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February 27, 2013

數盲‧掃盲

漫畫轉載自「黃色書刊」



火車上人頭湧湧,你有你Candy Crush我有我會周公。耳邊傳來新聞一句「打工人士最關心的消息就是退稅」,啞然失笑。噢,今年財政預算案出街了。

退稅與打工仔何干?去年全港有三百六十九萬打工仔,要交薪俸稅的人才一百五十二萬,連一半都不到。假如你要交薪俸稅,哪怕只交一毛錢,你就已經是中層以上的勞動人口(是故,月薪數十萬的曾俊華公然自認「中產」,足見「中產」一詞在政治論述裡頭向來空洞,任憑挪用。全港勞動人口裡頭收入比他多的還不夠0.4%)。不過就算要交稅,其實也交不了多少,很多人每年才交幾百塊錢,看兩次公立醫院門診到圖書館借幾本書,已經足夠「回本」有餘。這些瑣碎銀碼,犯不著斤斤計較,「最關心」一詞是言重了。

理智上是這樣的,可惜理智的人畢竟不多。有說香港人計算精明只懂數字不懂文化/靈性/生活,每次聽見這種對白就想將發言者的頭擰下來:才怪,香港遍地數盲。覺得嬰兒奶粉不夠,可以幾百人包圍上水站對付水貨客;樓價瘋癲喪升,這一回也有人潮出現,可那是入紙買樓的人潮。奶粉最多食幾年,樓卻等閑供款半生,假若移去這副重擔,別說奶粉,連重金禮聘個奶媽來服侍令千金令公子也綽綽有餘了,為人父母的丟下薪水兩三年照顧小孩亦不致手停口(樓)停——詭異的是,我們從未見過憤怒的群眾圍堵售樓處指罵地產經紀。要是大家當真數口精,新盤見一個封一個,保證樓價應聲下挫,梁振英跪低答允政府配給住宅保證人人有屋住,說不定也不是奢想。別忘了,現在永久住宅單位一早超出住戶總數二十多萬個,多到滿瀉;別忘了,漫山遍野佔地建寮屋曾是民眾逼使政府落實公屋計劃的籌碼。屋不是不夠住的,市民不是無力的,按理說。

小市民數口不精,商家卻是心水清的。話說印花稅一加,投機者紛紛把錢擲到四百萬元以下的細價單位,把握到這個時機賣細價盤的發展商自然門庭若市,恒基和新世界聯手推出的「尚悅」恰是個例子。週末去了看示範單位,逼到核爆,場面奢華,二百七十度落地大銀幕環迴立體宣傳片,售樓處水晶燈下的自助餐,經紀數目多如蝗蟲全程人盯人貼身招呼,不斷催你快點交身份證落訂買樓:你再看,你再問,單位就賣清光了!那麼,那個傳說中四百萬元以下的搶手細單位有得看嗎?抱歉,這裡只展示中型和大型的示範單位;那麼,那個細單位的平面圖可以看嗎?唔,睡房還不到一點六米乘一點六米,六呎床也放不下,比我家劏房裡頭的房間更嬌小;那麼,整個樓盤一共有幾多伙?一共二千五百八十伙,現在賣了一千二百,收回成本了,之後再賣一間就是賺一間。

賣了不到一半單位已夠回本,地產行業食水之深,可窺一二。這是奴隸主計的數。至於奴隸計的數,大概是這些:喂退稅退多些嘛!綜援出雙糧有無搞錯?公屋免租?正人渣!接下來幾天,街頭巷尾,網上論壇,電台節目,大抵充斥如此偉論。年年復年年。

回到財政預算案,尊貴地主們業主們受惠免差餉所吞下的錢,是甚麼綜援雙糧甚麼公屋免租加起來的雙倍有多——毫無疑問,坐擁最多土地最多物業的發展商再次成為大贏家。公帑支出偏向雞蛋的一方還是牆的一方,不言而喻。真相使人得自由,數盲一世無出頭,惟有掃除數盲,我們才有望擺脫奴隸內鬥內耗的死局。

怕只怕,我們骨子裡不是不知真相,而是欺善怕惡,寧可同類相食也不反抗壓逼。怕只怕,數盲原來不是數盲,是心盲。

***



We are taught that the poor must be scrupulously well-behaved to deserve any sort of assistance. We hold them to higher standards than we hold ourselves. The rich, meanwhile, do not come under such cruel scrutiny, even when they spend their money on drugs (or fancy cars, or extravagant vacations).

