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October 31, 2011

人造神的創世記

(得意忘形,比喻玩過頭了,分析應該要說得再清楚些。下次再接再厲。)


現在,上主——你們的上帝已經照祂的應許,使你們以色列同胞得以安居。所以,你們應該回家,回到你們所擁有的土地,就是上主的僕人摩西給了你們那塊在約旦河東岸的土地。你們要切實遵守摩西頒給你們的法律:要愛上主——你們的上帝,遵行祂的旨意,服從祂的誡命,忠於祂,全心全意事奉祂。
——《約書亞記》,第廿二章四至五節


人造神的創世記




內地孕婦來港產子,據說令醫院大排長龍,港媽們有仔無床生。Facebook上的「反對內地孕婦來港產子!10萬人Like俾政府睇!」群組發動遊行抗議,先在十月「天下圍攻」政府總部,再到十二月包圍中聯辦。套用他們宣傳廣告的標語,反對內地孕婦來港產子的理由是「捍衛本土文明,嚴防福利主義」。

恰似不少遊行示威,這些行動都把目的地設定在政府權力機關,除了特區政府的總部,反內地孕婦(下稱「反內孕」)人士也不避「引誘中共干政」之嫌要求中聯辦施援,不怕被高舉港英龍獅旗的「本土自治」支持者指指點點。不論是希望香港政府截停內地孕婦流入,抑或是期盼中共政府來個人大釋法廢除她們子女的居港權,如此設定目的地,潛台詞或多或少是「政府應該做點事」。

他力得救與自力得救

假手於政府是否最有效的手段?也許是,也許不是,但一定不是唯一的手段。該Facebook群組共有近六萬五千個成員,就當裡面只有百分之一特別富行動力,合起來也有大約三個營的「兵力」。露宿在匯豐總行地下的反資本主義人士號稱「佔領中環」,自是象徵意義居多,然則聲勢浩大的反內孕人士要每天挑一個邊境關口堵截孕婦來港並非不可能,甚至實質上長期佔據一間醫院也是可以的。縱使他們再討厭「蝗蟲產卵」,再渴求產科床位,亦不打算憑雙手實現願望。為何不親自落厨?皆因相信政府全能,只要它肯,必然實現子民的祈願。市民要做的僅是「發聲」,讓祈願被政府聽見。

曾幾何時,香港人不是這樣的。半個世紀之前,大家不怎期望政府打救,一家沒瓦遮頭,自己到山邊搭建寮屋就是;鄰里小孩沒書讀,籌些錢在天台開學校就行。去年訪問一位年近花甲的老工友,他父親在1946年自廣西來港,若沒有住處就準備瞓街,沒有工作也不會有勞工處就業輔導可找,只是跟人學習打麵,在路邊擺檔「麵粉換麵」:你拿麵粉來,我打成麵條給你,你給我工錢。儲了一點錢,再買個不銹鋼櫃賣生油豉油;再儲一點錢,終於在屋邨開了自己的醬料舖。那年頭,自力更生不是妄想,是常識。

沒有國,哪有我

上述老生常談絕跡久矣。麥理浩年代拓展的那些公共房屋、教育和醫療,是政府邁向現代國家(modern state)延伸管治領域的表徵,行政觸手的長度跟五十年代中期以前還不懂為香港居民登記身份證的那個政府天差地遠。管治擴張的同時,也是市民被倒模鑄造成螺絲釘、嵌進資本主義生產機器的時刻。隨著普及強逼教育出現,我們的童年有至少九個寒暑被剝離於工作場域,學到的東西跟勞動和生產關係不大,工業化與服務業擴張的浪潮亦先後吐出了一堆分工瑣碎的職位,待離開學校進入職場也往往學不到直接照顧自己生活的技能——現在有幾多人還懂得興建一間堪住的寮屋?我們知道怎樣為客戶填妥一張寬頻合約賺取佣金,我們知道該按甚麼程序處理一個電話投訴,我們知道能用哪些手法推銷一個新樓盤,卻偏偏不知道如何創造切身的衣食住行。

喪失技能導致喪失自信,反正動手佔得了官地也弄不出一條小村落,遑論佔領一間現代化醫院之後還要維持它的運作。一切拜託政府以「專業」與「行政」解決好了。

但自理能力失落還不算管治擴張的最明顯後果,真正的關鍵是「香港人」從此誕生。若說政府是我們的政府,「我們」又是誰?對民族主義的歷史研究通常認為先有民族(nation)後有國家(state),像Benedict Anderson就在《想像的共同體》一書裡指出印刷語言普及衍生的小說和報章對菲律賓民族主義影響匪淺,連希特拉也在《我的奮鬥》裡把翻譯聖經為德文的馬丁路德追認為德國史上三大偉人之一。有了共同文化、語言,打造了民族意識,才有裂土建國的動力。相對的,香港正好顛倒過來,先有國家後有民族。「我們」的共同經歷從何而來?戰後來港的移民籍貫各不同,政治忠誠撕裂為國共兩邊,是政府的新市鎮遷徙政策打散了原有鄉里社群,是政府的普及教育統一了書寫和口音,換言之,是越趨發達的管治塑造了「我們」的共同性。

