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November 07, 2009

代傳:1108反驗毒大遊行

久未更新,這一次貼的也不是自己的文章。話說學生自今年暑假參與反校園驗毒的運動以來,越見積極,還拜託我在這裡宣傳他有份籌備的遊行。老懷安慰之餘,順道添兩句蛇足:第一,就算各位不是中學生,也別以為校園驗毒不干己事,政府將於明年就全港驗毒計劃進行諮詢,校園驗毒只是警察隨街抓人驗尿的前奏﹔第二,誰驗誰,本身即屬權力關係的展現,一個可以輕易抽驗小市民是否吸毒、卻連傳召鄭家純上立法會調查是否官商勾結也一波三折的社會,恐怕已是權力失衡到極點。

十一月八日開鑼,就這樣。

1108反驗毒大遊行

驗毒計劃衍生的問題迫在眉睫!政府漠視民間聲音,繼續推行驗毒計劃。於施政報告中更聲明會考慮引進頭髮驗毒及考慮強制驗毒。就政府提出的驗毒計劃,我們提出反對!

我們反對政府用「阻嚇」手段企圖「教導」學生,打造富敵意的校園環境!

我們反對政府為了抗毒,完全漠視驗毒計劃的負面影響!

我們反對政府沒回應驗毒成效受質疑的問題,更一再強調考慮廣泛推行驗毒計劃!

我們反對政府一直於社福界削資,到現在卻浪費大量公帑宣傳毒品禍害,既不治標亦不治本!

我們反對政府沒正視濫藥背後的一系列結構性因素,到青年濫藥情況亮起紅燈時才做這場漠視學生利益的「政治秀」,使學生淪為香港政府的棋子!

我們反對政府沒有制定適合香港的藥物政策,使學生成為政策下的犧牲品!

我們反對政府為了急於推行驗毒措施,漠視學生的咨詢權及表達意願的權利!

如果你對以上任何一點反對的聲音尚有感覺的話,請行出黎!告訴政府我們的聲音!我們對驗毒計劃亦是零容忍!無論你是成年也好,青年也好,總之一個都不能少!對於香港政府漠視青年權的問題,我們絕不能妥協!請立即參與「反對驗毒大遊行」!

日期:11月8日(日)

時間:1130 - 1400

集合地點:中環遮打花園(遊行至政府總部)

另外,我們亦急需大量義工,負責拍攝、道具、口號及各種宣傳行動!歡迎大家到青台的《一百個嘟你的故事》留言參與義工隊!

同時,我們亦會繼續收集聯署及回收同心結!

或請你盡快加入我們在Facebook的群組,讓我們能夠與你保持聯繫:

1. 香港中學生聯盟‧全力反對校園驗毒計劃!(http://www.facebook.com/group.php?gid=171759556232

2. 反驗毒計劃學生聯盟@捍衛青年權聯盟歡迎任何人士加入(http://www.facebook.com/group.php?gid=125581054000

3. 反對驗毒計劃@捍衛青年權聯盟(http://www.facebook.com/group.php?gid=73417125224

如有查詢,請聯絡青年聯社召集人江貴生(電話:9128 5529)

捍衛青年權聯盟上

Friday, August 28, 2009

一個傳單仔的自白

(估計本文某程度上同時適用於賣旗、賣獎券、街頭訪問或其他類似行業。)

一. 阿婆阿伯最有反應。假如目標是盡快派清手上存貨,唔好揀其他人,揀老人家先啦。

二. 當然,唔排除係佢地晚境淒涼,拎多張傳單當執多塊紙皮攞去賣。

三. 亦唔排除係佢地年老體衰行得慢,想避你都避唔到,惟有硬食。

四. 後生仔女十個有九個當你死嘅,掂行掂過眼尾都唔望你一下,可能同佢地有本事行得快有關。

五. 不過體力決定論好似唔可以解釋一切,尤其是你見到大把老人家坐喺屋邨公園捉棋睇報紙打牙骹,而好氣好力嘅後生仔衝晒入去冷氣商場嗰陣。

六. 換言之,唔好信咩陳冠中呂大樂,狂起shopping mall嘅地產響香港先至係夠晒young嘅青春行業。領匯萬歲!

七. 相對的,依靠路邊人際互動的派傳單絕對係日薄西山嘅夕陽工業。叫人落MK擺街站派傳單企圖target後生仔嘅團體,根本就黐撚線。

八. 引申落去,可能三十年後就算冇小販管理隊小販都唔會喺香港生存到。

九. 再引申落去,你明點解「阻街」會成為踢好戲量出旺角嘅最大理由。

十. 其實傳單仔唔多阻街,因為佢地自己就最憎人阻街。你試下同三兩個豬朋狗友並排慢慢行塞住晒條路唔俾後面啲potentially會接傳單嘅人行上嚟,我保證你感受到一股強烈殺意,或者臀部隱隱作痛。

十一. 亦因此,各位實Q唔駛趕人喇,傳單仔阻你唔到嘅。你趕,咪戔佢地耐啲派完,多啲機會趁你行開之後偷雞過返嚟派。雖然,我都明你地要跟上頭柯打做嘢。

十二. 與其明知望唔到幾多隻字都要離遠昅下昅下,不如索性拎張傳單喺手慢慢睇——你阻緊後面成棚人行路。

十三. 睇完唔鐘意,都唔好週地扔。香港地廢紙回收箱好易搵,垃圾筒更加梗有一個喺左近,唔該。

十四. 派傳單唔環保?我都覺。如果有其他將訊息帶到俾街坊——唔好以為人人好似各位咁成日上網——嘅低成本方法,還望告知,感激不盡。

十五. 接傳單嗰陣見到個傳單仔木口木面,體諒下啦。你接傳單只需兩秒,而對方烈日當空之下連續四五粒鐘保持同一個笑容,塊面係會抽筋嘅。同樣道理,我地唔應該對百佳老麥收銀員嘅表情要求多多。

十六. 悖論:不接傳單看看即無法判斷傳單是否有用,不知傳單是否有用即不敢接傳單看看。你接,抑或不接?

十七. 假如你一邊走一邊認真思考這條問題,就中計了。當你的大腦剛開始思考,腳步已經掠過傳單仔身邊。思考不是沒有成本的,時間在答案出來之前往往已為你做了抉擇。

十八. 故此,思考和行動不能同時發生——或曰,思考本身也是眾多互不兼容的行動選項之一。如是者,若說思考是在眾多選項裡作出選擇的條件,那麼我們又怎樣思考這個思考的輕重?又怎樣思考對思考的思考?純粹理性選擇之不可能,在於無法迴避的無限後退。


藉著出賣汗水與感情的勞動,體驗世間人情冷暖。近日在屋邨派過傳單又賣過獎券之後,閃過這樣一個想法:怎麼派傳單竟然不被列入大中小學教育之內呢?不過,在教育商品化越演越劇的香港,利用學生替學校宣傳的日子,大概也不遠了

只盼屆時大家認清這是僱傭關係,不是師生關係,記得追討欠薪。市井教育,教的本應是市井求生術。


延伸閱讀
東方日報:暑期進修學生變課程推銷員

Sunday, August 02, 2009

中大夜總會誠聘陪酒少男少女

(風格轉換練習之一。將刊於某大學迎新刊物。)



「我仲估我地嘅交往係建築喺感情之上,估唔到,原來都係一盤生意。」

「講感情都要俾錢架!」


做援交,搵快錢,隨時遇凶險,例如早前就有援交少女慘遭索K索大咗的客人殘殺碎屍。想要安全不要單對單接觸?不妨考慮去有人睇場的夜總會做陪酒——代價是,你賺到的錢,要分給老闆一大截。鬼叫個場係佢嘅咩。

正如做夜總會陪酒比做麥當勞收銀好賺,在中大做打電話也比在書展做sales企足十幾粒鐘只得三舊水好賺。從2007年開始,中大拓展及籌募處搞了一個「Phone中關懷」計劃,招募三十個同學打電話給三千個校友游說他們捐錢回饋母校,時薪五十大元,招聘廣告上還列明「另設獎金,最高可達總酬金14%」。


講感情?俾錢先

咁咪好似做電話推銷?無錯,真係好似做電話推銷,「營業額」高仲有獎金分添。為了接多兩單生意,除咗要落足嘴頭(又名「溝通技巧」),你自然唔希望個客——呀對唔住,好似應該叫師姐/師兄——同你傾足兩粒鐘,最後仲要唔磅水,食白果。

有校友抵頸唔住,在報紙專欄控訴這個計劃簡直似足電話騙案。事情鬧大了,連《蘋果日報》的李八方也忍不住加入恥笑行列。可能你聽到會覺得很委屈,搵食啫,唔使咁俾人鬧呀?況且在「Phone中」叫校友用錢「關懷」下中大有咩錯?校方寫明啲錢用響獎學金同學生設施,大義凜然絕無私心。同心愛中大的師兄弟姊妹隔代交流,可能有熱心校友仲會同參加者出去食飯呢。

係呀,即使夜總會間中都會有豪客帶佢睇中嘅小姐去出私鐘,但呢個唔係佢請你返嚟嘅目的。No money no talk,假如你生到奀挑鬼命著到寒寒酸酸,走入鶯鶯燕燕的葡京賭場行十個轉都唔會有姐姐仔撩你。同樣道理,回歸之後市道險惡,校方睇死你九十年代打後的畢業生搵食艱難捐唔到幾多,索性唔理,搵都搵啲貌似上到位嘅先,上年的「Phone中關懷」都只會揀七、八十年代畢業的校友打電話。俾得起錢的先至有得「愛中大」,換取你的「關懷」,貨銀兩訖。

原來,愛有一個價錢,每個人都有一個價錢。搵食啫。


一盤生意經

搵食?無錯你可能係一個等錢開飯嘅窮學生,之但係中大係咪窮到食都冇得食呢?打開中大份年報,2008年盈餘有六億八千三百幾萬,賺到開巷(順帶一提,2007年金融海嘯未到,賺得仲勁,過九億)。假如全校一萬四千個學生同佢分身家,每人可以袋港幣48,988落袋,慳返全年學費有突,買多部notebook都仲得,yeah。當你發現「Phone中關懷」完三千個校友都只係捐到嗰四百粒,你會突然唔知道自己搞咁耐其實為乜。如果再望望自己嗰五草嘢時薪,又或者問問路過嘅EMO工友幾錢月薪,你直情唔知道成間中大究竟搞乜。

校方話打電話籌到嘅錢會用嚟做獎學金,咁獎學金又用嚟做乜呢?上年中大總共派咗八千幾萬獎學金出去,入面有差不多四千萬係用嚟吸引內地尖子報讀的。當然,成績好拎到獎學金天經地義,想來香港讀書的內地生本身更加乜都無做錯,但換校方角度睇,話晒本地生人數係內地生五倍幾,點解要掟近半數獎學金去吸引內地尖子落嚟呢(無錯仲要淨係落嚟嗰嘢架咋,氹完人落咗嚟中大就閂水喉)?無他,根據國際大學排名規矩,尖子越多,外國學生越多——你無睇錯,內地在這套規矩入面是被界定為「外國」的,唔知熱衷大學排名的中大高層係咪諗住搞港獨分裂祖國——中大排名就越高,排名越高就越易引人報讀賺學費。小財唔出大財唔入,派獎學金,有時都係一種投資。

中大就好似一盤生意,仲要係一盤經營得好笨實都有賺的生意。大學火車站隔籬間凱悅酒店,就係中大高層送幅地俾新世界集團(係呀,就係當年叫梁展文賤賣紅灣半島俾佢嗰個新世界)起酒店,然後叫新世界每年將雞碎咁多嘅3%酒店收入俾返中大做「教學用途」。而作為學生嘅你呢,就走入去呢間「教學酒店」做實習啦,到時時薪唔知又係咪五草嘢。

有錢豪俾財團都唔益下你,你開始懷疑自己係喺大學讀書,定係幫緊長實打工洗廁所。You don’t belong here.


愛的條件

雖然,中大CEO劉遵義和李嘉誠還是不同的,起碼李嘉誠唔會肉麻到出信叫佢啲前客仔「愛長實」,仲要科水捐錢養佢盤生意。你好清楚,香港地有錢佬大晒,自己將來好可能要為佢地做牛做馬,要對客對老細賠笑甚至陪酒——不過你要知道,個場始終係人地嘅,人地亦都唔多愛你。你可以愛同學,你可以愛校友,但愛中大只能是單戀。

直至我們奪回中大為止。


延伸閱讀
梁寶山:中大,你還愛我嗎?
屈穎妍:校長的勸捐


後記:

字數限制往往是寫作自由的死敵,但要出版的刊物必有版位限制,有限版位只能放進有限字數。平日在網誌慣了挪用資料狂轟濫炸,這一招顯然無法在工作時得逞。要說理又要讀者留下多少印象,惟有訴諸非常手段,例如怪論。

怪論其實也算不上說理,刺激思考才是最重要的。比方說,我無意叫同學非跟中大分身家不可,但為甚麼校方會有那麼多盈餘?資源都跑到哪裡去?讀大學真的必須交學費嗎?尤其當瑞典、芬蘭、丹麥、挪威、愛爾蘭等國家的大學向來都免收國民學費,而我們竟有年青人因為還不起學生貸款無奈自殺的時候。全文最正經的一句,當然是結尾的「直至我們奪回中大為止」,直指校政民主化。不過那亦只是開端而不是大結局:意謂大學持份者的「我們」到底包括甚麼人?模仿企業運作的大學管理容得下校政民主嗎?走出校園,若說平日的
企業運作離不開中央集權,我們要不要爭取經濟民主?