...No matter their background or life story, a person who carves out a living from accumulated tiny acts of kindness from strangers is a thousand times more commendable than a person who gains their wealth from the exploitation of others. A person who sits around and drinks beer with their friends all day hurts no one, yet it is the CEOs, the bankers, the celebrities, the present-day equivalents of the “Captains of Industry”– those who hoard so much wealth that they impoverish others–who earn our society's admiration. What else is expected from a capitalist system that is collapsing under the weight of its own nightmarish cruelty? Until we can work together to radically transform it, do us all a favor. Don't be an asshole.

Alyssa Goldstein, Homeless in February - An Open Letter to Two Women on the Subway.

Thursday, February 14, 2013

初四與老茶

(難得今年初四也是公眾假期,做點小習作,隨興寫寫,初五貼文。)

何金水:「咩話?年初四咁嘅樣?」

大年初四,假期放完,錢財花光,心情難過面色難看——眾所週知,以「年初四咁嘅樣」形容黑口黑面源自周星馳電影《行運一條龍》。《行》是1998年的賀歲片,十五年前的對白到近年仍被打工仔女在網上傷心share,但「茶餐廳如何逃離業主加租逼遷」這條片中主線,卻未必有多少人關心,包括周星馳自己。《食神》裡憑瀨尿牛丸由街邊檔做到連鎖店的飲食業發達夢,是東亞金融風暴前的奇想;到泡沫爆破之後的《少林足球》,用太極功夫搓麵團做饅頭的趙薇要脫貧只能轉行踢足球。

可記得「行運茶餐廳」在哪裡取景?那是一間真實存在的老式茶餐廳,位於太子與旺角之間,設有閣樓雅座,晚上不營業,心水清的看倌大概知道是哪一間舖。時隔多年,現實裡的「行運茶餐廳」僥倖未受舊區重建的魔掌摧殘,仍然屹立原址,不過其他舊區茶餐廳可就未必挺得住,市建局和田生地產出手收樓,絕對比吳君如飾演的盛世地產揸fit人「姣婆四」兇猛獰惡。

反過來說,要是不被收樓,茶餐廳是否難以承受舖位加租?單純就數字上來說,也不一定如此。根據差餉物業估價署統計,從《行》上映的1998年到2011年,私人零售業樓宇租金指數升幅才20.8%;相對的,政府統計處的《香港統計年刊》則顯示包括茶餐廳在內的快餐店行業收入頗有進帳,同期食肆收益價值指數卻升了59.5%,似乎足夠應付加租有餘(見表一)。

資料來源:政府統計處、差餉物業估價署
(備註:食肆收益價值指數以2000年10月至2001年9月期內按季平均指數為100,私人零售業樓宇租金指數以1999年指數為100。)


飲食業確實不見得比九十年代衰微,2010年全港快餐店數目比1999年還多了四十間,就業人數更足足多了一萬三千餘人,有進無退。有趣的是,快餐店行內就業人數大增,但「非僱員」的就業者卻不升反跌,意謂做老闆開舖的人沒增加,聘用人手則膨脹,每個老闆平均帶著52.7個手下(見表二)。要是像吳孟達開一間街坊茶餐廳,伙記四、五個,斷無大舉增聘人手的需要,除非另開分店。收益提高,人手擴充,回歸後香港快餐業經歷的不是小舖創業潮,而是連鎖店爆炸,規模越搞越大。在《行》開畫的年代,我們有幾多間太興燒味?翠華上市了沒有?

