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October 10, 2013

劏房雜記之三

劏房生活,迷幻得幾似真人版孖寶兄弟。除了處處問題水管,早陣子滲水滲個沒完沒了的天花角落還長出了蘑菇,一生就是三顆。說不定屋裡遲些可以玩踩烏龜頂金幣,天。

別妄想,劏房才沒有那麼大的空間,相中乃其他地方

就在發現蘑菇的同一天,政府新一輪「長遠房屋策略」推出諮詢文件。文件建議之一,是為合乎安全水平的劏房登記發牌,簡言之即允許繼續經營,劏房合法化。何謂官方「安全水平」,經常是不可作準的移動龍門,日本內閣官房長枝野幸男在三一一海嘯發生時褔島核反應堆已「安全關閉」,結果怎樣有目共睹。屋裡生菇,叫不叫安全?不會塌樓,不會火燭,似乎滿足政府時刻強調的「消防安全」和「結構安全」了吧?但換一換場景,假如某某新樓盤頂層特色戶入伙之際被揭發天花板生機旺盛,保證輿論譁然,即時見報——會不會令炒家回頭是岸另作別論。

雨水滋潤大地,雨後浴室天花板長出菇頭。我沒勇氣拿去加餸。
千等萬等,等到師傅上門檢查,治標方案不外剝開泥灰找出滲水位置,鑿個洞重新灌水泥塞住。不過水塞住了會否被擠到另一處繼續滲漏,只是遲早問題。治本方法嘛,就是跑上天台掀開整片地板重新舖設,花錢不在話下,唐樓本身就是鹹水樓,先天不足,縱使大工程修繕一番也撐不了多久。香港地,買樓是亦只能是投資,投資講究回報,業主豈會為一棟醫返嘥藥費的舊樓救亡?鄰家單位剛從業主親戚交回業主本人收租,立即加租四成,房內原有電器壞掉一律不負責,隔壁金毛紋身老兄一談起就怒火中燒,炒蝦拆蟹。

業主也有業主的說辭。日久失修,如果三不五時塌塊石屎下來砸傷租客,就算買了保險也賠不了多少。怎麼辦?召喚市建局收購,自己拿錢走人一拍兩散。這一招還要是區議員大力教唆的。於是,忽爾樓下貼滿某議辦的海報,呼召業主們申請市建局的「需求主導」重建計劃(注一),議員親自落廚教你填表格領賠償,拍心口說現在哪個哪個地盤是自己先前「成功爭取」的功績。簡報會上,收購過程銀碼多寡談得熱烈,至於租客下場如何,一句「市建局會處理」輕輕帶過。對哦,到時兵荒馬亂人人徬徨,又是議員降臨打救租戶教人上公屋的時候。這種在擁護地產資本圈地豪宅化的基礎上兩面拉選票的所謂地區工作手法,令人為之絕倒。

「劏房租戶必上公屋」是天大的誤會。通常因果恰恰倒過來,上不了公屋才要住劏房。來港未滿七年的新移民固然不能上樓,入息稍過上限的更是連申請也沒希望(注二),何況市建局對「自住物業」的賠償價較高,業主趕在凍結人口前逼遷再放些衣服牙擦偽裝成「自住」的例子也不罕見(注三),慘遭逼遷的租戶根本不在官僚紀錄之中,自然得不到任何保障。何謂風險?這就是。經濟學入門課本談及「企業家」(entrepreneurship),每每將之定義為「風險承擔者」,可現實經濟運作裡承擔風險的又豈獨他們。九十年代工業北移,打爛了多少工人飯碗?巨輪之下,工人也罷,居民也罷,皆棄子矣,倘若馬利奧兄弟如今身在意大利,恐怕不會有好日子過。

數著蘑菇,幾時才生到足夠建議劏房合法化的長策會委員一人一顆給我吞下去?大概也不須等多久。各位尊貴的委員(注四),我祝你們多福多壽,冚家平安。


注釋
. 正式名稱叫「業主需求主導重建模式」,當然以拉攏業主為基調,與他人的需求無干,但對外通稱「需求主導」,隱藏「業主」二字之後,聽上去彷彿就「民主參與」、「以人為本」起來了。
. 舉例說,目前一人申請公屋每月最高入息限額為9,347元,以一個領最低工資時薪三十、每月四日勞工假、返工返十二碼的保安員來說,月薪為9,360元($30 x 26 x 12 = $9,360),已經超額出局。當然這程度的薪水遠不足以買樓(無論居屋抑或私樓),於是只能被困劏房。
. 例如2009年的順寧道重建逼遷,詳見香港獨立媒體〈深水埗順寧道:市建局的「混」帳之一面〉一文。
. 「尊貴」二字不是說說而已。長策會主席張炳良去年五月購入大埔豪宅盈峰翠邸一個相連單位,當時市值1,570萬元,面積合共2,286呎,足夠間出一打劏房。注意,在一眾委員當中,張炳良絕對不算特別富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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