現狀也罷,成規也罷,或許我們對之應該懷有一種犬儒以外的嘲諷。練習新風格,就當是準備多一種對抗的武器。

Monday, July 27, 2009

醫療保險,不太保險


(欲知各保險公司的醫療保險規矩,請點擊上圖放大。)

本想寫些談在職貧窮的東西,看過是日新聞,還是先說醫療。雖然早些時候批評過《明報》報導不符事實,但若費點工夫做調查式報導,它還是寫得出有意思的東西,例如今日有關醫療保險銷售手法不誠實的新聞。

金融海嘯過後,民間哀鴻遍野,曾蔭權帶著周一嶽乘豬流感之機大做政治騷捥救民望,把向打工仔徵收強醫金的醫療融資暫擱一旁,首階段諮詢已於去年六月結束,第二階段諮詢卻至今依然無影無蹤。

搬上檯面放映的續集是未有了,檯底下的小動作倒多的是,完全不問民意。除了在二月底宣佈「健康與醫療發展諮詢委員專責檢討公私營的醫護發展模式」,並再三強調用電子病歷貫通全港以便將病人從公立醫院輸送給私家醫院——接著發現有很多老私家醫生抗議,因為他們不懂用電腦——之後,政府更把私家醫院納入所謂的「六大產業」之內,甚至已經在黃竹坑、將軍澳、大埔和東涌選好四幅地,磨拳擦掌準備向一眾私營醫療集團招標。當下救護車又少又舊導致救援延誤,政府對之無動於衷;尚未存在的私家醫院,政府對之垂涎欲滴。醫療服務的公退私進,是當權者鐵了心要走的路。

同時並進的還有醫療保險,廣告一浪接一浪。近來坐巴士,每次都被Roadshow的醫療保險廣告轟炸,該廣告找來一個又一個臨時演員告訴你意外隨時發生,一發生你非傷即病,一旦傷病你必定破財,一旦破財你必定承擔不來——於是,醫療保險就成了人們的大救星。該廣告現在好像推出第二輯了。你的危機,就是別人的商機。

Naomi Klein在The Shock Doctrine指出,新自由主義的公退私進之所以得逞不是靠市場力量,而是靠國家機器的鐵腕敉平民眾的反抗。在新自由主義業已入心入肺的香港,反抗零星索落不值一提,國家機器擔當的角色由是更進一步:為資本家製造商機。周一嶽說得很清楚,「私營的服務,……一些中產人士和一些有保險的人士才可以用得到」,姑勿論其「中產」的界定如何兒嬉,廣建私家醫院,很可能擴大了市民對醫療保險的需求,保險公司乘時而起的廣告潮恰好證明他們對這塊肥肉的意覺。危機和商機都是人為製造出來的。用長工時令你過勞易病,用公營醫療的卸責令你光顧昂貴的私營醫療以致破財,用貧富懸殊導致你承擔不來醫藥費,這些才是真相。將傷病個人化、偶然化的廣告,當然不會告訴你這個真相。肉在砧板上,相比對此番官商合謀的隱瞞,保險公司隱瞞保單條文宰割顧客,也就不算甚麼了。

政策與商業騙局。有時不禁懷疑,發水樓豪宅和勢將陸沉的日出康城之所以出現,跟那個投資六百五十萬就可以買到香港身份證的「資本投資者入境計劃」有沒有因果關係。原理大概與「醫療產業」和不肖保險公司的關係差不多罷。

上月旺角的小巴車禍,傷者才因為藥物名冊的「先收藥錢後搶救」規定延誤救治周一嶽卻在四月還引以為榮,打算向大陸推銷這一套。果真發生意外,緊急關頭能救我們性命的不是保險公司,而是一套不像現在這般刻薄的全民公共醫療。

藍十字醫保 即時退保須賠25%
透明度低
 投保前難閱詳細條文
2009年07月27日

【明報專訊】本報檢視本地六大醫療保險,發現三分之一公司(兩間)均拒在與客戶簽約前,公開詳細保單條文,有對消費者不公平之嫌。其中藍十字醫療保險更有嚴苛退保條款,若顧客買保險後縱不滿條文欲即時退保,也要損失25%保金作為行政費,消委會批評收費不合理。

事件帶出保險透明度不足,簽約前保險公司毋須公開所有不保範圍,投保者隨時「有供無賠」。保監處回應指會與保險業聯會聯絡,商討可進一步改善的空間;藍十字否認隱瞞保單條文,但指會重新考慮及研究其退保收費。

本港醫療保險去年營業額達54億元,但投訴亦不斷增加,如保險索償投訴局去年收到126宗「住院/醫療」保險投訴,連續四年是各類投訴之冠

藍十字保柏國衛 網上未詳列條文

由於不少投訴都是圍繞保單「不保條款」,故消委會亦呼籲市民買保險前應先研究保單條文。但本報發現,要索閱保單條文並不容易,記者近日上網及扮顧客查詢6款醫療保險,即發現藍十字、保柏及國衛,均未有在網上公開醫療保單詳細條文,只是提供了簡介或小冊子,顧客一般要在投保後才可取得保單詳細條文,但國衛職員補充指出,若親身會面即可提供保單條文。

至於匯豐、恒生及中銀則透明度較高,其保險條文可在網頁下載。為了解未公開的保單條文,記者其後再以顧客身分反覆向多名藍十字及保柏職員查詢,結果確認,保柏保單條文與小冊子內容相距不大。

「既有傷病」概念廣 藍十字小冊子未列

而記者先後三次致電藍十字不同職員,並獲其中一人傳真「不保事項」條文後(其餘兩職員拒傳真條文),卻發現藍十字小冊子,疑遺漏了重要保單條文內容。

因藍十字「家庭綜合醫療保計劃」小冊子中的主要不保事項中,只簡單列明「既有傷病」不會獲賠。但原來據保險條文,「既有傷病」概念極闊,因在投保首半年至一年內,多達20多種危疾或慢性病,包括多種癌症、膽腎結石、高血壓等,都會被視作為「既有傷病」而不會獲賠。

故消費者若僅根據小冊子來投保,恐要到已付約2000元保險年費及保單生效後,才會知道既有傷病定義。即使消費者此時感後悔欲即時取消保單,據藍十字退保條款,顧客也只能取回75%保金,即是有四分之一保金(約500元)會被保險公司沒收。

藍十字的「30天內退款75%」政策,亦是6間機構醫療保險中最嚴苛的,因其餘5大醫療保險計劃,均提供14至21天的百分百退款冷靜期。

記者分析藍十字醫療保險的既有傷病定義,發現其實與匯豐、恒生及中銀的類似,但三大銀行的保單條文早在網上公開。

藍十字:重新考慮收費做法

藍十字回應時,否認買保險前不會提供詳細醫療保險條文,堅稱顧客可透過客戶服務中心、服務熱線或電郵索取保單條款。但對於高達25%的退保收費,公司則指會重新考慮及研究。 保柏解釋指出,未有在網上提供醫療保單條文,是因相信由專人解釋產品,可提供更佳服務。公司又強調其產品小冊子,已詳盡列明不保事項。

明報記者 陳志偉 黃雄


倘索條文被拒 消委籲勿光顧
2009年07月27日

【明報專訊】對於有保險公司拒在簽保險合約前公開所有保單條文,甚至向退保者收取25%保金作為費用,有保險業界人士指出,其做法雖似不妥,卻無違反業界守則。消委會總幹事劉燕卿關注事件,並呼籲欲投保的消費者,若發現有保險公司拒按消費者要求提供保單條文參考,消費者便不應光顧,免權益受損。

業界:退保費不應超保金一成

劉燕卿及國際專業保險諮詢協會會長羅少雄均認為,若向剛買醫療保險後欲退保顧客,收25%保金作行政費,做法並不合理,劉表示或會跟進事件。

羅少雄稱,一般而言保險公司依規定會為購買長期保險(如人壽保險)的顧客,提供達14天的百分百退款冷靜期。雖然據他所知,每年續保的醫療保險不一定要提供冷靜期,但無論如何,退保的行政手續費不應超過保費一成。

保監處回應時指出,保險公司「有責任確保其保險銷售資料及說明書所載內容準確無誤」,但承認《保險公司條例》並沒有就保險的銷售過程或可收取費用等,定立相關規定。

但保監處表示,會就保險市場的最新情況,與保險業聯會緊密聯絡,商討可改善的空間。保監處又呼籲投保人士簽保單前,應清楚了解受保範圍、除外責任、賠償上限等。

延伸閱讀:醫療保險,有多保險?

Sunday, July 26, 2009

走在另一條苦路上的基督徒,或香港人



耶穌從聖殿出來的時候,他的一個門徒對他說:「老師,你看,這是多大的石頭,多宏偉的建築!」

耶穌說:「你們在欣賞這些偉大的建築嗎?這地方的每一塊石頭都要被拆下來,沒有一塊石頭會留在另一塊上面。」
《馬可福音》,第十三章一至二節


猶記得剛上某教會學校唸中一時,教聖經的老師向我們轉述她一位朋友對宗教的觀感:「如果俾我揀,我會信基督教,唔駛週街燒香燒衣,感覺比較乾淨,比較文明。」

以民間宗教為他者而建構的宗教偏好,隱含了各種價值取向。現代優於傳統、整潔優於髒亂、私人地方優於公共街道——將諸如此類的選擇歸納為「文明」一詞,很符合中產品味。當年八九六四剛過,尚未有大學生發表中共屠城僅屬「有啲問題」的偉論,有的只是往各國領事館排隊申請移民的人龍。又過了兩三年,校長移民楓葉國,那位老師和同屬資深教師的丈夫也離職移民。據說,無論在事奉人手抑或奉獻金額上,信徒的移民潮對香港教會都是一大打擊。

回溯整個九十年代,有本事移民避共的市民不過五十多萬,還不到香港人口一成。若說移民潮險些敲斷了教會的脊樑,香港基督教圈子未免不成比例地中產。去年金融海嘯一過,基督教界積極推出種種「抗海嘯」活動,有祈禱會,有金融講座,有一噸鞭撻個人貪婪的文章,有蔡元雲叫窮人別想著領綜援要對香港未來有信心,有馬時亨夫人放言沒錢不算慘沒有神才悽慘。此中折射的與其說是信仰,毋寧是香港中產階級在金融海嘯下的焦慮。


中產唱起的聖詩,聖詩煉成的中產

曾幾何時,中產基督徒是毋須為經濟前景擔憂的,教會學校提供的英語教育是他們晉身買辦階級與高等華人的保證。對中國的厭離亦非必然,施其樂(Carl Smith)即引述1925年聖士提反女校一名學生的洗禮報告,裡面充滿對北上拓荒的期盼:

她要求取教名為維多利亞……她發現偉大的英女皇從小就立志要把她的人民引向正確的方向,擔起作為基督徒女皇的巨大責任。這個例子激勵了這個華人女孩,她開始了基督徒生涯,要成為一個基督教領袖——為她的人民服務,幫助他們接近上帝,建設一個新的、更好的中國。

北進的想像,在戰後卻成了南下的現實。中共建國後,大批內地福音派基督徒因政治理由流落香港,根據1982年的統計,當時全港逾五成教會都在五、六十年代成立。及至六六、六七兩場暴動之後,港英政府為穩住政局,大力擴展教育與社會福利,日漸強盛的教會被委派為合作夥伴,加入統治聯盟,削弱親中團體在香港的影響力。優先辦學的特權讓基督宗教佔有三、四成中小學,把持著社會流動的階梯。過程中生產出來的學生,不少擠身教師、社工、醫護等等藉「服事人」來「服事神」的專業人士之列,七十年代以來急劇膨脹的教育、社福、醫療體系與公務員隊伍也為他們提供了容身之所。為甚麼持大學學位者在基督徒圈子的比例是全港人口的兩倍,「專業及輔助專業人員」的比例是全港人口的一點六倍?香港基督教的中產化,不是韋伯式的新教倫理致富,而是中港政治角力遺痕。

基督教界內部一些反省聲音偶有批評「教會中產化」,認為現有的信仰模式吸引得了中產吸引不了窮人,這是事實的一面。事實的另一面,是基督教界乘著公共服務擴展的勢頭製造中產,同時自我複製:左手藉辦學培養有社會流動潛力的青年信徒,右手以學校、醫院和社福機構汲納這些青年並應許他們得到體面的工作——直至十多年前,在招聘教師或社工的廣告裡列明「申請人必須為基督徒」還算不上甚麼禁忌,當然至今仍不乏檯底下以宗教所屬篩選應徵人的津貼學校(注一)

與「從漁港到轉口港到工業城市到國際金融中心」的香港神話相反,正如有錢移民脫身的人寥寥無幾,迎上時勢浪頭榮升中產的人未必很多,犧牲品倒委實不少。在一個為基層婦女籌款的活動裡,某位以搞貞潔運動聞名的大牧說他姊姊年輕時曾為打工供他讀書而喪失上學機會感到不公,但現在已原諒他了,真好。有多好?台下一眾因工廠北移淪為清潔、保安、家務助理的前女工,大概會為這個中產信徒視點的大團圓結局加上不一樣的註腳。


回歸之後,政經雙失

九十年代,故事有了轉折。

來自學校教育,走進(類)官僚體制的中產階級,跟傳統實體經濟的小生產者——例如茶餐廳老闆——不盡相同,他們相信學歷帶來的保證,相信專業可以消除威脅經濟前景和社會地位的外在風險。在按年資調整薪級、退休可領長俸的年代,鐵飯碗是存在的,然而新自由主義卻入侵香港公共服務系統,粉碎了中產階級的溫室。中小學縮班殺校,大學員工薪酬與公務員脫鉤,社福界一筆過撥款,醫管局讓路予私營醫療集團,公務員吃肥雞餐乳鴿餐提前退休,各種「大市場,小政府」的措施假市場效率之名紛紛落實。一度倚賴公共服務膨脹滋養的中產基督徒,整個人生突然被公共服務的收縮打斷。

