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March 24, 2013

時間的質感:白酒炆牛腩

練習煮意大利飯(risotto)也煮了好幾年,感覺還是略有不足。正統意大利飯是要讓短粳米在攪拌過程裡釋出澱粉,形成黏稠醬汁。要有汁,就要有水份,水份來自白酒和上湯。白酒倒好辦,麻煩的是上湯。不想光顧史雲生,拿雞粉充數更是免談,可是又提不起勁為了區區一頓飯自己煮一鍋湯,況且也用不了那麼多,拉扯之下,結果平日煮意大利飯都無湯可用,口感難免差了些。後來有習慣入廚的朋友建議把湯放進冰格保存,每次要用上湯的時候拆兩塊「湯冰」出來就成。此計大妙,趁著週末有點餘暇,發狠煮了個洋蔥湯。

不過洋蔥湯也不是好對付的東西,它同樣需要上湯湯底,通常是牛肉湯。煩死了,這樣層層往上推可沒完沒了,乾脆丟開食譜發揮山寨精神:我要一鍋了結!買兩個洋蔥回來切片,剁碎兩瓣蒜頭,一併在平底鑊上煎至表面金黃,備用。原本應該煎得再焦一些,湯才有它獨特的濃香與深棕色,有人炒洋蔥時甚至會放點糖加速焦糖化,但既然這一次只是為了準備意大利飯的湯底,湯太香的話反而喧賓奪主,馬馬虎虎好了。

接下來是牛腩。佳寶買回來的急凍貨,一條牛腩摺成約五吋乘四吋厚一吋的方塊,先在沸水裡泡一下去除雪氣,再跟剛炒好的洋蔥齊齊扔進鍋裡,加水加鹽加胡椒粉,慢火煲兩個小時,大功告成。

洋蔥湯製成品
洋蔥湯製成品

牛腩煲湯,肉味夠是夠了,但不會很油膩嗎?當然會,只是牛腩買回來本就不是純粹為了煲湯。一煲不能喝僅作日後食材儲備的洋蔥湯已經花掉我整個傍晚,那還有甚麼時間煮晚飯?是故,煲湯計劃打從最初就不能光著眼於湯本身,還有湯料是否適合用來做晚飯餸菜。在湯裡熬了兩小時肉質仍然不會老韌的牛腩正是加餸之選,剪成小方塊,將湯裡煮得軟綿的洋蔥撈起來,澆上片油時片走的牛油和表層湯汁,再加一杯白酒,番茄和西芹切粒,薯仔預先烚一下,蓋好鍋蓋炆一會,開胃好吃的白酒炆牛腩即可上桌。

兩人份量的白酒炆牛腩。曾想過不用水而用洋蔥湯去煲飯,效果說不定猶勝海南雞飯裡的雞油飯,但一想到之後洗飯煲洗餐懵,還是見好就收。

碟裡看起來水汪汪的汁醬不是水,而是被湯和白酒浸透煮溶的洋蔥蓉,汁裡芫茜籽的甜香和墨西哥辣椒的辛香撞擊出意想不到的驚喜,白酒酒香在上碟後稍稍冷卻反而更加突出,酸,辣,香,合力將牛腩的肥膩冰銷瓦解。貌似講究,但這一碟說穿了只是加工過的湯渣。

一菜一湯,材料不到廿塊錢:

洋蔥湯材料
- 洋蔥兩個(四元)
- 牛腩一條(十元四角)

- 蒜兩瓣
- 鹽兩茶匙
- 胡椒粉少許

白酒炆牛腩材料
- 洋蔥兩個(湯渣,循環再用)
- 牛腩一條(湯渣,循環再用)
- 番茄兩個(兩元)
- 薯仔一個(兩元)
- 西芹兩條(十元一棵,每棵十幾條)
- 九層塔幾片
- 白酒一杯
- 黑椒半茶匙
- 芫茜籽一茶匙
- 糖一茶匙
- 鹽一茶匙
- 墨西哥辣椒醬少許
- Rosemary少許

