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February 13, 2010

打書政治You wa Shock

(遊戲之作,像熊一豆說的,寫寫就好,寫好扔了。真要分析反高鐵以來的社運局勢,篇幅起碼長三倍。)


報載以《拳皇》系列港漫成名的永仁近日筆鋒一轉,畫起政治漫畫,諷刺曾蔭權在雷曼事件救市不救人,三個古惑仔為任志剛拳拳到肉打天下選特首,「起義」倒曾去也(注一)

看上去再莫名其妙,政治意識就是政治意識。向來被蔑稱為「打書」的典型港漫是不少基層青年男性的精神食糧,即使有所謂青年政治這回事,卻還是知書達禮快樂抗爭不求私欲只求「非物質價值」的小布爾喬亞式「八十後」的專利——文化人是這樣說的——與蹲在後樓梯一手純萬一手打書的車房仔無緣。打書學人講政治?最經典的往例莫過於九十年代肥良在《末日戰狼》把六四描繪為外國勢力操縱暴民搞事,中共血腥屠城有理。這種比陳一諤早獻世十年、內容勁爆十倍的政治表態固然貽笑大方,倒也未嘗榮登港聞版受千夫所指,蓋輿論從不把打書和它的讀者當真(注二)。打書理應不具政治內涵,窮人理應沒有政治權利。

儘管處於本地文化研究不屑研究的文化最底層,打書其實可以有細膩的政治面向,例如日本知名打書《北斗之拳》。翻開這部武論尊編劇、原哲夫作畫的漫畫,你當然不會期待主角拳四郎侃侃而談齊澤克,然則縱觀全書,那個核戰後人吃人的世界有甚麼暴行最常見?野心家率領嘍囉四出屠村,搶地,搶水,搶糧,搶女人,害人家破人亡。最典型的平民形象又是甚麼?珍惜家人,保衛鄉里,在荒蕪的乾土開墾農田,為眾人的未來胼手胝足。千辛萬苦覓得種子的老農被流氓從後劫殺,看得拳四郎爆衫怒喝「你們沒資格活在今天」。在《北》裡,最高的價值是家,最大的罪惡是毁人家園——家不是由上車盤開始樓換樓居無定所的,而是定居的,紮根的,要一磚一瓦一草一木親手建立的。

家也不是原子化的核心家庭,那是包含一整個社區的家鄉(hometown),我開井你種田他運糧,共存只因彼此互助。《北》的家庭價值超越了劉兆佳的功利家庭主義,超越了汲汲於個人上位帶挈闔家雞犬升天的「香港故事」,原哲夫和武論尊筆下的家既與集體福祉秤不離鉈,家庭價值也就有了政治性,化成某種本土意識。

第一次聽見菜園村村民唱起《菜園之光》,是去年的五一遊行。「人生於世上最緊要個家,一生種下人地情」,與當年紮鐵佬「擔得起條鐵,擔唔起頭家」的呼號遙相呼應。把兩者串連起來的,無疑是上述的家庭價值。家庭價值不在明光社陣營的反同文宣,而在基層人民到了最緊急的時候、被逼發出的最後吼聲。

同一個家,放在同一個五一勞動節,箇中含意未必相同。對於有屋有地(雖然只是租來的)自耕自食的村民來說,遊行隊伍爭取的最低工資顯得多麼的不搭調。為何爭取最低工資?因為剝削,因為低薪,因為不得不委身剝削之中靠這份低薪過活養家——這個「不得不」,是失去營生手段者別無選擇地出賣勞力,在輕賤農業、趕絕小販的香港幾近必然。

《北》的細膩,在於它連這個馬克思主義ABC也照顧到。劫掠過後,失去賴以為生的土地,被擄村民命運如何?就是淪為奴隸,天天為滿足強者的古怪要求揮灑血汗。沙奧撒那個逼迫眾多奴隸興建的聖帝十字陵,百無一用如穩賠不賺的大白象高鐵,未入伙先沉降的日出康城,或者慘澹經營想賣盤也沒人要的迪士尼。從核戰後的世界回到香港,早陣子在秀茂坪跟一位老街坊聊天,他說以前與曾灶財是鄰居,得悉曾之所以自稱九龍皇帝到處塗鴉控訴,皆因他在今日慈雲山火葬場一帶的大片菜園於五十年代遭政府收地,一切化為烏有。

之後,香港有了密密麻麻的工廠,有了貼近工廠為之提供勞動力的公屋,也有了除一雙手別無所有的工人階級。

今日的菜園村,正是工人的前世,魂魄相連。你永遠不會在《北》看見奴隸和村民對立,因為他們本來就不應對立。工聯會派出建築工人在立法會外與菜園村支持者對峙,可見其政治水平還及不上區區打書。

打書畢竟是打書,《北》誠非專研政治之作,爆頭流腸的畫面和滿瀉的英雄主義才是最大賣點;但反過來說,恰好是家的政治性、本土的階級性基本到早已融為背景設定和情節套路,完全毋須煞有介事長篇闡釋,原哲夫和武論尊才有空間把心力投放在填塞種種市場元素賺個滿缽。這種深入骨髓的政治覺悟,甚至比反高鐵論爭裡一些隨意否定利害的知識分子更深邃沉實。

政治化的打書,是基層八十後的政治讀本。日本七十年代安保鬥爭後不乏進步人士轉投漫畫界,香港的知識分子,準備好與基層對話沒有?


注釋:
一. 這是根據蘋果日報一月廿三日報導〈漫畫論政 時事 X打鬥〉的內容撮要而成。事實上,該漫畫《終極對決》第一期三位好打得的男主角不見有黑道背景,未必算古惑仔,書中的任志剛亦未言明有選特首之志。
二. 相傳當年曾有讀者建議罷買肥良作品
這些民間佚事恐怕無緣記載在香港民運正史之中,即使只是一個小小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