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January 15, 2013

無良父母賣兒身(下)

 (續前文



廣廈千萬間,片瓦棲身難

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釣。洗腦要成功,必須有其物質基礎,客觀上要有升多跌少的樓市,才令「買樓保值」的教義具說服力。單憑港英政府和「上車」業主的力量,不足以托高樓市幾十年,有這份力量的是全球熱錢。七十年代,作為各國貨幣鎮石的美元正式與黃金脫鈎,戰後建立的布雷頓森林體系雲散煙消,國際貨幣匯率從此失去穩定。市場多變,時間拖得越長風險越高,講求長線投資的工業生產不再吸引,西方發達國家的資本紛紛化成熱錢流竄全球尋找短線炒賣的機會。香港作為資本不設防城市,正好是吸引熱錢競相噬咬的肥肉,股市首當其衝,接下來就是樓市。

是時候想想「供樓三十年」這個「常識」。三十年供一層樓,意思是你根本沒錢買樓,要借。那麼鉅額借款從何而來?銀行,而銀行的錢來自七洲五洋。日本泡沫經濟爆破前,日資銀行在香港是提供樓按貸款的龍頭,當然英資藍籌匯豐亦屬中流砥柱。及後中資漸多,中國銀行去年年底已取代匯豐的放數一哥地位(注四)。樓價拋離市民負擔能力太多的話原本應有下調空間,但無限境外資金供應卻把樓價一托昇天,美國量化寬鬆一而再再而三,香港樓市不會沒反應。南斯拉夫內戰之際,有說若非列強為發死人財大賣武器火上加油,當地民族衝突早已平息,放在香港場景,列強的熱錢就促使了永不止息的代際戰爭:上一代樓奴吞食下一代樓奴的代際戰爭。

銀根放寬如何戕害人民住屋權利,英國是好例子。在香港,輿論只道當下民生困乏皆屬回歸惹禍,前朝港英管治才是安樂盛世,然而英國本土近年也是倒行逆施,自身難保。1998年新工黨上場後,英格蘭銀行壓低利息放寬銀根,資金大量注入私人銀行,這些銀行其時提供的樓宇按揭上限甚至不是香港規定的樓價七成,而是樓價的100%甚至125%。去借錢買樓的很多不是為了自住,而是炒家,買了樓再放租圖利。這類按揭普遍到有個名號,叫buy-to-let mortgage。兼之新工黨政府削減資產增值稅,炒風更熾,於是樓價瘋癲,經濟傾斜,截至2009年一共三兆八千二百七十億英鎊被投擲在住宅之上,佔全國總財富比例近一半(注五)

就這樣,無良父母和樓奴兒女是有份製造人吃人的戰場,卻難稱始作俑者,皆因市場主要不是靠用家炒出來的,樓價一早脫離他們自己的住屋需求。2001年至2011年,打工仔工資中位數增加了20%,同期的住宅單位售價指數卻暴升131%,後者上升速度是前者的六倍半,距離之遠,任何清醒的人都不會相信樓價是靠我們工資支撐的。按這個趨勢發展,廿年後的居屋單位一個賣幾多錢,要供幾多年——又或者,幾多代?香港人向熱錢下跪,誠心祝禱樓市永恆高升,不啻詛咒子孫世世為奴。

2001年與2011年工資、樓價及住屋供應


2001
2011
變動
每月主業入息中位數($
(撇除外籍家庭傭工)
10,000
12,000
+20%
綜合住宅單位售價指數
78.7
182.1
+131%
全港住戶數目
2,053,412
2,368,362
+15%
永久住宅單位數目
2,236,600
2,593,200
+16%
剩餘單位數目
183,188
224,838
+23%
 資料來源:政府統計處、差餉物業估價署

樓是用來崇拜的,崇拜的本質是盲目。像復活節島古代居民不停豎立他們的神像,香港社會興建房屋的時候不會思考那是否實用,這一方面表現為「曉薈」那種住不得人的天價劏房,另一方面亦表現為過剩與浪費。事實上,香港永久住宅單位數目在2001年已超出住戶總數,到2011年這些剩餘單位更達22.5萬個,荒謬的是我們竟然有數以萬個家庭住在不屬永久住宅單位的劏房,而運輸及房屋局副局長邱誠武揚言劏房有「存在價值」,不會全面取締(注六)。既有足夠住屋,為何還是有人沒屋住?既能滿足所有人的住屋需要,為何梁振英政府還要以建屋為口號收買人心?既然住屋俯拾即是,為何年輕人還得犯賤花三十年供樓?無他,一旦住屋淪為炒賣(別名「保值」)的商品,它就不是為了讓人住而生產,而是為了賣出去而生產。你付不起錢買樓(樓價升幅是工資升幅六倍半,買不起很合理),地產商和業主寧可把單位放著發霉也不會益你,以免拖低市價;反之,若炒家出得起錢,他一季住不到一天都可以欣然發售。至於移山填海繼續興建剩餘房屋是否浪費資源破壞環境,管他的。商家(尤其地產商)經常聲稱樓價高企全因政府賣地賣得不夠,政客高官也時時把增建房屋(尤其私樓)是壓低樓價讓大家有樓住的良方,凡此種種,盡皆謊言。只要熱錢源源不絕,撥更多地,建更多屋,都是抱薪救火,薪不盡火不滅。火滅之時,也是泡沬爆破經濟危機降臨之時。