最初也不是那麼不情不願的。樓市狂飆遠超工資升幅的當兒,沒有人想過它竟然會跌。買樓,買股票,買基金,連最老實的中產信徒亦不免為之心動。不要緊,沒有穩定的事業,就靠市場照顧吧。被中產意識主導的教會一窩蜂搞投資講座,找來知名CEO將商界那套管理模式包裝成牧會秘訣。不過萬能的市場可不會照顧你,證監會歌仔都有得唱,「無論個市有百般對,或者千般錯,投資本來幻變多」,當社會保障變質為投資,根本再無保障可言。1998年金融風暴,2003年SARS,2008年金融海嘯,不獨中產信徒一次又一次損手爛腳,把財產擲往金融市場的教會也血本無歸(注二)。自從匯豐股價失陷,一些過往手持大藍籌而自詡財政穩健的基督教機構亦面臨裁員壓力。十字架的台座,原來竟建築在大笨象背上。

經濟看不見前景,政治更是沒有指南針。將基督教信仰與西方文明同化,「啟蒙」不文明的中國,是香港基督徒常有的政治心態,儘管身披的外衣或會換季。以英女皇使者的身份建設中國、以一夫一妻制反對中國蓄婢傳統,是戰前的事。待香港經濟起飛,則結合中產階級的城市精英想像、前途問題的恐懼,把中國定義為落後的/鄉下的/封閉的/專制的/人治的,再把香港視為既繁榮又有自由有法治的國際都會。連直選也慢慢落實了不是嗎?八九六四無疑強化了這種對比想像——潛台詞之一,是「假如沒有宗教自由,我們怎樣傳教?」如是者,即使要做「和平之子」的他們未必上街遊行,上了街也未必敢喊口號,不少港產信徒依然或多或少傾向某種民主論述,廿五年前各宗派回應前途問題的《信念書》言必稱自由,去年立法會選舉裡基督徒選民也是愛泛民多過愛親北京的梁美芬(注三)。然而回歸十二年匆匆過去,普選只聞樓梯響,曾幾何時「向內地傳播民主」的激情如今更是無望,看著某些教會領袖逐漸向北轉向民建聯示好,惟有暗自彷徨。

從膨脹到萎縮,抓不著大社會的經濟和政治,只得緊抓自己的小家庭不放。於是,政經雙失的香港基督徒轉向了所謂的「家庭價值」,透過管束子女重拾小小的權力快感。


上中以外,還有下

基督教右派近十多年來所向披靡,其群眾基礎正是中產信徒的深層焦慮,而不是他們聲稱的世風日下。香港社會不見得比過去更加開放,左邊的蔡志忠漫畫與右邊略帶鹽花的余過《四人夜話》小說比翼齊飛,這個光景在八十年代的明報副刊天天出現,如今簡直不能想像。今天,我們有的是投訴教科書印有「放屁」二字會教壞細路的家長,還有投訴劇集包含校長召妓劇情的明光社董事朱景玄校長。

問題是,為甚麼直到現在才焦慮呢?基層市民一直面對經濟無力政治去權的苦況,那可不是九八年東亞金融風暴或去年金融海嘯之後才有的事,卻從來勾不起基督教界連開逾百場大小討論會的意欲。即使是甚囂塵上的「家庭價值」,也不曾多顧中港家庭對團聚的渴求。對金融海嘯的異常關注,恰好揭示了基督教界階級所屬。

故事還有下半段。基督教圈子與中產階級攜手自我生產的機制已告失效,新一代在升學遊戲勝出的信徒無法再被「榮神益人」的公共服務事業大批汲納,不得不隨著資本朝金融業傾斜投身商界。近年市面上教人如何在職場上榮耀神的「市井聖徒」論述由是大發利市,教會在中環附近斥數億鉅資植堂,針對資本家的商人團契亦越開越多越做越大。一條往上爬的發展大路已在基督教界搭建中,一個接一個高官獲邀高調展示信仰。昔日中產失勢不代表教會失勢,早陣子有投資顧問隨機抽樣二十間香港教會當成上市公司來研究,竟發現它們2007年的平均盈利率達24%,當中的「藍籌教會」獲利以千萬計。只是金融海嘯一來,淹死了不少i banker,打算走「上路」的某些教會領袖難免惴惴不安。那些大小討論會,安撫失意中產之餘,又何嘗不是暗中安撫這些大牧?

有「上路」,自然有「下路」,香港社會是貧富懸殊的。五月底官商雲集的「全球禱告日」,台下有神學生拉橫額入場抗議教會擦鞋,台上有馬時亨呼喝「神會懲罰你地」,上路與下路的尖銳對立逐漸浮上水面。儘管香港土壤不讓拉丁美洲的解放神學輕易生根,但往下走的基督教將如何開展新的社會意涵與靈性啟示,依然令人期待。

金融海嘯洗掉了包裹著基督教圈子的鍍金,或者污垢,視乎看倌價值取向。但我想,耶穌為門徒洗腳時,也是低頭向下望的。


注釋:
一. 證據是,有津貼學校以「本校老師皆為基督徒」作招徠。關於招聘上的宗教歧視,一直為主流政治所忽略,即使是有法可管的資助教育範疇,2002年十月九日余若薇等立法會議員對教統局局長李國章的質詢已是非常罕見的挑戰,而這個挑戰是失敗的,李國章並無承諾任何後續跟進措施。
二. 舉例而言,2006年中國人壽的招股書即透露中華基督教會合一堂持有它一百三十萬股H股,位列第八大股東。教會在金融市場的投資可以到達甚麼規模,可見一斑。
三. 根據本地基督教報章《時代論壇》2008年十月公佈的調查,儘管九龍西候選人梁美芬找來多位教會領袖支持,但區內只有不足一成基督徒選民投票給她,得到的「宗教票」還比不上泛民。


刪節版刊於二零零九年七月廿六日《明報》


PS. 這還真是我近兩年來寫得最差的一篇宗教評論,觀點老套考據更是貧乏,借用波少的評語,就是跟過去風格形同而神異,權充一系列文章的開首語則尚可。要為香港基督徒圈子撰寫一系列橫跨百年的階級分析,對現在的我來說實在力有不逮,沒有一年半載的餘閑大概不敢動筆。雖然,「基督徒」這個集體身份如何在香港形成,無疑值得細味的課題,或許年底會嘗試從另一個角度探究。

只想說,萬語千言,不是為了揭基督徒瘡疤,那是揭我們的瘡疤。我們都是人,坐在同一條船上的人。
(仲有!呢排真係講夠中產喇!再講人都癲,下一篇一定要講基層!)

Friday, July 17, 2009

被放逐的事實,和人

(寫早了,貼遲了,就是這樣。)



領匯停車場保安三更制轉兩更制——亦即裁員兼延長工時——這一場災劫,總算被截停了,然而傳媒對小市民的凌虐卻不會因而稍歇。


大話怕計數

且看看《明報》在工人勝利翌日的一篇報導:

學者﹕不利小股東 影響營運
07-07-2009

【明報專訊】工會連日向領匯施壓,成功維持保安員三更制度,使領匯在成本控制策略上「輸了一仗」。中文大學財務系副教授蘇偉文指出,領匯讓步並非取決於市場力量,而是受社會壓力影響,有關決定將不利小股東和投資者,增加未來營運的不明朗因素。

領匯(0823)昨日收市報17.34元,過去大半年,領匯已從約12元低位逐步反彈,上月更公布去年度營運收益達45億元,增長7.2%,扣除支出後利潤18.19億元,顯示其加租策略和租金回報具「抗逆力」。

指政府當年策略失效

蘇偉文說,領匯上市目標是為股東賺取最大利潤,並節省營運成本,因此維持保安員三更制明顯不是管理層意願,突顯市場利益和社會利益的矛盾。他說,事件證明政府當年擬定的領匯上市策略失效,當初應讓領匯效法地鐵,上市前先逐步公司化,由政府當大股東主導,將公屋商場逐步過渡私人營運,減少衝擊。

觀乎《蘋果日報》、《東方日報》、《明報》這三份報章,在領匯保持三更制的消息旁邊特地加一篇「股民受損」評論來「平衡輿論」的,惟有《明報》一家。被大字標題的不是一般股東而刻意強調是「小股東」,挑撥民粹政治之心昭然若揭。

也無妨,假如符合事實的話。問題是,到底領匯有幾多「小股東」?讓我們翻開領匯2009年年報,看看誰是它的持股人:
  • The Children's Investment Fund Management (UK) LLP,佔18.35%股份;
  • The Children's Investment Master Fund,佔18.47%股份;
  • Franklin Mutual Advisers, LLC,佔7.03%股份;
  • CapitaLand Retail Hong Kong Investments Pte Limited,佔2.10%股份;
  • 匯豐集團,佔0.09%股份。

TCI是英國財團,Franklin Mutual Advisers是北美財團,CapitaLand是新加坡財團(對,不是香港,是新加坡,別被它的"Hong Kong"字樣騙了),匯豐早在1993年已把總部從香港搬往倫敦。換句話說,領匯總共至少有近五成股份不是香港人的,就算不把它在近半香港人的家園加租減薪之舉喚作「八國聯軍火燒圓明園」(注一),它的股價升跌又跟香港人利益能扣得上多少關係?再者,倘若連大鱷如匯豐亦僅僅擁有0.09%領匯股份,不難想像外面還有一大批同樣零零散散地持有領匯股票的財團,起碼要將它們也扣除掉,我們才看得見小股民的髮尖——除非《明報》指的「小股東」其實是匯豐之流吧。

看過何謂「小股東」,再看看何謂「不利」。股價不跌,根本談不上不利股東。領匯勞資糾紛仍然鬧得沸沸湯湯的七月三日,其股價是17.16;在宣佈保持三更制的七月六日,收市價升到17.34;到了今日,甚至升破18元(準確來說是以18.12收市)伴隨工人福祉而來的不是股價下瀉而是股價上揚,現實的鐵鎚徹底粉碎了「不利」之說。

保安工友的薪金,對於領匯的營運果真舉足輕重?在領匯全年二億三千六百萬元的員工開支裡面,當中11.74%是它十二個董事的酬金,平均每人瓜分了約百分之一的員工開支。險些被裁減的那六百位停車場保安員,他們的人工與董事相差逾三百倍之譜。形象化地說,就是炒掉兩個董事,可以救回六百人的飯碗。

為甚麼《明報》不考慮這種表述方式呢?或者不敢碰高層薪金才是「在成本控制策略上輸了一仗」。董事中薪水最高的領匯CEO羅爾仁,正是提出三更轉兩更的始作俑者,這個決定甚至未經其他董事同意即草草上馬——假如領匯當真「未來營運不明朗」,這個「不明朗」會否來自管理既混亂又欠透明,而不是蘇偉民一口咬定的工人抗爭?

「不利小股東」裡面的「不利」,「不利小股東」裡面的「小股東」,工人權益與企業前景的對立關係,全部都經不起事實考證。


反經驗的身份促銷

考證很難嗎?決不。上述資料,不過是翻翻年報和剪報,一小時內絕對可以找齊有餘。無論《明報》是否以所謂「公信力」自詡,公然容許如斯無憑無據的報導出街,明顯違背作為一個人(甚至不是作為傳媒公器)的基本操守,沒把關的總編輯張健波難逃「是是但但」惡名——別以「我只是引述蘇偉文發言」作藉口,選擇訪問誰,如何引用被訪者的言論,把標題寫成甚麼樣子,權力盡在編採人員手中。

問題不在於報導不符事實,「沒有考證」這件事本身,證明報導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反映事實。凌駕於事實的是這樣一條公式:「讀者 = 股民 = 樂於剝削打工仔以全力自肥的搶匪」。

這不是個別例子,《明報》向來比其他大眾報紙更喜歡把股市新聞放在頭條。《明報》以中產家長報自居,它針對的讀者是不會領綜援的,不會申請公屋的,不會被警察欺凌的,不會天天面對工傷威脅的,也不會在領匯的停車場當保安。它想像的讀者是有學位的,已婚的,有子女兼擔心他們升學就業文娛康樂的,有車有樓有股票的,而且,極盡自私。何謂自私?縱是中產,親友裡頭有人當清潔保安亦屬尋常,報導把股民利益放在基層工友前頭卻不覺得會觸怒讀者,即是說報館認定它那些「股民讀者」寧顧股價起跌不惜斷六親了,這不是自私是甚麼?

誠然,讀者不一定中產,中產也不一定無血無淚,「讀者 = 股民 = 樂於剝削打工仔以全力自肥的搶匪」這條公式與其說是現實,毋寧是一種身份政治灌輸。考慮到《明報》是眾多中小學的御用報紙,箇中意味更形複雜。當年教統局提出要在中學強制推行通識教育,一些論者擔憂強調時事討論將加深同學對傳媒的依賴(注二),埋首於報紙尋章摘句卻瞧不見其偏頗。這類主張固然有理,前述的去考證、反經驗式的領匯報導已充份說明報章的偏頗,只不過我們還得想想學校的性質。在學校裡面,生活的時態是未來式,今日的學習是為了他朝的前途,也就是「成為一個怎樣的人」。「通識教育導致依賴傳媒」之說或許正確,觀點卻是主客顛倒——學校才是身份政治灌輸的工場,有權選擇用哪份報章作灌輸機器。為何學校拒絕《蘋果》《東方》進門,卻歡迎無視現實的《明報》甚至公然造假的《星島》?皆因前兩者的身份政治議程與學校教育不合。我們的教育理念,就是跟青年人說如果你不想做被領匯剝削的保安員,就要爬上去做剝削保安員的領匯股東。這也是學校的升學就業輔導一直避談勞工法的原因:只有弱者才要靠勞工法掙扎求生追討欠薪,食大茶飯的強者要它來幹嘛?

