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February 28, 2009

加沙在香港,或香港人消費加沙指南

(這篇文章是寫得遲了,卻又不太遲,尤其是以色列軍隊這邊廂仍在加沙進行空襲,那邊廂又在西岸城市希伯倫用裝上滅音器的槍射殺示威者的時候。當災難仍未在歷史上結束,簡單梳理歷史立此存照,還是有意義的。)



(圖片引用自Associated Press, 2000,由Laurent Rebours所攝。圖中年僅十三的加沙少年Fares Odeh向正在用真槍實彈鎮壓示威者的以軍坦克擲石。九日後,他被以軍狙擊手射穿頸項死亡。)

以色列入侵加沙,絕對不是第一次;以色列屠殺巴勒斯坦人,更加不是頭一遭。1948年,猶太復國主義者在巴勒斯坦這片土地上建立一個名為「以色列」的國家之後,摧毀逾四百個村莊,八十萬阿拉伯裔居民被驅逐出境,經過1967年的六日戰爭,又搶走他們更多的土地。加沙和約旦河西岸這兩塊彈丸之地(注一),成為了他們的後人——亦即今日的「巴勒斯坦人」——最後的容身處。最近的加沙災難,不過是五十年來災難的小小延續。

哦。這與香港人何干?

美軍入侵伊拉克,好歹影響油價,油價影響股價,股價影響恆指上落,所以當然與香港人有關——就像阿爺是否放行港股直通車的那種「有關」。巴勒斯坦?油都冇滴仙都唔仙下,死晒都唔關人事啦。

也不止於這種關係的。香港人返工朝七晚十一,加班無補水,特別憧憬暫時停止工作放假外遊。以色列喎,位處中東之餘又夠先進(意謂「給你異國想像之餘又保證不用都市人吃苦」),有耶路撒冷有伯利恆有拿撒勒,身為基督徒的更可追蹤聖經裡出現的地方做其摩登朝聖者,不是很好嗎?唯一不好的是它內外都有回教恐怖分子要戒備,入境審查嚴格,於是網民群起獻計:旅遊要精明,去伊朗之類的回教國家用特區戶照,去以色列就用BNO,海關見到戶照上紀錄良好,我們就輕鬆過關了……

為甚麼沒有人打算問「怎樣去巴勒斯坦旅行」?因為我們是精明的。精明的我們自然不會為何謂「回教」,誰是恐怖分子,恐怖分子如何及為何「恐怖」等等問題傷腦筋,更不會突破重重關卡跑到一個危機四伏的地方自討苦吃。搞不清楚巴勒斯坦和巴基斯坦的人,在廿一世紀的香港,就算不過人口半數,大抵仍是數以萬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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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或者可以由類比開始。

假如——這當然是假如——在簽訂中英聯合聲明之前的某一年,英國突然宣佈撤出香港,將香港島和九龍交給吉卜賽人(注二)建國,因為吉卜賽人在歷史上飽受逼害流離失所,理應讓他們有自己的國家。餘下來的香港人,就以新界作為自己的地方吧!

再往前倒數幾年,原來已有一些吉卜賽人在香港大量買樓買地。起初香港傳媒還為他們托起樓市叫好,逐漸卻發覺勢色不對:吉卜賽人不想香港人在他們的物業居住,他們要建立自己的王國。社會上的族群衝突開始增加,包括流血和不流血的。為了向港英政府施壓,今次在街上放土製菠蘿的不是六七暴動裡的工聯會,而是某些激進的「吉卜賽立國主義者」。

英國的宣言一出,中國聞言大譁,不惜動武保衛中華民族尊嚴,台灣也打破國共藩籬派兵支援。不過,吉卜賽人在美國數以萬億計的軍事援助下,以精良軍備壓倒中台,還順勢北上佔領深圳。數百萬香港九龍的居民被驅逐,有錢的富商巨賈和中產階級到英美澳加移民,沒錢的升斗市民逃往大陸做難民,剩下來跑不掉的惟有避居新界。可是,得到最值錢地段的吉卜賽人還不滿足,不管聯合國提出的「兩國分治」調停方案,繼續吞併新界土地,用軍隊逼遷,用推土機夷平房屋,哪管將人活埋。直至香港人瑟縮在兩個地方:南丫島和沙頭角。

