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December 31, 2011

萬人齊野戰


(只是碎布和棉花,造成鬆弛熊的模樣就能令人為牠/它被擠壓感到可憐。表情是召喚移情的媒介——原本是的。)

從來害怕與無表情的人共事。或許我們身邊總有一兩位這樣的朋友,你堆出笑容緩和氣氛的時候他無動於衷,你義憤填膺的時候他也不覺得有甚麼事情好生氣。那不是板起臉覺得全世界都欠他錢的鬱怨模樣,而是純粹的無表情,旁人無法從眼耳口鼻讀出任何心思,以致他們每次說笑話,你都忍不住想想那是真的開玩笑抑或話中有話。

但我們總有不愛表情的場合。坐火車發現對面的陌生乘客望著你露齒一笑,比起在友善氣氛裡陶醉,你更可能渾身不自在,然後懷疑自己今早是否忘了拉上褲鏈。在一般公共場合,別說表情交流,我們連眼神接觸也刻意迴避,獨自打瞌睡看報紙玩iPhone才是合乎禮法的。話說旺角街頭推銷伎倆無奇不有,近年最教人絕倒的說不定是這一招:有人突然往你背上一拍喊一聲「喂」,以為是熟人轉身準備相認,只見一個濃粧少女全副武裝準備sell保險。吹啤脹。

要不要表情交流,劃分了陌生與熟悉,公共和私人。傳統的假設把表情視為傳情達意的劇本,而劇本執行與否由雙方關係決定——別說表情,縱是教仔也可以有主流偏好的劇本,但不見得拿著同一份劇本就可以把任何人當仔教——換言之,表情兼具情意交流與關係確認的功用。有規則就有越界,越界未必是對二元對立規則的顛覆,不熟裝熟的賣保險以至各種各樣的情感勞動(emotional labour),七情上面多是為了利用上述規則讓當事人產生彼此關係親密的錯覺,放下心房鬆開荷包。反過來說,一旦規則崩潰,人人不再相信表情與關係同行,生意也就難做了。

不過凡事有例外,例如偷窺。偷窺之際,表情不一定跟關係確認相干。鄰居六國大封相,偷窺者毋須涉足家庭倫理大悲劇擔綱演出,關係是人家的關係,表情呢,一按快門拍下即可收歸己有拿回去大快朵頤,公諸共好。油雞鹵味樣樣都要,斬大舊叉燒。

家變如是,性愛更如是。聖誕節翌日,一對少年男女在公園偷歡,不幸遭偷拍,影片網上瘋傳後旋即見報。飽餐偷拍者或痛斥當事人道德淪亡,或評頭品足再拋下一句「條女唔得」,然則自己性生活如何,大抵隻字不提。提了,不免由旁觀者席次踏進任人評斷的主角位置,是花生還是燒味都食不下嚥。

要「人」成為隨處流通任由買賣的「勞動力」,首先要把他們剝離於土地,於是圈地運動催生了勞動市場。要激動人心的悲歡愛恨傳遍天下,隨手拍下將之剝離於其原屬的人際關係即成。問題是,資本家追求勞動力是為了利潤,我們渴求陌生人的醜態/狂態/媚態又是為了甚麼?兩人打野戰,還不及萬人齊share野戰難以理解——唯一能夠理解的,可能是我們比那對少年更想要野戰(畢竟,人家搞不好只是Boxing Day客滿無位開房,又或者窮到無錢開房)。

Monday, December 05, 2011

三千萬年之後


(By Bizarro

搭巴士過馬騮山。面前涼風習習,背後傳來一對初老夫婦的對話。

「又唔俾私人餵馬騮,咁係咪政府餵佢地?」

「私人唔俾餵,政府都唔俾餵架。」

「咁啲馬騮食乜嘢?」

「成座山咁多樹又樹葉又生果,隨手都有得食啦。」

天生天養,距離我們的常識已經很遠。不是私人餵就是政府餵,此番想像大有經濟學教科書的味道——除了那個不值一提的「傳統經濟」,世上分配資源的制度只有商家話事的「市場經濟」和政府話事的「計劃經濟」。於是,所謂的「搵食」其實不是像猴子一般真的去找食物,而是做僱主叫你做的事然後伸手拿錢,或者問政府拿福利。城市裡唯一靠撿東西為生的「職業」,好像叫拾荒。

想知道天賦這回事有多脫離時下想像,可以看樓盤廣告。最近一個在各大地產代理熱賣的新盤叫「天賦海灣」,呎價承惠兩萬七千六百元,打破新界樓價歷史紀錄。或許這同時打破了樓盤命名的浮誇紀錄。「天賦」的東西得花鉅款買回來,已經夠詭異,天要下雨我們總不成向玉皇大帝交水費罷。再說,樓盤由信和集團出資、工人身水身汗出力建造,甚至連它坐落的「海灣」也是政府在吐露港填海填出來的土地,半點談不上天工天成。

城市人對天然的陌生感,反過來變成物以罕為貴的獵奇癖好。「天賦」這個標籤,跟所有商標差不多,提升商品價值遠比名副其實重要,此所以凱旋門沒有拿破崙,天璽不能在聖旨上蓋印,天賦海灣也不天賦。可是這一次的問題並不止於符號消費,更實在的物質關係同時被突顯了:天然資源(如土地、海景、砂石、鐵礦等等)先後經政府和商家的手被徵用、改造成貴得可怖的天價商品,「天然」在符號意義上化成商品之前,早已在物質意義上商品化了,正如一切商品一樣。

在社會光譜的一端,是不掌握也沒想過可以掌握天然資源的打工仔;在光譜的另一端,是坐擁天然資源且每日以此牟利的資本與國家。三千萬年前,人和猴子從同一個祖先分化開來,若說三千萬年後兩者有何分別,比起那7%的基因差異,顯而易見的大概是猴子仍然自行覓食,人類——至少是大部份的人類——已習慣被豢養,鮮少主動搵食,更少從商家與政府手上奪回衣食住行的生產與流通。



觀乎畜牧史,被豢養的動物通常不外乎三種用途:食糧、勞動力和賞玩。早些時候有反外傭居港權人士對著傳媒放言「就算佢做一百年都係工人」,大有物種壁壘不可破之意,不過香港的工人當然不只有外傭。你想怎樣「貢獻社會」?誰的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