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December 26, 2014

節慶剩餘:紅酒燉牛肉



聖誕不是派對就是聚會,良朋熱鬧過後,往往剩下一堆食物。打邊爐的材料翌日落鑊炒炒就成,飲品怎麼辦?自從二世祖唐英年取消紅酒稅,紅酒隨時比玉冰燒更便宜,溝完fruit punch或sangria用剩的當然也不需要許仕仁開飯級數的天價貨色。散席後沒有甚麼人想獨自飲這種悶酒,正好撿回家收留。如何處置?天氣冷吃點厚重的,就煮個紅酒燉牛肉(boeuf bourguignon)罷。

別以為西餐就矜貴,紅酒燉牛肉本是法國農家菜,紅酒入饌不是裝模作樣擺排場,而是用產酒區不缺的次等酒軟化質地堅韌的次等肉,門當戶對實用先行。既然如此,我們也毋須講究肉質了,隨手到凍肉舖買點最廉價的急凍牛肉,解凍過後,捲起衣袖入廚去也。

材料(三至四人份量):
  • 紅酒200-250ml
  • 牛肉一磅($24)
  • 甘筍一條($2)
  • 洋葱一個($2)
  • 西芹兩至三瓣($10一大棵,每棵十多瓣)
  • 番茄一個($2)
  • 雞髀菇一顆($5一兜,每兜兩至三顆,又名杏鮑菇)
  • 煙肉兩條($23一包,每包六至七條)
  • 九層塔半棵($5一包,每包三至四棵)
  • 蒜頭一瓣
  • 豆蔻三顆
  • 鹽一茶匙
  • 黑椒少許
  • 雜香草少許
  • 月桂葉一至兩片
  • 肉桂粉半茶匙

紅酒燉牛肉做法:
  1. 甘筍去皮切片,洋葱切碎,西芹洗淨切粒,番茄切小件,雞髀菇切片,蒜頭剁碎;
  2. 煲水,煮滾後把牛肉放進去快手灼一灼去雪氣,撈起後切成長闊高皆一吋左右的方塊;
  3. 炒香洋葱和蒜頭,再放甘筍和西芹炒至軟身,盛起備用;
  4. 慢火白鑊將煙肉煎出油來,直至開始金黃即熄火,盛起備用;
  5. 把牛肉放到剛才已滿佈煙肉油的平底鑊上,灑鹽和黑椒,大火將牛肉每一面都煎香,盛起備用;
  6. 轉小火,加紅酒快手把黏在鑊底的刮一刮清一清,溶在汁裡,再放牛肉,番茄,月桂葉,豆蔻,煙肉,炒過的蔬菜。若汁水無法浸過食材至少四分之三就加水加到夠為止;
  7. 蓋好蓋子慢火煮一個半小時以上,假如中途明顯乾水可以再加適量水份;
  8. 開蓋,放雞髀菇和肉桂粉攪勻,再慢火煮半小時;
  9. 加雜香草攪勻,熄火,盛起上碟,灑幾片九層塔裝飾。

工序看來不少,但大部份時間都是等待,煮起來挺悠閑的。洋葱、甘筍、西芹是西餐煮汁的三種常用基本蔬菜,意料之內。菇原本該用白蘑菇的,但比較貴,而且在貧民區內不易買得到,大件夾抵食的雞髀菇正好取而代之。雞髀菇本身帶點霉濕味,辟味方法一是大火炒香使它收水乾身,二是用味道濃烈的汁料煮它一段時間慢慢入味,後者是我們今次應用的對策。問題是好端端的燉牛肉為何要放菇進去?為的是口感對揚,讓柔軟而有彈性的牛肉嚼勁跟不失爽脆的菇類嚼勁並存,已煮成一灘醬汁的其他蔬菜明顯無法勝任這個位置。因此,雞髀菇是要煮,卻不能煮太久,後下煮它三十分鐘左右就差不多了。真要精雕細琢的話,亦不妨兩個對策同時使用,把菇切片煎香再煮,如此一來煮的時間可以更短,十五分鐘以內就行。

除了口感對揚,香味也得有層次,煮牛肉要加煙肉就是這個道理。煙肉不煎不香,煎是要煎的,但這一次的處理卻不能像煮卡邦尼意粉的煙肉那般重手。就這麼吃的話,煎到像薯片般脆卜卜的煙肉固然可口,只是若放進鍋裡再煮兩小時這份香脆不獨毫無意義,失去大量水份之後翻煮的煙肉更會變得異常糙老,如咬柴皮。切記適可而止,見好就收。

洋人過冬,在飲食裡放點肉桂和豆蔻才見風味,甜品如是,飲品如是,加了香料的溫熱紅酒更是傳統節日良伴。我們亦不妨淺嚐這份風情,煮牛肉時添少許奇香,反正肉桂和豆蔻在南亞雜貨舖都能輕鬆找到,不費幾文錢。紅酒淨飲再酸再劣,和着菜肉慢火細煮過後都變得沉實厚重,跟肉桂非常合襯。

說到香,用泰國雜貨舖常見的九層塔代替難以弄到手的地中海羅勒也不錯,同樣清新,不過九層塔香氣較其親戚強烈,可酌量少放一些。

三人份量,成本四十三元,比起平常的「二十文錢劏房飯」是貴了不少——只算牛肉已經「二十文錢」不起來了。然則較諸外出用膳吃動輒兩三百元的聖誕餐,這樣自炊仍是合理得多。一年將盡,偶爾奢侈一餐,熱騰騰暖暖身吧。

明年還有得我們受呢。

Monday, December 22, 2014

退場之後,我們如何相認?

(每次為別人寫稿都會發台瘟,想著字數限制和截稿日就緊張,足見阿斗難扶。考據全部從略,一些英國煤礦大罷工的歷史對照也放棄了,有機會再談。)


煙花會謝,笙歌會停,即使在不會被國家機器強制清場之處,我們也會選擇讓黃幡荒廢,and the life goes on——其實我們非常務實,所以建立另一種可務的「實」才顯得必要且逼切。

退場之後,我們如何相認?


不捨也罷,不忿也罷,雨傘運動總算在街頭落幕。退下街頭,不等於可以回到社區,更多可能是相忘於江湖。老媽子久病纏身無力參與佔領,卻也算是同情運動,在街坊當中只覺孤單。「朝早飲茶,班師奶個個話快啲拉黃之鋒坐監就啱。」那你怎麼回答?「梗係唔答佢地啦!」

不回答,是沉默抗議,也是怯於彼眾我寡。更誇張的例子是有師奶收錢出旺角「反佔中」,非因貪錢,而是不去就會被晨運友群起杯葛——她們晨運的場地靠民建聯議員包辦——猶如小孩慘遭校園欺凌。三子自首時呼籲市民退場,「將運動轉化至社區深耕細作」,可現實卻是不少社區裡藍絲帶暢所欲言,黃絲帶開口難過出櫃。出櫃也艱難,云何深耕社區?

潛伏起來互不相認,我們離開街頭,散落四周,何時有重聚的一天?

社區動員衰落 三五成群上街

對穿梭政黨或社運團體的朋友,又或者具備傳媒/行業/舊生/學院/教會網絡的中產專業人士而言,退場未必代表甚麼損失,留得青山在;對比較缺乏支援網絡的一般基層和青年(尤其是已經不在學的青年)來說,撤出街頭隨時意味跌回孤獨,他們本來就沒有那個「青山」。彌敦道上,曾經有過常來撐佔領的新移民中學男生,有過每逢警察衝擊時就為示威者充當肉盾的拳館師傅,這些以個人身份站出來的零散市民,現在都找不著了。朋友比喻參與運動的市民多像玩MMORPG(大型多人網上角色扮演游戲),三五知己組成小隊上街,小隊之外各不相識,信任非必然,協調寥寥,遑論統屬。

如果三五成群就是我們現今團結的界限,無法在社區動員也就自然不過。曾幾何時,社區動員在香港舉足輕重,像八、九十年代多條公共屋邨重建繼而引發連年加租,居民的反加租抗爭就等閑以千人為單位動員起來。幾千人看來似乎不算甚麼,但重點在於街坊街里彼此相識,或至少任何一個參與者的來歷都找得到其他成員確認。這種組織形態,不僅大大減低街頭行動期間被警方滲透的風險,回到社區之後亦不減凝聚力,有後續有累積。

隨著屋邨大型重建減少,政府削減NLCDP(鄰舍層面社區發展計劃),有心在社區搞搞震的社工隊因失去資金來源陸續解散,加上政黨興起吃掉原本地盤,上述社區動員自九十年代末漸告衰落,取而代之的是現在流行的蛇齋餅粽。

媒體動員受挫 絕望希望之源

舊有動員淡出,人人期待新模式。零三七一五十萬人上街的震撼,延伸出來的一個熱門話題正是網上動員,傳媒跑去看中學生聯盟怎麼用ICQ。強調人數的超大型行動與疑幻疑真的網上動員並肩而行,經歷2008年立法會選舉的社民連崛興、2009年的反高鐵、2010年的五區公投、2012年的反國教而逐漸確立,過程中Facebook與網媒自是功不可沒,直至今日。十一年來,香港人習慣了大堆頭但關係疏離的社會行動,零散的個人取代了社區。

零散不代表沒有「大台」,越是零散,越依賴「大台」維繫向心力,於是反高鐵時最多人把視線放在立法會外的大電視。「大台」不見得必定足以發施號令,它更多是扮演資訊提供的焦點角色,供群眾判斷、批評、share和呃like。今次雨傘運動裡各網媒——泛指設有網上即時消息發佈的媒體,不限於狹義的「新媒體」——亦成流動「大台」,為三五成群的零散小隊通報最新情況,同時埋下議題設定(agenda setting)框架。在行動現場,人在危急時想要最新資訊救命,在太平時想要最新資訊解悶,網媒不需要你喜歡它,因為你將手機捽呀捽的時候已經依賴它。

對比組織導向的動員,媒體導向的動員速度快,範圍大,但議題更迭急促,不利累積,上星期我們還在為金鐘清場慷慨激昂,這個星期大家都在留意張宇人要嬰兒出世前兩日通知老闆,還有許仕仁終於貪污罪成了。反高鐵萬人包圍立法會,剩下來在荊棘路上幫手開拓菜園新村的恐怕千中無一。煙花璀璨,燒完卻沒剩下甚麼。無謂苛責零散無力的市民為何熱衷做鍵盤戰士,也無謂訝異厭惡退場的人盲進莾撞,在社區真空之下,網上就是有志者聚義處,抗爭的街頭就是虛擬與真實的交叉點,渴望璀璨持久,只因回頭一無所有。