事隔數十年,世人只知地圖上有個繁華小國叫吉卜賽。香港?在甚麼地方?略有所聞——但對歷史無知——的人指著南丫島和沙頭角,說那裡就是「香港」。

在那數十年裡,香港人不是沒有反抗的。反抗的目標也很謙卑:大家老早放棄了趕吉卜賽人出去的念頭,僅僅保住聯合國當年承諾的新界土地、成立自治政府已是謝天謝地。反抗有精神上的,很多上一輩的香港人還留著「祖屋」——從彩雲邨到擎天半島——的門匙。反抗偶爾也有武力上的。彷彿抗日時代再現似的,新界有居民組織游擊隊,從內地走私黑星手槍和AK47作武器,零星襲擊吉卜賽軍的哨站,與抗日時代不同的,是日軍沒有以美製的F16和阿柏奇直升機狂轟濫炸反擊。雙方死亡比率是一百比一。

「中國威脅論」忽然在西方大有市場,美國譴責中國不杜絕中港武器偷運是支持恐怖分子,崇拜李小龍學功夫的是被恐怖主義洗腦,有學者在論文裡研究「香港恐怖主義在四書五經裡的文化根源」,孟子名言「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被說成是鼓吹「暗殺」和「聖戰」。接著,吉卜賽政府以「被危險的華人國家包圍,須保護國家安全」為由,在美國默許下半公開發展核武,成為東南亞唯一擁有核武的國家,核彈頭在添馬艦基地地底。就這樣,美國在遠東佈下了它控制大中華地區的一枚棋子。

如果以為華人的民族主義像CNN宣傳的那麼強烈,那就錯了。團結往往是大人物嘴上說說的門面話,人吃人的窩裡鬥才是世情常態。湧到廣州、上海等大城市尋找餬口機會的香港人,被刻薄廠商當成廉價勞工剝削,工傷與欠薪無日無之。被公安當游民隨意拘禁、敲詐、驅逐,亦屬家常便飯,下場跟北京奧運前夕的上訪村民眾大同小異。想申訴?我們不是中國國民。想求助?我們是沒有國家的香港人,沒有甚麼「香港駐中國大使館」來打救。

由於中國拒絕向吉卜賽輸出東江水,吉卜賽政府獨佔所有水塘,確保有足夠食水發展他們的大都市還有他們用來招攬遊客的有機農場,香港人則只能自行掘井取水。食水不足,衛生環境自然惡劣,加上吉卜賽軍到處設置路障,又在海上搞封鎖線,醫藥要運到香港人居住區自然十分困難,病人到瑪麗醫院求醫,隨時因為在路障被截停半天而失救,救護車有時甚至在路上被槍擊。基於同一個理由,五豐行早就倒閉了,因為貨車運載的肉類在夏天經不起十小時曝曬,生意做不下去。Pizza Hut倒有本事經營下去的,皆因它現在做的是吉卜賽人生意,入貨和送pizza都沒啥限制,香港人只能看著他們大魚大肉乾瞪眼。順帶一提,吉卜賽比中國和台灣更早落實民主普選,西方國家對此大加讚揚,往往忘了在其境內的香港人政黨被禁止參政。

百業蕭條,工作不免難找。香港人居住區的失業率高達49%,至於綜援當然不存在。那些給香港人的稀少職位當中,有些竟然是替吉卜賽人建屋——在南丫島和沙頭角建屋。有甚麼辦法?活著總得吃飯,縱使要忍受屈辱,縱使要做漢奸。

是的,那些吉卜賽人還不滿足,想踩進香港人最後的土地殖民,到處建立殖民區,剷平香港人的屋來興建他們的屋,其實即使在南丫島和沙頭角也有大半土地已落在吉卜賽人手中。偶爾也不一定拆屋的,不過士兵會隨時以「監視恐怖份子為由」佔用香港人的家,他們自出自入,戶主全家被軟禁。軍方又為每個來南丫島和沙頭角殖民區「開墾」的吉卜賽平民配給一支輕機槍,某次天后誕舞獅,一個殖民者不曉得發了甚麼神經,走到天后廟亂槍殺死二十九個香港人。