做人,抑或怪獸

父母奪去子女的未來,政府奪去市民的未來,資本奪去世人的未來,層層揭開住屋問題的面紗,自會發現對手一個比一個強大。死守我們平日短視的個人本位思維,老是想「我」這一秒應該怎麼辦,注定無力反抗,又掉進「買樓好過租樓,自己供樓好過交租幫人供樓」的標準答案。那是老路,也是死路:你這一代死不了,下一代,再下一代也會死翹翹。

路是人走出來,卻不是一個人走出來的。或許向跨國資本反抗的全球運動依然難以想像,但麥理浩的話卻給予我們提示:多建公屋,是因為害怕六七暴動。同理,英國政府敢在房屋課題開倒車,皆因工人階級有組織的反抗已在八十年代遭戴卓爾夫人擊垮。沒有團結的民間力量,國家連施捨瓦遮頭拉攏人心也捨不得,何況更多。當我們遺忘了這些教訓,妄想只有自己活下去就好,擁抱「買樓保值」選擇與資本共生,巨大絞肉機的齒輪就開始轉動,人吃人代吃代,社群先是撕裂,然後滅絕。

明知未來步向滅絕,還是生養後代;明知自己在壓搾後輩,還是希望對子女付出愛;明知樓奴之苦,還是賣掉孩子當更苦的新一代樓奴。家庭這個最後的共同體與人吃人的樓市自私邏輯互相矛盾,人類最終無法承受矛盾,變成怪獸——孩子你一定得練好十八般武藝擠身人上人,將同輩統統踢下去,不然他朝你甚至買不到容身之處——大概,這是怪獸家長的由來。

別太渴望抓緊一層樓,卻抓不住彼此的手。命運是共同的,住屋和土地是可以共有的。拒當樓奴,只為眺望人之所以為人的遠景。


注釋
四.  〈擊敗滙豐 中銀膺樓按一哥 〉,《蘋果日報》,二零一三年一月三日。
五.  Office for National Statistics. 2010. Social Trends 41 - Income and Wealth, p.15.
六.  〈邱誠武︰不會全面取締劏房〉,《星島日報》,二零一三年一月八日。


(三之三,完)


延伸閱讀
〈無良父母賣兒身(上)〉
〈無良父母賣兒身(中)〉

Monday, January 14, 2013

無良父母賣兒身(中)

 (續前文



他維穩,你上車

下一個問題是,誰把我們丟到殺戮戰場?買樓並非必然,香港人的父祖輩不見得都「上車」以求安居,搭寮屋,租公屋,才是散佚了的集體回憶。寮屋不一定破爛,牢固的石屋磚屋不難發現;公屋不一定骯髒,九十年代以來配合出售公屋政策而建的公屋間隔跟居屋幾無分別。別的不說,跟前述四百萬一個的「曉薈」變相劏房兩相對照,買回來的居所不見得比寮屋或公屋高貴,即使代價高昂。

既渴望推高樓價令身家膨脹,又擔憂樓價漸高子孫無力安居,香港人飲鴆止渴的磚頭經濟何時而起?七十年代後期是住屋私有化的轉捩點,居屋的誕生可謂箇中象徵。1972年,港督麥理浩在立法局發言,指住屋短缺是政府與民間最大的磨擦與不愉快——意即六七暴動暴露的港英政權管治危機——之原因,隨即頒佈「十年建屋計劃」,目標是在1983年之前讓每個市民都可享有人均3.3平方米面積而且在經濟上可負擔的住屋 。可是建屋量一直無法達標,1976年面世的居者有其屋計劃就成了救急之舉,它所需的帳面資助額比公屋少逾半,私人發展商亦加入參與建造,回本快落成也快。