但煙花始終會謝,笙歌始終會停,挫敗感的巨浪隨後掩至。這也是媒體導向動員的副作用,大規模動員將大量未曾接觸社運的市民捲進來,而新手多不慣面對失敗,反挫尤甚。更嚴重的是因講究人多,為追求最大動員經常將一場行動說成價值崇高、意義重大的最後一戰,有買趁手唔買走寶,希望市民不委身奉獻至少也來看熱鬧趁墟以壯聲勢。然後泡沫爆破,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諸般反挫積壓巨大民怨,滋生近年好些怪象。有人怪罪「港豬」愚頑無藥可救,期望香港政治經濟有任何改善註定失敗,喊「階段性勝利」的都是政棍騙人;又有人反對將任何結果判斷為失敗,指責具體檢討得失為守舊工具主義,堅稱不管客觀現實如何都只要做不要問,永恆擁抱希望。兩種態度,貌似對立,其實都是媒體動員泡沫爆破後的衍生物。

對照十年前的情況就非常明顯:零三零四兩次七一,扳倒廿三條,董建華腳痛下台,泛民在區議會與立法會選舉先後大捷。不論實際意義如何,起碼這些所謂的「成功」明明可見,民間沒有無法直面的挫敗感,也就沒有「絕望派」與「希望派」的虛無對峙——不內鬨並非因為市民有進步的政治覺悟,2005年批鬥反領匯上市人士以及力撐警方鎮壓反世貿示威者,兩次民粹狂潮證明市民大多仍是未曾開悟的。

媒體動員講究的是「事件」。事件之所以成為事件,皆因其異常,是故事件與「日常」對立,但社區卻恰恰是日常的領域。挫敗反撲,源於事件與日常的宏大落差。要撫平挫敗,我們必須填平事件與日常的鴻溝,然後也才談得上深耕社區。

尋羊冒險 資源不可缺

媒體動員自有局限,但我無意貶低,反倒覺得在現有條件下非重視不可;社區動員固然美妙,但若說照搬二、三十年前的方法就可扭轉乾坤,似乎也太過誇張。我想說的是,不論搞社區抑或搞媒體,都極度消耗資源。

談到社區工作,最就手也最缺乏想像力的做法就是區議會,近來亦偶爾傳出風聲指有人考慮明年參選延續雨傘運動。月初聽見各方有頭有臉的人物群起呼籲退場,一些涉獵過相關事務的友人打趣說他們不如馬上捐錢成立「地(區)辦(事處)」基金贈予有心人,以示誠意。要在區選稍有勝算,空降幾乎必死無疑,且有違地區工作精神,不事先在區內找個地方落腳與街坊熟絡不行。保守估計,由現在開始租個單位做地辦,再聘請一位死士全職做地社區工作,直至明年參選,支出動輒60萬元起錶。全港507個區議會議席,假設當中兩成具有戰略意義,即是最少需要資金6,000萬元左右。當然,還需要有一百位有耐心有技巧有政治視野的死士。人和錢都不是喊喊口號就有的,說來諷刺,若要深耕社區,與其「佔領中環」或許還不如搞個「歡樂滿中環」籌款來得實際。當然,兩者並不衝突。

媒體也好不到哪裡去。有人以為網媒不花錢,其實大錯特錯。假如僅僅是做評論的就算了,若真要涉足有效率的即時新聞報導,以佔領期間為例,你需要在金鐘、旺角、銅鑼灣長駐記者和攝影師,就當兩個崗位由一人裙拉褲甩地兼任,後勤仍得有人長期坐檯統籌資訊分配工作,又要有人收到前線記者報料寫稿兼核對資料,要有設計師製圖排版,做影像新聞的話還得剪片製字幕。如此工作量,沒有十人以上的團隊難免左支右絀,光是屈辱地抄主流媒體報導做二手新聞推廣已做到氣咳。誠然,有名氣的網媒(或網媒老闆)可望藉招募義工免費獲得勞動力,但義工要有人訓練,否則報導質素無法把關,而且事情前提是你要先有名氣。沒資源做不大所以沒名氣,沒名氣所以撈不到資源做得大,簡直是先有雞抑或先有蛋的死結。主流傳媒斥責小型網媒不可信,確實也不乏操守不良紀錄不佳的網媒,包括誤報「網絡廿三條」即將通過導致網民衝擊立法會打爆玻璃。但除此以外,主流傳媒的優勢可能不是連袁志偉也懂得掛在嘴邊的「專業」,而更多是佔據壓倒性的資源和人脈關係。

其中一個報導虛假消息助長騷動的所謂「網媒」。其實寫報導前上網查核立法會會期不難,無需專業,只要常識。

退場一週,互相安慰和打氣的時間結束了,是時候振作精神具體計劃下一步,如何在離開街頭之後維持資源和資訊的分配,建立人與人的信任,使實務得以操作並有人操作。在社福界有崗位的,能否在服務單位帶頭深耕社區?在院校有教席的,能否跟進一下曾投身佔領的學生,使他們不致氣餒渙散?在主流媒體前線工作的,可否放下專業壁壘,將自家管理層不方便發佈的消息轉告可靠的民間網媒,攻守互補?有熱心人發起「雨傘警暴資料庫」,有研究歷史的朋友在搶救佔領期間的照片和影片記錄,他們都需要大家支持。

那位被藍絲帶重重包圍集體欺凌的師奶,當我們能夠在人海中把她找出來,給予社交圈子支援,讓她可以自在晨運,大概才配得上「深耕社區」四字。偏佈香港的不是港豬,或許只是走失了的羔羊而已——又或者,是我們自己走失了。

(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延伸閱讀:
〈退不退場,我們終須重逢:給朋友們的情書〉
〈守護《明報》,守護甚麼?〉

Saturday, December 06, 2014

退不退場,我們終須重逢:給朋友們的情書

Thus [the middle class] eternally tossed about between the hope of entering the ranks of the wealthier class, and the fear of being reduced to the state of proletarians or even paupers; between the hope of promoting their interests by conquering a share in the direction of public affairs, and the dread of rousing, by ill-timed opposition, the ire of a government which disposes of their very existence, because it has the power of removing their best customers; possessed of small means, the insecurity of the possession of which is in the inverse ratio of the amount,—this class is extremely vacillating in its views. Humble and crouchingly submissive under a powerful feudal or monarchical government, it turns to the side of Liberalism when the middle class is in the ascendant; it becomes seized with violent democratic fits as soon as the middle class has secured its own supremacy, but falls back into the abject despondency of fear as soon as the class below itself, the proletarians, attempts an independent movement.

我的弟兄姊妹們,如果有人說他有信心,卻不能用他的行為證明出來,有甚麼用處呢?那信心能救他嗎?你們當中有弟兄或姊妹沒得穿,沒得吃,你們卻對他說:「平安!平安!願你們穿得暖,吃得飽!」而不供給他們所需要的,那有甚麼用呢?同樣,信心沒有行為就是死的。但是,有人要說:「這個人有信心,那個人有行為。」我要回答:「你給我看那沒有行為的信心;我要用行為給你看我的信心。」
——《雅各書》,第二章十四至十八節

圖片轉載自Pamper-Her-Friday


退不退場,我們終須重逢
給朋友們的情書

這是一封情書。生性木訥,情書從來寫得像聲明像社論,死性不改。

提到聲明,就先從別人的聲明談起,還有伴隨聲明而來的行動。

佔中三子週二(12月2日)召開記者招待會宣佈自首,翌日到警署實行。即不論自首背後的理念及可行性,我相信去留肝膽兩崑崙,唯尊重耳,不必相爭;但此中時機之綜錯巧合,耐人尋味:有說三子本待週五才宣佈自首,突然提早行動甚至早在週一已借《明報》放風(注一),係為回應學民思潮的絕食行動。立場較親近主流泛民的《明報》素有保守之風,不喜激烈行動,無獨有偶,該報在三子開記招當日於放風專欄「聞風筆動」聲稱有匿名的「學聯老鬼」反對絕食,怒斥雙學若不退場,就是「利用並傷害群眾」。

本來,不明消息來源放風公信力成疑,當作花邊就算了(連受梁振英政府招安當上新聞統籌專員的馮煒光,也算「學聯老鬼」呢),但《明報》竟在印刷版出街後的早上十時許,急急將自己那個放風專欄作為消息來源特地再寫一篇「二手新聞」,放到網上即時新聞發佈,隆重其事有餘,專業操守不足(注二)。是甚麼原因導致《明報》編採人員如此猴急?是否急於在三子開記招前造勢?

明報網站截圖

偽對立:誰喊退場?誰在深耕?

上星期日,市民在金鐘嘗試包圍政總,遭警方派出特種部隊暴力鎮壓,未竟全功。學民思潮隨即發起絕食,儘管實效成疑,旨在展示不退場決心是明顯的;三子提早自首,自首宣言確鑒寫下「呼籲學生撤離,將運動轉化至社區深耕細作」(注三),其退場要求也是同樣明顯的。一時之間,要求佔領者退場撤走的言論彷如冬日北風,吹遍全城。三子當中戴耀廷與朱牧兩位向來與基督教圈子關係密切,他們一退下,曾表態支持雨傘運動的基督徒亦立即表態,時機配合間不容髮。循道衛理聯合教會牧師部於三子自首翌日,發表題為〈暴力只帶來仇恨傷害,惟愛與和平帶來福祉〉的聲明,劈頭第一點就叫佔領人士「積極回應」三子的退場呼籲。另一份聲明〈發展公民社會 承傳民主運動〉反應更快,在三子自首同日已經出街,該聲明由基督教圈子、社福界和大專學者發起,要求包括雙學在內的佔領人士「避免因為長期拖延及缺乏方向……讓別有用心的人士製造衝突及挑起社會矛盾」,說白了,也就是希望大家盡快退場。

退場沒問題,從第一天就不是問題,難道天寒地凍瞓街好舒服?問題是退了能換到甚麼。梁振英不也喊過退場?林鄭月娥不也喊過退場?但他們給過大家甚麼?沒有,甚麼都沒有,別說政制改革讓步,連簡簡單單一個重開公民廣場也不願意,將官話翻譯成人話,那叫做要求無條件投降。誠然,像教會中堅、社工、學者等等中產階級人士,畢竟不是掌權高官,請他們直接帶來足以交換退場的政府讓步既不公允,也不可行,無謂強求。但換個角度,既然管不了政府施政,起碼也以民間位置提出一些堪可推進運動的其他措施,作為交換市民退場又不至使運動消失的保證罷。否則各位中產人士憑甚麼叫別人相信你們,又憑甚麼覺得自己不是與狼英林鄭同一副嘴臉?