***

首次實驗就有完美結局,那叫奇跡。這一餐無疑不完美:湯不夠香,油太多須善後;牛腩煮熟了才炆,不夠入味,用白酒而不是紅酒去炆,跟常規做法有段距離。但完美又是甚麼意思?事情是環環相扣的,湯不夠焦香是為了可以配合意大利飯,油太多是為了晚餐有飽肚的牛腩可吃,肉不夠入味是為了之前有材料煲湯,不用紅酒是為了消耗早陣子做意大利飯剩下的白酒,毋須額外入貨。聚焦於個別一道道菜的完美效果,環環相扣的家計連鎖就串不起來了。

牛腩的開始與終結,到底在甚麼時候?站在消費的立場,許是始於咀嚼,終於吞嚥,剎那的味覺接觸過去,一切不復存在。家計營生的思維卻無法就此了事,上一餐與這一餐,這一餐與下一餐,都脫不了關係。煮了這道菜,廚櫃的存糧還夠不鉤?不夠的話要添置嗎?添置了又能放多久,會不會過期?想趕及在超過保存期限之前多煮幾次,營養又會否有欠均衡?師奶買餸所展示的家計思維基調在於永續,沒有截然的開始與終結,吃飯吃進口裡的除了味道,還有時間的質感。

每一餐之間的因果構成制約,入廚是制約之下的行動。制約帶來的未必只有困擾,說不定還有新意。新菜式是因果制約下物盡其用的主意,若非事事有缺漏,在材料要甚麼有甚麼的完美世界自可執起食譜順順利利按本子辦事,牛腩與我也就擦身而過。別的不說,假如一開始煮意大利飯時向罐頭湯讓步了,其後所有劇情都不會發生。籌劃家計自有麻煩之處,然則我們之所以覺得麻煩,是否皆因太不習慣主導事情?工作是聽命於人,消費是假手於人,因和果不必多想,感受當下是唯一選項。時間的質感,大概也是逐漸被時代遺忘的一種味遺。

尋味畢竟是特權。五年前樂施會曾展出不同家庭的雪櫃照片,貧窮家庭的雪櫃並非空空如也,卻多是塞得滿滿的,那不僅是慳儉,省錢趁減價大量購入食物買了回來又捨不得丟棄,箇中或多或少亦有盤算家計的乏力——有空煩惱這一餐那一餐怎樣安排,倒不如打工賺點錢,又或者管好小孩的吵鬧。甚麼東西都「切片炒炒它」,從來是尋常百姓的萬用住家飯心法。就是我自己,還不是千盼萬盼等到週末有空才有機會來個尋味的冒險?

品味時間的質感,前提是有時間。

Thursday, March 14, 2013

〈財爺與慾望宗教〉補遺

〈財爺與慾望宗教:香港中產論述的虛與實〉,寫了一個多星期,辛苦。

挑戰「中產實在論」注定艱難,因為肯定「中產」存在的文本太多。「中產研究」汗牛充棟,自戰後盤踞西方正統社會學,背景不外經濟復興,革命未臨,資本主義拯救了自己的同時,馬克思預言的貧富兩極化彷彿沒有實現,或曰,在發達資本主義地區的國家邊界內部彷彿沒有實現。—批數目不多,但確實存在的安逸新貴出現了。如何解釋他們的存在?「中產學」的旨趣在於回答這條問題。有人說,是福特主義式的巨無霸企業普及導致科層組織遍地開花,製造職業階梯(job ladder)可供升遷;有人說,是科技發達導致生產需要高技術人材,學歷高的專業人士處處吃香。