辛辛苦苦捱了幾十年,香港人終於成立了自己的政府。可惜實權仍在吉卜賽手上,上一任特首某年被吉卜賽軍圍困在沙頭角的辦公室,斷水斷電幾十日,一點辦法也沒有。現在有個古古怪怪打著振興儒家文化旗號的政黨,雖然大家心知他們幾十年前靠吉卜賽情報機關不乾不淨的錢起家,但念在他們多年來修橋補路贈醫施藥,反正上次的執政黨又幹不出成績,就投票選他們上台吧。詎料吉卜賽政府轉過頭來當他們是恐怖份子,那個父親曾對港英政府放菠蘿的外交部長揚言「不會跟恐怖份子談判」,又再派兵到南丫島打打打。

然後,你和你身邊的所有人喪失家園;然後,你在難民營等候不知何日才從境外送來的麵包;然後,你目睹鄰居在去年中秋才擺滿月酒的嬰孩於轟炸中被燒成半截人形焦炭;然後,你不知道還有沒有然後,因為下一個可能輪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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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這裡,大家未必感同身受,或許反倒覺得好笑:怎麼可能呢?這裡是香港!

是的,自然不可能,倒辛苦了實際上浮沉在社會底處的吉卜賽朋友在故事裡飾演壞人。但我們覺得不可能卻不是因為吉卜賽朋友,而是因為我們的集體經歷距離巴勒斯坦的苦難太遠太遠,不足以提供類比基礎。我們記得的最血腥屠殺,是八九六四天安門屠城;我們目睹的最離譜拆樓逼遷,是大磡村利東街以至天星皇后。

可是,故事裡的情節在巴勒斯坦都是真的。
一. 英國將香港鳥和九龍割讓予吉卜賽人——真相是,英國外相貝爾福(James Balfour)在1919年揚言「在巴勒斯坦,我們甚至並不準備徵詢當地居民的意見……四大強權將致力猶太建國運動(Zionism)……而且猶太建國運動,不管對或錯、好或壞,乃源自一個悠久的傳統,而這個傳統,就當前需要與未來希望來說,都遠比居住在這古老之地的70萬阿拉伯人的願望與偏見來得更為重大深遠」。1922至1947年,英國託管巴勒斯坦,到1947年十一月,美國承接英國控制中東的野心,施壓令聯合國將55%巴勒斯坦土地割讓給僅佔人口30%的猶太人建其「以色列」國。

二. 吉卜賽人放炸彈——真相是,為逼使英國人早日讓其「建國」,以色列立國前有一連串猶太人主導的恐怖襲擊,如綁架勒索,炸毀市集、巴士、警署、酒店和煉油廠。當中惡名昭彰者包括猶太恐怖組織Irgun,即使在以色列立國後依然橫行無忌,光是1948年在阿拉伯人村莊Deir Yassim的一次屠村,他們就謀殺了254個阿拉伯裔婦女和兒童,其餘生還者皆被擄走。

三. 中台聯軍慘敗與美國軍事援助——真相是,阿拉伯多國聯軍分別在1948年和1967年向以色列挑戰,兩次均被快速擊潰,戰爭更被以色列利用為掩飾對內進行種族清洗的煙幕。至於美國歷年給予以色列的軍事及經濟援助,截至2001年為止合共1053兆港元。國際特赦的報告指2002年至今的援助金額為1638億港元,當中九成以上用於直接軍事援助。

四. 深圳被佔領——真相是,以色列在1967年的六日戰爭裡乘機奪取原屬敘利亞國土的戈蘭高地,建立多個殖民區,至今仍未歸還。

五. 香港人只剩下沙頭角和南丫島——真相是,約旦河西岸和加沙這兩塊巴勒斯坦人僅餘的土地不獨不大,而且中間被以色列的領土切斷開來,這樣的地理劃分使兩地的巴勒斯坦人難以來往,更難立國。