就從勸退人士最愛掛在口邊的「回到社區」說起。社區基礎是必要的,從反佔中陣營的街站數量到公園或茶街廳的街坊閑談,都可得知雨傘運動的社區工作輸了對手幾百條街,若不是幾光年的話。讓運動融入生活,走進群眾,永遠是正途。只是最有本錢做社區工作的人在幹甚麼?偌大的循道衛理會,佔領期間開放教會讓市民安歇是值得一讚,但它同時旗下有學校33間,社會服務機構5個,堂會23個,當中有哪個已經有具體的社區工作計劃,讓學生/服務使用者/會眾以各種(不必佔領街頭的)方式擴大雨傘運動?暫時未見,只見教會發了聲明叫人退場。

再看看那份〈發展公民社會 承傳民主運動〉聲明的二十個發起人。蔡海偉是社會服務聯會行政總裁,那社聯有多重視community development(CD)呢?會否為雨傘運動在舊區和公屋屋邨復興遭社福界冷落多年的CD?方敏生在社福界公職眾多,從紅十字會到香港復康會都有她的身影,要對社福機構發揮影響力總有空間。胡志偉是香港教會更新運動總幹事,教新又會不會為全港教牧做點政治素養培訓?那個有名的「香港教會研究」又會否開始統計一下各大教會的民主程度?蒲錦昌是基督教協進會總幹事,協進會有23個會員教會及基督教機構,又會否向它們打算推廣運動?江丕盛是中國神學研究院的教授,會否省下一點點平日用來反同性戀的力氣,下學年開個課程專論民主,又或者著手組織自己在中神的神學生/舊生在其未來/現在事奉崗位發揚雨傘運動?身為「香港自治運動」成員的金佩瑋有份發起這份聲明,不曉得是否代表該團體從此絕跡佔領區,但也不知道是否代表「香港自治運動」會從此投身社區工作洗樓擺街站搞居民會。

一個多月之前,已經有中產人士呼籲回到社區,可惜這一個多月來致力社區工作的似乎往往不是他們。是有人到旺角洗樓向街坊解釋雨傘運動,但那不是某個教會或社福機構,而是大專政改關注組底下的旺角社區行動組有人甚至遊走多條公共屋邨請求居民參與不合作運動,拖慢交租向房委會施壓,希望間接影響梁振英政府,但那不是光鮮亮麗的學者與中產家長,而是仙都唔仙但夠膽當年身先士卒力抗領匯上市的基層團體。他們沒有向佔領者高調喊話要求退場,他們就是謙卑地在社區裡耕耘。

是的,「叫退場」和「社區深耕」不一定同行,實際上更多時候是分道揚鑣。

社區無根 廢青低薪無樓的人生

相比之下,佔中三子在自首聲明裡的建議更為具體,有點誠意。可是細看〈佔中三子告市民書〉提出的新工作方向,依然教人苦笑。三子「呼籲學生撤離,將運動轉化至社區深耕細作」,但社區工作一項卻是在四大新工作方向之中篇幅最短(53個字講完)、內容最不踏實的,怎麼讓人放心得下就此退場?何況三子的「社區工作」想像本身就很不「社區工作」:「以不同形式在社區進行民主與人權教育」?不管你是福音派基督徒抑或馬克思主義者,帶著甚麼理念落區都可以,但首先要做的是虛心學習,不是好為人師。

自問不擅此道,但也承蒙前輩指點過些許皮毛。走進一個社區,有很多東西要觀察——租金幾多錢?區內找得到甚麼工作,薪水幾多?去市區可以坐甚麼交通工具,車費有幾貴?廿文錢煮兩餸一湯,你可以買甚麼餸,到哪裡買?凡此種種看似繁瑣的事情,就交織成一個又一個街坊立體的生活與煩惱,也正是社區工作的入手點,說得黨八股一些就叫做抓緊矛盾。認識了社區的需要,考慮如何以自己的理念介入,之後就要行動了——區內有甚麼勢力可能正在做類似的事,要準備跟它們打交道(可以是政黨,街坊會,鄉事派以至黑社會)?地理上,區內有哪些人潮暢旺的地方可以擺街站?有哪些闊落的公開場所可以搞居民會?諸如此類的因素加起來,跟在學校講課教書相距甚遠。

與三子的「和平佔中」對照,學生擁有的資源不多,學聯名氣再響也難以從ibanker或商人手上找來幾百萬捐款(學民思潮情況好得多,但還是有段距離),要他們牽頭做消耗大量人力物力的社區工作,既殘忍又不實際。撇下知名學生團體不論,就看一般學生,青年走出校園之後幾乎甚麼都不是,甚麼都比人弱勢。打開統計處上星期新鮮出爐的今年第三季《綜合住戶統計調查按季統計報告》,青年失業率比其他年齡層都高,由15至19歲的12.2%一直到25至29歲的3.7%,都高於全港平均失業率。縱是找到工作有工開了,薪水依然低人一截,15至24歲打工仔每月就業收入中位數僅9,500元,全港最低,做到25至34歲快將人到中年,加薪是加了不少,但依舊被35至44歲的一輩騎在頭上。


2014第三季年《綜合住戶統計調查按季統計報告》失業數據,請點擊上圖放大
2014第三季年《綜合住戶統計調查按季統計報告》每月就業收入中位數數據,請點擊上圖放大


這代表甚麼?代表青年不容易打入職場這個「社區」。全日制學生不消說,高失業率意味脫離了學校也未必找得到飯碗,連進入職場做組織工作的門票也沒有。即使有工開,低薪表示你人微言輕,連不少工會裡面也不乏論資排輩文化,新丁要對同事進行政治游說,艱險重重。

不說職場這種特殊意義上的「社區」,就說一般意義那種地理上的社區罷。從職場上獲得的收入微薄,在香港大家都會心照那代表甚麼意思:買不到樓。買不到樓有好幾個層面的影響,個人層面而言是你無法脫離父母獨立,行出行入參與社會行動也得向家人報備甚至被盤問,政治自由就很有限;制度層面而言是你撈不到參與社區政治的身份,私樓區域裡頭居民組織的基本單位是業主立案法團(也就是區議會選舉時政黨垂涎欲滴的樁腳),青年買不起樓,當不了業主,自然出局。

無疑買樓不是居住的唯一選擇,我們還有公屋不是嗎?可2005年房委會通過公屋計分制強行落閘以來,30歲以下單身青年輪候公屋上到樓的成功個案至今一直是零,零,零,可能將會是永遠的零。結果青年不獨與私樓的業主立案法團無緣,連公屋的互助委員會(又一選舉樁腳候補)亦不得其門而入。剩下來的住屋選擇不外乎租樓,特別是經濟實惠的劏房,只不過香港地的租客是二等公民,法律保障既少,亦幾乎沒有居民組織可供落腳。像我租住唐樓劏房,業主立案法團卻提出把大廈賣給市建局,過程裡租客只有被賣豬仔的份,無從置喙,還談甚麼振興地區政治?

假如買樓做業主竟是青年涉足社區政治的重要門徑,情況就十分絕望,而且是越來越絕望。2002年到2012年,面積40平方米以下的小型私人住宅單位的售價瘋狂飆升220%,同期的每月就業收入中位數則僅僅微增20%,幅度相差十倍。用人工追樓價等如踩單車追火箭,想追到,除非你踩進了蟲洞。

資料來源:差餉物業估價署、政府統計處

在鐵一般的民生壓逼面前,並不存在揮舞「非物質價值」狂想的餘地。反過來說,年紀較長趁著工資與樓價比例仍未那麼懸殊時上了岸的中產人士,是否應該先善用自己的優勢做些地區工作成果,而不是把明明在社區一棟都無的弱勢青年硬拉上馬?

「青年」二字不時引來各樣遐想,或意淫,但這兩個字是相當含混的。精確而言,對這世代大部份香港人的生命軌跡來說,典型「青年」意謂一個年紀較輕之際經歷的階段,既無生產資料(所以必須打工餬口,不是靠做老闆或炒股過活),亦無生活資料(證據是連自身瓦遮頭也無法掌握,不論公或私,買或租)。眾多抹黑雨傘運動參與者為「廢青」的言論,從這個脈絡觀之亦變得可以理解——「廢」和「青」,不過是同義反覆。(注四)畢竟在收錢示威而面不改容的一群眼中,只要有錢落袋有權在手就是不「廢」了,錢和權從何而來是不必過問的。

無論激進抑或慎重,衝擊抑或靜態,無數青年在佔領的街頭揮灑自如、精彩自在,皆因那裡沒有日常束縛住他們的枷鎖。帶他們回到沒資源沒位置的社區,青年的優勢或許就此冰銷瓦解。若非存心維穩,亦非刻意奪權,而是真心祈願雨傘運動延續,我們又何必匆匆呼喊退場,卻不先從自己開始耕耘社區,別讓青年/學生的路走得那麼孤單?

更徹底更有遠見的做法,當然是粉碎這個使「青」變成「廢」的政治經濟制度。這將是比普選或「真普選」更根本的問題。

越界攜手 拒絕再跳鋼線舞

不要誤會,我不認為按目前狀態留守街頭會讓政府——特區政府或中央政府——回心轉意,更不信奉街頭拜物教。實不相瞞,我是悲觀的,說不定比很多力主退場的中產人士還要悲觀。

從運動以一國兩制為框架開始,就已經輸了。

也許有人認為普選行政長官乃香港之事,無謂走過深圳河趟這渾水,徒捋虎鬚。這也是八十年代以來香港「民主化」的共識,一面與中共博奕,一面小心不踏進它的地盤干涉它的內政,每年六四維園燭光晚會不要緊,要深入國土牽線聚眾就得低調再低調,絕對保密。如是者,爭取政制改革就成了在「一國兩制」這條鋼線上跳華爾滋,必須身段柔軟步法準確知所進退,多有涉及密室操作的談判與妥協為上算,執著原則與公眾參與的蠻幹是下策。

問題是鋼線可被對家移動。收購/收買你的傳媒,在選區種票,派人來港濫竽充數遊行示威撐政府。香港人無法改善大陸局勢或北上尋求異議力量援助,對手在香港的根卻越扎越深勢力日益壯大,此消彼長,鋼線上的華爾滋也就跳不下去了。2010年五區公投一役民主黨貫徹談判路線卻無功而還,已證鋼線跳舞不果,亦促成民間奠定今日「對話之路已盡」的公論。到2012年立法會選舉,即使正值反國民教育風波大力催谷民情,泛民陣營整體得票率竟然只得56%,狠狠打了強心針竟還不如2008年上屆選舉的59%,更別說2004年逾五十萬人七一遊行後的61%,每下愈況,足見鋼線移動了——或者在某些人口中這就叫「人心回歸」。

當中央政府是遊戲裡舉足輕重的玩家,而我們只懂固守深圳河以南不去影響它,整件事已經輸了九成。這無關「大中華」不「大中華」,作為政體的中國——其實是任何一個國家,包括貌似擁有「次主權」的香港——甚麼時候滅亡,我完全不關心,因為重要的不是國家,是人。與其崇拜國界不如逾越國界,結連境外力量不是道德禁忌,而是近代歷史通例,沒有蘇聯中共無法建國,沒有日本孫中山搞不成革命(至於滿清?滿清本身就是那個時代的「境外勢力」)。

好吧,走筆至此,大概有看倌會驚呼「我們不是搞革命!」,特別是力主退場的中產人士。嗯,也對,雖然不理解「革命」何以淪為可懼可厭的字眼,但爭取普選權的確遠遠談不上革命的層次。即便如此,越過深圳河真的那麼不可思議嗎?觀乎網上民情,我們有幾多人為外國大報報導運動而歡呼,為大陸人民接連因聲援被捕而揪心,為聯署要求聯合國人權理事會調查港警濫權而激昂?逾越國界,本來就是香港人長久壓抑的渴望。