這些陳年解釋,放諸當下往往失焦,外判使科層組織崩解,職業階梯斷裂,高技術人材的培訓成本由政府公帑或當事人自費支付,不費老闆開銷,生產過剩自然賤價。大學教授算是沒有甚麼爭議的「中產」了吧?現況是,據悉香港某大學聘請教授只簽三年合約,新入職的助理教授六年內(對,即是中途校方起碼肯跟你續一次約)每年平均要發表兩篇論文獲所謂國際一流期刊刊登,跑到數的有機會升職副教授,跑不到數的執包袱滾蛋。安逸,if ever existed,一早gone with the wind。

相對晚近的「中產學」不時研究「中產」的交際網絡,或是怎樣以消費品味打造身份認同。然而不再以經濟結構作為核心去界定「中產」,探頭看一個群體跟甚麼人怎樣吃喝玩樂,或許跟研究一群球迷,一群高登仔已經沒有太大分別,與階級分析的根本漸行漸遠。

不過象牙塔裡怎麼說我不關心,那不是我想去對話的對象,尋常百姓怎麼聽、怎麼說、怎麼想「中產」,才是關鍵——要是我們仍然相信人民應該成為歷史進程推手的話。輿論的「中產」想像很現實,年初一拜年之際慘遭小資長輩揪著質問做甚麼工作,薪水是不是跟公務員掛鉤,有沒有得出第十三個月糧,有沒有公積金,工作穩不穩定,有沒有前途……大概可見一斑。可是這種現實同時又極不現實,社會上絕大部份人沒有得到如此待遇是其一,拒絕理解因由是其二,誰管你的技術當真有幾多技術含量,誰管你的公司職級分十層還是八十層,行出來夠decent,到一般餐廳點菜不必看價錢牌的,就是「中產」了。

如斯浮動粗糙的印象,竟如斯緊扣人心,總是源於我們心底的愛和怕,愛和怕終究少不了慾望。曾俊華自認「中產」,掀起民情洶湧反撲,不難預想他的金句將長存集體回憶,但真正值得剖析的不是曾俊華,不是「中產」,是我們。

***

聚焦於曾俊華的卅六萬月薪,為之喧囂,本身就是無產階級的特有反應:我們條件反射地以為錢只來自工資,工資和工資。或至少,以為工資必定是一個人最重要的收入來源。

「中產」是無產階級的一部份,一些學者都承認這件事。眼利的讀者大概會發現〈財〉文中的階級收入與工時圖,其實是Erik O. Wright在Class Counts: Comparative Studies in Class Analysis提出的模型(1997, p.32)。Wright的看法是中產階級儘管因各種條件而獲得比他們實際生產價值更高的工資,分到一部份剩餘價值,但始終是零工時對應零收入的手停口停一族。除了工資,中產階級並無其他更重要的收入渠道,這跟缺乏生產工具不得不出賣勞動力的無產者一模一樣。工資等於一切,塑造了我們評論曾俊華的角度。

跳出框框看世界,收入來源到底有各種各樣的可能。較妥當的理解是引入社會收入(social income)這個概念統攝不同收入,化為下列公式:

SI = SP + W + CB + EB + SB + PB

SI:Social income(社會收入)
SP:Self-production(自我生產)
W:Wage(工資)
CB:Community benefits(社群福利)
EB:Enterprise benefits(企業福利)
SB:State benefits(國家福利)
PB:Private benefits(私人福利)
(Standing, Guy. 2009. Work After Globalization: Building Occupational Citizenship. MA: Edward Elgar. p. 9-10)

有志研究民生事務的朋友不妨記一記這條概念公式,以作參考。自我生產(self-production)即當事人靠自己勞動直接獲得的收入,像自耕自食的小農就是主要靠自我生產為生的代表,城市裡小家庭經營的小店是例子,拾紙皮的婆婆也算;工資(wage)即我們最熟悉的僱傭勞動,收入不是直接反映你的勞動,你煮一碟乾炒牛河老闆賣三十大洋當中可能只有一塊錢是你的人工;社群福利(community benefits)是社群給予的支援,譬如兩老幫忙帶孩子省下你請外傭的錢,又譬如你給兩老的家用;企業福利(enterprise benefits)常見於大機構的核心員工身上,醫療、房屋都有津貼,CEO出入有公司名車接送;國家福利(state benefits)乃政府財富再分配的結果,從免費教育到公營醫療均屬此列; 私人福利(private benefits)包括各種個人投資獲利,買保險買基金買股票以至開公司請伙記幫你做事賺錢,都在這個類別底下。