至少,「國家塑造自我身份」這一點適用於反內孕人士。他們遊行宣傳裡的「本土文明」語焉不詳,欲上溯辛亥革命卻沒有人言必稱三民主義,欲沾李小龍的光卻不見得有幾個能耍截拳道,有實質內容只得「內地孕婦逼爆產房、衝急症,濫用福利、特快公屋等腐敗不公,本港資源負荷巨大,遲早崩潰」。「本港」「本港政府」在概念上已然同化可交換使用。彼等網上發言,亦大多圍繞種種所謂的政府「福利」群情洶湧。


(圖為反內孕人士2011年十月廿三日遊行的宣傳廣告,刊於十月二十日的《am730》)

2003年,政府要為廿三條立法,民建聯高舉「沒有國,哪有家」的口號一路護航。他們錯了,錯在不夠徹底,此地的寫照其實是「沒有國,哪有我」。是政府創造了「香港人」,如同神創造了人。神說要有光,便有光;反內孕人士相信只須政府說你們不是「香港人」,你們就不是「香港人」,就像1980年取消抵壘政策一樣。

蛔蟲神學:恨你的鄰人,愛你的上帝

既然是政府創造了「香港人」,反內孕人士揮舞的禁止生殖(procreation)旗幟即蘊藏又一意涵。阻礙內地孕婦來港誕下擁有居港權的下一代,意謂對神/政府造人的創造(creation)過程設限,制止某些人成為祂的子民,分薄恩寵。

他們對政府的要求背後可有正當性基礎?儘管反內孕人士口中不時把「納稅」說成他們享有在公立醫院產子的權利根據,但正如〈納稅黨的天國〉一文考證的,絕大部份香港人繳交的薪俸稅(如有。逾六成勞動人口不用交薪俸稅)連如期清償自己身受的公帑教育資助都不夠,更別提入住公立醫院的額外補助了。再者,自從醫管局對內地孕婦大幅加價,她們已付清醫療成本不花庫房分毫,輪不到「納稅人」說三道四。最有意思的是不乏反內孕人士提倡禁絕內地人申請居港權,除非他們以付出鉅款(有人說下限是一千萬元)予香港搞投資移民。這會有甚麼結果?投資樓價升大家買不起樓,投資的士牌車費加價大家坐不起的士,再豪氣一點,像榮智健的中信泰富買起東隧、西隧專營權將隧道費加價六成七,如何?用錢買戶籍,加速百物騰貴民生凋蔽之餘,屆時反內孕人士引以為傲的「納稅人」光環亦將徹底粉碎——你說你有納稅?我拿的「福利」不比你多,添的香油卻比你多幾十倍,汝等賤民吃我的住我的還有臉抱怨?

是故,倘若依循反內孕人士的思路,他們終究不是在行使某種權利,而是向神祈禱。那不是植根於納稅黨邏輯下「我付錢交稅購買政府服務」的消費者權力,無論措辭是軟是硬,那是本著「神的子民」的位份去乞求:「我的神(香港政府)是眷顧我(香港人)的!」政府能聽取一切禱告,祂在疆域內是全能而神聖的,出問題的是代理祂的官員和議員,這群庸官政棍是法利賽人,是壞祭司,他們忤逆神旨,賣港求榮。

人可以向神祈禱,但神畢竟不屬於人,人才是屬於神的。當政府變成神,政治變成神學,這就解釋了為何香港從來沒有民族獨立運動更沒有革命,因為「香港人」本就由政府所生,被政府統治等於回歸上帝之城在主裡合一,何須親手開天闢地自找麻煩?這也解釋了為何人人明知孕婦來港產子源於內地醫療不佳社會保障不足又有毒奶風險,但反內孕人士未嘗北上改善這些問題正本清源,因為這個神的庇佑無法逾越祂的疆界,穿過深圳河就沒有權柄。當家作主也罷,國際主義也罷,均與敬拜國家者無緣。

飛越深圳河許是陳義過高,蓋反內孕人士連自己的家務事也懶得理會。那個創造他們、構成他們的神,其「神跡」並沒有他們的參與。2000年至2011年,香港的實質本地生產總值十年間飛漲48.5%,庫房豬籠入水,醫管局統計年報卻顯示公立醫院的婦產科床位離奇地由1460張跌至1303張,不增反減。為何發生這個異象,床位是否被狗咬掉了,錢從甚麼途徑落到甚麼人的口袋,要不要搶回來,反內孕人士不聞不問。不要問,只要信!只管在「蝗蟲」手中保衛政府荷包,萬民安居樂業,主恩遍香江!