錯,強者還是用得著勞工法的。這邊廂,據說Big 4的合約要求入職員工至少要做滿六個月方可離職,否則它會以毀約之名向你依法索償;那邊廂,Big 4低層員工被逼瘋狂加班卻不得依法申請超時補水,因為被規訓至賤視自身合法權利的同事會對你報以白眼,自相殘殺。靠公權力保護代表你工作效率低,代表你懶,代表你無能——身份政治灌輸毋須符合事實,它的目標是取代事實。


自主就是復和

作為身份政治灌輸工場的學校嚴格控制報紙選取,更加突顯報紙的身份政治性質。傳媒販賣的不是新聞,而是藉新聞拼貼出來的一幅社會圖象,以及藉這幅社會圖象反射出來的自我形象。除了《明報》的中產家長形象,《蘋果》賣的是以民主旗號和新自由主義對抗中共的香港人「本土」形象,《東方》賣的是領著低薪嫉妒公務員薪高糧準、受著束縛嫉妒他人勇敢抗爭的保守窮人形象。買報紙,本身就是一個自我界定的舉動。

既從自我界定此一主觀向度出發,販賣自我形象的傳媒工業從根本上即與「客觀中立」神話水火不容。與此同時,當傳媒大量生產的現成自我形象不合我們心意,衝突將無可避免。無線將六四維園晚會的消息押後到第三條出街,我們會罵它CCTVB;《君子》雜誌封殺六四專輯,我們會群情洶湧,這不僅是因為傳媒高層橫蠻,更不是因為傳媒遠離事實——想當年《文匯報》的「痛心疾首」開天窗社論不報一字事實,依舊教全城肅然起敬——最大的原因,是它們違反了我們想要的自我形象,衣不稱身:六四廿週年也不重視六四,那還是人(ie. 我們)嗎?

明乎此,即可知民間報導的重要。撰寫民間報導,讓我們從身份的消費者變成身份的生產者,重拾創造自我的權力。進而論之,傳媒工業的資訊商品化實乃異化過程,記者和他寫的報導疏離(因為只是寫給老闆看),記者和他的讀者疏離(因為不知道誰會看),記者和他的筆下人物疏離(因為對方純屬報導的「生產資料」)。自發自主的民間報導,會不會是修復各種社會關係的契機?

此時此地,大概是陳義過高了,尤其是今年七一遊行有記者條件反射地對不滿傳媒人士丟下一句「搵食啫」的時候。擁抱異化已成常態,我們讚嘆黃子華的預言能力之餘,究竟一個新入職,月薪八、九千,跟父母同住公屋又買不起大堆股票的傳媒工人,他跟領匯工人其實有多少差異,又有著怎樣的關係?

文字,應該是把人連結起來的。我想如此相信。


注釋:
一.
 這只是比喻說法,不是直述歷史。歷史上首次火燒圓明園的是英法聯軍,一般所謂的「火燒圓明園」指的是這個,儘管四十年後八國聯軍確實又燒了一次。
二.
 針對學校市場的《明報》和《星島日報》早就看到商機,分別成立了「明報通識網L.I.F.E.」「星島通識網」


七月廿四日追記:
自從七月廿一日爆出領匯在將軍澳七個商場反口轉用兩更制的消息之後,股價跌到17.70。馬後砲的分析員要多少有多少,但我敢打賭,只會有盲巫寧願閉上眼繼續講「刻薄工友有利股價上揚」,也不會瞄一眼股價然後說「刻薄工友導致股價下挫」。

Sunday, July 05, 2009

一個都不能少


(攝於彩雲邨停車場)

領匯入主公屋商場和停車場後一而再再而三大幅加租,過了才四年,累積加幅數以倍計。小商戶固然哀鴻遍野,為居民服務的醫生亦難逃一劫,大商戶如吉之島在樂富商場也幹不下去黯然撤退,手段之狠可想而知。假如我們不是含著銀匙出世家住半山豪宅的話,附近總會有一兩個蕭條凋蔽的領匯街市。猶記得大元邨街市在我唸書的年代還好生與旺,現在卻連一個生果檔一個書報攤也不剩了。

領匯壓榨商戶壓到經歷金融海嘯依然越賺越多(注一),已是老生常談,但它對工人的剝削卻較不為人注目。事實上,早在金融海嘯前已有團體揭發領匯商場外判清潔工的時薪低至15.38元比惡名昭彰的麥當勞更刻薄。如今,領匯變本加厲,竟敢違反承諾將停車場保安員由三更制改為兩更制,涉及的停車場有178個,因此丟掉飯碗的工友更可能超過600人——我們只須發揮一丁點想像力,想起這些工友還有家人要養,即可知受害人恐怕數以千計。

種種不可原諒的罪惡,源頭皆在政府策劃領匯上市,公共資產私有化之後再蠻橫的搶掠市民都管不了,一如我們無力阻止已賣斷予中信泰富的東隧瘋狂加價六成。誰是罪人,誰有份造成今日的破局,我們必須認清。倘若他們當中有人忽然跑出來貓哭老鼠撈政治本錢,我們應緊記他們過去的嘴臉,將他們一一揪出來,一個都不能少!


民建聯、自由黨、民主黨
立法會內3大黨派民建聯、自由黨及民主黨均支持領匯上市,但部分議員亦質疑政府對商場及停車場的估值過低,亦指港人所獲配售的只有1成股份,未能真正還富於民。」(《文匯報》,二零零四年十二月二日)

自由黨加入證券及期貨業界的行列,參與明年元旦『支持領匯上市、反政客』的萬人大遊行。該黨將以『反分化、搞好經濟、支持金融中心』為主題,預料可以動員二、三千人參加。」(《蘋果日報》,二零零四年十二月廿七日)

民建聯副主席葉國謙稱,民建聯已與大聯盟商討加入遊行的安排,但該黨不是組織者,不會帶頭遊行,或會高舉抗議橫額。葉指出,該黨所以參加遊行,是不贊成利用各種事件製造衝突和矛盾,對香港要有承擔。」(《太陽報》,二零零四年十二月廿八日)

工聯會
「現時因領匯事件(按:即公屋居民申請司法覆核質疑領匯上市合法性一事)而激發的反政客亂港遊行中,由工聯會屬會發起、約有一千會員的香港證券及期貨業職工會將發動『萬人大遊行』,譴責個別政客只為私利,令五十一萬名投資者及證券從業員蒙受損失,要求政府、議員及政客『多一點良知、少一點私心』。」(《太陽報》,二零零四年十二月廿三日)

唐英年
(唐英年稱)上市失敗將嚴重影響房委會財政,最終受害者是300萬公屋居民和正在輪候公屋的市民。……我相信有人會覺得事情(指公屋居民反對領匯上市)過分政治化,我覺得多多少少也是個污點,就算不是,也會給外界人作為茶餘飯後的笑話。」(《文匯報》,二零零四年十二月二十日)

馬時亨
「財經事務及庫務局長馬時亨前晚曾公開說,『今次領匯上市其實是很好的事,第一,可以令到我們香港的市民有機會擁有香港市民資產的一部分,亦對香港金融市場的發展很好,因為如果領匯上市,是全世界最大的地產信託基金。但很可惜這事件發展到現在已經太政治化。我相信如果上不到市,我們在此過程中付出的政治代價非常沉重。』」(《明報》,二零零四年十二月二十日)

「對於近日有不少證券界人士刊登廣告指有人『搞事』令領匯擱置上市,馬時亨稱,是次領匯不能上市是意料之外,未能還富於民,不單令市場失望,亦令大眾都很失望,他本人亦是,而目前領匯事件變得情緒化是可以理解的。」(《成報》,二零零四年十二月廿三日)

梁展文
「房屋及規劃地政局常任秘書長梁展文回應時說,政府明白商戶的擔憂,並會積極與商戶磋商租約問題;不過,將來這些設施上市後,是由一間新公司領匯公司來經營……相信他們會秉承與商戶合作精神,將來續約時會本着互利互惠的精神來處理有關問題。」(《文匯報》,二零零四年十一月廿三日)

董建華
「董建華昨日會晤本港傳媒高層時表示,領匯上市是為香港整體社會利益做的一件好事,但現時有人不顧整體社會利益搞事,是很不對的,是損害香港整體利益。」(《香港商報》,二零零四年十二月十七日)

譚耀宗
民建聯副主席譚耀宗指,他對房委會或需擱置領匯上市計畫表示遺憾,因為領匯上市對房委會改革管理商場方面或有幫助,而且,市民認購反應亦相當熱烈。然而,有人卻利用現有的司法程序『搞事』,令計畫要擱置,對香港社會沒有好處。」(《星島日報》,二零零四年十二月二十日)

葉國謙
「房委員成員葉國謙表示,事件令大家清楚看到領匯未能上市並非法例存在漏洞,而是港人維護社會司法制度而付出的代價:『有些人運用其豐富的法律知識,並用純熟的技巧運用到法律程序上,損害納稅人的利益,這是大家看到的事實,目的只是再一次打擊政府的管治威信。市民應該問幕後者,不包括盧少蘭婆婆,究竟要將香港推到一個甚麼地步先肯停手。』他希望上市督導小組能吸收經驗,盡快安排重新上市。」(《文匯報》,二零零四年十二月三十日)

陳鑑林
「不過,是否資助盧少蘭(按:即資助上訴反對法庭裁定許可領匯上市)的建議遭受多名房委會委員非議,會議充滿火花。民建聯陳鑑林批評對方根本無誠意,談判只是『嘥氣』,又說:『已給人摑一巴致臉紅,現出錢讓人摑另一巴,看看臉不臉紅!』他指,房委會是受害者,應反過來追回堂費。」(《明報》,二零零五年一月十八日)

陳鑑林認為,房署應該將權力完全下放予領匯公司,包括經營權和租約管理的權力等。」(《大公報》,二零零五年一月廿八日)

梁美芬
「香港城市大學法學院副院長梁美芬指出,在領匯事件(按:領匯上市受阻)中,很多投資者都大受打擊。很多散戶都直斥一批政客玩出火,連一些對政治完全沒有興趣的中產階級及專業人士,均投訴香港太過政治化,影響投資環境。」(《新華澳報》,二零零四年十二月廿三日)

單仲偕
「身兼房委會委員及房署商場上市督導委員會的民主黨議員單仲偕支持領匯如期上市。……在上市後,基金只收租金及滾存利息已足以令幾年內不用加租,小商戶無需擔心一上市便會加租:『如果不出幾年就加租,那就叫蘇慶和下台。』」(《文匯報》,二零零四年十二月二日)

周梁淑怡
「自由黨表示對房委的資產估值有信心,應足以反映實際價值,周梁淑怡更指出,不再堅持擱置領匯上市的動議。」(《信報》,二零零四年十二月二日)

田北俊
自由黨主席田北俊認為,港府不應該放棄領匯上市計畫,認為事件對投資者不公道之餘,更給國際投資者負面形象。」(《太陽報》,二零零四年十二月二十日)

(田北俊稱)房委會可向保薦人作出擔保,承擔上市風險,讓領匯按計劃上市。但若上市告吹,外國金融界會感到『香港今次搞出個大笑話來』。」(《文匯報》,二零零四年十二月二十日)

詹培忠
『一個老婆婆便把政府玩得氹氹轉,還有管治威信可言嗎?』立法會金融服務界議員詹培忠認為,領匯事件徹底暴露了特區政府的軟弱無能,替政府敲響了『管治喪鐘』。他估計中央在挑選第三屆特首時,會傾向選擇一個較『硬淨』的人,但他擔心這樣對香港未必是好事。」(《明報》,二零零四年十二月廿四日)

劉夢熊(注二)
「被譽為『殼王』的劉夢熊,是京華山一國際(香港)有限公司的首席顧問……今次領匯事件,觸動了他的神經,『金融界有一句說話:牙齒當金使,現在領匯實牙實齒出來招股,最終上巿不成,銀紙事小,面子事大,香港國際金融中心,竟然如此兒戲!』他說。」(《星島日報》,二零零四年十二月卅一日)


名單裡當然少不了領匯的始作俑者、把市民抗議上市形容為「九一一恐怖襲擊」的前房屋及規劃地政局長孫明揚,還有曾經扭盡六壬吹捧上市醜化異議的所有香港傳媒。誰是亂港政客,誰飽食遠颺,誰該認錯負責,誰出賣了香港市民的利益,今時今日一清二楚。

回顧歷史,是為了與當下受苦的人堅定同行。來聲援工友的各界友好同樣是一個都不能少!明天中午十二點正,包圍領匯,風雨不改。

下星期一 包圍領匯

上星期物管工會發動領匯保安員罷工,反對三更轉兩更及變相減薪、製造失業。
經一輪談判後,原定明天與領匯再度開會,但今早公司突然提出將會議改於下星期二!
為了繼續給予領匯壓力,物管工會將發動工友於下星期一包圍領匯。

