問還可以衝衝衝,平時又唔係買又要問,難免有點手足無措。或許是性格使然? ^^;

塞米一條揚陸轟炸機 said...

Julian :
> 又,上星期先至同肥哥買左一大樽秘製辣椒油…… :P

$%(*@&^!$#*$%&*#&@$*^$*&$#(%@!*&)#(&@~134$#^153$%$##$^$%&#&$%^*^$%#......


肥力 :

你咪話呀,蘋果呀大象呀果D其實收得幾貴架......聽講佢地今年做大左規模添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