縱使最初興建的居屋僅屬試驗性質,數目不多,但政府食髓知味,在八十年代下旬決定力推居屋,以之取締出租公屋。1987年公佈的《長遠房屋策略》是香港房屋政策歷史分水嶺,其時居屋與公屋的全年建屋量比例是1:3.6,文件計劃十年內將這個比例顛倒為1:0.5。

1987年長遠房屋策略預定公營房屋建屋量

年度
出售居屋
出租公屋
居屋與公屋的比例
1994/95
18,500
20,500
11.1
1995/96
19,500
14,500
10.7
1996/97
19,500
10,000
10.5
資料來源:劉國裕,〈公營房屋供不應求及編配政策後遺症〉,收錄於《香港房屋政策論評》

這還不算大手筆。踏入九十年代,政府再度擴大居屋計劃,準備在1995至2001年之間每年平均生產三萬個居屋單位。量產居屋,意欲何為?賣一棟居屋的收益,約莫足夠房委會再建三棟,暴利豐厚,肥大復肥大的居屋正好讓政府自己扮演發展商賺個豬籠入水,一度佔房委會近七成收入來源。更關鍵的是,要實踐《長遠房屋策略》指定的「以私人市場主導全港住屋」戰略,與市價掛鉤的居屋是顆不可或缺的棋子。政府的算盤是打造「公屋→居屋→私樓」這條「置業階梯」,以居屋為中轉站,最終逼使全港大多數市民離開公屋進入私樓,以被炒賣的商品住屋代替不能被炒賣的非商品住屋(由曾蔭權時代到梁振英時代的「活化二手居屋市場」云云,依然貫徹這個主調,二手居屋能否「幫助」你「上車」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居屋業主賣居屋買私樓,幫助托市)

「屋一定要買」的洗腦教育在八、九十年代全方位展開,效果遠勝甚麼國民教育。跟國民教育相同,「置業教育」也是統治者的維穩手段:當你還要供樓幾十年,你就不敢冒險斷送穩定收入;當你一輩子的身家都放在一層樓,你就不想社會動盪影響樓價。「置業」捆住了個人選擇人生的自由,也捆住了社會改革的可能,人心不思變,河蟹社會自然來。房屋司黃星華在回歸前即明言「置業」大計是為了「促進社會安定,培養市民的歸屬感」(注三),是政治任務,在後過渡期裡綁住人心也綁住民脂民膏,以免流到海外。從公屋到居屋,從住屋保障到市場主導,房屋政策的改變其實也是維穩手段的範式轉移——七十年代是給你瓦遮頭減少你反抗的動機,八十年代是給你套上樓奴枷鎖奪去你反抗的能力。

居屋,本就被設計成通往樓奴地獄之門。當你明知下一代買樓會越來越難你還是祈禱樓價只升不跌,沒想過退出這場慢性集體自殺遊戲反倒貼錢叫兒女玩下去,系統破爛仍然捨身維護,這不是最完美的維穩,最完美的洗腦,還可以是甚麼?


注釋
三.  布政局署房屋科,1997年。《長遠房屋策略評議諮詢文件》。香港:政府印務局。



(三之二)


延伸閱讀
〈無良父母賣兒身(上) 〉
〈無良父母賣兒身(下)〉 

Sunday, January 13, 2013

無良父母賣兒身(上)



聖誕過後,房協的新盤「綠悠雅苑」發售,排隊申請的人龍一望無際。這個號稱從「置安心」改為居屋發售的青衣樓盤,儘管紕漏處處,甫推銷即被揭發那個居屋之所以為居屋的「一成按揭」特別貸款安排根本未與銀行談妥(注一),不過市民還是趨之若騖口水流滿地,超額認購五十八倍。買(疑似)居屋是否佔盡便宜,甚至是傳媒渲染般是無異「買六合彩」的發達良機,暫且不論,有個現象倒值得玩味:居屋忠實擁躉未必是住客本人,而是住客的中產父母。各大報章裡不乏為初出茅廬子女付首期買樓的被訪者,蘋果動新聞更大字標題買樓要靠「好老竇」。(注二)

樓市難民,易子而食


「It’s for your own good!」新加坡電視劇《小孩不笨》裡,主角Terry的媽媽每次管束他這個那個的時候總不忘祭出金句,但為人子女的是否同意這個「good」,不無商榷餘地。綠悠雅苑逾八成半單位叫價三百萬以上,三百萬的單位,要剛投身僱傭勞動的小伙子每月花上過萬元供樓,也得供他三十年才供滿。三十年悠悠長,怎麼過?你只能奉「保障每月穩定收入」為聖旨過你最保守的人生:讀個學位進修?又要交學費又要丟飯碗,我還要供樓啊。公司派你駐外一兩年有機會升職?海外生活所費不菲,我還要供樓啊。打工不爽朋友找你合夥創業?生意回本需時,我還要供樓啊。

