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April 23, 2010

少年妄想的盡頭

絲絲點點計算 偏偏相差太遠
兜兜轉轉
 化作段段塵緣
——達明一派 《石頭記》

如果將上次那篇東西的問題意識歸納為一個詞語,那就是專一;化成一個句子,那就是「專一如何成為可能」。專一不必指向特定的制度或形式,例如一夫一妻還要向政府註冊的異性戀婚姻,它指向的是對唯一對象的不變關係。

那,專一如何成為可能呢?

明顯地,這個少年的答案並未考慮社會面向,或曰關係的物質基礎。博蘭尼(Karl Polanyi)雖以主張經濟鑲嵌(embedded)於社會關係而聞名,大力反對新古典經濟學將人化約為私利極大化的經濟人假設,但若以為他為是文化決定論者甚至唯心論者,那就錯了。在The Great Transformation一書,博蘭尼明確表示一切人生皆受經濟因素局限:

"Other societies and other civilizations, too, were limited by the material conditions of their existence - this is a common trait of all human life, indeed, of all life, whether religious or nonreligious, materialist or spiritualist. All types of societies are limited by economic factors."


男女關係也一樣。從十九世紀到二十世紀初,順德婦女得以大舉藉自梳抗拒婚姻,皆因絲綢工業的崛興讓她們有機會以工人身份賺取收入,毋須依賴父權的傳統農村經濟。相對的,政府禁止持雙程證的港人配偶在港工作,結果是她們即使受虐也不敢離婚。縱使不談婚姻,持久而穩定的共同生活需要持久而穩定的物質基礎支持:二十年才供滿一層樓,你可肯定自己二十年內都有足夠收入支付供款?即不提樓價狂飆,根據房委會2009年年報,從1999年到2009年,私人住宅單位多了315,000個,公營房屋才增加了160,000個(當中大部份還要是居屋),僅僅是前者的一半,基層愛侶要安安穩穩雙宿雙棲,實在不大可能(注一)。為甚麼流動資產逾百萬的人「81%為已婚人士,已婚並擁有子女的佔70%」,遠超人口平均值(注二)?階級與關係的持久本來就密切相干,新自由主義帶來的不穩定本來就威脅著各種穩定關係。

倘若專一意謂與同一對象的持久關係,專一就不可能在無視政治經濟因素下成立。

*****

但缺乏社會性於少年的立論根本無損。如果他是平庸短視的,他可能會為了保護某段專一關係而拼命上位,務求像《邊一個發明了返工》所說的「買股票、買車、結婚、生仔、買樓、買船」;如果他是熱血上腦的,他可能會為了保護所有人實踐專一關係的權利而矢志改變世界,爭取最低工資超過時薪三十三,落實全民養老金,推翻功能組別,徵收發展商土地收歸公有,諸如此類。

少年不從物質條件為專一立論,為專一立論的是意志——專一是不為外在條件撼動的意志,包括物質條件。明乎此,即可知從社會面向出發的批判決不可能是根本的批判,截然二分的主客對立已闡明少年之於任何社會因素的主體位置,神阻殺神,佛阻殺佛。殺不了反倒被殺也不要緊,a man can be destroyed but not defeated,火湖的剋星是薜西弗斯,這就是意志。

要拆解少年的專一,須得拆解他的意志。

*****

拆解,或許可以從構築意志的元素,亦即概念開始。

一如前述,專一被界定為「對唯一對象的不變關係」。這裡有兩個關鍵概念,一是「唯一對象」,二是「不變關係」。

先說「唯一對象」。就實踐而言,這一般被視為專一的必要條件,移情別戀有違專一,一腳踏兩船也有違專一,因為它們都悖乎「唯一對象」原則。引申下去,基於被拒絕、分手、離婚、喪偶等等造成的別離,都不能合理化對下一段關係的追求,蓋此舉亦違反了「唯一對象」原則。更具體的預設是,假如一個人可以由於對方的不在場/不愛自己而放棄唯一,這種有條件的愛在原則上無法保證關係的穩固,畢竟在不在場、愛多愛少在相處過程裡必然經歷高低起伏。條件改變就撒手不管另覓新歡,云何專一?