六. 聯合國承諾香港人的新界土地——真相是,聯合國在1947年承諾給予巴勒斯坦人的土地,相當部份已被吞併入以色列版圖,詳見下圖。

(圖片取自Wikipedia。粉紅色和綠色部份是1947年聯合國181號決議案判給巴勒斯坦人的土地,但以色列動武硬搶,實際上巴勒斯坦人只得到綠色部份。)

七. 一百比一的死亡率——真相是,這差不多是歷來巴勒斯坦與以色列衝突常見的雙方死亡比率。以最近的加沙屠殺為例,當以色列宣稱他們有13人死亡(當中十個是士兵)的時候,根據知名醫學期刊《刺血針》(Lancet)在一月廿五日的統計,事件已令1350位巴勒斯坦人死亡,當中六成是兒童。

八. 有學者在論文裡研究「香港恐怖主義在四書五經裡的文化根源」——真相是,將「恐怖主義」與「伊斯蘭教本質」拉在一起大這文章的人多得要死,已經成為一個龐大的文化產業,充斥學術期刊與評論雜誌。箇中影響,見諸1995年美國奧克拉荷馬市聯邦大樓爆炸案裡的傳媒反應:人人條件反射地追查事件與伊斯蘭的關聯,但其實兇手是美國白人暨共和黨支持者Timothy McVeigh。另外,FBI在2002年的報告指出,自九一一之後,美國國內襲擊中東裔、南亞裔、穆斯林人士的仇恨犯罪(hate crime)數字暴升逾1500%。

九. 吉卜賽是東南亞唯一擁有核武的國家——真相是,沒錯,唯一擁有核武的中東國家不是伊朗也不是伊拉克,而是以色列。

十. 中華民族主義的虛妄——真相是,將阿拉伯人看成鐵板一塊,以為他們本著同胞之情支持巴勒斯坦人的應有權利,那就太天真太傻了。鄰國約旦、埃及、敘利亞在大半個二十世紀都對巴勒斯坦土地虎視眈眈,沒有甚麼誠意讓他們完完整整建立國家。第一次波斯灣戰爭之後,科威特更是對在它境內討生活的巴勒斯坦人大加逼害,驅逐有之,拘捕有之,虐待有之,集體謀殺有之。

十一. 吉卜賽政府獨佔水源——真相是,巴勒斯坦這片土地的降雨量不多,水源稀少,但獨佔水源的以色列政府限制巴勒斯坦人用水,每星期往往只供水一天。相對的,以色列剷平多個阿拉伯村莊後建立的集體農場(Kibbutz)——現在是常見觀光景點——卻優先獲得供水灌溉田地,猶太殖民者甚至截斷巴勒斯坦人的輸水管以引水到自家游泳池。尤有甚者,根據聯合國1992年發表的"Water Recourses of the Occupied Palestinian Territory"報告書,以色列在佔領西岸之初刻意炸毀巴勒斯坦農民在約旦河的140個供水設施,猶太殖民者又建水壩侵吞河水作私用,如灌溉、發電和娛樂。加沙的地下水很多亦遭殖民者排放的廢水污染。另外,所有從外面輸送到西岸和加沙的食水當中,以色列人用掉95.5%,巴勒斯坦人只能得到4.5%。

十二. Pizza Hut得以經營——真相是,在東耶路撒冷的殖民區Pisgat Ze'ev,有一家為猶太殖民者服務的Pizza Hut,其特許經營權由以色列財團Alon Group擁有。其他維持殖民區繼續非法佔用土地的無良企業清單,詳見Who Profits from the Occupation?網頁。

十三. 香港人政黨被禁止參政——真相是,以色列中央選舉委員會在今年一月十二日宣佈禁止Balad Party和United Arab List-Ta'al這兩大阿拉伯裔政黨參加二月的國會選舉。幸好高等法院在一月廿一日推翻了這項決定。