若能出席協助行動及聲援工友,可於

星期一(6/07/09)中午十二時正
中環遮打花園集合
後到領匯所在地(皇后大道中九號)進行包圍行動

查詢可聯絡 阿凱  智仁
27708668  chiyan@hkctu.org.hk

香港物業管理及保安職工總會
2/7/2009

注釋:
一. 截至今年三月卅一日,領匯全年收益達四十五億,比上年度增長7.24%。
二.
 劉夢熊同時也是全國政協委員,今年與呂智偉在五月廿四日一起上「城市論壇」,揚言六四不應納入教科書課程範圍。


延伸閱讀:
職工盟:〈三更改兩更
 人手大縮減:領匯車場保安罷工抗爭〉

Friday, July 03, 2009

或許,曾蔭權代表我


(圖片借用自Sean Blog。)

我們知道,只有落後的階級和沒落的文化才反對普遍價值,歷史上任何進步的階級和文化都將自己的價值理想視為普遍價值。《國際歌》所追求、所歌唱的就是普遍價值——「英特納雄耐爾就一定要實現」。




今年六四,最教人驚愕的不是曾蔭權那番「我代表香港人整體意見」的狂言,而是支聯會竟然邀請參與侵略伊拉克的美軍牧師熊焱在維園燭光晚會向群眾講話。


該踢走的民運之恥

六四是人道災難,美軍侵略伊拉克也是人道災難,死亡人數猶在其上。迄今對六四死難者數目的最高估算,是大紀元於2005年一月刊登的31,978人(注一);至於因為美軍2003年入侵而送命的伊拉克人,根據著名醫學期刊《刺血針》的統計,則有654,965名(注二),換言之至少有六四的二十倍以上——這還只是截至2006年七月為止的數據。

面對六十多萬伊拉克亡魂,熊焱怎麼說?「我覺得有(正義戰爭這回事)——當然愈少(戰爭)愈好——否則有繁榮嗎?香港一片繁榮,但如果沒有世界和平,沒有人制約北韓,一個導彈打過來,你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他對《壹周刊》的記者如是說(注三)。即使不追問美國打伊拉克到底為世界帶來和平抑或混亂,熊焱以「繁榮」結果輕蔑被犧牲者的態度,與聲稱六四屠城僅僅是「有啲問題」的陳一諤,揚言為經濟發展大可遺忘六四不義的曾蔭權,三人嘴臉相似得猶如親兄弟。套用梁國雄在立法會所言,人血不是胭脂,豈可涼薄至斯!

眾所週知,伊拉克戰爭不是甚麼「正義之戰」,而是一場騙局。九一一不是伊拉克策劃的,大殺傷力武器在伊拉克遍尋不獲,美軍為伊拉克帶來的不是民主自由而是腥風血雨、冤獄和虐囚。開戰前,美國的藝術品商人已經準備接贜,遊說政府承認由伊拉克流入的國寶文物,而一如劇本所定的,伊拉克國家博物館就在戰亂中被大肆搜掠了。當然這些混混還比不上大騙子小布殊,最近有解密文件證實小布殊和貝理雅早就預計無法在伊拉克發現任何大殺傷力武器,為了「合法地」挑起戰端,小布殊不惜嫁禍聯合國,企圖把美軍軍機喬裝成聯合國飛機擅闖伊拉克領空挑釁,假如伊拉克對之開火,就有出兵的口實。

對於這個殺掉六十多萬伊拉克人,花掉美國人三兆美元(注四)——一個足以在金融海嘯後救市四次的金額——的醜惡騙局,熊焱不以為意,甚至真心相信那是為了對抗恐怖主義,為了民主自由與世界和平。熊焱是主戰的,也是主動參軍的(注五),就這一點而論,縱使他是不曾開槍殺人的隨軍牧師,卻比被動地本著「我會做好呢份工」把猶太人送往集中營屠殺的艾希曼(Otto Adolf Eichmann)更可鄙,因為他有意識地向罪惡投懷送抱(注六)。熊焱為侵略塗脂抹粉的積極,見諸其雙重標準:這邊廂,他在自傳裡極端簡化地將反抗美軍的伊拉克人視為「受邪惡利誘」(注七);那邊廂,他卻在傳媒面前一再要求公眾不要「簡單地」理解美國攻伊,「戰爭不是那麼好的事情,但不能單單說成壞事」(注八)、「我們知道現在的國際社會政治也不是某一個人一些簡單的觀點所能體會──這個戰爭是錯的、違法的、要不得的……沒這麼簡單」(注九)

沒那麼簡單?當權者扭曲真相殘害人民明明就是錯,那個浸大地理系的周全浩卻跳出來說六四沒那麼簡單,必須「從客觀的歷史長河來看」、「大局為重」地理解,熊焱跟他不是同路人嗎?不過一個討好中共一個效忠美帝而已。

曾為八九民運奮鬥的人都是這副德性嗎?不是的。儘管同樣流亡美國,王丹卻堅拒申請美國護照,遑論為美軍賣命;儘管同樣在六四後改信基督教,韓東方一直對中國工人不離不棄,不會只顧向記者賣弄自己的iPhone(注十)卻一字不提生產iPhone的民工遭受何等剝削。把熊焱捧上「前學運領袖」的神檯高位為八九民運發言極其危險,彷彿向世人宣示反抗內地惡政的唯一道路就是投靠共和黨式的帝國秩序,官商同體的窮兵瀆武,新教右翼的「家庭價值」,空喊毫無內容的民主自由法治。此舉無異引火自焚,徒自滋養那些「六四是國外反華勢力之陰謀」的反動聲音:看,那個在維園台上說三道四的傢伙不就是美帝侵略先鋒嗎?

一言以蔽之,熊焱玷污了民運。如果我是司徒華,鐵定將這個世界頭號戰犯跟班的跟班的跟班從台上踢下去。狠狠地。


實用主義的盡頭

只是,司徒華可以叫熊焱洗淨尊臀,等他施展衝力射球嗎?顯然不能。

支聯會平日容或有別的公眾教育工作以至聲援內地維權,但它真正為人所知的招牌始終是六四(注十一)。只要跟八九民運沾上關係,不論來者是王丹,是柴玲,是吾爾開希,是丁子霖,是項小吉還是熊焱,它都不能拒絕,否則形同拆自己的招牌。一個難得躲過入境處黑名單攔截的前學運領袖來港,倘若支聯會竟敢不上前招呼還要公然與之割蓆,試想會帶來怎樣的政治訊息?海外民運窩裡鬥,中聯辦滲透支聯會之類的抨擊與流言,屆時大概擋也擋不住,支聯會廿年名聲就此完蛋。熊焱是個不能接更不能不接的燙手山芋,萬一放他入境乃出於中央授意,這步棋下得倒也陰毒。

然而這不等於支聯會以至其他歡迎熊焱者乖乖認同他的路線。以向來重視六四的壹傳媒為例,沒錯它旗下的《壹周刊》對熊焱的瀆武傾向不加批判(與《信報》的訪問對比之下更為明顯),它的《蘋果日報》卻沒有停止報導美國在伊拉克事務上的種種醜聞,淫虐俘虜、冤案汎濫、美軍與重建工程公司數以百億美金計的黑金政治、變成美國傀儡後的伊拉克今年淪落為全球第三大貪污國家……這些消息都可以在最近幾個月的新聞輕易找到。進而論之,《蘋果日報》夠膽引述熊焱放言皆因「把社會專制傳統連根拔起」,所以「現在伊拉克的民主自由有希望」(注十二),但它夠膽把相同邏輯放在中國嗎?我們能夠想像某天的〈蘋論〉呼籲美國派兵自北京手中解放香港人,「把社會專制傳統連根拔起」,就像美軍對伊拉克所做的一樣嗎?淡化侵略的荒謬,不過是碰到熊焱時的特別優待。

這種優待是甚麼意思?意思是,遇上必須表態與北大人對抗的時候(例如六四),再基本再普遍的道德價值——甚至包括軍隊不可殺平民,政府不可騙人民——都要丟在兩旁。我對抗所以我存在,只要是能夠拿上手刺一刺內地政權瘡疤的工具,就算這件叫熊焱的工具髒得發臭也沒所謂。

放棄道德價值的「實用主義」,最終掏空了八九民運的意涵。是的,釋放民運人士,平反八九民運,追究屠城責任,這些訴求無疑理所當然,之後呢?之後我們從不打算撰寫一份「理想中國」的藍圖,支聯會不是興中會,司徒華不是孫中山,維園晚會的參與者更不是黃花崗七十二烈士。果真正視八九民運的意涵,果真懂得擇善固執,我們就不會輕輕放過眼前的罪惡。為甚麼當年學生要起來反抗?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正是知識分子不被尊重。那麼幹嘛對內地大學生的嚴重失業、內地大學學費暴漲視若無睹?現在香港還要搞教育產業化打劫內地學子的荷包呢。

放棄道德價值更切身的惡果,是連香港民主運動的意涵也被掏空了。在民建聯也支持普選的今時今日,口號式的民主、普選旗幟已經失去原本的對立面,尖銳不再。撇下這些輕飄飄的東西以後,還有甚麼可以把我們凝聚起來?2005年以來每年七一民陣都為找出某個堪作「最大公因數」的主題而頭痛,不是沒有原因的。貌似破格的社民連之所以備受注目,正是部份香港人對政治虛無氛圍的反彈。我們必須重新呼喚我們的價值。


我們都是曾蔭權

說是放棄一切道德價值,也不盡然。至少我們不會渴望伊拉克人民的遭遇發生在自己身上,假如發生了亦不可能無動於衷。合理生活的保障,真正自由參與政治的權利,我們都想要,我們都堅持。

呼喚價值是不夠的,空喊一堆「香港核心價值」實屬無謂,價值必須藉著踐行(praxis)體現。問題是,任何踐行均須於特定的時空落實,究竟我們想在哪裡實現這些價值?

「實用主義」的本質不在於放棄道德價值,而在於選擇性地在某個時空放棄道德價值,卻又在另一個時空踐行。為了經濟繁榮而放棄「不可殘害無辜百姓」原則、拒不追究六四的曾蔭權,夠「實用」了吧?一旦經濟繁榮成果到不了他手上,被捕被殺的卻是他本人,那時候他還會覺得沒所謂嗎?箇中進退取捨,My Little Airport的Donald Tsang, please die歸納得非常好:「假設Donald今日你俾人斬咗隻手,二十年後嗰個人發咗達又做埋特首。你會否因為佢嘅成就,然後叫自己不要追究?」

換言之,「實用主義」的真面目是植根於獨善其身的例外論。伊拉克人能否討回公道與我何干?我們這裡能夠享受公道最緊要。我們流浮山鮮蠔鎘超標大呼小叫,對於身在污染源頭的內地電池廠工人天天被港商毒害卻不聞不問。我們就是踐行價值的疆界。一些進步的論者主張香港人不應視六四為遠在北京之事,必須重拾本土的六四經驗(注十三)。面對「因為我沒有經歷過六四,所以大可不理」的犬儒狂潮,這種觀點固然是有力又正確的還擊,但六四在香港的挪用卻從來都不缺本土性,甚至是太本土了。談六四,不是為了揭示改造中國的願景,而是為了劃清「他們—中共政權」與「我們—香港人」的身份界線,用燭光告訴自己深圳河的這一邊尚未被那一邊完全吞噬。無法拒絕熊焱,也無力抵擋拒絕熊焱帶來的政治後果,在在證明這條界線不容模糊。任何價值皆不得凌駕這條界線之上,否則即屬褻瀆。

神聖不可侵犯的身份政治才是香港政治論述的基調。主流媒體也罷,獨立網誌也罷,質疑熊焱的聲音在香港寥寥無幾。張翠容本人就是一個上佳的指標。素以「反戰的戰地記者」形象示人的她,三不五時斥責大學生不關心外地戰禍,今年一月以色列蹂躪加沙時以成名人物之姿在每日發行量逾八萬的《香港經濟日報》抨擊中大學生只知情色不知反戰(注十四),威勢好比雷公打豆腐,然而待熊焱親臨香江連日推銷他新出版的攻伊戰記之際,張女士卻又收起反戰大旗,在其專欄和網誌噤若寒蟬了。一個販賣國際視野的作家尚且如此,尋常市民哪敢貿然以普遍價值之名捋「前學運領袖」的虎鬚,冒「通共賣港」之大不諱?

當價值無法逾越身份的疆界,我們的政治視野必然狹隘退縮,自保意識壓倒一切。其實,我們不怎麼在乎內地有沒有民主,我們只在乎自己有沒有民主;其實,我們不怎麼在乎農民工有沒有溫飽,我們只在乎自己有沒有溫飽;其實,我們不怎麼在乎地球另一邊是否太平,我們只在乎這裡太平;其實,我們最在乎的是自己雙手有否被斬,我們都是曾蔭權。


放下恐懼,擁抱世界

退縮自保,難道不是統治者最樂於看見的嗎?以「新移民搶飯碗又呃綜援」轉移香港人搵食艱難的怒火,以「城市競爭力受威脅」的幌子誘騙大眾支持裁員減薪拆樓收地的所謂經濟發展,以「大國要崛起」之名煽動憤青擁護政權鎮壓六四,凡此種種,莫不依賴自保意識的反動。別忘了,小布殊的暴行之所以獲得支持,皆因九一一刺激了美國人的自保意識。獨善其身,正是恐懼政治的溫床。

假如香港主流民主運動的地基是恐懼政治,即使恐懼的對象是中共政權,這種民主運動也行之不遠。我們不但不會像孫中山般由香港向大陸輸出革命,像哲古華拉般向世界輸出革命,我們連平等對待「我們」之外的人也捨不得。《明報》社論不就經常反對最低工資立法同樣保障外傭嗎?