從「唯一對象」原則推論出來的,無可避免是「只願一生愛一人」的戒律,而不是權宜苟且的「不同時間不同對手的一對一關係」。問題是,「唯一對象」原則希望保證對象的不可取代性,但它從一開始就從根源上暗暗否定了對象是不可取代的——設若對象是不可取代的,那麼又為何如此畏懼與對象以外的別人締結關係?我們不會因為有父母而拒絕拍拖,覺得這代表情人取代了父母,是大逆是僭越。同理,朋友取代不了情人,鄰居取代不了情人,同事取代不了情人,同志取代不了情人,所以我們結交朋友鄰居同事同志仍然心安理得。

情人又有甚麼不同呢?「情人」不過是一個分類,彷彿分類底下的每一個人、每一段關係都是同形同質的,大可互相取代。於是,結婚就只能是一夫一妻,再有別人的話他被界定為「第三者」,不是「夫/妻」,正好暗示不能被取代的純粹是某個分類或社會位置,卻不再是那一個曾經跟你哭過笑過吵鬧過、有血有肉有心願有歷史的人。在這套邏輯下,社會位置的不可取代性藉著犧牲人的不可取代性而成立,此所以重婚是不行的,一腳踏兩船也是不行的,離婚後再婚或者捨棄其他情人只挑一個繼續卻是可以的甚至應當的。情慾上的妒恨政治,亦在這套邏輯底下得以合理化。

以分類/社會位置取代個人/關係,才是對專一最不可饒恕的冒瀆。要是每一個人、每一段關係都不可取代,「情人」就不過是僅供參考不供膜拜的概念,我們將重新承認每一個情人都不是同質的,就像沒有兩個朋友是一模一樣的(注三),這正是回歸專一的原初意義。如是者,回歸專一,其中一個必然意涵就是對多元關係原則上的認可——實踐與否,則視乎意欲、能力與條件,始終無法兼顧老婆和老母的人也不在少數,但老婆和老母總不是原則上就互相矛盾吧?反過來說,這邊廂大剌剌把學校當作奉旨代替自己教仔,那邊廂害怕妻子外出工作會勾佬的傢伙,不過是欺善怕惡的孬種而已。

重要的是同一對象,不是唯一對象,「唯一對象」原則至此土崩瓦解。

*****

故事到這裡還沒有完結。少年堅執的「專一」除了「唯一對象」,還有對這個唯一對象的「不變關係」。今日是情人,明日是仇人,後日是陌路人的話,關係性質變了,對象再唯一也談不上專一。

少年提出了這樣的解決方案:去除關係對象的條件性。那個唯一的對象可以無限轉變,但自己作為意志的愛必須保持不變。因愛之名約束自己,成全對方無限的自由,同時成全了無限自由下的不變關係。

聽起來似乎是個天才方案,但馬上就遇到難題。即使少年的意志力強得無可置疑,不過去掉一切條件之後,我們憑甚麼特徵辨認跟自己締結關係的是同一個——更遑論唯一一個——人呢?再鑽鑽牛角尖,要求對象是同一個人,是否已經為對象設下條件?

無條件原是為了確保唯一性,到頭來卻與唯一性矛盾。可是這個矛盾亦非不能梳解,皆因用特徵去界定一個人本來就不可靠。以電腦為例,上個月你換了硬碟,這個月你換了鍵盤,下個月你換了RAM,硬件如是,軟件亦然,就這樣換呀換呀,說不定最後再沒有一樣與原版相同,那還是不是同一部電腦?改用人代入這個例子也差不多,我們會學習新事物,會有新的好惡,會認識新的人,事實上全身細胞天天都會新陳代謝,連構成物質也不會永遠相同,尋找貫穿所有時點而不變的本質,也許終歸徒勞。從條件出發,能夠定義一個人的充其量只是一堆隨時光流逝似像不像的流動特徵,或維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口中的家族相似(family resemblance)。

好了,諸法無我,該怎麼辦呢?家族相似概念帶來的彈性,似乎支撐了辨認那唯一一位的可能性,但箇中模糊之處還是教人隱隱不安——沒有固定本質的誠然可以是同一個人,但也可以是不同的人,辨認依舊是沒有把握的。更何況,這種進路仍然依恃條件作為界定對象的準則,有條件的愛就是有所求,有所求就有被其他滿足條件者取代的可能,亦即,不專一的可能。

總有一些條件是每個人獨一無二的吧?DNA?那不重要。共同相處的經歷?那也要對方跟自己相處過才談得上。存活至今的記憶?記憶是不可靠的東西,即或不提意外撞破頭失憶之類的戲劇性例子,我們天天都在遺忘,甚至捏造記憶。大概沒有哪種建基於外在條件的辨認準則堪稱萬無一失。外在條件不行,惟有反求諸己:我說那是我所愛的,就是!