不同生產模式,不同社會位置,人最依賴的收入來源都有所不同。在農業社會,農民靠SP為主,CB為輔,他們向地主繳納的錢或農作物就成了地主的PB,但假如你是農忙時僱用的幫工,或大農場僱用的無地遊民,你的收入將會是W。在資本主義盛行的世界,不消說,資本家靠PB足以溫飽有餘,再在公司開個高層職位給自己坐拿點W和EB亦輕而易舉;打工仔呢,有工作就有W,沒工作就得拿綜援SB,屆時他們家人的CB自然凍過水矣。

明明曾俊華的同僚房產地產一籮筐,我們看高官經常還是只見W不見PB。瞧見財爺自稱「中產」然後自嘲「無產」的香港人,大抵都是無產,卻不曉得自己從來都是無產。

***

昔年嘗以階級分析論宗教,一反時人論宗教每必唯心之風。然則當階級的論述與階級實況割裂,成為某種反經驗的信仰,以宗教分析論階級又有何妨?這一回,確實玩得開心。

誠然,仔細的論述分析萬萬談不上。倘若他朝還有心情來個續篇,須得做些功課,加入歷史維度:「中產」論述何時進入大眾言說?誰去說?誰去聽?在甚麼場合與渠道說和聽?

他朝事他朝理,先呷口玫瑰普洱。嗯,我是無產,不是「中產」。




延伸閱讀
〈財爺與慾望宗教:香港中產論述的虛與實〉

Wednesday, March 13, 2013

財爺與慾望宗教:香港中產論述的虛與實


Imagine there's no heaven
It's easy if you try
No hell below us
Above us only sky
Imagine all the people
Living for today……
(Imagine, John Lennon)


財爺與慾望宗教
——香港中產論述的虛與實

(圖片出自IWW的經典海報。老氣歸老氣,體悟箇中道理的香港人卻太少。)

月薪卅六萬的財政司司長曾俊華近日自認「中產」,全城鬧爆,斥曰不識民間疾苦、何不食肉糜云云。然後有傳媒報導政府將月入一萬至四萬的家庭定義為「中產」(注一),又惹來眾聲閧笑。界線劃得太高還是太低,也許是個問題,不過更深層的問題卻是「中產」一詞為何如此觸動我們神經。數百呎的叫豪宅,毫髮無傷的叫襲警,侵略黷武的叫反恐,諸如此類的遣詞用字香港人都反應缺缺,惟有「中產」激起千重浪,足見並不簡單。

定義這回事,從來沒有客觀可言。定義為萬象分門別類,構成我們認知的框架。反之,要是我們壓根兒不想知道某件事,任何定義皆屬多餘,就像一般人不會在乎如何分辨克羅馬儂人和尼安德塔人的遺骨特徵。是故,不問為甚麼在乎「中產」而盲目索求定義,不論是向官員索求向學者索求向外國索求還是把市民收入分成十個或者十萬個等級,均屬下品,捨本逐末。

看不見自己,也就看不見他人。「中產」風波,映照出香港人甚麼慾望?