有商家大罵勞動合同法阻礙他們賺錢,卻沒有市民抱怨一國兩制壓抑他們在內地的政治權利,人人只當一國兩制是護身至寶。當我們仍在為自保互相傾軋,又如何抗衡業已中港一家親的政商精英?六四二十週年,本應是政治熱情高漲的非一般日子,但我們的熱情還燒不到為「不可殺人」——基本到不能再基本的人道主義普遍價值——無分你我仗義執言的溫度,遑論英特納雄耐爾。累積的財富一旦散盡,香港人尚有甚麼可以留給歷史?

珍視六四,就別將它私有化。六四是全世界的傷疤,也是全世界的遺產。


注釋:
一.
 這個數字來歷不明,而且比其他官方以至非官方數字高出許多,北京市政府戒嚴部隊聲稱死亡人數有五百一十五,相傳楊尚昆死前私下聲稱有六百,國際紅十字會則評估為有三千七百以上。前學運領袖封從德亦投書至大紀元表示質疑:「就以前所知的資料,北京六四期間的死亡人數大約在八百至三千之數,而此文給出的卻是31,978人,大大超出了以前的估計。」
二.
 這是保守估計,因為該研究剔除了死傷枕藉的伊拉克城市費盧杰(Fallujah),加上統計只到2006年七月為止,之後的死亡人數都沒有計算在內。
三.
 〈非常人語:大隻佬熊焱〉,二零零九年六月十一日。《壹周刊》,A冊,58至62頁。
四.
 這是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史迪格列茲(Joseph Stiglitz)去年二月的計算。必須注意的是,當小布殊大手揮霍軍費的時候,2005年美國勞動人口有三千七百萬活在貧窮線之下,15.9%沒有醫療保險。
五.
 熊焱參軍是出於渴望涉足政治,可能這表示軍隊武力在他的政治觀佔有重要地位。「由於自己有天安門民主運動的背景,所以有很多年自己還在想日後從事現實的政治運動。過去自己讀法律,也很希望能繼續這方面的學習。九二年到美國以後,在九四年加入美國軍隊,畢業後繼續學業。」見第一一三六期《時代論壇》對他的訪問,〈從流亡者到隨軍牧師:專訪前學運領袖熊焱談說天國與人間〉,二零零九年六月七日。
六.
 阿倫特(Hannah Arendt)應該不同意這個看法,對她而言放棄判別善惡的艾希曼等同褻瀆人性。不過,若說艾希曼已將自己物化為工具,熊焱就是主動行惡的人,更難對付。
七.
 「幾天後我們要去伊拉克,那裡的敵人其實也是和阿裏(按:阿裏是一個科威特人)一樣的普通人,只是在邪惡的利誘下,人就成為邪惡。」見〈阿裏的紅茶〉,《從六四到伊拉克戰場》,頁七十二。
八.
 見〈當年質問李鵬:政府是不是人民的政府 學運領袖變美軍牧師〉,《蘋果日報》,二零零九年五月十九日。
九.
 見〈從流亡者到隨軍牧師:專訪前學運領袖熊焱談說天國與人間〉,《時代論壇》,第一一三六期,二零零九年六月七日。
十.
 〈非常人語:大隻佬熊焱〉,二零零九年六月十一日。《壹周刊》,A冊,58至62頁。
十一. 即使到了今年七一遊行,支聯會舉的橫額也是「毋忘六因,繼承英烈志」,不是其他訴求。
十二.
 見〈當年質問李鵬:政府是不是人民的政府 學運領袖變美軍牧師〉,《蘋果日報》,二零零九年五月十九日。
十三.
 陳劍青的〈哪裡有六四 哪裡就有抵抗〉就是其中一篇好文章。
十四.
 見〈奇怪的社會〉,二零零九年一月十四日。那是張翠容「大地旅人」專欄的文章,她質問「世界各地有不少大學校園為某些具爭議性的國際議題爭得鬧哄哄,香港的大學生會在做甚麼?……當你們為情色版辯過面紅耳赤後,能否再行遠一點?」但事實是,《中大學生報》二月號花了情色版的數倍篇幅作為以巴專題,過去亦曾分別大幅報導九一一和零三年美軍攻伊。


PS.
 這應該是今年最後一篇為六四寫的文章。七一之後才交稿,可謂遲大到了。連同上一篇文章在內,都是撰寫另外一篇稿子前的熱身之作。擱下筆桿太久,腦筋都生銹了。文中邏輯銜接不順之處,還望看倌見諒。

Thursday, June 25, 2009

沉默的羔羊


(特別鳴謝Vicky借出照片~)
(別忘了,維園十五萬點燭光煞是壯觀,但包圍著維園的,是購物商場皇室堡,是呎價逾萬的柏景臺,是車水馬龍的東區走廊,是數也數不清的大企業光管招牌。走出燭海,我們會約人在崇光正門等,在時代廣場等,不會在維園等。走出燭海就回到現實,別忘了。)



中六下學期,原本不懂與學生相處、教書又經常out c(syllabus)的化學老師半途離職,換上了一個處事圓滑、在政府做了多年工程師的新老師。新市鎮所謂的「名校」除了讀書考試還是讀書考試,學生單純,老師也單純,他們如非初出茅廬剛畢業不久的年輕人,就是已把所有青春在校內燃燒殆盡的中年人,社會經驗大多貧乏。突然來了個閱歷較豐的老師,上課格外新鮮。某天,他在堂上對我們說:「你們以後會成為中產。」

結果好像讓他說中了。一年後,同班同學的大學入學率是百分之百。十二年後,舊同學當中有做經理的,有做教師的,有跑到美國唸MBA的,有幾個工程師,有幾個醫生,有幾個物理治療師。套用政府統計的職業分類,幾乎不出「經理及行政級人員」、「專業人員」、「輔助專業人員」三個類別——也就是歷年失業率最低的三個類別。

十二年後,亦即六四二十週年。

***

自去年立法會選舉,Facebook被視為炙手可熱的政治動員平台。六月未至,陳一諤曾蔭權呂智偉用連篇謬論令自己榮升眾矢之的,鳴鼓攻之的群組文章短片天天在Facebook交叉橫飛,熱鬧非常。反觀一眾舊同學,他們的Facebook account卻與世無爭得猶如身處西天淨土——翻查了二十個舊同學從四月到六月的紀錄(注一),有在Facebook上提過六四(注二)的只得兩人。那麼他們把甚麼東西貼上Facebook?對曼聯慘敗於巴塞的不忿,做各種心理測驗的結果,誰的親人過身,誰的婚禮,誰生孩子,誰到哪裡遊埠,誰參加哪個聚餐,之類。

若說網誌是開放予一切相識和不相識者的話,Facebook基本上是相識者的網絡(注三),某程度上複製了使用者日常生活裡既有的人際紐帶。六四在部份年青中產圈子的Facebook裡缺席,也許在他們彼此的日常言說裡同樣缺席。

言說。退一步說,究竟我們拿甚麼充當談資?有甚麼可說,有甚麼不可說?試設想以下四種情況:
一. 平常的平常。例如午膳吃飯盒。
二. 平常的異常。例如午膳吃飯盒時吃到半隻曱甴。
三. 異常的平常。例如拾荒者翻垃圾筒找殘羹剩飯當午膳。
四. 異常的異常。例如拾荒者翻垃圾筒找食物時找到一張千元大鈔。

上述四種情況,可以畫成一個兩格乘兩格的四格矩陣(注四)。第一種情況太平常,平常到根本不足以構成事件,不會被特地拿出來談論。第三、四種情況因其異常故,除非存心衝擊談話對手的常識,又或者談話對手本來就具有同類的異常生活經驗,否則甚少進入公共或半公共的主流社交場合。最後,惟有落入第二種情況的生活經驗,才是我們願意談論的。結婚生子,旅遊度假,吃香喝辣,這些平常得不至動搖常識,卻又異常得足以構成事件的經驗,於焉化作最典型的公告事項。

當職業分工眼花繚亂,社群關係肢離破碎,能夠聚合為「常態」並連結起某群青年中產的共同語言,剩下的只有一套特定生活形態。學校體制底下的教育經驗,異性戀底下的核心家庭,僱傭勞動底下的工作與餘暇,消費主導底下的享樂模式,撇除諸如此類的「常態」元素之後,就是漆黑無底的失語深淵。何謂失語?無以描繪亦無從表述自己,明知Facebook心理測驗失準荒唐也樂此不疲,製造「偽事件」展現歡樂、驚訝、嘲弄以至更根源的關注(比方說,跑去做《巾幗梟雄》心理測驗,終歸是想展現自己也關注這套劇集,不管你對測驗結果是否認同,也不管你看過《巾幗梟雄》沒有),撒下招來談論的餌,是為失語。

然而六四被置於比失語更邊緣的不語區域。不懂表述自己,至少仍有表述自己的意欲,所以對代為界定自己的心理測驗趨之若鶩;六四?抱歉,這一回連言說的意欲也不存在。不說,不是因為那屬於異常的個人經驗,而是那異常到從來不在個人經驗之內,是異域,是他者。某一群年青中產就是某一群年青中產,不會是翻垃圾筒找食物(無論是否附送金牛一張)的露宿者,也不會是六四七一的參與者(注五)

***

還有第五種情況。英文聖經面世加速了天主教—拉丁文大一統霸權的崩解,馬丁路德的聖經德文譯本催生了德國民族主義,正如Benedict Anderson所言,印刷術和資本主義導致報紙普及,作為傳媒的報紙又孕育了讀者「同屬一個民族」的共同體想像。傳媒擬定公共議程,讓言說打破個人經驗藩籬。即使我們從未染上豬流感,也不認識半個豬流感患者,只因(政府催谷)傳媒大肆報導,街頭巷尾就煞有介事的談個沒完沒了。

不屬個人經驗並不要緊,是異域是他者也沒所謂,一舉超脫前述四種情況之後,六四應該是可說的。儘管香港傳媒以各種手段淡化六四,六四依然被公認為不可不報的大事,無線新聞夠膽剪掉市民抗議它的片段,卻斷不敢剪掉六四燭光晚會,連親中黨報如文匯大公也沒有這個膽。報導容或平板,分析容或空洞,立場容或騎牆,但對六四的言說從來沒有在公共領域消失過。

如果六四在某群年青中產之間依舊是不可說的,就意味著公共的言說並沒有滲進他們的言說(注六),既非他們的生活常態也無法維繫他們的共同感。這群年青中產的交際就此與公共生活剝離。諷刺的是,民間社會、公共領域等概念企圖追認的理型,不正是十九世紀的布爾喬亞高談闊論的咖啡館嗎?

某群年青中產自外於政治的言行,不獨違背西方傳統,也違背本土傳統。「中產政治」在香港抬頭,源於八十年代匯點成立,將一堆受過專上教育的白領專業人士網羅在「中產」大旗之下,把焦點從民生事宜轉移至政黨和代議政制,埋葬七十年代工潮迭起、居民抗爭、學生造反的直接民主模式,隨著金融化和工業北移把基層民眾在經濟上和政治上同步邊緣化。於是,我們以為中產是社會進步力量之所繫,我們的民主運動譜系是八九六四到零三七一(略過大磡村清拆、居港權抗爭、反領匯上市、紮鐵工潮等等),我們的零三七一等如「中產上街」,弄得當年中央政策組首席顧問劉兆佳跳出來高呼要穩住中產……總之,香港自八十年代前途問題以來的主流民主論述,向來與中產階級如影隨形,但現在卻有一部份年青中產與之脫鉤了。

那麼這些年青中產會倒向更基進的民主論述嗎?參與六四維園晚會,是非常低度的政治參與;在六四二十週年炒得熱烘烘之際搭便車隨口評兩句,更是低無可低的政治最低消費。倘若連最低消費也要吝嗇,我們憑甚麼期待他們會花時間到皇后碼頭露宿,費心思理解傳媒懶理的菜園村被逼遷街坊,力排眾議聲援被視為寄生蟲的港人內地子女爭取居留權,拉近離得遠遠的階級處境去支持遭減人工加工時的領匯保安員明天罷工呢?