表二:1999年與2010年快餐店行業勞動結構比較


1999
2010
變動
機構單位數目
1103
1143
+3.6%
就業人數
37002
50064
+35.3%
僱員人數
36064
49131
+36.2%
非僱員人數
938
933
-0.5%
非僱員與僱員比例
138.4
152.7
+37.0%

 資料來源:政府統計處

連鎖店盛行,刺激的不是舖租,而是樓價。一如前述,私人零售業樓宇的租金指數沒錯加得不多,但同期的售價指數竟狂飆227.3%,遠遠拋離租金也拋離快餐業收入,泡沫勁過生啤。無他,業主愛引入大集團大品牌的租戶,借他人名氣抬高物業價值,領匯在公屋商場玩的是這種把戲,私樓舖位炒家當然不甘後人。舖價一升,轉手套現再問銀行借錢買更多舖位,一間變兩間,兩間變四間,過程裡又繼續邀請連鎖店進駐繁殖。連鎖店漫山遍野,表面上是生活品味使然,實際上是資產階級的鍊金術。

快餐連鎖店發達,舖位炒家發大達,可是我們無法向那幾萬位快餐店打工仔說句「恭喜發財」。也是1999年至2010年,香港快餐業收入加,規模加,舖價加,就是人工幾乎沒加,十一年才升了7.28%,平均每年加幅還不到百分之一(見表三)。

表三:1999年與2010年快餐店行業工資


1999
2010
變動
僱員人數
36064
49131
+36.2%
行業僱員總薪酬(百萬元)
2784
4069
+46.16%
僱員人均月薪(元)
6433
6902
+7.28%

 資料來源:政府統計處

老闆賺,炒家賺,你人工雞碎咁多還要交貴租供貴樓,而據稱「代表」飲食業的張宇人(代表「業界」的從來只有業界老闆而無業界僱員,儘管快餐業規模擴張必然意味著打工仔比例上升,老闆在業界的代表性越來越小——其實本來已經有夠小)竟曾揚言法定最低工資應為港幣廿元,回歸以來錢跑到甚麼地方,貧富何以懸殊,可見一斑矣。捱到2013年,最低工資時薪三十,地產炒賣格局卻更形鞏固,連鎖店鍊金術術式依舊不變。年初四咁嘅樣,在現實裡並不屬於地產強人姣婆四,那應該屬於何金水。

假如今日叫常餐時伙記贈送一副年初四面口跟餐,別怪他,大家同是天涯淪落人。新年新開始,願打工仔蛇年團結,蛇王舒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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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六補記:

要理解快餐行業的改變,與其囉囉唆唆看一堆圖表,不如老套地緊扣兩個概念去歸納:利潤與剝削。馬克思主義者認為利潤率長遠而言會因競爭而下跌,那麼,資本家為保住利潤,有幾個常用對策,一是藉壟斷減少競爭,二是加劇剝削。放諸快餐業,儘管做老闆的經常向傳媒嚷著舖租貴食材貴,但舖租和食材再升也比不過他們的利潤,1999年至2010年香港快餐店總利潤幾乎翻一倍,利潤率更有增無減(見表四)。

表四:1999年與2010年快餐店行業收支

1999
2010
變動
銷售及其他利益(百萬元)
12122
18720
+54.43%
供銷售的貨品及購貨總值(百萬元)
3755
5837
+55.45%
營運總開支(百萬元)
4340
6365
+46.69%
行業僱員總薪酬(百萬元)
2784
4069
+46.16%
行業總利潤
1243
2449
+97.02%
利潤率
10.25%
13.08%
+2.83%

資料來源:政府統計處

利潤率一年13.08%,肯定不是打工仔的強積金回報能夠比擬。保住利潤,既靠壟斷,如正文提及的連鎖店化,也靠剝削。倘若將收入扣除薪水以外的所有開支,再按人頭(包括作為「非僱員就業者」的老闆)發放,其實全港快餐店打工仔平均可以加薪三成有餘,縱是在未落實最低工資的2010年經已月入過萬(見表五)。那個被老闆扣起來的三成多,不妨理解為「剝削率」,亦即,快餐業的利潤由來。

表五:1999年與2010年快餐店行業人均剝削率

1999
2010
變動
僱員人均月薪(元)
6433
6902
+7.28%
就業者每月人均所得,已扣除購貨成本及營運開支(元)
9609
10849
+12.90%
人均剝削率
33.05%
36.39%
+3.34%

資料來源:政府統計處

十一年來,人均剝削率微升,而僱用人數(因連鎖店化)激增,合計剝削財富大抵相當可觀。快餐店的歷史就是香港剝削史,身處「後行運一條龍」時代,打工仔想有運行,還真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