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September 07, 2013

三件小事

有這樣一個故事。

姑且叫主角根叔。他五十年代初在香港出生,唸書唸到中三,在尚有十幾個寒暑才出現「九年免費教育」六個大字的時空,算是不錯了。可是家裡弟妹成群,惟有到製衣廠當學徒,一間廠轉到另一間廠,釘鈕、裁床都做過。為了多賺一點點錢,大家都拼命加班,隔壁女工的手指被衣車的針捅穿,塗點機油止血又咬緊牙關繼續。趕呀趕的,二十年過去,根叔算是個師傅了,只是青春時代埋頭苦幹,沒空談情說愛,還是孤家寡人一個,樂得自在。

直至有一天,根叔放工搭同事的便車,車開得快了些,在某個死亡急彎收掣不及衝向石壆,根叔不省人事。清醒過來,方知車上人人負創,自己傷得最重,同事說根叔像個砲彈飛人撞爆擋風玻璃拋出車外,滾到前面二十米處才停下來。試試提起右手,手腕複雜骨折,碎骨在裡面卡住動彈不得,手藝從此不成手藝。然而真正要命的還在後頭:大腦前葉永久受創,根叔患上癲癇,沒事時記性衰退,翻開報紙讀兩段已頭痛欲裂,病發時全身抽搐嘔吐大作,嘔出血來事小,一邊抽搐一邊嘔吐隨時被穢物封喉窒息事大。保險金是賠了廿多萬,但久病必貧,又過了二十年,甚麼都花清光,根叔每月只能領著三千多綜援金,掙扎著到醫院覆診。

當年車上其他同事境遇也好不了多少。九十年代製衣廠紛紛關門北上,工友棲身的宿舍都沒了,無人無物的同事後來搬到荃灣住籠屋,根叔隔著電視螢幕與老友重逢。最本事的那個老大哥掏光老本跟大隊嘗試上大陸開廠,從深圳轉戰到東莞,全球競爭逼他扭盡六壬壓低成本,最終敗走斯里蘭卡,據說近來回到香港,揸夜更的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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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這樣一個故事。

姑且叫主角瓊姐。她七十年代在廣東出生,父親聽說香港較易生活,在她剛懂事就偷渡過去了。那時候抵壘政策仍然存在,他僥倖走到市區,拿到身分證,為了餬口甚麼都肯幹,小販也罷苦力也罷司機也罷,不過還是待在各業工廠的時間最長。八十年代,瓊姐父親瑟縮九龍城寨一角,一面打工匯錢回鄉,一面等待家人申請來港團聚。等著等著,老婆來了,兒子來了,但女兒瓊姐的申請就是未獲批准。

還有希望的,基本法不是說港人內地子女1997年後有權來港團聚嗎?到1999年,香港政府首次提請人大釋法,瓊姐的希望被北京一個決定粉碎了。既然來不了,獨自一人在大陸也總得生活下去。重新調校人生路向之後,瓊姐在深圳找了個男人結婚,男人卻無心廝守,跟一個北方姑娘跑掉了,遺下她和一歲大的兒子。

一個單親媽媽,而且是親人都不在深圳河以北的單親媽媽,在大陸要養孩子殊非易事。瓊姐跟她父親當年在香港一樣甚麼都做,從售貨到擔泥都做,總算把兒子照顧到讀完小學。

這時候,她經朋友介紹,接到了根叔的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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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需要夥伴照顧,一個需要來港團聚的機會,兩人結合談不上浪漫,卻又確實相依為命承受了許多風浪,至今仍在一起。根叔說,要不是好幾次病發時有瓊姐在旁,自己早就不知到哪裡去了。

一份三千元傷殘綜援,一家三口分;一個單人公屋單位,一家三口住。瓊姐和兒子都未住滿七年,沒有多少公民權利,網上那些「新移民逾萬綜援」、「新移民必得公屋」的神話距離他們很遠,能得到的都是靠根叔一個人的香港永久居民身份。不過「香港人」總是精明的,懂得把握每個機會,於是瓊姐連跑到非政府機構營運的食物銀行申請幾斤米也被拒諸門外,理由同樣是「未住滿七年」——哦,如果你幫我們做義工賣旗,或者可以考慮一下……「香港人」職員如是說。

為幾斤米貢獻一個上午的勞動力去賣旗,倒不如去洗碗拿時薪三十,換到的薪水至少不止值幾斤米。這種涼薄,熟口熟面。瓊姐在大陸時也曾有一些打著「幫港人內地子女家庭團聚」旗號的保皇黨機構向她招手,說來港幫忙他們做義工拉橫額有助申請單程證,而「義工們」人人須進貢三百大洋,榨乾榨淨。來歷不明,所費不菲,瓊姐沒有答應,惟中伏者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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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這樣一個故事。

主角在香港土生土長,年幼時碰上八九民運,看著電視機播放六四屠城的新聞,當眾爆出生平第一句粗口。從此厭惡大陸,周南魯平陳佐洱的嘴臉陪著他成長,更覺可憎。1998年,家裡買了第一部電腦,迷上上網吹水。翌年,居港權爭議爆發,時任保安局局長的葉劉淑儀拋出「一百六十七萬人陸沉論」,全港群情洶湧,他自然加入保港抗陸行列,筆戰連連。家甚麼庭團甚麼聚,留在大陸好食好住怎麼硬要闖進來捱窮搶福利,累人累物。甘浩望你說放這群居權子女過來不會拖垮香港?會的話是不是你賠錢給香港人?

他沒想過,八九民運裡犧牲的工人和學生,也是大陸人。

他沒想過,當年大陸政府不放港人家屬來港是人質政策,為家人生計匯款回鄉,正好讓當權者汲取大量港幣,解決改革開放期間外匯不足的問題。

他沒想過,「一六七萬」這個數字竟然是假的,而高舉「一六七萬」的葉劉在三年後以同等熱情推銷廿三條立法。

他沒想過,香港人口將會老化,居權家長將會成為需要家人照顧的長者。

他沒想過,講重擔,香港人的貼身重擔不是旁人的福利,而是要供三十年的樓。

他沒想過,虧欠市民勞苦的不是新移民,因為市民的勞苦一直都被虧欠。

他沒想過,自己花的公帑絕對比交的稅多,一樣拖累「納稅人」。

到他逐漸察覺真相的時候,已經不知道如何補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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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悲哀再無奈,同樣的故事不斷上演,也就成了小事。連天都知這瑣碎悲哀背後,一切都不算得罕有。


(刪節版刊於《中大學生報》2013年9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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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記

未加說明,大概有看倌以為是憑空捏造,但根叔和瓊姐都是真人真事——瓊姐因為綜援戶兼殘疾人士家屬的身份自卑到連朋友也不敢見,兩位自然都以化名登場,或許這一點不完全算是「真人」罷。跟他們有關的角色,例如根叔的工友,是擷取自其他製衣業工友的真實個案,聲稱可「加快來港」引誘瓊姐付錢的保皇黨團體,則從一些居港權子女的第一手訪談裡聽過。

事情就這樣。成長就是看得見真實的他人,真實的自己,看見了,才談得上接受甚麼不接受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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