事實上,我的舊同學們從來不在Facebook談論這些——在Facebook以外也從未聽他們談過。

***

將舊同學稱為年青中產,終究是單向的標籤。或許,他們根本沒想過自己在社會上的階級位置。十二年前老師的預言之所以聽起來新鮮,皆因預言帶著我們不具備,是以陌生的社會意覺。

年青中產也不是概括性的指涉,它前面必須加上「某些」兩個字。個別舊同學的父母確實是校長或新界鄉紳,但大部份不過是家住公屋居屋的平民子弟,不論錢財學識人脈都沒有「中產」規模的餘蔭可恃,惟有借考試制度從基層向上爬。不管成績好壞,班上沒有人是不著緊分數的。一追再追,到底想得到甚麼?記得有同學跟我說他喜歡穿校褸,理由是看起來像穿西裝。

大學學額擴張,收到更多寒門學子的同時也引爆了著suit文化,似乎不是偶然。說到底,大家只是謙卑又傲慢地,一心抓住前面那一點不知有多遠、模糊曖昧的光。然後,在伸手去抓的過程裡面,放棄整個世界。

所以對世界默語無言。大家都忘記了在二十年前的五月,左鄰右里走出廣福邨,橫越林村河,喊著口號唱著歌。

同屆的中學同學都屬羊,但我們始終不應沉默,尤其是明知別人像羔羊般待宰,甚或已經被宰的時候。


注釋:
一. 為存公允,過去三十日內(由翻查當日算起)不曾用Facebook發表任何文章者當非活躍用戶論,不會納入計算之內。
二. 除就相關題目發言、貼圖或連結之外,光是加入六四相關群組也當作「提過六四」。哈,我已經盡量寬鬆了。
三. 透過加入群組或玩遊戲也可以結識原本不相識的人,這裡只計算直接加入為朋友的網絡。
四. 平常抑或異常,是靠社群界定的。準確來說,前面的一組「平常/異常」(例如「平常的異常」裡的「平常」)是由當事人眼中主流社會的看法所界定,後面的一組「平常/異常」(例如「平常的異常」裡的「異常」)由當事人日常生活所屬的社群內部所界定。
五. 猶記得某位舊同學正好選了2005年七一
那天結婚。雖說宴席到晚上才開,但婚禮和接新娘、玩新郎等等繁文縟節都在日間進行,換言之即是假定雙方家人以至做兄弟做姊妹的一眾友好都不會出席遊行了。當然,假如婚禮安排在遊行裡搞則另計……
六.
 或許這意味著主流媒體——乃至新媒體——的議程設定力量都未能左右他們圈子內的議程。




「養大一個也許不中用的小孩,要四百萬。」這話是我說的。某位港產運動員,在電視上附和那些剝削存戶行政費為生的銀行,說養大一個小孩要四百萬,勸人要預先購買理財產品,儲備基金。處於剝削鏈下端的愚昧中產者,兩夫婦要準備四百萬,大概只能在三十歲的後期生育。到時受到心理上的經費預算所限,只能夠生育一名獨子,便千方百計施以保護,產前檢查與懷孕護理、各式疫苗、聰明增高奶粉、幼兒智力課程與幼兒班面試準備、勉強講英文的菲傭與百般呵護的家長、消毒的家居……凡此種種,都會令這夫婦的寶貝兒,大有機會成為體型高大而體格孱弱、有消費主見但沒個性、機械反應快而耐性不足、合模而創意低下的小孩。這樣的小孩,注定一生為奴。

陳雲,〈財多身子弱〉,《明報》,2008年3月16日。
簡單至斯的構想竟也花掉三千六百多字,我在幹嘛……

Saturday, February 28, 2009

加沙在香港,或香港人消費加沙指南

(這篇文章是寫得遲了,卻又不太遲,尤其是以色列軍隊這邊廂仍在加沙進行空襲,那邊廂又在西岸城市希伯倫用裝上滅音器的槍射殺示威者的時候。當災難仍未在歷史上結束,簡單梳理歷史立此存照,還是有意義的。)



(圖片引用自Associated Press, 2000,由Laurent Rebours所攝。圖中年僅十三的加沙少年Fares Odeh向正在用真槍實彈鎮壓示威者的以軍坦克擲石。九日後,他被以軍狙擊手射穿頸項死亡。)

以色列入侵加沙,絕對不是第一次;以色列屠殺巴勒斯坦人,更加不是頭一遭。1948年,猶太復國主義者在巴勒斯坦這片土地上建立一個名為「以色列」的國家之後,摧毀逾四百個村莊,八十萬阿拉伯裔居民被驅逐出境,經過1967年的六日戰爭,又搶走他們更多的土地。加沙和約旦河西岸這兩塊彈丸之地(注一),成為了他們的後人——亦即今日的「巴勒斯坦人」——最後的容身處。最近的加沙災難,不過是五十年來災難的小小延續。

哦。這與香港人何干?

美軍入侵伊拉克,好歹影響油價,油價影響股價,股價影響恆指上落,所以當然與香港人有關——就像阿爺是否放行港股直通車的那種「有關」。巴勒斯坦?油都冇滴仙都唔仙下,死晒都唔關人事啦。

也不止於這種關係的。香港人返工朝七晚十一,加班無補水,特別憧憬暫時停止工作放假外遊。以色列喎,位處中東之餘又夠先進(意謂「給你異國想像之餘又保證不用都市人吃苦」),有耶路撒冷有伯利恆有拿撒勒,身為基督徒的更可追蹤聖經裡出現的地方做其摩登朝聖者,不是很好嗎?唯一不好的是它內外都有回教恐怖分子要戒備,入境審查嚴格,於是網民群起獻計:旅遊要精明,去伊朗之類的回教國家用特區戶照,去以色列就用BNO,海關見到戶照上紀錄良好,我們就輕鬆過關了……

為甚麼沒有人打算問「怎樣去巴勒斯坦旅行」?因為我們是精明的。精明的我們自然不會為何謂「回教」,誰是恐怖分子,恐怖分子如何及為何「恐怖」等等問題傷腦筋,更不會突破重重關卡跑到一個危機四伏的地方自討苦吃。搞不清楚巴勒斯坦和巴基斯坦的人,在廿一世紀的香港,就算不過人口半數,大抵仍是數以萬計。

***

理解,或者可以由類比開始。

假如——這當然是假如——在簽訂中英聯合聲明之前的某一年,英國突然宣佈撤出香港,將香港島和九龍交給吉卜賽人(注二)建國,因為吉卜賽人在歷史上飽受逼害流離失所,理應讓他們有自己的國家。餘下來的香港人,就以新界作為自己的地方吧!

再往前倒數幾年,原來已有一些吉卜賽人在香港大量買樓買地。起初香港傳媒還為他們托起樓市叫好,逐漸卻發覺勢色不對:吉卜賽人不想香港人在他們的物業居住,他們要建立自己的王國。社會上的族群衝突開始增加,包括流血和不流血的。為了向港英政府施壓,今次在街上放土製菠蘿的不是六七暴動裡的工聯會,而是某些激進的「吉卜賽立國主義者」。

英國的宣言一出,中國聞言大譁,不惜動武保衛中華民族尊嚴,台灣也打破國共藩籬派兵支援。不過,吉卜賽人在美國數以萬億計的軍事援助下,以精良軍備壓倒中台,還順勢北上佔領深圳。數百萬香港九龍的居民被驅逐,有錢的富商巨賈和中產階級到英美澳加移民,沒錢的升斗市民逃往大陸做難民,剩下來跑不掉的惟有避居新界。可是,得到最值錢地段的吉卜賽人還不滿足,不管聯合國提出的「兩國分治」調停方案,繼續吞併新界土地,用軍隊逼遷,用推土機夷平房屋,哪管將人活埋。直至香港人瑟縮在兩個地方:南丫島和沙頭角。

事隔數十年,世人只知地圖上有個繁華小國叫吉卜賽。香港?在甚麼地方?略有所聞——但對歷史無知——的人指著南丫島和沙頭角,說那裡就是「香港」。

在那數十年裡,香港人不是沒有反抗的。反抗的目標也很謙卑:大家老早放棄了趕吉卜賽人出去的念頭,僅僅保住聯合國當年承諾的新界土地、成立自治政府已是謝天謝地。反抗有精神上的,很多上一輩的香港人還留著「祖屋」——從彩雲邨到擎天半島——的門匙。反抗偶爾也有武力上的。彷彿抗日時代再現似的,新界有居民組織游擊隊,從內地走私黑星手槍和AK47作武器,零星襲擊吉卜賽軍的哨站,與抗日時代不同的,是日軍沒有以美製的F16和阿柏奇直升機狂轟濫炸反擊。雙方死亡比率是一百比一。

「中國威脅論」忽然在西方大有市場,美國譴責中國不杜絕中港武器偷運是支持恐怖分子,崇拜李小龍學功夫的是被恐怖主義洗腦,有學者在論文裡研究「香港恐怖主義在四書五經裡的文化根源」,孟子名言「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被說成是鼓吹「暗殺」和「聖戰」。接著,吉卜賽政府以「被危險的華人國家包圍,須保護國家安全」為由,在美國默許下半公開發展核武,成為東南亞唯一擁有核武的國家,核彈頭在添馬艦基地地底。就這樣,美國在遠東佈下了它控制大中華地區的一枚棋子。

如果以為華人的民族主義像CNN宣傳的那麼強烈,那就錯了。團結往往是大人物嘴上說說的門面話,人吃人的窩裡鬥才是世情常態。湧到廣州、上海等大城市尋找餬口機會的香港人,被刻薄廠商當成廉價勞工剝削,工傷與欠薪無日無之。被公安當游民隨意拘禁、敲詐、驅逐,亦屬家常便飯,下場跟北京奧運前夕的上訪村民眾大同小異。想申訴?我們不是中國國民。想求助?我們是沒有國家的香港人,沒有甚麼「香港駐中國大使館」來打救。

由於中國拒絕向吉卜賽輸出東江水,吉卜賽政府獨佔所有水塘,確保有足夠食水發展他們的大都市還有他們用來招攬遊客的有機農場,香港人則只能自行掘井取水。食水不足,衛生環境自然惡劣,加上吉卜賽軍到處設置路障,又在海上搞封鎖線,醫藥要運到香港人居住區自然十分困難,病人到瑪麗醫院求醫,隨時因為在路障被截停半天而失救,救護車有時甚至在路上被槍擊。基於同一個理由,五豐行早就倒閉了,因為貨車運載的肉類在夏天經不起十小時曝曬,生意做不下去。Pizza Hut倒有本事經營下去的,皆因它現在做的是吉卜賽人生意,入貨和送pizza都沒啥限制,香港人只能看著他們大魚大肉乾瞪眼。順帶一提,吉卜賽比中國和台灣更早落實民主普選,西方國家對此大加讚揚,往往忘了在其境內的香港人政黨被禁止參政。

百業蕭條,工作不免難找。香港人居住區的失業率高達49%,至於綜援當然不存在。那些給香港人的稀少職位當中,有些竟然是替吉卜賽人建屋——在南丫島和沙頭角建屋。有甚麼辦法?活著總得吃飯,縱使要忍受屈辱,縱使要做漢奸。

是的,那些吉卜賽人還不滿足,想踩進香港人最後的土地殖民,到處建立殖民區,剷平香港人的屋來興建他們的屋,其實即使在南丫島和沙頭角也有大半土地已落在吉卜賽人手中。偶爾也不一定拆屋的,不過士兵會隨時以「監視恐怖份子為由」佔用香港人的家,他們自出自入,戶主全家被軟禁。軍方又為每個來南丫島和沙頭角殖民區「開墾」的吉卜賽平民配給一支輕機槍,某次天后誕舞獅,一個殖民者不曉得發了甚麼神經,走到天后廟亂槍殺死二十九個香港人。

辛辛苦苦捱了幾十年,香港人終於成立了自己的政府。可惜實權仍在吉卜賽手上,上一任特首某年被吉卜賽軍圍困在沙頭角的辦公室,斷水斷電幾十日,一點辦法也沒有。現在有個古古怪怪打著振興儒家文化旗號的政黨,雖然大家心知他們幾十年前靠吉卜賽情報機關不乾不淨的錢起家,但念在他們多年來修橋補路贈醫施藥,反正上次的執政黨又幹不出成績,就投票選他們上台吧。詎料吉卜賽政府轉過頭來當他們是恐怖份子,那個父親曾對港英政府放菠蘿的外交部長揚言「不會跟恐怖份子談判」,又再派兵到南丫島打打打。

然後,你和你身邊的所有人喪失家園;然後,你在難民營等候不知何日才從境外送來的麵包;然後,你目睹鄰居在去年中秋才擺滿月酒的嬰孩於轟炸中被燒成半截人形焦炭;然後,你不知道還有沒有然後,因為下一個可能輪到你。

***

看到這裡,大家未必感同身受,或許反倒覺得好笑:怎麼可能呢?這裡是香港!

是的,自然不可能,倒辛苦了實際上浮沉在社會底處的吉卜賽朋友在故事裡飾演壞人。但我們覺得不可能卻不是因為吉卜賽朋友,而是因為我們的集體經歷距離巴勒斯坦的苦難太遠太遠,不足以提供類比基礎。我們記得的最血腥屠殺,是八九六四天安門屠城;我們目睹的最離譜拆樓逼遷,是大磡村利東街以至天星皇后。

可是,故事裡的情節在巴勒斯坦都是真的。
一. 英國將香港鳥和九龍割讓予吉卜賽人——真相是,英國外相貝爾福(James Balfour)在1919年揚言「在巴勒斯坦,我們甚至並不準備徵詢當地居民的意見……四大強權將致力猶太建國運動(Zionism)……而且猶太建國運動,不管對或錯、好或壞,乃源自一個悠久的傳統,而這個傳統,就當前需要與未來希望來說,都遠比居住在這古老之地的70萬阿拉伯人的願望與偏見來得更為重大深遠」。1922至1947年,英國託管巴勒斯坦,到1947年十一月,美國承接英國控制中東的野心,施壓令聯合國將55%巴勒斯坦土地割讓給僅佔人口30%的猶太人建其「以色列」國。

二. 吉卜賽人放炸彈——真相是,為逼使英國人早日讓其「建國」,以色列立國前有一連串猶太人主導的恐怖襲擊,如綁架勒索,炸毀市集、巴士、警署、酒店和煉油廠。當中惡名昭彰者包括猶太恐怖組織Irgun,即使在以色列立國後依然橫行無忌,光是1948年在阿拉伯人村莊Deir Yassim的一次屠村,他們就謀殺了254個阿拉伯裔婦女和兒童,其餘生還者皆被擄走。

三. 中台聯軍慘敗與美國軍事援助——真相是,阿拉伯多國聯軍分別在1948年和1967年向以色列挑戰,兩次均被快速擊潰,戰爭更被以色列利用為掩飾對內進行種族清洗的煙幕。至於美國歷年給予以色列的軍事及經濟援助,截至2001年為止合共1053兆港元。國際特赦的報告指2002年至今的援助金額為1638億港元,當中九成以上用於直接軍事援助。