十四. 49%失業率——真相是,聯合國確實發現加沙的失業率在去年十二月高達49%

十五. 為殖民區建屋的香港人——真相是,一月廿五日的《六十分鐘時事雜誌》就報導巴勒斯坦人為餬口不得不在約旦河西岸的殖民區地盤打工,受訪者羞恥到不敢出鏡。

十六. 南丫島和沙頭角有大半土地落入吉卜賽人手中——真相是,約旦河西岸也有大量土地被以色列蠶蝕,見下圖白色部份。加沙的情況稍微好一點,覇佔土地數十載的猶太殖民區在2005年已多數被撤除。

(圖片引用自Foundation for Middle East Peace網頁

十七. 天后廟殺人事件——真相是,1994年二月廿五日,美國出生的猶太裔醫生,同時也是以色列在西岸城市希伯倫的殖民者Baruch Goldstein,闖進清真寺用軍方提供的自動步槍掃射正在禮拜途中的巴勒斯坦穆斯林,造成廿九人死亡(這是以色列政府的數字,巴勒斯坦方面的消息則表示死者超過五十)。有消息指當時有身穿以軍軍服者參與該場屠殺。值得注意的是,清真寺一直落入以色列控制,門前有軍隊設置拒馬,參拜者都要通過金屬探測器證明並無藏械方可出入,但Goldstein當日竟能輕鬆內進。此外,當巴勒斯坦人在自己的土地上經常遭以軍搜身,進佔其土地的殖民者卻歷來獲軍方配給軍火,雙重標準到極點。

十八. 上一任特首被圍困在沙頭角的辦公室——真相是,2002年二月二十日,巴勒斯坦自治政府前主席阿拉法特被以色列軍隊圍困在西岸城市拉姆安拉,到二月廿四日將「囚禁」的範圍擴大至整個城市,直至四月廿八日才宣佈「釋放」,儘管實際上阿拉法特的總部從未脫離武力威脅。證據是以軍在六月六日和九月十九日再度圍攻那裡,輕鬆炸毀數棟建築物。

十九. 打著振興儒家文化旗號卻收吉卜賽情報機關金錢的政黨——真相是,以激進伊斯蘭形象示人的哈馬斯,雖然在1987年才正式以政治組織形式成立,但作為宗教及福利組織的它本是穆斯林兄弟會的分支,自七十年代已收受以色列軍方資金,並於1978年在以色列註冊。除了親自出資扶植,以色列也不限制哈馬斯接收境外資金。之所以這樣大方,皆因當時以色列想挑起巴勒斯坦人內部分化,藉宗教勢力打擊正在崛起的世俗民族主義運動,尤其是阿拉法特的巴勒斯坦解放組織。這個策略非常成功,哈馬斯和代表巴解的法塔赫已經造成巴勒斯坦的政治分裂,現時兩者各據加沙與西岸。

二十. 恐怖份子後人出任高官——真相是,那個在今年一月十六日矢言「我們不與恐怖份子談判」、堅拒與哈馬斯和談的以色列外交部長Tzipi Livni,其父Eitan Livni正是貨真價實的恐怖份子頭目,曾擔任猶太恐怖組織Irgun的行動主任,策劃1946年耶路撒冷大衛王酒店的炸彈襲擊,連一些猶太同胞亦受波及而死亡。這位聲稱"There is no humanitarian crisis in the [Gaza] Strip."的Tzipi Livni,由她出任黨魁的前進黨在二月的大選裡成為國會的最大黨派,但相比第二大黨利庫德黨,其實大有可能當上下一任以色列總理的她已經不算好戰。以色列政局之凶險,可見一斑。

二十一. 被燒成半截人形焦炭的嬰孩——真相是……不說了,不忍說下去。白磷彈無法撲滅的化學火燄造成何等罪孽,這段片子說得太鮮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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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又如何?那不過是轉瞬即逝的新聞,可有可無的冷知識。英國BBC拒播巴勒斯坦紀錄片,群眾上街抗議。在香港?一開始就沒有電視台想過播放這些東西。

