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June 29, 2011

不買樓的中產 不當奴的空間

 
(愛護動物協會八十年代貓隻絕育廣告。之於高官巨賈,之於國家和資本,我們與貓何異?)



殭屍吸取了你的血,你變成了殭屍,你便有權去吸其他人的血。如果你還是人,還未被殭屍吸血,那你便會整天提心吊膽,在死亡陰影下做人。以上所述的情形就正是香港樓市的情形。

——李卓明,〈私人地產市場——不干預政策的神話〉


不買樓的中產 不當奴的空間

初見蘭尼,是在他的小舖。十室九空的冷清商場被切割成一間間不夠一百呎的乏味小格子,拉開鐵閘卻別有洞天:木屏風,竹書架,中式桌椅,術數典籍,再添一壺功夫茶就是近乎完美的盎然古意。「我夜晚喺度教易經。每個月一千蚊租,唔係好貴。」租一個舖位每週悠然營業兩三晚,聽起來似乎是中產優皮的奢侈,但蘭尼終究是個無殼蝸牛。明年就要結婚了,對於買樓,他已經死心。

上車:「做幾十年人點解要做到咁賤!」

拒絕買樓的蘭尼確實算不上貧苦大眾。卅一歲的他去年還在銀行工作,年薪五十多萬,是全港工資中位數的三、四倍,幾乎教人聯想到所謂的「金融才俊」。不過他的見解倒與街坊常識一拍即合:「依家冇正途俾你搵錢買樓喎。」反正勤勤懇懇日日工作十二小時也無法置業,不如退一步海闊天空。現在蘭尼轉職至慈善團體,儘管薪酬不及以前三成,工時倒短了不少,閑來學習中國古代天文,或是自己開班授徒,好不寫意。

工資追不上樓價的反面,就是炒樓好過打工。近日報章揭露一眾曾班子高官所持物業兩年來的市值升幅遠超其薪金,彷彿印證高薪厚祿比不上囤樓致富(注一)。「上車」於焉變成人生頭等大事——儲第一桶金買第一棟樓,然後細屋搬大屋,在狂飆的樓市下一路累積財富。這條置富公式,蘭尼的父母嘗試實踐過,令他的童年到處漂泊。先是尖沙嘴香檳大度,再來是太子公爵街,窩打老道山,何文田……家越搬越豪華,但故事還沒有完結。何文田之後是樓價低得多的大埔,最後是佐敦的舊樓,一住下來就是十多年。那時候才是九十年代初,社會尚未經歷金融風暴和SARS,樓價卻已升至連中產也炒不下去的地步,「上車致富」的老調子原來一早在回歸前唱完。

不求富貴求安居,可乎?蘭尼身邊是有買到樓的朋友,但全部是異數,有人因為家裡有錢父母為他買的,有人因為在大銀行匯豐工作獲公司批核十成按揭(注二),有人在SARS時泠手執個熱煎堆才低價買入疫症頻傳的淘大花園。「最大問題都係俾唔起首期啫。」最初還說得輕鬆,再說下去卻越來越沉重。「供樓始終好過俾租嘅,你又唔駛驚業主唔知幾時加租。問題係依家你每個月交唔出兩萬蚊都幾乎唔駛諗供樓呀!」提到過往到處看示範單位的經歷,他更勞氣:「一去睇樓就火滾。係有啲四百呎樓,最平唔駛四百萬,但係實用率唔夠七成,間房放張床放唔到衣櫃,三尖八角。示範單位仲扑埋廚房幅牆望落去闊落啲,真係住入去就慘,油煙燻到全屋都係點住得人?睇完都覺得可恥。」

當住屋淪為生財工具,交易價值凌駕使用價值,住不住得人打從興建開始已屬次要考慮,於是我們有了「心曠神怡」而且未入伙先沉降的堆填區「豪宅」日出康城。買得了樓也買不了安居,蘭尼決定與女友以九千元租住一個小單位,撇下樓奴枷鎖換來如今的逍遙,還有尊嚴。「咁辛苦儲錢為乜?唔通為個窗臺?做幾十年人點解要做到咁賤!」

居屋:「同私樓有乜分別?」

租樓或許比供樓輕鬆,畢竟還是上繳房租好讓包租公供養地產商,間接支撐地產霸權,難稱善策。有沒有擺脫這個魔掌的辦法?

復建居屋的呼聲甚囂塵上,從民主黨到民建聯都喊個力歇聲嘶,宣稱買居屋可解決市民住屋問題(注三)。蘭尼對此嗤之以鼻。是「金融才俊」照本宣科大發偉論斥責復建居屋打擊樓市破壞經濟嗎?恰恰相反,他認為居屋樓價太高。「奧海城附近啲二手居屋賣到四、五百萬一層,同私樓有乜分別?」(注四)中產人士尚且難以負擔居屋,草根民眾更是與之無緣。在馬頭圍道大火的劏房死難者屍骨未寒之際高叫復建居屋以「解決住屋問題」,政客良心何安理智何存?