這恰是中央政府,以至任何一個國家最恐懼的事。不要被動輒扣人「漢奸」帽子的高銷量報紙洗腦了,最熱衷勾結外國勢力的不是佔領街頭的市民,而是言必稱「愛國愛港」的統治階級。上月中國國家互聯網信息辦公室在浙江召開首屆「世界互聯網大會」,邀請了以色列情報專家來演講。講甚麼?講解如何利用以色列監控Facebook和Twitter的技術去對付雨傘運動,實時鎖定重要行動者所在的地理位置,時間誤差只有兩秒(注五)。這不是勾結外國勢力又是甚麼?此非孤例,打從八十年代中國已是以色列軍火的大買家,甚至早於兩國1992年建交之前。那麼以色列各種軍事化的社會監控技術又從哪裡來?來自美國矽谷IT巨頭與私募基金的龐大投資。對人身自由與人身安全都極端危險的技術、器材一直都在各國統治階級之間隨意流通,別忘了曾偉雄去了英國專修「反恐」回來才升官,別忘了香港警察那八十七顆催淚彈都產自英國。等而下之者,像無數把財富家眷安放海外的大陸裸官,像奉旨把自家子女送到外國讀書的香港高官,更不消提。「勾結境外勢力」,是一個雙重標準的罪名,其存在只為保證統治階級獨佔跨境連結的權力,將人民按邊界割裂分而治之。

正如〈為甚麼你沒有催淚彈?〉一文闡釋的,「國」和「民」是兩回事,「國」與「國」之間在戰爭裡也恥於使用的化武和大殺傷力變形彈頭,換成「國」要對付自己的「民」時卻用得像吃飯飲水般自然,變成催淚彈和制式警槍。「國」阻「民」越界,不過是同一雙重標準的又一範例。統治階級與被統治者有甚麼共通?我們跨越邊界,又豈是為了籠絡另一個統治階級?

任憑統治階級說了算的越界自由,我們在運動裡還看得不夠清楚嗎?學聯周永康的回鄉證為何突然憑空蒸發?為何大陸網上看不到《蘋果日報》或《明報》,《文匯報》《大公報》《香港商報》卻可以在大陸招搖過市偽裝成「港媒」聲音誤導民眾?反抗者越界無疑是危險的,因為統治階級會處以絕罰;而他們罰得越兇殘,越證明他們害怕人民越界。在香港上街可能會被警棍扑爆頭,潛入大陸被抓著把柄搞不好會關進秦城不許人間見白頭,早在程翔之前,我們已經有一位比他被囚更久的劉山青。哪有國家不害怕人民越界連結?義士曼寧(Bradley Manning,後改名Chelsea Manning)經維基解密向全世界公開美軍虐囚實況,善莫大焉,卻就此被判監禁卅五年,原本美國政府更叫價要關他足足六十年。但另一邊廂,越界有危險也有回報,縱使是在地的爭取,巴勒斯坦解放運動若無國際支持也許早就奄奄一息,墨西哥原住民的查巴達解放軍(Zapatista Army of National Liberation)有了國際支持才保得住土地與自由。勇武,智謀,意志,包容,友愛,在越界的試練裡更見光輝。

思想上死守「一國兩制」籠牢,單純將眼光聚焦本土,忘卻越界因素之必要,我們才淪落到陷入「衝」和「不衝」、「勇武」和「非暴力」的偽對立,困在死局裡彼此內耗。三不五時就有名人說印度成功獨立是因為甘地堅持非暴力,然後大家愉快地傳閱引用。但事實果真如此?印度獨立不是孤立事件,自從大英帝國國力在二戰裡被納粹德國重挫,它再也無力壓下反抗,接二連三喪失殖民地,1946是約旦,1947年是印度和巴勒斯坦,1948年是緬甸和斯里蘭卡,1952年是埃及。

「衝」或「不衝」對反抗成功與否關係不大,拿同年自英國獨立的印度和巴勒斯坦比較就一清二楚:印度有走非暴力路線的甘地,巴勒斯坦卻有厲行恐怖主義的猶太復國主義者,在耶路撒冷炸毁大衛王酒店殺害英國人,到阿拉伯人村落屠村搶奪土地,野蠻得連身在美國的猶太人學者也為之齒冷,1948年12月2日在《紐約時報》刊登聲明嚴辭譴責,聯署人包括愛因斯坦和鄂蘭——但以色列就是成功踩在巴勒斯坦大地上建國了,無論好壞,善惡一如。很諷刺地,放在更大的圖象去看,印度得以獨立更大程度上不是歸功於聖雄甘地,而是蹂躪人間的希特拉。

只著眼本土,甚至只著眼行動者,更惡劣的是只著眼行動者「衝」或「不衝」去嘗試推演雨傘運動成敗,這未免自戀到有點兒幼稚了。

越界是修行。伸出手請求他人援助的時候,我們學會責問自身:人家為甚麼要幫助香港?我們可以回報甚麼?香港人對世界有甚麼價值,湮滅了有甚麼可惜?由是,我們將重構這個社會,以至重構這個社會與世界的連結方式,是盤剝自肥糾黨排他,抑或平等互惠交流溝通,都從這裡開始一點一滴打造。較諸普選,這是更基本也更龐大的社會工程,或曰,更新世界體系的工程。

說真的,比起這個,我根本不希罕普選不普選。

末了的話

這是一封情書。寫得再木訥,再像聲明再像社論,還是一封情書。

此時此刻,我們都希望創造歷史,卻也明白到各人身處位置不同,不能隨意創造,只能在各自既有的條件下創造歷史。呼籲市民從街頭退場的人士,又焉知街頭不已是目前佔領者最能發揮力量的位置?對雨傘運動的成敗悲觀,完全合理,但再悲觀也罷,難道你忍心拋出一個虛空的承諾就丟下他們不管?我說過了,重要的不是國家,是人。醒覺到素不相識的人是可以同行的,醒覺到警察就是用來鎮壓的,醒覺到法律原來是有那麼多花款戲弄弱者的,醒覺到沒有車的街道是如此清新、如此充滿各樣可能性的,他們是跨過了幾多條界線,才走到這一步?

這樣的人,才是希望,是希望就要抓緊,要愛惜。試想有佔領人士如今真的響應你的呼籲,說夠了,要撤離了,比如說雙學吧,他們會受到甚麼對待?沒錯,盤踞你腦海的六四屠城景象固然不會化成現實,而同時高官依舊不理會就肯定的了,接下來還有四方八面的嘲罵,屆時你會做甚麼?三子又好,教牧又好,社福高層又好,象牙塔學者又好,我實在想像不到有人衝大台時你們會奮不顧身去擋,網民炒蝦拆蟹時你們會加入筆戰。放下身段不易,我懂,不過如此一來你們與陳雲根之流何異?到頭來不過是從另一個方向與鍵盤激進派合力包抄擠兌他們而已。

難聽的說話就此打住。若你相信退場更好,請用行為給別人看見你的信心,善用自己的崗位活出一條場外的路,說服大家退場並非一無所有,市民還有活路可走。

如果你是社工,請動員你的機構,深耕社區工作,訂立具體計劃。如果你是學者,請調整你的研究方向,為沒有答案的運動找找可能的答案,順便也組織一下你的同事與學生。如果你已經在做,請展示出來,不是為了炫耀,而是向留下來佔領的市民作為誠意的確據;如果你已經在做但遇到困難未見成果,請高聲求援,好讓大家看見你的難處再幫一把,就像佔領區逐漸建立起急救隊和物資站支援大家一樣。

如果你是基督徒,請回想起這是天父世界。香港不是世界,世界很大。尼布甲尼撤的異夢,你還記得吧?國家看似強大,國界看似僵硬,都不算甚麼,歷史上超過九成的國家都不見了,國界都改寫了,就像那個斑斑駁駁的巨人,最後砸個粉碎。在長河裡,不須敬拜一國兩制。上主的應許超越了這些脆弱的東西。可以的話,請笑著越過邊界吧,就像帶給你信仰的前人一樣。那不是中產階級謀求自己一家安泰移民海外,而是為神化作連結人與人的流通管子。有著比一般人更佳的語言能力,更齊備的跨國機構支援,以及——說來現實——比一般人更好的經濟條件,好些信徒應該都頗有望勝任這樣的工作。要是你經歷雨傘運動後,體會到神的愛和恩典能在直面制度不義裡傳遞、能在風雨同行裡感受,那麼,我相信藉著你流通的,必定遠不止於四律與Alpha course。

萬事都互相效力,你我都在做不同的事,不必妒恨,不必相爭,或許在某個終點我們將會重逢。在那個勝利的集合點。

直到那天之前,願大家都平安。



And the voice proclaims that Europe has for centuries stuffed us with lies and bloated us with pestilence,
For it is not true that the work of man is finished,
That we have nothing more to do in the world,
That we are just parasites in this world,
That it is enough for us to walk in step with the world,
For the work of man is only just beginning and it remains to conquer all,
The violence entrenched in the recess of his passion,
And no race holds a monopoly of beauty, of intelligence, of strength, and,
There is a place for all at the Rendezvous of Victory.
——Aimé Césaire, Notebook of a Return to the Native Land.




