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April 14, 2011

當代俠客行:散工老兵浮沉錄

(去年九月做的訪問,完稿多時。最低工資實施在即,資本家陰招縮數盡出,但願漢哥一切安好。下次再去彩龍飲啤酒,我請!)


「我唔係曾蔭權,唔代表七百萬人。」在酒樓呷著獅威的漢哥這樣說。曬得黝黑的肌膚零星濺上了斑斑白漆,襯托著逾三十年的散工戰歷。他慳儉過人,自謂月入二千五百元已足夠過日辰。各方談論的最低工資、最高工時等等勞動保障,彷彿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要不是接受訪問,他大概不會上酒樓,還堅持請客,蠔餅、三杯雞、魚香茄子、中式牛柳、半打啤酒。豈不教人誠惶誠恐?


(七十年代的大坑東邨和南山邨,漢哥在此度過青葱歲月。圖片轉載自房委會網頁。)


當代俠客行
——散工老兵浮沉錄


在香港打散工最缺乏保障。根據《僱傭條例》,若非每月受僱四星期以上,一星期工作逾十八小時——亦即俗稱的「四一八」——工作就不算「連續性合約」。不算「連續性合約」的工作,沒有大假,沒有勞工假,沒有有薪病假,沒有長期服務金,也沒有遣散費。漢哥近年投身的泥水和油漆行業都是重災區,散工和長散工佔大多數,他倒不以為忤,做得一日算一日。「今個月有廿九日工開,幾好。」

工資不是按時薪就是按日薪計算,越多工開越好是散工的共同心聲。我知道僱主很明白這一點,自己當保安員的時候,主管每次把填得密不透風的更表遞過來都是「益你啦」的施恩語氣。散工們搵得幾多得幾多的搏殺精神,反過來就是手停口停的逼人生計,買一次餸吃上好幾天的漢哥亦不例外。

工字有出頭的黃金歲月

事情曾幾何時卻不是這樣的。行將花甲的漢哥,尚未唸完中一已經打工,當年十六歲。最初在山寨廠啤插頭,前舖後居,連同老闆一家才十個人。日薪八元五毛五仙,令他相當滿意,「連拍拖都夠錢使。五毫子睇戲坐後座,三毫子一碗雲吞麵,再搭兩毫子巴士來回,兩個人一個星期見一次都仲有大把錢淨。」時維1966年,距離《僱傭條例》面世尚有兩年,漢哥只記得有《保護婦孺條例》禁止童工。父母在屋邨經營醬料舖,沒有養家負擔,對薪酬自然不太執著。沒有假期?辭工就行,每逢過年前醬料舖生意特別忙,他都會辭工回家幫手。穩定工作?曾有東主以翌年加薪挽留,他嫌拘束,掉頭就走。「我做過五十幾行,你係咪想逐行聽?」漢哥笑笑,再呷一口啤酒。那是工作找人的時代。

從啤插頭開始,漢哥短短幾年間做過五金舖、鎖廠、布廠、紙袋廠、酒樓,多是親友介紹,亦有自己看報紙招聘廣告找回來的,十居其九是散工。受僱與自僱的界線隨時可以逾越,工作與工作的間隙被小生意填補,和契哥造魚網鞋搬出土瓜灣擺賣,又與朋友合資擺雲吞麵檔,在街頭一邊剁豬肉一邊賣。做小販難免遇上貪污,「一有差佬嚟就要同佢派片,位位兩蚊。成班好似乞兒咁,一落咗更換咗便服就伸手問你拎!」

做小販,時下的形容大概叫「青年創業」。時值經濟起飛,工人爬升為小資確實有希望,漢哥家裡的醬料舖也是父親由打麵學徒逐漸做到小老闆的成果,七十年代未完結,一家已經儲夠錢買樓。工作多,薪金足,是散工抑或長工並不相干,更何況自己未必打死一世工?勞工法的保障,漢哥在談論他的快樂時代之際從未提及。

十三載長工,易主一場空

1987年,改革開放多時,港商對北上經營越見自信,中港貨運頻繁,漢哥轉行當運輸,做貨車司機。入行不久,偶遇多年前的舊老闆,獲邀加盟旗下公司簽長約。那是漢哥唯一一次做長工,一做十三年,「都唔係諗住搵長工,只係話晒一場相識,念舊,咪應承囉。」

公司做電線生意,九十年代初生意好,雙糧和花紅的背後是日日朝七晚八。悠長工時畢竟磨人,既然享有「連續性合約」的保障,可有申請悠長假期好好休養?「我未請過假,大假、病假都冇請過。」漢哥斬釘截鐵。「嗰陣後生,你對我好我對你好,唔怕同你捱。」事情的另一面是婚姻失和,他四十歲到內地娶妻,「我地呢啲人好多都係咁」,兩人卻相處不來,漢哥也就無心請假過羅湖家庭團聚,縱使沒有工作也留在公司,離婚之後亦然。「有時到星期三已經做晒成個星期嘅嘢,怕悶,都係返公司。」