中產:難得的安逸

自知難求。霎時被問到自己何以心繫「中產」,我們都未必答得出一個所以然來。對小市民來說,「中產」向來是個令人稱羨的位置。當然李嘉誠更令人稱羨,只是沒有誰真的以做到另一個李嘉誠為目標,期盼子女晉身「中產」的父母卻不少,起碼不少於國際學校報名人龍的長度。「中產」,在民情裡被預設為某個可望又可即的慾望對象。

財富固然是界定「中產」的標誌,但事情還有別的面向。譬如我們常聽見「中產家長」,卻不常聽見「中產老人」或「中產少年」,年齡和家庭崗位構成了日常話語裡「中產」的隱藏元素。年齡與家庭崗位的交疊並非隨意,「中產家長」不是「中產老人」,意味著他們不是七老八十的退休家長,正當盛年;「中產」強調自家兒女卻又避談自己作為兒女有怎樣的父母,提起「中產子女」,我們聯想到的不是「身為中產的子女」而是「中產家長的子女」。層層交疊拼貼之下的投映,彷彿「中產」這個人種頭上沒有父祖庇蔭,膝下必有幼兒待哺,都處於可發揮勞動力的年紀。

勞動力怎樣發揮?又譬如職業,有說技術與專長是中產階級的籌碼,是故「中產專業」一詞總是熟口熟面,然則技術與專長並非客觀存在,有些專業注定比其他專業更專業。像我有位專職斜坡樹木檢驗的老友,一眼看得出各種樹木缺乏哪種養分結構有何問題,溜繩子爬斜坡駕輕就熟,寫報告也難不到他,不過即使文又得武又得專才甚難得,承認這些日曬雨淋工作是「專業」的人大抵不多,遑論「中產」。紮鐵師傅酒樓大廚電梯師傅等等,均屬同理。「中產專業」指涉的與其是技術含量或文憑資格,毋寧是職業保障:安全的工作環境(如冷氣房),可預期的升遷階梯,穩定而充足的工資。坊間想像中的「中產專業」盡是醫生律師會計師,原因在此。

政治取向也有所謂「中產」不「中產」的。標榜自身為「中產政黨」的山頭隨處可見,可是「中產社運」乃至「中產革命」都是格格不入的詞彙組合,恰似吃沙律點豉油,比「基層運動」和「無產階級革命」陌生得多。「中產」的政治參與是乖乖牌的,去年反國民教育集會的核心人物陳惜姿在十二萬人上街過後還得向支持者堅稱「從沒搞過社運,也不明白社運……作為家長,我們並不想搞社運」(注二)。反過來說,港大教授戴耀廷提倡堵路「佔領中環」,十劃未有一撇竟已比散兵游勇歷時一年的「佔領中環」更加吸引傳媒眼球,聳動恰是源於「純潔」禁忌(貌似)被挑戰。標準的「中產」政治多屬保守,手段與目標皆然。

紛繁瑣雜,「中產」顯然不是喝喝咖啡看看法國電影之類的消費品味那麼簡單,但也不是無可歸納。不老不嫩的年紀,適合投入勞動市場,說明「中產」有經濟生產的角色;生兒育女,說明「中產」有人口生產的角色;以專業技術自詡,說明「中產」認為自己有能力,所得的都是應得的;以職業保障為標誌,說明「中產」收入安穩生活寬裕;政治取向消極保守,說明「中產」不喜以個人以外的身份、制度以外的手段去公開爭取權益,表達訴求。凡此種種,與傳統順口溜「一畝地,兩頭牛,老婆孩子熱坑頭」呈現的典型中國小農意識所異者幾稀,追求的不外自力達致的安逸。是的,我們心繫「中產」,只因渴求安逸。

可惜安逸難求。人人掛在嘴邊的「中產」,決不在社會的中間位置。全港打工仔去年第四季的每月入息中位數才一萬二千元,但把這些真正位處中間平均值的朋友喚作「中產」只會惹來爆笑。月入萬二,租個劏房住已花掉一半薪水,「中產」乎?香港人眼中的「中產」一直都是接近上層的人種,非同凡響,收入是人口平均值的好幾倍。當非同凡響的人種方有資格安逸,承托著「中產」論述的基礎,其實是不平等的社會結構,還有我們對勞動者的深入骨髓的苛刻。