供樓成了纏身魔咒,到頭來我們連要不要買份人壽保險,要不要擺酒度蜜月,要不要生孩子,要不要請個外傭照料年邁雙親統統都要就住就住,想過另類生活下鄉種田搞藝術,想跟同事一齊罷工抗爭爭取權益,更是半生無望,命中註定做個聽教聽話的打工仔。這個叫「居屋」的三十年監禁,較諸上一代年少時被父母指定上中學/大學要唸甚麼學科,更為拘束,畢竟讀書大不了困住你三五七年,買樓卻是與銀行簽下半輩子賣身契。藉著一紙屋契,父權家庭結合資本主義馴化出一批又一批work slave,如此父母之命,惟有盲婚啞嫁堪足比擬。

居屋誠可貴,自由價更高,廿一世紀的青年可會重演一場五四運動,反抗這份賣身契?朋友在大學教書,上課談起此事,學生的反應倒是欣然認命——好呀,有層樓在手有急事可以隨時套現嘛!天真笑臉彷彿回歸後滿街負資產不曾在歷史上發生過似的,樓市由上帝創造並賜予它只升不跌的權柄。再者,賣樓套現,意謂一舖晒你冷,怎樣的「急事」才足以讓我們狠心晒冷呢?不到生死關頭,僅僅一個進修/升職/創業的機會,通常不會令人豁出去,於是機會就錯過了;到了生死關頭,例如長期失業或者家人長期失業,又往往恰是經濟危機降臨時,樓價跌了賣出去只會虧本。

同學們甘為樓奴,毋寧是缺乏「打工供樓」以外的生活想像。反過來說,與其譴責年輕人沒志氣沒胸襟,或許禍根卻在越界之後看不見一絲未來。曾幾何時,買樓被統治者視為「香港意識」萌芽的指標,連續在香港「注資」好幾十年,還不是心繫本土?但事實上,當買樓淪為投資,淪為保值應急,那純粹是難民意識的延伸。走難最需要甚麼?能保值的東西,像二戰時的金條和美鈔。為甚麼要保值?因為亂世中一切社會保障瓦解,除了近身錢別的都不可信賴。至於金條和美鈔本身有沒有實際功用,從來不是重點,住屋能不能住人亦復如是,恆基「曉薈」一個百來呎的劏房式單位賣四百萬一樣有人前仆後繼,餓狗搶屎。自己日對夜對的家怎麼一副樣子都不顧了,還「本土」個屁?留條後路套現避禍是正經。時至今日,香港人老來有甚麼依靠?強積金夠你用多久?生果金夠開飯嗎?白內障在公立醫院排期做手術要排幾多年?勉強會行會走神智未失的老人家,即使病痛纏身,可還有資格輪候政府院舍?沒錢,晚景在此地總是淒涼。

此乃保值之必要。父母排隊賣兒身,是自己老年危機的投射;兒女快樂當樓奴,是目睹私樓租金需索無度公屋又永世不能上樓的絕望——這是微觀下的畫面。宏觀而言,買樓保值的預設既是樓價高升,兌現這個「增值」意謂必須找到下一手買家以更貴價錢接貨,直至找不到下線供養自己,買家變成輸家,爆煲。本質上,不管叫它「上車置業」也好,「買樓保值」也好,這個遊戲跟龐氏騙局頗有相似之處,當遊戲以緩慢的節奏進行,三十年前買樓的人叫三十年後的人支付鉅款買樓托起整體樓市,其實是上一代群起啃食下一代的未來以自肥。老來賣樓好讓子女夠錢付首期的「感人」故事偶有聽聞,然而買下那層舊樓使這筆首期得以出現的,搞不好又是另一家的孩子。易子而食,放到整個社會的脈絡,父慈子孝溫情脈脈的良好自我感覺頃刻撕破,底蘊是世代之爭也是有房產者對無房產者的勸降。

人與人互相爭鬥,為了今日的生存吃掉明日的希望,這是戰爭場面。我們都站在廢墟上,我們都是難民。問題是,這廢墟是我們有份親手製造的。


注釋
一.  〈房協「揹起」兩成按揭 綠悠買家一成首期可上樓〉,《明報》,二零一二年十二月廿六日。
二.  〈首期儲唔夠?「至」安心靠好老竇〉,《蘋果動新聞》,二零一二年十二月廿九日。



(三之一)


延伸閱讀
〈無良父母賣兒身(中)〉 
〈無良父母賣兒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