注釋:
一.  〈三子泛民冷待新行動〉,《明報》,2014年12月1日。
二.  〈學聯不滿學民絕食 老鬼斥雙學「利用、傷害群眾」〉,《明報即時新聞》,2014年12月2日。
三.  見〈佔中三子告市民書〉,2014年12月2日。
四.  那有沒有「廢老」?原則上「廢老」絕對有潛力成為又一種抹黑語言遊戲,因為香港貧窮問題的重災區是老人,同時沒有生產資料與生活資料的情況十分普遍,只是長者礙於健康條件和資訊收發技術所限,難以大規模投入社會運動,所以才免卻一劫。但只要是基層長者高調抗爭,一樣難逃無情抹黑,像盧少蘭婆婆申領法援要就領匯上市作司法覆核,就有大量輿論針對其經濟環境肆意攻訐。
五.  〈中國互聯網會議論反恐 以色列情報專家示範監控佔中〉,《惟工新聞》,2014年11月24日。

Tuesday, October 28, 2014

劏房飯抗爭糧食篇:越式素米紙卷



談到上街帶備的抗爭糧食,上回介紹的茶葉蛋固然成本便宜製作簡易,但也不無瑕疵,營養不均,食用時又要動手剝殼。有沒有吃起來更快捷營養又更均衡的選擇?有的,試試米紙卷罷。

米紙卷是越南菜裡的常見小食,有炸的,也有就這麼吃的。「就這麼吃」是甚麼意思?看見非油炸的米紙卷外皮黏黏軟軟的,不少人都以為是蒸過了才有這種質地。錯了,米紙只要沾了水就是那副模樣,將預備好的食材放上去一捲即可上桌,將它想像成手卷壽司外面那一塊紫菜就差不多了。

雖說是越南名產,但米紙這玩意很易找,印尼士多常有,偶爾也可以在泰國舖找得到,十多塊錢厚厚一疊,可以用好幾次。想一下子就消耗掉的話,不如就量產米紙卷帶去佔領區益街坊。事不宜遲,馬上介紹製法。

材料(三至四人份量):
  • 小型米紙廿四張($14一包,每包逾五十張)
  • 青瓜一條($5)
  • 甘筍一條($2)
  • 唐生菜一棵($2)
  • 九層塔兩棵($5一包,約三至四棵)
  • 粉絲兩小包($4)
  • 雞蛋兩隻($10元八隻)
  • 青檸半個($3一個)
  • 蒜頭一瓣
  • 糖一茶匙
  • 生抽微量

越式素米紙卷做法:
  1. 粉絲浸軟,生菜仔細浸洗後晾乾,撕成小塊;
  2. 煮滾一鍋水,水滾後粉絲下鍋煮一分鐘,撈起放涼;
  3. 打蛋攪勻蛋漿,放油下鍋煎成薄蛋片,上碟撕成條;
  4. 九層塔沖水洗淨,撕下葉片,晾乾備用;
  5. 青瓜和甘筍去皮,切成幼條;
  6. 蒜頭剁碎為蒜蓉;
  7. 在小碗裡加入三湯匙暖開水,放糖攪到全部溶化,再加兩三滴生抽,切半個青檸擠汁,放蒜蓉,然後攪勻備用;
  8. 找個大碗倒進暖開水,放一張米紙進去沾濕,開始軟身後拿出來放平;
  9. 先將生菜舖上去,再加入青瓜、甘筍、蛋、粉絲;
  10. 均勻地灑幾滴蒜蓉青檸汁在餡料上,再舖兩塊九層塔在上面;
  11. 將米紙往上推包住餡料,左右兩端再捲向內封好,然後包實收口;
  12. 輪到包下一條米紙卷,重覆步驟8至11,包好上碟即成。

米紙呎碼有大有小,今次畢竟是行動餐點,做成一兩口可以吃完的呎吋最理想,買小張的米紙比較合適,直徑約16厘米。固然用大大張米紙包成大大卷再切成一段段也行,不過餡料可能會從切口掉出來,行動者享用時難免狼狽。

對初學者下而言,包米紙卷的步驟大抵是最難把握的。摺法倒未必有甚麼獨待之處,餡料擺放位置和封口方式跟這裡介紹過的腐皮卷相似,可直接參照該文附圖。儘管米紙是圓形的,腐皮卷用的腐皮是切開後的pizza形狀,但兩邊摺法的要訣都一樣。要說不同的話,不同之處不在摺法,而在材料質地。浸濕了的米紙有黏性,會自動黏合封口,不像乾身的腐皮要擔心包得不好整個散開。加上米紙裡滲了木薯粉,彈性不俗,稍微多放了一點點餡料也不怕,拉一拉騰出位置就能緊緊包住。只是凡事有個限度,不管包手卷腐皮卷米紙卷,餡料放太多始終會撐破,別太貪心,每種放一點就好。

然而這種質地也恰是惡夢的來源。米紙要先沾濕才能用,但浸得不夠包不了東西,浸得太久又軟成一灘,又或者未包已往自己黏成一團,拆也拆不開,只能報銷。浸水的時間,攤開米紙的手法,都得拿捏準確,需要多做多練。

較豪華的米紙卷會加入蝦仁以至芒果,好些越南餐館都有供應。為了節省成本和遷就行動現場的素食者,今次改用雞蛋作為蛋白質來源,要是上次的茶葉蛋有用剩的,剝了殼切薄片代替煎蛋亦可。蝦和芒果都不耐放,不建議作為抗爭糧食的饀料。吃葷的朋友不妨考慮將雞蛋換成越南扎肉,味道相當合襯。

餡料份量分佈宜乎多放粉絲,它是撐起米紙卷內裡質感的最大功臣。由於蔬菜種類多,每種都放一點,份量已跟粉絲相近或更多,清新爽脆和軟糯彈牙之間也就取得了平衡。九層塔主要用以添香,有了它感覺才對勁,喜歡芫茜的朋友亦可放少許進去豐富香味層次。

說到香,怎少得了青檸?正常來說,汁料是吃米紙卷時才蘸來吃的,不過在街頭用膳未必有手捧這樣一碗液體到處跑的奢侈,為方便故,滲了青檸汁的汁料可以在包米紙卷之際先灑在粉絲上面,讓粉絲吸收了味道,縱使不蘸著汁吃起亦不致淡而無味。正式汁料用的是魚露才對,但既是素食就惟有割愛,改用生抽頂替。嗜辣的朋友可剁碎一隻指天椒為加進去,汁料更刺激更對味,不過現場不是人人受得辣,這一回還是手下留情好了。

存放方面,將米紙卷放在蕉葉上是典型辦法,粽葉或荷葉也成,將一塊葉舖在食物盒上面再放米紙卷就可以,找不動這種那種葉子,乾脆舖錫紙隔開也未嘗不可。為求穩妥,更可以在米紙卷表面稍稍塗一層生油,避免彼此黏在一起,有利存放與運送。

說穿了,米紙卷就是「可以用手抓起來一口吃掉的沙律」。碳水化合物、蛋白質、維他命、纖維,還有一點脂肪,營養均衡,大可充當正餐。成本約廿九元,貴是貴了一些,但看清楚,這是三至四人的份量,換成兩至三人份量的話,絕對合資格榮登「二十文錢劏房粉」系列之一,經濟實惠。兼之用油少洗碗幾乎不必用洗潔精,大部份食材又不用烹煮節省柴火,可算是窮人恩物。

抗爭糧食評級(五顆星最高)
  • 進食簡便:☆☆☆☆☆
  • 攜帶容易:☆☆☆
  • 耐於存放:☆☆☆
  • 量產潛力:☆☆
  • 營養均衡:☆☆☆☆☆
  • 成本經濟:☆☆☆
  • 素食:可

Sunday, October 26, 2014

劏房飯抗爭糧食篇:簡易茶葉蛋


佔領街頭快一個月了,大家越來越即慣露宿街頭,可是伙食又如何解決?看見不少朋友都光顧廿四小時營業的麥當勞,方便是方便,但天天吃豬柳蛋漢堡快要吃到嘴都歪了,何況麥當勞的價位對真正窮人而言也不算太便宜。現場處理炊事亦十分為難,曾經有人在旺角街上透爐BBQ,竟被斥為「嘉年華」——先不說「嘉年華」何以竟淪為貶義詞,若說煮食會讓人鬆懈不利應對警察知藍絲帶的襲擊,那麼乾脆禁止紮營睡覺好了,難道睡著了還有本事築人鏈或者逃跑?

三軍未動糧草先行,這是常識。輕忽現場飲食補給只突顯香港人作為抗爭者的幼稚,長期鬥爭從來少不了煮食,像1984年英國煤礦工人大罷工,每個參與罷工的礦區都不能缺乏甚麼設施?湯館,負責向工友及其家屬供應熱騰騰的免費新鮮飯菜。有些礦區甚至在宣佈罷工的第一天就開設了湯館。那不僅僅是單純的伙食問題,由婦女打理的湯館本身就提供了位置讓原本待在家裡的家庭主婦投身運動前線,具有鮮明的性別與家庭崗位意義。要是沒有位置讓學生以外的大眾參與其中,待師奶們紛紛被藍絲帶與愛港力之流拉攏了,多少也是我們自己活該。

不過現實就是現實。既然很多香港人仍未從抗爭幼兒班畢業,力排眾議在街頭開伙還是危險的,先想想怎樣從其他地方調度三餐好了。抗爭現場瞬息萬變,確也不適宜吃九大簋,一切從簡,效率為先以便行動。歸納起來,抗爭糧食必須滿足以下五個條件:

  1. 可以迅速吃完,節省時間;
  2. 手抓進食即可,行動者多沒攜帶餐具;
  3. 方便攜帶,不佔太多空間,也不會汁水淋漓動輒擔心打翻;
  4. 耐於存放,擱下半天不吃也不會變壞;
  5. 飽肚,剛吃過了這餐不會兩小時後就餓到要急急找下一餐。

假如以上是抗爭糧食的「必要條件」,接下來的幾個大概是非必要但值得考慮的因素:

  1. 容易大量生產,分送戰友分甘同味;
  2. 能遷就大眾不同口味與體質差異,口味不宜太重,素食更佳;
  3. 吃完不會生產太多垃圾要花時間丟棄,尤其街上垃圾桶多已塞滿;
  4. 營養均衝,保持健康是長期抗戰的關鍵;
  5. 味道不能太差,免得折損士氣。

當然,這是劏房窮人的欄目呀,成本絕對不可脫離荷包狀況。便宜是基本過基本法十萬倍的大前提,豈可忘記。

***

認真想想,合資格充當抗爭糧食的菜式可不易找。有朋友建議烚兩隻雞蛋帶過去算了,省時省事又耐飽。話是這樣說不錯,但烚蛋的滋味也未免太寡了罷,況且掀開蛋黃偶爾還有一股近似屁味的硫化物味道,未必人人受得了。不過若花點心思辟味添香,即使烚蛋也可以變得大受歡迎,好些街邊涼茶舖都找得到的茶葉蛋就是一例。

材料(三至四人份量):
  • 雞蛋八隻($10)
  • 紅茶葉三至四茶匙
  • 八角三顆
  • 陳皮四分之一片
  • 桂皮一條
  • 生抽四湯匙
  • 糖一茶匙
  • 鹽一茶匙
  • 水五至六碗

簡易茶葉蛋做法:
  1. 陳皮浸軟,去囊;
  2. 雞蛋抹乾淨,冷水放進鍋裡煮滾,水滾後再煮1分鐘左右,熄火焗10分鐘;
  3. 將雞蛋倒進冷水冷卻,用湯匙均勻敲裂蛋殼,再用刀尖將每隻蛋剌穿幾個小洞;
  4. 把雞蛋連同香料和調味料放過鍋裡,加五至六碗水,開中火煮;
  5. 滷水汁煮滾後將中火轉小火,慢慢再煮30分鐘,熄火;
  6. 蓋上蓋子焗四個小時浸泡,把雞蛋撈上來,即成。

顧名思義,茶葉蛋不可沒有茶葉,除了帶來香味,更重要的用處可能是染色,所以一定要用紅茶。紅茶品種倒是適隨尊便,不管陳年普洱抑或英式早餐茶包都無妨,挑選自己喜歡的就好了。要是沒有桂皮,用肉桂粉代替亦可,因為粉劑出味快,放一茶匙左右就差不多。

茶葉蛋要花時間浸泡入味,但實際上要認真看管的時間倒不長。臨睡前放在滷水汁裡煮好熄火,由得雞蛋在鍋裡自生自滅,翌日起床再撈上來吃就行。浸久一點沒關係,更加入味。剩下的滷水汁又可以再煮下一輪的茶葉蛋,非常經濟,極之適合開盡馬力量產。唯一要注意的是隔夜茶會變質,同一鍋汁不宜連續使用超過廿四小時,每天新鮮製作比較保險。

成本才十塊錢多一點,已經足夠餵飽三至四個人,不可不謂超值。儘管吃完會有蛋殼剩下,倒不佔地方,清理不難。營養是差了一些,主要是蛋白質和脂肪,畢竟茶葉蛋本來就屬於小食而非正餐,不能強求太多。下一次,再介紹其他營養較均衝的抗爭糧食,太平時可帶去郊遊,紛亂時可帶去上街,先記下來總沒損失。


抗爭糧食評級(五顆星最高)
  • 進食簡便:☆☆☆
  • 攜帶容易:☆☆☆☆
  • 耐於存放:☆☆☆☆☆
  • 量產潛力:☆☆☆☆☆
  • 營養均衡:☆☆
  • 成本經濟:☆☆☆☆☆
  • 素食:可

Sunday, October 12, 2014

為甚麼你沒有催淚彈?