四. 深圳被佔領——真相是,以色列在1967年的六日戰爭裡乘機奪取原屬敘利亞國土的戈蘭高地,建立多個殖民區,至今仍未歸還。

五. 香港人只剩下沙頭角和南丫島——真相是,約旦河西岸和加沙這兩塊巴勒斯坦人僅餘的土地不獨不大,而且中間被以色列的領土切斷開來,這樣的地理劃分使兩地的巴勒斯坦人難以來往,更難立國。

六. 聯合國承諾香港人的新界土地——真相是,聯合國在1947年承諾給予巴勒斯坦人的土地,相當部份已被吞併入以色列版圖,詳見下圖。

(圖片取自Wikipedia。粉紅色和綠色部份是1947年聯合國181號決議案判給巴勒斯坦人的土地,但以色列動武硬搶,實際上巴勒斯坦人只得到綠色部份。)

七. 一百比一的死亡率——真相是,這差不多是歷來巴勒斯坦與以色列衝突常見的雙方死亡比率。以最近的加沙屠殺為例,當以色列宣稱他們有13人死亡(當中十個是士兵)的時候,根據知名醫學期刊《刺血針》(Lancet)在一月廿五日的統計,事件已令1350位巴勒斯坦人死亡,當中六成是兒童。

八. 有學者在論文裡研究「香港恐怖主義在四書五經裡的文化根源」——真相是,將「恐怖主義」與「伊斯蘭教本質」拉在一起大這文章的人多得要死,已經成為一個龐大的文化產業,充斥學術期刊與評論雜誌。箇中影響,見諸1995年美國奧克拉荷馬市聯邦大樓爆炸案裡的傳媒反應:人人條件反射地追查事件與伊斯蘭的關聯,但其實兇手是美國白人暨共和黨支持者Timothy McVeigh。另外,FBI在2002年的報告指出,自九一一之後,美國國內襲擊中東裔、南亞裔、穆斯林人士的仇恨犯罪(hate crime)數字暴升逾1500%。

九. 吉卜賽是東南亞唯一擁有核武的國家——真相是,沒錯,唯一擁有核武的中東國家不是伊朗也不是伊拉克,而是以色列。

十. 中華民族主義的虛妄——真相是,將阿拉伯人看成鐵板一塊,以為他們本著同胞之情支持巴勒斯坦人的應有權利,那就太天真太傻了。鄰國約旦、埃及、敘利亞在大半個二十世紀都對巴勒斯坦土地虎視眈眈,沒有甚麼誠意讓他們完完整整建立國家。第一次波斯灣戰爭之後,科威特更是對在它境內討生活的巴勒斯坦人大加逼害,驅逐有之,拘捕有之,虐待有之,集體謀殺有之。

十一. 吉卜賽政府獨佔水源——真相是,巴勒斯坦這片土地的降雨量不多,水源稀少,但獨佔水源的以色列政府限制巴勒斯坦人用水,每星期往往只供水一天。相對的,以色列剷平多個阿拉伯村莊後建立的集體農場(Kibbutz)——現在是常見觀光景點——卻優先獲得供水灌溉田地,猶太殖民者甚至截斷巴勒斯坦人的輸水管以引水到自家游泳池。尤有甚者,根據聯合國1992年發表的"Water Recourses of the Occupied Palestinian Territory"報告書,以色列在佔領西岸之初刻意炸毀巴勒斯坦農民在約旦河的140個供水設施,猶太殖民者又建水壩侵吞河水作私用,如灌溉、發電和娛樂。加沙的地下水很多亦遭殖民者排放的廢水污染。另外,所有從外面輸送到西岸和加沙的食水當中,以色列人用掉95.5%,巴勒斯坦人只能得到4.5%。

十二. Pizza Hut得以經營——真相是,在東耶路撒冷的殖民區Pisgat Ze'ev,有一家為猶太殖民者服務的Pizza Hut,其特許經營權由以色列財團Alon Group擁有。其他維持殖民區繼續非法佔用土地的無良企業清單,詳見Who Profits from the Occupation?網頁。

十三. 香港人政黨被禁止參政——真相是,以色列中央選舉委員會在今年一月十二日宣佈禁止Balad Party和United Arab List-Ta'al這兩大阿拉伯裔政黨參加二月的國會選舉。幸好高等法院在一月廿一日推翻了這項決定。

十四. 49%失業率——真相是,聯合國確實發現加沙的失業率在去年十二月高達49%

十五. 為殖民區建屋的香港人——真相是,一月廿五日的《六十分鐘時事雜誌》就報導巴勒斯坦人為餬口不得不在約旦河西岸的殖民區地盤打工,受訪者羞恥到不敢出鏡。

十六. 南丫島和沙頭角有大半土地落入吉卜賽人手中——真相是,約旦河西岸也有大量土地被以色列蠶蝕,見下圖白色部份。加沙的情況稍微好一點,覇佔土地數十載的猶太殖民區在2005年已多數被撤除。

(圖片引用自Foundation for Middle East Peace網頁

十七. 天后廟殺人事件——真相是,1994年二月廿五日,美國出生的猶太裔醫生,同時也是以色列在西岸城市希伯倫的殖民者Baruch Goldstein,闖進清真寺用軍方提供的自動步槍掃射正在禮拜途中的巴勒斯坦穆斯林,造成廿九人死亡(這是以色列政府的數字,巴勒斯坦方面的消息則表示死者超過五十)。有消息指當時有身穿以軍軍服者參與該場屠殺。值得注意的是,清真寺一直落入以色列控制,門前有軍隊設置拒馬,參拜者都要通過金屬探測器證明並無藏械方可出入,但Goldstein當日竟能輕鬆內進。此外,當巴勒斯坦人在自己的土地上經常遭以軍搜身,進佔其土地的殖民者卻歷來獲軍方配給軍火,雙重標準到極點。

十八. 上一任特首被圍困在沙頭角的辦公室——真相是,2002年二月二十日,巴勒斯坦自治政府前主席阿拉法特被以色列軍隊圍困在西岸城市拉姆安拉,到二月廿四日將「囚禁」的範圍擴大至整個城市,直至四月廿八日才宣佈「釋放」,儘管實際上阿拉法特的總部從未脫離武力威脅。證據是以軍在六月六日和九月十九日再度圍攻那裡,輕鬆炸毀數棟建築物。

十九. 打著振興儒家文化旗號卻收吉卜賽情報機關金錢的政黨——真相是,以激進伊斯蘭形象示人的哈馬斯,雖然在1987年才正式以政治組織形式成立,但作為宗教及福利組織的它本是穆斯林兄弟會的分支,自七十年代已收受以色列軍方資金,並於1978年在以色列註冊。除了親自出資扶植,以色列也不限制哈馬斯接收境外資金。之所以這樣大方,皆因當時以色列想挑起巴勒斯坦人內部分化,藉宗教勢力打擊正在崛起的世俗民族主義運動,尤其是阿拉法特的巴勒斯坦解放組織。這個策略非常成功,哈馬斯和代表巴解的法塔赫已經造成巴勒斯坦的政治分裂,現時兩者各據加沙與西岸。

二十. 恐怖份子後人出任高官——真相是,那個在今年一月十六日矢言「我們不與恐怖份子談判」、堅拒與哈馬斯和談的以色列外交部長Tzipi Livni,其父Eitan Livni正是貨真價實的恐怖份子頭目,曾擔任猶太恐怖組織Irgun的行動主任,策劃1946年耶路撒冷大衛王酒店的炸彈襲擊,連一些猶太同胞亦受波及而死亡。這位聲稱"There is no humanitarian crisis in the [Gaza] Strip."的Tzipi Livni,由她出任黨魁的前進黨在二月的大選裡成為國會的最大黨派,但相比第二大黨利庫德黨,其實大有可能當上下一任以色列總理的她已經不算好戰。以色列政局之凶險,可見一斑。

二十一. 被燒成半截人形焦炭的嬰孩——真相是……不說了,不忍說下去。白磷彈無法撲滅的化學火燄造成何等罪孽,這段片子說得太鮮明了。

***

真的又如何?那不過是轉瞬即逝的新聞,可有可無的冷知識。英國BBC拒播巴勒斯坦紀錄片,群眾上街抗議。在香港?一開始就沒有電視台想過播放這些東西。

英國人的反應可以理解,且不論BBC主管Mark Thompson與以色列過從甚密,他們的國家對巴勒斯坦人當下困境本來就有歷史責任;美國人的反應可以理解,上街抗議CNN之流的傳媒扭曲事實是當然的,他們的國家——不是以色列——是巴勒斯坦人的頭號壓逼者;拉丁美洲人的反應可以理解,美帝在他們的土地經濟剝削、暗殺政要、策動政變、破壞環境逾百年,自然與巴勒斯坦人同仇敵愾;以色列人的反應更加可以理解,他們是人,不是魔鬼,天天看著自己的國家在眼前殺人放火,總有醒悟的時候,拒絕在加沙和西岸服兵役的猶太人一再出現。

他們與巴勒斯坦人民之間,都有實在的因果絲線彼此牽連,我們呢?本著人道精神,捐錢吧,多看外國新聞關心吧。良心的滿足過後,善款最終用在哪裡,看過新聞應該有甚麼行動,我們一無所知。

不追問行為的影響,不追問與他人的關係,但求一己剎那間的欲望滿足,是為消費。從這個角度看,無論是出於娛樂需要的消費,出於宗教想像的消費,抑或是出於良心的消費,全都是一樣的。慈善團體、人道組織和戰地記者是提供「良心商品」的代理人,一如旅行社是販賣中東旅行團套餐的代理人。對於未能擺脫營營役役命運的小市民而言,放下生計親自到異國服務是太奢侈了。畢竟,現在是連大學生也要被企業以「實習」之名用四千元海嘯價買回來勞役的年代。

因為在地的剝削,所以我們與全球隔絕;因為與全球隔絕,所以我們需要專業的代理人,而代理人的存在又反過來鞏固了這種隔絕——在打破隔絕的結構之前,我們與加沙人民的關係,只能是消費關係,無奈地。

***

重點是該怎樣消費。

假如在地的剝削是隔絕的根源,最有效最合理的消費,就是挪用巴勒斯坦的經驗,為在地的解放注入力量。

先是鄂圖曼帝國,再來是大英帝國,然後是美國和以色列。經歷多個世紀的殖民統治依然堅持民族獨立運動,這種精神大概是十多年內就把「收返香港」改稱「回歸祖國」的香港人難以理解的。祖屋鎖匙有甚麼好保留的?政府要拆樓收地搞重建,沒本事另覓新居是你自己無能,別阻礙「經濟發展」。做地產經紀炒高樓價害同胞沒屋住,做公關高手為害同胞沒工開的無良企業塗脂抹粉做警察捏造罪名嫁禍良民害同胞有冤無路訴,統統沒有甚麼大不了,總之搵到食的就是叻仔,領綜援的才是寄生蟲,像為了餬口協助猶太殖民者建屋的巴勒斯坦人般慚愧得不敢見人?大可不必。大學上下只愛英文和普通話,有教員在課室裡向學生宣稱「廣東話是下等人的語言」。著眼本土利益、要讓本土人看得懂的本土研究?呵,你是不想要學位吧。

香港人是不是一個「民族」,無疑大有商榷餘地,但我們肯定欠缺「同胞」層次的憂戚與共,也沒有集體的尊嚴——除了對內地窮人展現的涼薄嘴臉。一旦經濟危機剝下了身上的鍍金,財富縮水的我們還能靠甚麼為自己定位?一無所有的加沙人民,尚且有勇氣向壓逼者的坦克手持飛礫而起,香港卻有一大票人連參加遊行甚至聯署也畏首畏尾。

或者,加沙人民並非一無所有,至少他們擁有我們沒有的寶物。


注釋:
一.
 加沙的確是彈丸之地,面積只有三分之一個香港,人口近一百五十萬。
二.  「吉卜賽人」其實是個具歧視性的稱呼,較恰當的稱呼應為「羅姆人」。只是這篇文章並非以他們為主角,而是以方便香港讀者進入以巴歷史為首要目標,惟有在比喻部份使用較普及的稱呼。再一次向受委屈的羅姆人朋友致歉。
沉默,是最好的禮物,也是最後的禮物。

Saturday, January 31, 2009

劍在人在……


算起來,這裡已經塵封一季了。就停筆時期之長而言,很不合我的風格;就停筆原因而言,卻沒有甚麼異常的——想不到好點子,又或者無法將好點子連成一篇文章,就不要亂寫一氣丟人現眼。反正這個網誌不能用來呃飯食,手停不會導致口停嘛……

話是這樣說不錯,但把以上文字綜合起來,結論只有一個,就是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大腦冬眠期——再不寫就要變成冰河期了。彷彿顛覆唯物史觀似的,物質條件的改變竟尾隨心理因素而來。去年年末,手寫板失靈,大概是筆尖的感應器長年承受神經質主人的筆壓,勞損過度工傷而殁。作為辦公室裡唯一一個使用手寫板的編輯,早有同事笑曰「劍在人在」,想不到一語成讖,機件故障大條道理成為文思乾塘的遮羞布。筆之不存,blog將附焉?

接踵而來的還有電腦底板PCI BUS陣亡,LAN card無用武之地,再也不能上網。狠擲三千大洋買了新電腦替換,卻發現舊顯示器的DFP插頭已遭市場遺棄,轉換成通用的VGA或DVI制式之機會十分渺茫,惟有搬出機齡逾十年的老爺mon充撐場面,也不管畫面又震又變色。到蒙恬辦事處換了新的手寫筆,萬事俱備,遮羞布也不復存在。

嗯,好歹該爬上來露臉了。下一次更新將不會相隔一季,我保證。


延伸聞讀(手寫板用家必讀!)
李智良:Having the word may have a magical power against the unravelling of the worl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