1998年東亞金融風暴,公司雖未蒙受明顯損失,但漢哥觀察得到變卦,有職員離職了公司卻不補充人手。老闆開始把較多資金調動往金融市場投資,「佢呢啲人玩股票好叻架,未見佢輸過」。包括自己在內、北上娶妻的「呢啲人」,和不包括自己在內、精通財技的「呢啲人」,發音相同,指涉大異。這兩種人的決裂在兩年後發生,2000年政府立法落實強積金,適逢老闆的兒子從澳洲唸完工商管理碩士回港接手公司生意,裁減人手、節約開支便成了新政策。漢哥月薪先被削至一萬,在強積金實施前夕再削至八千,少東承諾收起來的二千純屬帳面調動以減少公司強積金供款,但實際上仍會私下發還,「大家有著數」云云。屈指一算,此舉每月節省得到的供款只有一百元,公司的香港總部員工又少到只得六、七個,按理說應該微不足道,漢哥從人格化的角度解釋少東新政:「呢啲人,睇一蚊仲大過防空洞!」

新舊東主更替,計算取代人情的最後,公司開除了一個效力多年的女職員,換上一個月薪低至六千的新人。漢哥看在眼裡忍無可忍,憤然辭職,一怒之下連長期服務金也拒絕收受。他認為那種老闆不值得為之服務,不收一分一文是為了割蓆絕交,以示彼此再無關連。假期不要,錢也不要,對長工擁有的一切法定權利視同糞土。半個世紀前的道德經濟遺風仍然活在老街坊一身俠骨深處,所謂「非物質價值」,絕非「八十後」專利。

「養妻活兒,呢個數一定唔得」

人情或許是六、七十年代的工作倫理,到了廿一世紀竟處處碰壁。辭職後嘗試搞生意卻被合夥人騙去積蓄,又要重頭開始。「呢十年係我人生最慘嘅十年。」漢哥輕描淡寫。詢問詳情,他只道對近年的記憶遠不如年輕時的工作經歷那般鮮明,雜工、失業、義工、再培訓,浮浮沉沉兜兜轉轉。「試過一個月做得十日八日。2005年做清潔得十八蚊一個鐘,不過都要做,捱麵包都要做。」

從以往工作找人到現在人找工作,散工老兵也得自貶身價。漢哥最近在地盤做油漆,收入較高體力要求亦高的外牆油漆工作已經輪不到他,「每次去到新地方為咗打入去,都要慣性壓自己價,我依家收二百五十蚊一日。怕唔夠人地啲年青力壯爭吖嘛。」開工不足,薪金不高,年輕時的打工環境整個顛倒了,他倒不怎麼擔心,「我二千五蚊一個月都得!」話剛出口他又連忙補充:「嗱,我唔係曾蔭權,唔代表七百萬人,要養妻活兒嘅話呢個數一定唔得。」

年近六旬,有病又怎麼辦?「我唔睇醫生嘅。細個成日食飽飯落街打波搞到有幾十年胃痛,我都冇睇過醫生。」那麼退休之後、又或者年紀大找不到工作的時候又該如何?「哈,我信佛,錢財呢啲嘢生帶唔來死帶唔走,死咗一把火燒咗佢咪算囉,搞咁多都無謂。」

很豁達,把基金廣告裡時刻計算要多少錢退休計完還要蠢蠢欲動炒骨灰龕的中產階級徹底比下去。人家說草莽多豪士,我信。豁達無求的反面,就是放棄家庭,孤獨終老,有病無錢醫,人死了無痕。要全港七百萬人接受這種待遇,將會是一場災難。

我們的社會就是如此禮遇我們的大俠。

彼岸的豪邁,此岸的刻薄

2008年,趙永佳等人的研究指全港16.4%打工仔是臨時工,接近六十萬人。這些邊緣勞工也許習慣了六、七十年代的就業模式,不在乎勞動保障,辛勤半生之後甚麼都不剩,也不由得他們剩下甚麼。過半數綜援個案都是長者,大抵已見問題端倪,也是商家藉剋扣勞動保障把養老責任推給庫房公帑的證明。

應付帳的人不付帳,不應付帳的人偏想付帳。漢哥對不再工作之後的生活有一個再三提起的心願,就是帶著積蓄到非洲散盡扶貧。錢從何來,扶的是非洲哪一處怎樣的貧民,他沒有答案。說不定,惟其彼岸的遙遠,才有支撐此岸生活的力量。酒樓桌上的中式牛柳和魚香茄子煲,是否也屬於其中一次散財之舉?舉筷的我,又是甚麼東西?


參考資料

趙永佳、譚若梅、蘇耀昌,2008年。"Flexible employment in Hong Kong",刊於《亞洲調查》(Asia Survey) 第48卷4期。



後記:

他們吃飯的時候,耶穌拿起餅,先獻上感謝的禱告,然後擘開,分給門徒,說:「你們拿來吃;這是我的身體。」接著,他拿起杯,向上帝感謝後,遞給他們,說:「你們都喝吧;這是我的血,是印證上帝與人立約的血,為了使眾人的罪得到赦免而流的。我告訴你們,我絕不再喝這酒,直到我與你們在我父親的國度裏喝新酒的那一天。」
《馬太福音》,26:26-29


總覺得,那一餐是提早吃下漢哥的骨灰。若說門徒領過聖餐自有相應的承擔和盼望,大概,我也一樣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