As distinct from the old gentile [tribal or clan] order, the state, first, divides its subjects according to territory... The second distinguishing feature is the establishment of a public power which no longer directly coincides with the population organizing itself as an armed force. This special, public power is necessary because a self-acting armed organization of the population has become impossible since the split into classes... This public power exists in every state; it consists not merely of armed men but also of material adjuncts, prisons, and institutions of coercion of all kinds, of which gentile [clan] society knew nothing......
——Frederick Engels, The Origin of the Family, Private Property and the State.


警察象徵、同時具體化的矛盾:男人的陽剛性與國家體制下的完全受命宰制,明明亳無自主、毫無判斷與能動力,既然無倫理可言,亦無信念之實憑,卻不能挫傷,必須把恐懼的他者斥為卑賤,必須把差事以外的一切變數清除,必須西瓜靠大邊、條件制約式規訓的機器人,正是許多許多人的生活寫照。
——李智良,〈Down by Law〉


圖片來源:Felix Ng


為甚麼你沒有催淚彈?

2005年12月17日,以韓農為首但絕對不止於韓農的反世貿人士突破路障奔往會展中心,要求各國代表對話,遭警方施放催淚彈驅散,香港輿論普遍拍手叫好;2014年9月28日,爭取普選的市民要求特首梁振英對話不果,聚集政府總部門外並堵塞夏愨道,同樣遭警方施放催淚彈驅散(注一)。今次人更多,發射的催淚彈多十倍,於是大家總算懂得呼吸催淚氣是甚麼滋味了。

胡椒噴霧依法屬槍械

事出必有因。正如當年韓農叔叔衝鋒前他們的同胞修女在鴻興道海皮示威區向警察獻花卻遭水砲伺候(而且不是清水或海水,而是滲毒的胡椒水),香港市民行動升級,也是回應警察濫噴胡椒噴霧——你向警員問路離場,他噴;你跑開不衝鋒,他揪著你衣領揪回去近距離顏射——那一把把張開嘗試為背後同志擋住毒液的雨傘成為象徵,被好事的外國媒體稱為"Umbrella Revolution"。但當然,向來政治意識落後與行動覺悟貧乏的香港人是不會搞革命的,「佔領中環」云云,從最初就只是爭取代議政制的一場表演而已。

說到胡椒噴霧,大家可能聽過,見過,甚至親身中過,卻未必注意到它的法律含意:根據《火器及彈藥條例》釋義,發射有害液體、氣體、粉末或其他類似東西的任何武器,均屬「槍械」,胡椒噴霧自是其一。換言之,警員以胡椒噴霧襲擊市民,法律上等向市民開槍。但毫不意外地,《火器及彈藥條例》第三條賜予警隊轄免權,可憑「代香港政府而管有或經營」名義奉旨持械;至於其他市民,若管有「槍械」如胡椒噴霧,可被判罰款10萬元及監禁14年。

所謂「警察也是市民」,不過是觀念上的神話。再華麗的濫情也無法掩飾一個事實:警察和市民,從根本上就不一樣,他們擁有市民沒有的特權,壟斷市民不可能有的武力(注二),而且這種結構性的差別是法治社會所賦予的,不以警員個人意志轉移。準確來說,是不創造一個壟斷武力、在市民之上的特權群體,我們認知的那種「法治社會」就近乎不可能成立。

古今中外,數不清的政權都嘗試壟斷武力。秦始皇沒收民間刀器銷毀,鑄成十二金人;歐洲各國曾廣泛聘用傭兵團打仗,直至十七世紀的三十年戰爭裡頭傭兵人數隨時比正規軍還多,但到十九世紀民族國家壯大後即被國家武力取替;日本江戶時代只准武士階級佩刀,平民一律禁止,連捕快也只能配備名為「十手」的短鐵叉,到明治時代又再頒佈廢刀令終止士族帶刀的特權,交由軍警獨享。上述國家,政治體制不盡一致,法律內容更是大異,然而全都企圖維持一個壟斷武力的特權群體,該群體是否服務市民,是否執行法紀或執行怎樣的法紀,都莫衷一是,故並非重點,重點是它們都聽命於政權,為鞏固政權而存在——大佬,你總不會跟我說秦始皇派官差依法拖你去築長城建阿房宮的是「服務市民」罷。

時移世易,管治的技術隨科技進步飛漲,國家壟斷武力的效率亦非古代可比。能否有效壟斷武力,是定義現代國家的關鍵(注三)。

香港警察同樣為鞏固政權而存在,先於其他一切,絕對異於一般市民。某種庸俗觀點常以為「差人都係打份工啫」,將警察如此比附為打工仔卻是一廂情願,大錯特錯,粗暴違反警隊法規。為甚麼說警察不是打工仔?9月28日大舉鎮壓後,輿論譁然,不少人都呼籲警察罷工向政府反映不滿,卻不知道警察是少數被政府禁止罷工的職業之一(注四)。他們連參與職工會的權利都沒有,《警察通例》第六章第一部第四十五條列明,「警務人員不得加入職工會成為任何類別的會員」,這不單是警隊內部守則,香港法例第232章《警隊條例》第8條同樣禁止警務人員加入職工會。無論是職工盟抑或工聯會,俱不可能汲納警察為會員。那些大家平日會在報紙看見的「警察工會」,他們甚麼都可以是,但一定不是實際意義上的工會。警察評議會屬下的四大「工會」(警察員佐級協會、警務督察協會、警司協會、海外督察協會),根本沒有一個在職工會登記局名冊之中!(注五)

你可以像一般求職者那樣因為當差薪高糧準,出於一時貪念投考警察,那份心情很容易理解,有時甚至值得同情。然而一入衙門,你就只是一個為鞏固政權而存在的陀槍工具,而不是打工仔,就算我們主觀上多期盼你是具有勞動尊嚴的打工仔,你的規矩也不容許。

不是我們不容許。

「差人都係打份工啫」,可以休矣。或至少,等他們有權加入工會罷工反政府,又或者我們可以平等擁有胡椒噴霧,再算。

三位一體執法  民間治安之死

面對洶湧民情,好些警員大放厥詞,嘲笑市民既要批評他們又要依賴他們維持治安,滿身「你不能沒有我」的志在必得,食硬你。10月3日有組織的數百名暴徒依部署襲擊示威者,在大街上肆意毆打、非禮、刑事毀壞,市民無助求援,警員更加自我膨脹,多處有證人目擊警方放走暴徒,不加拘捕,縱使罕有地帶走幾個人到警署也不加落案起訴,胡椒噴霧警棍催淚彈的全套大刑伺候,更加沒有發生。

讓我們暫且冷卻一下情緒,抽離一下鬧市妖獸狂奔的情境,想想邏輯問題:好,警察是壟斷武力的特權群體,而這個群體必須維護政權,但不一定維持治安,那麼我們能不能說壟斷武力的警隊雖不是維持治安的充份條件,卻是維持治安的必要條件?說白了,就是「警察未必維持治安,但維持治安不能不靠警察」對不對?社會能否沒有警察?

問題不妨由歷史解答。不是別的歷史,正正是香港警察自己的歷史。香港開埠是1842年,但英國早在1841已撥出1,400英鎊籌備在此地成立警隊,可見其重視。招兵買馬一輪,好歹招募了二十多人,多從軍中轉職過去,1844年正式成立。這一支部隊受的是殖民地軍事訓練,巡邏時會佩槍,當時英國本土的警察卻不會如此重武裝,也鮮有接受槍械訓練。人數既少,「保護市民」自然談不上,警察優先保護的對象是英國人統治階級,其時香港治安不靖,兼之海盜出入頻繁,連港督府亦接連被竊匪爆格(注六),政府會如何安排警力實在不難預想。

華人怎麼辦?靠不了警察,惟有自己想辦法。香港島的華商就合資聘用打更佬,晚上兩人一組打更巡邏,敲鑼敲竹筒,歹徒要做世界也無法不顧忌驚動他人耳目。這種專責預警的民間巡防隊,就在相當程度上維持了治安。

鏡頭轉向新界,維持治安的體制就更加講究。新界原居民常被稱作「圍頭佬」,圍頭即圍村,圍村之圍,指的是城牆,防禦村外盜賊,有槍孔有望樓。村落聯合組織團練,簡言之即武裝民兵,守鄉防盜。氏族的地區自治取代了國家由上而下的中央庇護,直至英國接管新界後才逐漸式微。團練遺風之下的剽悍與組織力並未煙消雲散,於是三年零八個月期間才有主要由原居民組成的東江縱隊(港九大隊)跟日本皇軍打游擊,當然,也許還有今時今日的黑社會。

由打更佬到團練,由非武裝到武裝,由僱傭關係到同鄉子弟,民間本來有各種各樣維持治安的辦法,一提罪案大家最容易想起的暴力罪案、盜竊、性罪行、街頭騙案等等都不難用類似途徑防治(注七),隨科技進步應該會比一個半世紀前更有效率。商業罪案、貪污之類可能比較棘手,但這些「白領犯罪」同樣不是目前香港警察的執法重點(注八)。保守地說,民間治安體系甚至不一定須要動搖司法體制或「法治」,原則上大可直接將疑犯、證人和證物移交律政司決定是否檢控,只不過這個程序關卡被警察獨佔了而已。

反過來說,10月3日開始暴徒襲擊示威者造成的連串治安大亂,其成因不是沒有警察,卻恰恰是有了這一隊壟斷武力特權與獨佔移送法辦位置的香港警察。想想油尖旺是甚麼地方?從示威區跑到油麻地上海街的廚具舖工具舖,不用15分鐘,要刀有刀要槌有槌,假如成千上萬民眾武裝起來,那幾百個暴徒再逞兇鬥狠也可以輕鬆料理,刺身或韃靼扒任擇,又或者更現實的情況是暴徒見不敵一鬨而散,不願為一千幾百流血,剩下死纏爛打的,行過兩步去中南文具公司買幾包粗索帶綁起雙手就完成逮捕,反正差佬拘捕示威者時也是用這一招——但這是絕不可能的。不可能,因為唯獨警察才有武裝的權力,才有實際拘捕的權力(注九),才有落案並移送司法機關的權力,三位一體。群眾嘗試自力執法,就是挑戰警察,以至挑戰警察代表的政府權力,你一動手就會遭這個三位一體報以「鎮壓→拘捕→官司」的豪華套餐款待。

不是市民本質上就無法維持治安,而是獨攬三位一體特權的警察禁制市民維持治安。那些對暴徒袖手旁觀嘲笑示威者無能的警察,如果要笑,請先交出你們身上裝備並開放警署一切通訊、竊聽、拘留、車輛及各種資料庫等等等等設施,讓我們在平等的基礎上做事——別抱怨,記住,你們還是出糧的,人工更比全港入息中位數高一大截,市民自己執法連一個崩都無!