中產:高級的無產

說「中產」是小農意識的體現,也不盡然。小農尚且有一畝地兩頭牛,靠家業保障安樂茶飯,「中產」又掌握了甚麼生產資料?「中產專業」四字我們琅琅上口,換成了「中產創業」,儘管現實裡不乏例子,感覺卻總是沒有那麼自然。「中產」的事業再順遂,在通俗想像裡頭多半仍屬僱傭勞動底下出賣勞動力的一群,不打工就得吃西北風。無產的「中產」不是香港「中產」論述獨有特徵,而是發達資本主義地區的普遍現象,像戰後自誇「一億總中流」的日本,那些「中產」不也隨終身雇用制瓦解紛紛殞落?一朝被裁員,「中產」的頭就抬不起來了,有田可耕的小農可不會擔心這回事,資本家更不會。

丟了工作就丟了飯碗,是無產者的烙印,是他們與資本家的根本分別。李嘉誠不怕被解雇,公司是他自己擁有的,無人可以解雇他;李嘉誠更不怕被解雇會令他沒飯開,光是股息已經夠他錦衣玉食度餘生。資本家不一定是無所事事的懶人,但他們有條件無所事事。注定手停口停的「中產」,不能與之相提並論。

上圖展現的就是這種狀況。中產階級與工人階級的差異只在工資多寡,沒工作沒收入的話照樣食穀種,雖說穀種多半會儲得比工人階級多些,能多撐一段日子(注三)。進而論之,強行分開中產階級與工人階級幾乎是多餘的,三百萬打工仔的工資總有高有低,圖中黃線和紅線中間其實可以畫無限條線,只要終點都停在零工作對應著零收入的那一點,大家都是無產者。曾俊華算不算「中產」?假如他也是零工作對應著零收入的手停口停一族,哪管他月薪是三十六萬抑或三百六十萬,理論上他確實是個「中產」,以至無產,縱使他的薪水比99%打工仔都要豐厚。

然而聚焦於曾俊華的薪水正是致命盲點。從理論回到現實,如果你每月領幾十萬工資,你會怎麼花?花在衣食住行是花不完的,剩下來的一大筆錢與其放在銀行等著被通脹陰乾,不如投資保值,乃至增值,像曾俊華自己就在香港和海外擁有物業(注四)。可觀的剩餘收入促成資本累積,於是政府高官的收入來源並不局限於身為公務員領的薪水,還有個人投機獲利,後者所得往往遠超前者,兩年前就有傳媒曾揭發特首連同三司十二局的物業升值比他們同期的工資多出三倍有餘(注五)。為甚麼高官屢屢僭建?住公屋,住劏房的尋常百姓固然僭建不來,家住五、六百萬一個的密集式屋苑單位的普通「中產」亦不易掩人耳目大興土木,高官每多豪宅華廈,他們僭建皆因他們僭建得起。那是個人誠信問題,但更大程度上是一個階級——不會手停口停的資產階級——錢多就身痕的問題。

多得可笑的工資造就剩餘,剩餘造就資本累積,高官委實談不上「中產」。可是「中產」們不期盼自己有投機獲利的時刻嗎?又不是。跟領著最低工資掃街的基層工友不同,「中產」的投資宏圖決不止於寒酸的強積金戶口,輿論將這個人種與「投資」、「理財」、「置業」等等想像緊密扣連,恰恰炮製了一種向資本家靠攏的身份認同。買個小單位自住消耗一大截工資供樓供幾十年的小家庭,手持幾棟物業放租上班僅為錦上添花的風流貴族,套上「中產」包裝後猶如利益一致,同氣連枝。無怪乎主打「中產」市場的《香港經濟日報》將財政預算案的免差餉列作「中產支援」看上去毫無違和感,即使真正受惠的明明是手持千百個住宅單位的發展商;相對的,基層則在報導裡被描繪成與「中產」對立的福利獨佔者(注六)。

至此,日常「中產」概念的模糊含混躍然而現:它將有產者與無產者混為一談。高級一點的無產者從低級一點的無產者當中分化出去,歸邊為資本家的屏藩。「中產」階級,是消滅階級政治的階級。又或者,「中產」並不存在,也不是一個階級。