如此這般,假如內地人來港是蝗蟲,那些走不出原居地望天打掛,吃主人吃剩的殘羹維生,排隊產卵的「香港人」又是甚麼?蛔蟲?


***



這怎麼辦呢?仍然有一定的古法在。就是:大家沸沸揚揚的嚷起來,說他有錢,說他裝假,說他「名流」,說他「狡猾」,至少是和自己們差不多,或者還要壞。自己是生活在小茅廁裡的,他卻從大茅廁裡爬出,也是一隻蛆蟲,紹介者糊塗,稱讚的可惡。然而,我想,假使蕭也是一隻蛆蟲,卻還是一隻偉大的蛆蟲,正如可以同有許多感歎號,而惟獨他是「偉大的感歎號」一樣。譬如有一堆蛆蟲在這裡罷,一律即即足足,自以為是紳士淑女,文人學士,名宦高人,互相點頭,雍容揖讓,天下太平,那就是全體沒有什麼高下,都是平常的蛆蟲。但是,如果有一隻驀地跳了出來,大喝一聲道:「這些其實都是蛆蟲!」那麼,——自然,它也是從茅廁裡爬出來的,然而我們非認它為特別的偉大的蛆蟲則不可。蛆蟲也有大小,有好壞的。
——魯迅,〈「論語一年」〉


延伸閱讀
Lasantha Michel:〈滾回屬於你的地方去!〉

Wednesday, October 05, 2011

兩分半鐘的奇跡

(Mind Blowing Book Sculptures by Guy Laramee)



最近一篇新聞惹來網民一陣閧笑——一位五歲小女孩去年看了4,277本書,奪得香港公共圖書館的「兒童及青少年閱讀計劃」大獎,但她每天只能花半小時閱讀。

一年看四千多本書,一天用半小時看,換言之平均每半書要在兩分半鐘內看完。兩分半鐘,用來撒泡尿洗個手可能很充裕,用來看書的話,就算看的是無字繪本也得囫圇吞棗。教人驚心的是那位小孩的反應:只會在母親陪同下看書,自己從不主動找書看。

愛書的人,絕對不會這副模樣。回想起來,電筒是小時候好好藏在枕頭底的寶物,讓我在老媽子熄燈催逼睡覺後仍可躲在被窩裡看《西遊記》與《十萬個為甚麼》。看書是父母之命?看書是公民抗命!原本是在熄燈後閃身窗邊借月光和街燈看的,好幾次被逮個正著之後惟有利用科技犯案。許是有點讓犯案手法精益求益的企圖,後來找了一堆關於偵探術和間諜手法的書,不過那時差不多已屆要操練學能測驗的年紀,睡眠時限放寬,也就不了了之,倒是學懂了怎樣用素描鉛筆的筆芯磨成粉末套指紋,還有用紙條和筆製作密碼函件與解碼器。

想認叻,想旁人讚賞的幼稚也是有的,看完植物園鑑和鄰居死黨跑到樓下花圃翻找有沒有這種那種毒草,打從唸小二開始愛上天文學,竟然自製了一份「職業志願問卷調查」在班上派發,看看有多少個同學會填寫「天文學家」一欄。圖書館早就逛過爛熟,每次跟同學入場他們少不免挨我的疲勞轟炸推銷,書介伴隨口水花撲面而來。長輩亦難逃一劫,平素把老竇書架上的《洋蔥頭大四喜》搶過來據為己有,背熟裡頭多首林振強打油詩,過時過節親戚聚頭之際祭出來把他們笑個人仰馬翻——有甚麼好笑,甚麼是有味笑料,就不是一個五歲小鬼明白的了,只能多年後暗自莞薾。

老竇和我多年來有著互奪藏書的默契。年幼時嫌《論語》《孟子》《古文觀止》老土,寧願看根本看不懂的西洋食譜也不碰這些神檯經典。滿架博益文庫倒還可以,衛斯理原振俠算是熟人,倪匡蔡瀾黃霑的散文更是不分四季一讀再讀,當年亞視播《今夜不設防》找來這三個麻甩佬當主持,簡直充滿親切感。初中迷上畢華流,老竇沒有甚麼興致,我桌上的《幽遊白書》和《金田一少年之事件簿》卻不時失蹤。不曾查問閱讀進度,不須發表閱後感想,不設指定書單一百本,兩父子心照就夠。

人到中年越來越懶,看書意欲消褪不少,童年時的閱讀傻勁變成自戀與懷舊的對象。當小孩看書是執行家長命令,是為了取得家長指定的權威(如頒獎機構)肯定,是順從家長單方面安排的過程,意謂資訊、社交甚至情感的對外連繫均被名為「家長」的鐵壁阻截。象牙塔裡諸多論著把當今發達地區稱為「兒童中心社會」(child centered society),並不見得恰當。我們面對的,或許是歷史上前所未見的「家長中心兒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