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May 21, 2012

貪與壓

(再不寫點字,我會死。寫垃圾猶勝哪天連垃圾也寫不出來……)


五月,考試季節,論文死期。火車駛到大學站,走進一對少年男女,男的衣著入時,女的容貌標緻。女生不斷訴苦,說group project有兩個拍檔累事,英文不濟present欠佳,報告的頁碼編得一團糟,教授給她們C+。她和另外一個拍檔不服,要求加分,教授讓步說最多只有B+,但這怎麼行,她們一人要去匯豐應徵一人要去美國exchange,至少也給A-吧……

批評同窗活該低分,根據的不是表述內容,而是表述形式;支持自己應得高分,根據的也不是提出了甚麼學術構想甚麼重大發現,而是我要幾多分你就要給幾多分。空洞無物至斯,或許教人慨歎大學教育之死,但死得更慘的恐怕是大學教授的權威,竟被這些空洞的「理據」逼到讓步,讓步了還遭抱怨讓得不夠。

情況有多可笑,把上述對話翻譯成職場場景即可。「是呀,我們這team上個月是跑不夠數,誰叫Mary穿斗零踭走路走得像隻蛤蚧,嚇死客戶。不是我的錯。總之老闆你就要加我人工。甚麼?加到三萬?不行!那怎麼夠?施永青說樓市擺明供不應求還有得升,你不加到三萬三我趕不及儲首期入市買喜雅呀!」

哪一天當真出現這種台詞,各方「人事顧問」才狠批青年打工仔態度惡劣也不遲。實際上,這種台詞斷不可能出現在僱傭勞動裡頭,像那位女生渴望投身的匯豐,即使揮刀裁員,香港員工也不曾發起工業行動自保。連自保都不會,遑論予取予求。

抨擊大學生求分的輿論向來不缺,代入僱主位置譏誚的亦不罕見,像黃明樂。論者忽略的是,恰恰因為僱傭勞動不可能有前述台詞,前述台詞方於大學頭上徘徊飄蕩——能夠敲詐老闆的話,就犯不著敲詐教授了。未來的打工仔只有盼望用更好的成績,乞求未來僱主歡心,打賞多兩口飯吃。

大學生不值錢,學費債台高築,注定爭飯碗爭崩頭……大局確實如此,故事轉折之處卻在男女主角全程的對話語言:英文,而且是比政府一眾高官還要道地還要流利十倍的英文,顯然是native speaker。故事可能是移民家庭拿到綠卡多年之後回流香港,或是有個大行合夥人父親將兒女打從幼稚園就送進國際學校,卻不大可能是深水埗劏房學生掙扎求存的經歷。儘管現在不比四十年前,不再是3rd hon畢業也能像馬時亨獲i-bank青睞派駐美國步步高陞的年代,但要是家境寬裕,沒有付不起的學費,沒有欠下學資處的貸款,有積蓄有瓦遮頭,貪圖上位委實欠缺說服力。然而事實擺在眼前,當事人不但貪,更貪得理歪氣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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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高官,他們又醞釀加薪了。加薪沒甚麼不妥,反正加他一兩成也未必追得上近年豬肉漲價幅度,樓價更不消提。問題是,高官薪水不夠嗎?夠用還加甚麼?觀乎候任特首梁振英建議增設的副司長職級,月薪327,900元。卅三萬人工,即是幾多錢?高官任期五年,五年薪水,扣除薪俸稅後,至少剩下16,722,900元。

超越一千萬的銀碼單位,脫離正常人的生活感覺,我們平日面對的銀碼多是一碟豆腐火腩飯連熱飲廿八塊之類的。要認知這16,722,900元到底有多少,或許需要稍加翻譯——過獨居生活的話,每月花五千租個「豪華」一點的劏房,再花五千衣食車費上網手機閑來買幾本書看幾場戲,這種不少青年夢寐以求的逍遙日子,手上有16,722,900元就可以過139年以上。換言之,人家打五年工,賺到你兩輩子的生活費,如果銀紙帶得進棺材,投胎再來過也不愁開銷。

月花萬元,也許不算很寬裕的生活,但距離清貧已十分遙遠。民間團體多年爭取未果的全民退休保障,亦不過提倡給長者每月三千生活費,至於現有的綜援和生果金更是連這個金額也達不到。為甚麼高官就不能在正常人的社群裡過比較正常的生活,寧可耗費人力物力巡場封路做「落區」騷?有道高薪養廉,高官人工多才不會貪污。曾蔭權作為公務員之首,夠高薪了吧,他珍藏的紅酒與鮑參翅肚卻狠狠刮了「高薪養廉說」一巴掌。高官們煩惱的不是餬口不了,而是身家貶值急須投資,當你看見新聞發現他們人人是豪宅業主,個個家裡有僭建,請別驚訝,那是他們的問題意識所在,也只有他們那個階層才僭建得起。

跟紈袴子弟敲詐分數一樣,高官加薪是令人費解的貪,完全脫離需要。在法國政府內閣宣佈減薪之際,我們無法解釋何故區區一個城市的一個政府部門的一個副手,收入竟是堂堂一國總統兩倍有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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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不求分,高官不加薪,天下可會太平?求分在學府發生,加薪在政府發生,學府和政府都不是與世隔絕的自足場域。若說求分是學生這個「準工人階級」不敵資本壓力而選擇將壓力轉嫁予大學,高官的厚祿也是惟恐「人材」跳槽至商界而驅使政府設置利誘——相比長實高層霍建寧年薪1.7億,高官那點薪水不算甚麼。歸根究柢,求分和加薪是徵候,不是因由,某程度上兩者均屬資本擠壓大學與政府的結果。

重申大學精神、儉樸政府,大抵治標不治本。反過來說,倘若這裡是個見工不必被人查家宅每事問自己卻連問兩句加班補水也擔心出局的社會,也是個公司裡CEO人工不會超逾倒樓阿姐千倍的社會,我們將會取得怎麼的教育風氣、政治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