當外星人發現警槍

明白了警察是為政權壟斷武力的群體,明白了警察是阻止市民維持治安的禍根,我們再談警察所壟斷的武力是甚麼性質的武力。大家或者不喜歡暴力,我也不喜歡,光是見到人多吵鬧已經條件反射想避開。不過,若要理解人類的組織與行為,考察器物是個不錯的起點;若要理解暴力組織與暴力行為,不妨看看用以施行暴力的武器:不是以軍武愛好者的角度,而是以考古學家從古物推敲古人生活的角度。

倘若幾萬年之後人類文明滅亡了,有個外星人考古學家來到地球發現香港警察遺下的裝備,他會有甚麼推斷?先看那支Smith & Wesson Model 10制式警槍,火力不怎樣,有效射程才30米左右。如果對方射手持有同年代極流行的美軍制式手槍M9或大陸常見的黑星手槍(54式手槍),一旦駁火香港警察輸多贏少,人家不僅裝彈數較多,有效射程更達50米。可以推想,設立普遍持有這種武器的警隊,目標不是為了與具備同等級武裝、人數相若的對手作戰。

再看子彈。警察常用子彈是點三八口徑的空心彈,穿透力不強,別說裝甲,要打穿避彈衣也頗有難度。外星考古學家可能會想,使用穿透力較佳的子彈有機會穿透目標誤傷後面的人,但他看過古代香港人遺下的視像媒體紀錄之後,應該會質疑這是否唯一的理由,畢竟香港警察噴胡椒噴霧兇狠又燦爛,不太在乎誤傷無辜。最大的理由,恐怕還是警察預期被他們槍擊的對象不獨不持火器,而且連護身防具也沒有。

空心彈還有另一個特徵:彈頭會變形。跟實心子彈不同,空心彈彈頭結構脆弱,命中之際會被擠壓變形,縱使打在水面也被擠壓得不成原狀。

點二二口徑空心彈向水面發射後的變形情況。左端是發射前的原本形狀,其餘三顆均在發射後壓扁。圖片轉載自維基百科

打在水面已經如此,打中比水稍為堅硬的人體組織又如何?稍遇阻力就壓扁擴張的彈頭,會對人體造成更嚴重的破壞,擴大組織撕裂與內出血的範圍之餘,動手術取出彈頭的亦更困難。外星考古學家會發現警槍子彈是為了即時造成更大的痛苦與更可怕的創傷而設。要是他看得懂地球人的古文字,對照古文書,或許還會發現空心彈有個親戚叫達姆彈(Dum-dum),據說解放軍在六四屠城時就用過它,但這種子彈最初的發明者是十九世紀末印度加爾各答的達姆兵工廠。大英帝國大量生產這種子彈,樂於在戰場使用,更樂於用來餵它殖民地上眾多反抗者。達姆彈的原理跟空心彈相近,都是藉彈頭變形增加殺傷力的子彈。

香港警槍用的是點三八口徑空心彈,圖中是點三八口徑空心彈發射後的爆裂情況,前端受擠壓後裂成倒刺。圖片轉載自維基百科

仔細考察警槍過後,外星考古學家應該會有這樣的結論:香港警察是為對付非武裝、無防備的平民而設立的部隊,而且隨時準備對這些平民施加難以治癒的嚴重創傷。

性相近習相遠,若我們未曾為惡,可能只是僥倖未受誘惑,或未曾為勢所逼。背後有上司的絕對命令,面前是沒有反抗能力的對手,手上沒有罷工權卻有不少凶器,開工久了心煩氣躁,有得打點解唔打佢老母?你不打,不夠齊心,會不會遭同儕排擠?服務業打工仔受氣時尚且偶有作弄客人的衝動,我們沒理由預期警察可以例外。他們只是被放在更受擠壓,更多誘惑,更常自義,也更方便更沒後果去施暴的位置而已。

沒有人能免於撒旦的試探,但也不必主動投向試探。除非你準備好隨時付出龐大代價即時抗命。

國際法:放催淚彈即屬戰犯

解剖了警槍再看使用它的警隊,說他們本已恃強凌弱還要加倍殘虐,聽起來十分礙耳,卻是事實。倘若我們平日不察覺這個事實,大概只因為「警察都是自己人他們越強猛我們越安全」的意識太過根深蒂固。對照國際條約就明白政府對自己的人民有多過份——1899年,世界列強召開和平會議並簽署《海牙公約》,公約明文禁止在主權國家之間的戰爭裡面使用「易於在人體內部擴張或壓扁」的彈頭(注十)。即使在毫無憐憫的殺戮戰場上,使用空心彈也被公認是在人道上違反「國際標準」,而且是115年前的「國際標準」,何況用來對付平民?我們親愛的香港警察卻百無禁忌,開心配備。

倒也不能怪責他們特別殘忍,《海牙公約》只管國家與國家的關係,不管國家與人民的事務,那條法律罅比維多利亞港更闊。有罅,你鑽唔鑽?於是幾乎每個國家都讓警察用變形彈頭射擊自己的人民,淪為慣例見怪不怪。

催淚彈的故事也大同小異。人類首次使用催淚氣體襲擊同類,是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裡法軍以此對付德軍。其後德軍有樣學樣,用得更濫,雖說毒性有限,終究仍是毒氣類別。戰後,各國於1925年簽署《日內瓦協定》嚴限化學武器,催淚彈亦在禁止之列。好了,不管掌握主權的中國抑或供應香港警察催淚彈的英國明明都簽署了《日內瓦協定》,為甚麼政總外的催淚彈還是放得璀璨如世紀末煙花?一如《海牙公約》,《日內瓦協定》只管國與國,不管國與民,就算香港警察的行徑形同戰犯,聯合國也絕不會派「維持和平部隊」來清他們的場。

國際條約的畸形框框不啻摑了「愛與和平」一巴掌。為甚麼國家不能用空心彈和催淚彈攻擊其他國家?因為別人擁有充份武力使國家克制。為甚麼國家能夠用空心彈和催淚彈攻擊自己的人民?因為被剝奪了武力的人民不足以使國家克制。動武的雙重標準,肯定不是出於不具備人格的「國家」之間竟然更有愛,又或者人民不夠博愛不夠和平不夠包容忘了自縛雙手與差人深情對望,更不是出於雨傘和保鮮紙。

無意提倡武力萬能,正如無意歌誦「非暴力抗爭」萬能,只想釐清抽在我們身上的鞭子從何而來。追溯本源,管束交戰國的條約無法管束國家對內動武,跟「主權國家」的概念不無關係,用大陸官僚的口吻來說就叫不得干涉內政。1648年,三十年戰爭終結,歐洲各國簽訂《威斯特伐利亞和約》,禁止外國勢力干涉內政,從此發明了在自己疆土裡為所欲為的「主權國家」。此後,國家在疆土裡就被塑造為全能的上帝,治理一切,仲裁一切,是最後的依靠也是無敵的鐵腕,它被如此期許也如此期許自己,在多大程度上辦得到是另一回事。天無二日,除我以外你不可有別的神,國家在疆域之內逐漸壟斷武力,創造警察擔任執行唯一一套法律的唯一一個天使,也就順理成章。

神太龐大,人太渺小,喘不過氣的人想要奪取神的權柄治理自己,繼而又有了「民主」。關於奪取上帝權柄的方法,建議紛紜,效果各異,包括我們熟悉的普選。但除了打著工人無祖國旗號、支持世界革命之類的少數例外,從「主權國家」框架裡滋生出來的民主實驗絕大多數無力亦無意跨越疆界,他們擁抱的不過是只在特定地理範圍內有效的舊神權柄。「國家—公民—民主」成了不可分割的連體三胞胎,我們描述「民主運動」必以國家為單位,能夠輕鬆想像「菲律賓民主運動」、「南韓民主運動」或「捷克民主運動」,但要是轉換成「大興邨民主運動」……吓?你再講多次?

一條屋邨搞民主運動,實際上決非不可行,自七十年代以來就有大量居民組織(隨代議政制坐大後不少都被收編為政黨的棋子),九十年代的公屋評議會甚至倡議「普選房委會」。假如我們聽見非國家為單位的「民主運動」時會呆一呆,又或者覺得將相關事跡放入「民主運動」譜系格格不入,那不是因為非國家為單位的「民主運動」不可行/不存在,而是因為思考範式。同理,若說大陸(以至香港)總有人真心相信香港人爭取民主等同搞獨立(至於獨立是好是壞,是另一個問題),那亦不是因為基不基本法,而是因為思考範式。

把民主與國家綑綁,老問題依舊懸而未決。由於國家拘於其地理疆界,疆界外的人將永遠不被承認是享有「民主」的「民」,即使我們境遇相仿;由於國家拘於其地理疆界但在疆界之內被期許為唯一而全能,透過壟斷武力以促成境內無敵(又名「穩定」)就是最可能的結局,然後警察繼續擁有催淚彈,繼續有權向市民發動不容於國際法的「非致命毒氣戰」,而市民繼續無權擁有催淚彈以驅散前來鎮壓的警察與暴徒——不管你想不想要,想不想用。

金鐘清場靠毒氣  旺角清場靠打手

也許已經談得太多國家對武力的壟斷。總而言之,香港人長年活在這種體制下,加上八十年代以來講究禮儀教養的仕紳化趨勢,培養了對非政府武力的深厚厭惡(只限非政府的武力,故此縱是標榜非暴力的運動也只會要求參與者放棄反抗,卻不主張政府放棄那些甚至不容於戰場的可怖武裝),被武力鎮壓之際亦缺乏保護自己的知識(雖則在互聯網時代可以有樣學樣),抗爭者的體能也比軍訓普及或體力勞動普及的國度遜色(跟台灣或南韓一比就懂)。另一邊廂,因為遠離真實武力,一些人反倒滿懷軍事浪漫情結,不時代入戰爭角度描述運動形勢,滿口戰術與兵法,連向來和平得很的陳日君樞機也未能免俗,撰寫〈究竟誰有道理〉一文勸學生撤出街頭時大談拿破崙,直言「現在是戰爭,是很認真的事」。