中產:斷頭的階梯

「中產」劃分「我們」和「他者」的界線不是客觀的有產/無產,而是主觀的高下感覺。曾俊華未獲大眾接納為「中產」,並非因為家大業大毋須工作,事實上在一眾高官裡頭他擁有的物業和生意不算多,市民不同意他是「中產」,純粹因為他官階太高,人工太高,高到人人覺得遙不可及的地步。慾望的盡頭赫然現身,一盤冷水照頭淋。香港人朝思暮想的「中產」爬升美夢,終究是不得觸碰社會頂端的。

向上攀爬乃「中產」本質。他們相信世上有這麼一條階梯,這條既定的階梯容或險峻陡峭,可能得寒窗苦讀,得通宵加班,得死命儲蓄,不過只要爬到上去,自能享受原本無法享受的安逸。換個角度看,階梯意味著一層疊一層的社會層級,沿階梯上攀爬就是把下面的人踩在腳底。此所以「社會流動」是「中產」念兹在玆的人生要務,「社會流動」得以成立的前提是社會不平等——在平等的社會,「流動」還有甚麼必要?越重視「中產」,越渴望「流動」,就越不會質疑構成慾望骨架的不平等。不平等之於「中產」不但必然而且可欲,社會地位高低是能力和努力的差別所致,易言之,倘若他們從攀爬中成功奪得安逸,那是他們自己應得的。精英主義(meritocracy)合理化了不平等,如《香港經濟日報》之流的「中產」傳媒每每恨惡窮人有福利,皆因福利代表不配得到資源的人得到了資源,為精英主義倫理觀所不容。慈善拖捨倒是無妨,那是消費,是「中產」運用他們應份得到的資源,是正當權力行使,愛花在甚麼人、甚麼東西身上,旁人管不著。「中產」最強烈的權力意識不是政治的,更不是勞動的,而是在消費中體現的。種種消費品味,包括曾俊華口中的咖啡和法國電影,是權力宣示的同時也是身份認同的標示。

攀爬的階梯可以通到多高?「中產」再崇拜消費權力,亦不會相信自己有收購恒生銀行的一天,同理,他們也不認為自己會成為政府首腦。「中產」的上進心說謙卑其實很謙卑,「社會流動」的階梯不是巴別塔,不會干犯雲端之上的神祇,皇帝輪流做的氣慨與之無緣。「中產」懷抱著近乎宗教式的世界秩序,頭頂到上端是瀆聖,腳碰到下端是不淨;權貴的天堂不得擅進,窮人的地獄切切遠避。兩邊都是禁忌,觸摸禁忌難免敏感。「中產」家長拼命操練兒女防止「下流」為基層,是因為禁忌;曾俊華自稱「中產」而犯眾怒,也是因為禁忌,他逾越了聖凡之間的界線。

天堂與地獄中間,是人的世界,「中產」的「中」也就是這個意思。日常「中產」論述的宗教性,解釋了為何「中產」不是現實裡收入處於中間平均值的一群,也不完全是現實裡資本主義生產關係的描寫,「中產」本來就不是為了對應現實,它對應著一套想像的世界秩序。它不是經驗的歸納,它是先驗的前設。故此,抱持「中產實在論」在現實裡企圖尋覓「中產」終歸徒勞,「中產」對應的是該套世界秩序裡的「中間/正常/人」。這種安份正正是「中產」論述的霸權所在,它界定了「中間/正常/人」,也就披上了普世性的外衣,如果你想被承認為正常人,你就要跟隨「中產」的規範行事。父親做保安母親做樓面的家庭仍然渴望孩子考進他們沒讀過的大學唸他們聽不懂的書,不是出於確知孩子大學畢業將會生活無憂,更多是出於「正常」。像「中產」一樣的「正常」。