一念天堂,一念地獄,換個角度就是一念仇人,一念情人。借用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有名的槌子例子,我們怎樣界定一個槌子?它的長度?它的重量?它的溫度?它的顏色?它的材料?都不是,這些所謂客觀的外在條件統統沒有意義,槌子是因為我們與它的關係而被界定的:我們用它捶打東西。由是觀之,情人是甚麼?就是我們當成情人去愛的人,是透過愛而不是理論去理解的。

少年沒有想到那麼多,只是直覺地達到這個結論。總之,外在條件的作用既被取消,維繫「對唯一對象的不變關係」的責任就一點不剩的轉移到少年身上,準確來說是轉移到他的意志身上。否定外在條件的唯意志論從世上森羅萬象的變動手中守住了關係的不變,意志不改就不會情變。還未讀過海德格的少年沒有察覺到,其實他設計的守護方案守住的關係,是人與物的關係,不是人與人的關係。擔起維持關係的所有責任,等於佔據主宰關係的所有權力,讓自己成為完全的主體。

換言之,世上一切外在於主體的因素,包括對象本身,也就成了完全的客體。

對象的主體意志在這個模型裡被忽略了。諷刺的是,取消對外在條件的依附原是為了確保對象無限改變的自由,結果竟變成了從另一個方向抹殺對象的自由——不論你做甚麼,怎麼想,甚至無限地改變,只要少年的意志不變,愛還是愛,情人還是情人。灑狗血劇集出現的「你可以不愛我,但你不可以阻止我愛你」台詞,大抵是這個失敗模型的最佳註腳(注四)

兜兜轉轉,讓我們回到原點:何謂「不變」的「關係」?人與人的接觸,必然伴隨著改變。在你走進7-eleven購物前,你不會是那個售貨員的顧客;在你看見他先招呼那個排隊打你尖的傢伙前,你不會認為他工作態度有問題幾乎想投訴;在他察覺不妥向你道歉前,你不會餘怒半消;在你攤開剛買來的報紙發現便利店時薪僅得廿二元前,你不會體諒他忙中有錯。互動就是互相改變,接觸既已如此,締結關係更不消提。關係的存在本身,已包含著改變,拒絕改變其實是拒絕關係的同義詞。反過來說,締結關係的前提就是接納改變,包括關係的終結,翻譯成人類聽得懂的語言,正是怕食檸檬莫界女,驚俾人撇咪瘟仔,善哉善哉。

這不是有沒有吉士的問題,這是邏輯問題。「不變關係」不存在,皆因它不合邏輯——又或者,那不叫關係。

*****

拆是拆得乾乾淨淨了,兇殘俐落猶如推土機拆天星,但解卻解得沒有著落。該怎樣解釋少年追求專一的意志?思前想後,我這個壞鬼中年還是找不到圓滿的答案。

線索倒是有的。少年不以實踐追求專一,他選擇了用理性構築先驗的理則,企圖讓經驗世界的現象變得可以理解,繼而可以控制,然後保證專一在望。目標是親密關係的穩定,手段是理性賦予的穩定,兩者彼此共鳴,指向一個穩定可知的世界。

生活穩定是合理不過的追求,每一秒都充滿不可知的失序世界足以輾碎人類。然而,以思考理解世界,盲點在於思考者的位置——即使有所謂的自省,自省者的位置又在哪裡、如何理解這個名為自省的思考?腳踏巔峰,目窮四海,卻不能看見自己的眼睛。思考在照亮各處的同時,也遮蔽了思考者。終極清明的自我理解由是不可能,若關係牽涉自我的投入,對關係終極清明的理解亦不可能。

遑論不變與控制。

*****

寫作也一樣,文字在揭露世界的同時,也遮蔽了作者的位置。日記也罷,自傳也罷,用文字記錄經驗,這個「用文字記錄經驗」的經驗又如何呈現?

為何動筆寫這篇東西,又如何動筆寫這篇東西?嘗試重構從前寫作的歷程,似乎又掩飾了如今撰文的經過。自述/自我解釋是無限後退,洋蔥剝了一層又一層沒完沒了,小我是令人無止境陷溺的深淵,理由在此。

下一篇,回到大我,繼續敝網誌平常風格。


注釋:
一.
 這裡說的還只是異性戀伴侶。一天《婚姻條例》不改,一天非異性戀伴侶仍然只能以十分不利的「單身人士」身份輪候公屋或購買居屋,上樓機會更渺茫。
二.
 根據2006年人口普查,香港十五歲以上人口已婚率為57.8%。又,「家長」往往被視為天然產物(因而是中性的),生孩子的自然叫家長,但既然生孩子是某種階級偏向,「家長」就不可能是天然或中性的,家長行為亦不妨從階級角度理解。
三.
 同一個類別裡面各有差異,從反面引申就是不同類別之間或有相同。情人/朋友/同事之類的分類不一定互不重疊,情人可以是朋友,恰如朋友可以是同事。「愛和喜歡有甚麼分別」,不過是騙小孩的偽問題。
四.
 但這無法推論出「強逼對方愛上自己」的結論,因為對象有自由無限改變(包括不愛自己)依然是前提,所以倒也不可能產生一哭二鬧三上吊的灑狗血情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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