英國人的反應可以理解,且不論BBC主管Mark Thompson與以色列過從甚密,他們的國家對巴勒斯坦人當下困境本來就有歷史責任;美國人的反應可以理解,上街抗議CNN之流的傳媒扭曲事實是當然的,他們的國家——不是以色列——是巴勒斯坦人的頭號壓逼者;拉丁美洲人的反應可以理解,美帝在他們的土地經濟剝削、暗殺政要、策動政變、破壞環境逾百年,自然與巴勒斯坦人同仇敵愾;以色列人的反應更加可以理解,他們是人,不是魔鬼,天天看著自己的國家在眼前殺人放火,總有醒悟的時候,拒絕在加沙和西岸服兵役的猶太人一再出現。

他們與巴勒斯坦人民之間,都有實在的因果絲線彼此牽連,我們呢?本著人道精神,捐錢吧,多看外國新聞關心吧。良心的滿足過後,善款最終用在哪裡,看過新聞應該有甚麼行動,我們一無所知。

不追問行為的影響,不追問與他人的關係,但求一己剎那間的欲望滿足,是為消費。從這個角度看,無論是出於娛樂需要的消費,出於宗教想像的消費,抑或是出於良心的消費,全都是一樣的。慈善團體、人道組織和戰地記者是提供「良心商品」的代理人,一如旅行社是販賣中東旅行團套餐的代理人。對於未能擺脫營營役役命運的小市民而言,放下生計親自到異國服務是太奢侈了。畢竟,現在是連大學生也要被企業以「實習」之名用四千元海嘯價買回來勞役的年代。

因為在地的剝削,所以我們與全球隔絕;因為與全球隔絕,所以我們需要專業的代理人,而代理人的存在又反過來鞏固了這種隔絕——在打破隔絕的結構之前,我們與加沙人民的關係,只能是消費關係,無奈地。

***

重點是該怎樣消費。

假如在地的剝削是隔絕的根源,最有效最合理的消費,就是挪用巴勒斯坦的經驗,為在地的解放注入力量。

先是鄂圖曼帝國,再來是大英帝國,然後是美國和以色列。經歷多個世紀的殖民統治依然堅持民族獨立運動,這種精神大概是十多年內就把「收返香港」改稱「回歸祖國」的香港人難以理解的。祖屋鎖匙有甚麼好保留的?政府要拆樓收地搞重建,沒本事另覓新居是你自己無能,別阻礙「經濟發展」。做地產經紀炒高樓價害同胞沒屋住,做公關高手為害同胞沒工開的無良企業塗脂抹粉做警察捏造罪名嫁禍良民害同胞有冤無路訴,統統沒有甚麼大不了,總之搵到食的就是叻仔,領綜援的才是寄生蟲,像為了餬口協助猶太殖民者建屋的巴勒斯坦人般慚愧得不敢見人?大可不必。大學上下只愛英文和普通話,有教員在課室裡向學生宣稱「廣東話是下等人的語言」。著眼本土利益、要讓本土人看得懂的本土研究?呵,你是不想要學位吧。

香港人是不是一個「民族」,無疑大有商榷餘地,但我們肯定欠缺「同胞」層次的憂戚與共,也沒有集體的尊嚴——除了對內地窮人展現的涼薄嘴臉。一旦經濟危機剝下了身上的鍍金,財富縮水的我們還能靠甚麼為自己定位?一無所有的加沙人民,尚且有勇氣向壓逼者的坦克手持飛礫而起,香港卻有一大票人連參加遊行甚至聯署也畏首畏尾。

或者,加沙人民並非一無所有,至少他們擁有我們沒有的寶物。


注釋:
一.
 加沙的確是彈丸之地,面積只有三分之一個香港,人口近一百五十萬。
二.  「吉卜賽人」其實是個具歧視性的稱呼,較恰當的稱呼應為「羅姆人」。只是這篇文章並非以他們為主角,而是以方便香港讀者進入以巴歷史為首要目標,惟有在比喻部份使用較普及的稱呼。再一次向受委屈的羅姆人朋友致歉。
沉默,是最好的禮物,也是最後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