「中產」是世俗的宗教,也是等待附體的幽靈。設想一個月入一兩萬的青年打工仔,如果他認同自己是「中產」,整個人生選擇都會改變。病,他會事先買醫療保險病了看私家醫生,去公立醫院是「基層」才做的事,「中產」不為;老,他會事先買基金買股票去投機,領綜援領生果金是「基層」才做的事,「中產」不為。如是者,改善公共醫療或推行全民退休保障就變成「與我無干」甚至「厚此薄彼」,他放棄了社會共同承擔的視野,戴上了自己顧自己的眼鏡。而重點是,月入一兩萬的打工仔未必有本事照顧自己的老和病。像這樣被「中產」附體的人多了,與自身利益對著幹的公共政策就容易獲得支持,但那又如何呢?既然「中產」才是「中間/正常/人」,天天被公共政策幹,才有人的尊嚴!

對物質安逸的追求,弔詭地扭曲為宗教性的苦行,明明我已晝夜無間踏盡面前路,夢想中的彼岸為何還未到。上不到天堂、下墮是地獄的階梯,到頭來瀰漫憎富嫌貧的無邊苦毒。


告別「中產」

追求安逸,是人情之常,是正當慾望,無可非議。「中產」論述之弊,在於將安逸與階梯牢牢捆縛,戀上安逸之時也戀上階梯。「中產」概念從根本上的反經驗性質,拘束了我們對經驗世界的省察。時至今日,香港人還要把一大票人踢下去才有機會享受安逸嗎?經驗世界是這樣說的:

  • 如果將本地生產總值轉化為個人收入,每個打工仔去年每月可以分到約四萬六千元薪金(注七);
  • 全港永久住屋數目已超出住戶總數逾廿二萬,足夠一家一屋有餘,籠屋劏房板間房一間都不必存在,也不應存在;
  • 香港每日丟棄近三千噸食物,足夠餵飽數十萬人。

不患寡而患不均是錯誤的,擺在眼前是不必患寡而患不均。現實絕不匱乏,為甚麼還要浴血攀上那個「中產」的「中」?血又是誰流的血?假若安逸難求,難求非關匱乏,只關階梯。「中產」的「中」,必須依恃「上」與「下」的對照方可成立,世界秩序層級森嚴,平等的安逸由是不可想像。曾俊華自認「中產」之所以聳動,是我們依戀「中產」論述的徵狀,是我們沒有天堂與地獄就不懂自處的證明。

是時候離棄名為「中產」的宗教了。安逸不是你的,不是我的,安逸原是我們可以共享的。



注釋
一.  〈政府定義:月入一至四萬〉,《蘋果日報》,二零一三年三月一日。
二.  二零一二年九月九日,由林輝於Facebook轉載。(點擊下圖放大)
三.  但這個差別並非無足輕重。較豐厚的積蓄容許中產有更多緩衝時間準備下一次投入僱傭勞動,也可以更揀擇直至找到勞動待遇滿意的工作,積蓄微薄的基層難以具備這些條件。當然,這得在中產沒有恆常債務負擔(如供樓)的情況下才成立。
四.  見曾俊華向行政會議提交之利益申報紀錄
五.  〈曾班子物業升值 好過打工〉,《明報》,二零一一年六月廿七日。
六.  〈派330億厚基層 中產失望〉,《香港經濟日報》,二零一三年二月廿八日。
七.
 其實說那是「打工仔」的薪金不太妥當,準確來說月入四萬六千元的是包括打工仔在內的所有就業人口,因此能夠月入四萬六千元的也包括老闆和自僱人士。



延伸閱讀

 〈財爺與慾望宗教補遺〉
〈每日一詞:中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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蝸居餘話

我:不如買樽果占返嚟啦,早餐可以搽方包。
莎:方包就咁食咪得囉。
我:咁好寡喎。
莎:你好中產!
我:喵嗚……

只希望世上每個人吃方包想搽果占的時候,都有果占可以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