住屋的關鍵不在居屋,而在公屋。政府計劃未來每年平均興建一萬五千個公屋單位,可是截至2010年底的公屋輪候冊申請數字已積壓至十四萬五千,接近前者的十倍,「三年上樓」的官方承諾鐵定破產。至於蘭尼這些入息超出公屋申請上限的,更加連輪候的資格也沒有。「如果放寬公屋入息上限,梗租!啲租起碼比出面平一半,每個月可以儲多四、五千。」這不僅是藏富於民,也是避免市民受經濟週期傷害的社會保險,樓市炒熱時不須捱貴租,銀行加息時不須供貴樓。

可惜政府並不要安穩,它自己就是金融市場上一大炒家。房委會把公屋商場和停車場賣給領匯後收到的錢,都投擲種種金融投機,投機所得成為它去年第二大收入來源——相對的,在市道較差的2009年就讓它嚴重虧蝕卅九億元(注五)。即使曾任職金融界,蘭尼對領匯上市並無好感,只覺得它戕害居民與商戶:「加租加得咁貴,依家去領匯商場睇醫生成兩舊幾水,以前都係百幾蚊之嘛。」那麼當年不是有經紀上街遊行支持領匯上市嗎?「你都識講,搞遊行嗰個叫工聯會,佢會幫邊個講嘢?真係幫小市民?」

滅絕或存續:「唔到你諗」,或「我要公平」

滿腔不平,不怎信賴政黨,開口一句「狗官」閉口一句「政府bullshit」的蘭尼,彷如憤青。當中產變成憤青,據說是會令政府膽戰心驚的,零三七一的時候傳媒最繪形繪聲地散播的講法就是「中產上街」。近年或許是說的說厭了聽的聽厭了,抗爭的圖騰又在輿論裡置換為「八十後青年」。對於這些風潮,蘭尼笑笑:「你落街行一個圈,睇下有邊個撐政府?個個都鬧o架啦。」

也許,根本就沒有甚麼中產。每當問及新婚在即的蘭尼會否考慮生育,他的表情都像快要爆笑出來:「唔諗生小朋友!唔到你諗!」一如買樓,他對養育下一代已經死心,皆因耗費之鉅跡近荒誕。「香港出生率下降,好合理吖。」沒有親子關係不要緊,其他社交生活又如何?「你唔會請客人返屋企,因為細,好影響社交圈子。」他坦言:「一大棚人上嚟打邊爐?唔駛諗啦。出街又貴。」出街,就是必須付錢光顧商舖購買某段時啲的某個空間,這筆錢有一大部份花在舖租。土地會咬人,會吸血,但人無法逃離土地。

生育是人作為物種的存續,社交是人作為社群的存續。一旦存續成為「唔到你諗」、「唔駛諗」的荒謬神話,意即人的滅絕乃實實在在的真相。連存續都辦不到,所謂中產,其實也是無產。六、七十年代急促工業化的香港需要大量勞動力,政府密密興建公屋養活人口為資本家維持勞動力再生產;工業北移之後,資本家對勞動力的需求沒有那麼殷切了,養活人口就是養活流浪貓狗一樣的負累。既是負累,乾脆拿去絕育好了。對資本雄厚的財團而言,住屋是炒賣對象﹔對窮半生之力供樓,或交租好讓業主供樓的小市民而言,住屋與其說是保值救星,毋寧是榨取人生的絞盤。

話說回來,為甚麼我們非得是被豖養或被遺棄的家畜不可?為甚麼我們不能決定要不要工業搞不搞地產,甚至乎連隔鄰要建商場還是建公園,家裡有沒有碩大發水窗臺都無從過問?臨別之時,問蘭尼對社會有哪些期望,他說:「社會應該每個人都有空間生活,我想公平啲。」為了公平,總要打破資本家和無產者的奴役關係;為了存續,不要說我們一無所有,我們要做天下的主人。

就由掙脫頸上名為「買樓」的鎖鏈開始罷。


注釋:
一. 〈曾班子物業升值 好過打工〉,《明報》,二零一一年六月廿七日。
二. 一般而言,金融管理局規定住宅按揭貸款的上限是物業市價的七成。
三. 公民黨梁家傑更要求將前公屋地皮的一半面積用於興建居屋,而非在原址興建新公屋。
四. 「奧海城附近的居屋」估計是指海富苑和富榮花園,兩者樓齡已逾十年。
. 見房委會2009-10年度年報


(刊於左翼21 2011年《七一反地產霸權特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