用兩軍對壘的比喻去理解街頭抗爭,非常誤導。兩軍對壘,指的是兩個完全不介意武力對決的武裝集團互相博奕,我們既無武裝,亦被禁止動武(或動武須付上極大代價,除非你有國家或明或暗的授意),何來「兩軍」?在大部份警察眼中,塞滿大街的示威者不過是吵鬧又麻煩的肉塊而已,容或像《Biohazard》裡的低級喪屍一般噁心,卻必定沒有喪屍一般的威脅。自己也曾在示威裡被捕,身旁硬骨頭的朋友不服,一面被抬走一面喊口號,警員一走到沒有記者也沒有途人的暗角馬上露出真面目,呼喝「收聲啦!無鏡頭喇仲嗌!」、「嘩人民英雄呀?以為自己好正義呀?」,你一言我一語此起彼落。別心存僥倖妄想你或你的理念會得到對方任何同情共感,他們十次有九次不會視對方為同類,正如你不會視喪屍為同類一樣。

當我們明白自己只不過是被奪去殺傷力的喪屍,軍事修辭就不管用了。9月28日大鎮壓後七日內,幾乎每天都有消息呼籲市民撤出旺角,「集中兵力」往金鐘死守,以免「分散兵力」遭受「各個擊破」。人太少僅剩一百幾十的話無疑不成事,毋庸贅言,但人多了又如何?打不還手的喪屍談甚麼「兵力」?五千人抑或一萬人,都是等待清理的肉塊,依情境施以不同清理方法。金鐘地方空曠全無民居,要清掃示威者,封了地鐵站再恃著化武放毒氣就行,八十七個催淚彈不夠就放夠八百七十個,不信你不走,走了會否跑到其他地方再集會是另一回事;旺角卻不是狗不拉屎鳥不生蛋的金鐘,人煙稠密商舖多民居多,亂放毒氣未惹惱示威者先惹火居民,要清場就只有恃人多,差人不夠就愛港力,愛港力不夠就黑社會。

說到這裡,為何放催淚彈的地點是金鐘,為何暴徒大肆搗亂的地點是旺角,大家應該心裡有數。「兵力集中更有利」不是街頭抗爭的通例,以為靠人多就能癱瘓警察抬人/拘留/落案等等行政程序也是天真,他們驅逐你不一定要拘捕你,來對付你的亦不一定是警察。

要擴大干擾性行動,還有其他可能。手無寸鐵身無片甲的市民,不能打也不能捱打,唯一的武器就是逃,以警方措手不及的速度去逃。自天星皇后以來,香港較大型的社會行動多採取「蹲點策略」,留在同一個地方等待警察抬走。若是守護特定地標(如皇后碼頭)或家園(如菜園村),採取「蹲點策略」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但若非如此,照抄這個模式徒然白白犧牲機動力優勢。

這不是紙上談兵。大抵是近年的示威抬人新聞看多了,我們經常誤以為警察在這些場合只會圍捕。錯了,圍捕說不定純粹是回應近年多了迷戀「蹲點策略」的「等抬」朋友。對付群眾運動,傳統上香港警察的對策不是圍捕,而是驅散,開埠初期警隊人手不足就更是如此。提到六七,一般人印象裡可能只有「遍地菠蘿」,殊不知當時左派示威者更擅長游擊,反過來利用驅散對策,知道警察來了就化整為零散開,然後在幾個街口外重新集合,使差人疲於奔命。半個世紀之後,游擊仍舊奏效,當初不就是在金鐘被驅散的群眾向東直奔,才成功佔領銅鑼灣?貨車司機善用搵食車神速堵路,更是示威者拿下旺角的關鍵。動輒高舉死守某某據點,不假思索自縛雙腳,其實難稱明智。

話雖如此,游擊需要良好協調,約定散開後誰和誰在甚麼時候甚麼地方重新集合。現時示威市民關係不算緊密,無從協調,想做也不知如何做起。9月28日的鎮壓激起廣泛民憤,成千上萬市民同仇敵愾迅速共同行動,偶然促成漂亮的游擊效果,但這個機會我們可還有下一次?天曉得。

死亡之吻  分化避無可避

以上種種,終歸是「如何擴大街頭行動」的技術層次討論,但技術只是手段,手段是為了目標而存在的。擴大並延長街頭行動,為的是甚麼?爭取更多籌碼去推動「真普選」?這種「國家—公民—民主」的民主範式有哪些局限,前面已經談過。就當我們現階段追求的就只是「真普選」好了,籌碼又是甚麼一回事?籌碼是誰的籌碼?交給誰去用?怎麼用?

由罷課開始,又或者戴氏佔中開始之前,大概都有一個大家心知肚明而又不敢/不願說出口直面的「共識」——香港有沒有普選不由香港人話事而只可能由中共話事,運動再怎麼搞都只是虛張聲勢拿籌碼,籌碼交由某個或某幾個中共信任的「中間人」與中共談判之用。運動不是重點,談判才是。至於那個或那幾個「中間人」,當然不需要民意授權,談判的過程亦必然在檯底進行,不可能公開。總之,不管手段是否合乎政治倫理,最終拿到普選就人人幸福快樂,大結局,end of the story。

故此,投身運動的人民,在這個以密室談判為目標的藍圖下,本來就注定被出賣,或至少用過就扔,反動派宣傳指大家被利用了,從這個角度來說也不能算錯。同時,由於「中間人」沒有民意授權,而且幾乎可以肯定不會出身自人民中間,運動面臨分化也是可以預期的結果,因為你不代表我。信仰密室談判的中產階級和講究原則的街頭鬥士,從此分道揚鑣,那些「撤與不撤」的擾擾攘攘恰是此一分歧的表徵——你覺得玩大了雙方沒下臺階去幕後談判?我倒覺得不見實質承諾前輕言散場是無條件投降!

誠然,自人大落閘後,與中共談判這個步驟尚未啟動(或啟動了/結束了我們也不會真的知道),目前輿論聚焦的層次不過是與特區政府談判。即便如此,分化的危機依然無處不在。自從9月28日晚上學聯呼籲群眾散去,他們在運動裡的代表位置自動消解(假如曾經有過),各區佔領是市民的自發行動。當晚呼籲散場對不對?隨著當天警方暴力逐漸升級,加上傳出深夜會開槍的流言,不管網上眾多事後孔明怎麼說,「流血收場」當時對現場市民而言的確是頗具真實性的預想,尤其你見到差人配備你一輩子未見過實物的自動步槍在面前走來走去。可是當初的決定看起來再穩妥,學聯在示威者當中失去作為代表的正當性是不爭事實。弔詭的是,學聯失去代表位置後最頭痛的說不定是政府,因為它不可能跟一大群互不統屬、連代表和一致立場都不存在的混沌群眾談判,要收拾殘局惟有重新豎立一個「代表」充當對手。找誰來當?最順手的選擇,還是罷課第一個星期就設好條件叫梁振英下來對話的學聯,反正是你們要「對話」不是嗎?10月2日晚上,梁振英開記者招待會,指名跟學聯對話,聲稱會安排官員會面,此舉無異正式承認學聯在運動裡的代表性。儘管林鄭月娥在10月9日再開記招取消會面,卻繼續承認學聯為運動代表,因此才會狂妄要求學聯結束不是由他們組織、指揮、號召而產生的堵路行動。很諷刺,學聯如今的「運動代表」位置並非由人民或者示威者授權,卻是由政府加冕,再藉主流傳媒的鎂光燈所鞏固。現在會面不成陷入膠著還好,要是跟政府談成了任何協議,都可以想像會有部份市民鼓躁反檯。

由政府加冕的「代表性」是死亡之吻。屆時分化加劇,佔領區亂的亂散的散,政府要清場也更正當更輕易(某個意義上「正當」和「輕易」互為因果:人少了,不用大陣仗動武就清得掉,是為輕易;輕易清走肉塊們未有大舉動武,輿論壓力小了,是為「正當」),清走示威者之後學聯失去籌碼,再有心也無力監督政府落實談判承諾,政府找個藉口違約(就像林鄭星期四砌詞違約取消會面一樣)也毫無負擔。於是,官僚又可以憑「危機處理」向上邀功。

分化已經開始了。各個排外民粹山頭正散播文宣,要求示威市民架空學聯,信徒甚眾的狂人陳雲根更在網上放言今日下午三點鐘就是「學聯的死期」,呼召信徒去旺角像警察一般暴力清洗學生。不論這些山頭出於甚麼居心,背後有甚麼勢力,能否如他們所言的「收割」運動,在政府、警察、愛港力、黑社會都不再大力挑起矛盾的此刻,運動的向心力正在渙散。

陳雲根在Facebook預言今日是學聯的「死期」,下一個要「死」的是學民思潮。

What is to be done? 我不抱樂觀。以官能娛樂為本質的偽政治團體橫行,無法不經歷重重黑箱談判的政改進程,乃至唯獨「真普選」的淺薄單純民主觀,全部都是難解至極的死結。若說今次運動有何確實的得著,恐怕只有市民固守街頭展現的堅毅意志,還有對政府及其武裝部隊性質的親身體認,僅此而已。甚至乎,連這兩份覺悟會維持到幾時,誰也不敢說。

沒有「雨傘革命」,只有鬼影幢幢。


注釋:
一.  據報章報導,2005年反世貿時警方發射了八枚催淚彈,2014年9月「佔中」時發射了八十七枚。
二.  還有其他部門可合法持有槍械,如海關和廉政公署,但相比之下警隊仍然是政府手上最主要的持械武裝部隊。
三.  縱使在槍械橫流的美國,沒錯市民藏械是憲法第二修正案賦予的權利,但對生產、銷售、運送及持械者資格仍有多種管制,更不消說法例許可的民用武器威力不及軍警。另外,所謂的「持械權」原本由白人統治者壟斷,以對付黑奴(以至廢除奴隸制後的黑人工人)起義,1941年的Watson v. Stone一案裡佛羅里達州高等法院就坦承《1893年佛羅里達槍械管制法案》是針對其時大批輸入的黑人勞工,剝奪他們的武力使當地白人居民安心,更言明 「該法例從未意圖上或實際上應用在白人身上(The statute was never intended to be applied to the white population and in practice has never been so applied.)」。再加上首都華盛頓至今仍是不准市民攜帶槍械的,統治者對武力優勢的重視不問可知。
四.  準確而言,未有規則明文禁止罷工,但《警隊條例》第21條規定「任何警務人員在需要以警務人員身分行事時,須當作為一直在當值中,並須在他可能執行職責的香港任何及每處地方,執行及行使本條例或任何其他法律授予他的職責及權力」,再加上第62條列明「任何人導致、企圖導致或作出任何作為刻意導致警隊成員產生離叛情緒,或誘使或企圖誘使或作出任何作為刻意誘使警隊成員違犯紀律或不再提供服務,即屬犯罪,循簡易程序定罪後,可處罰款$2,000及監禁2年」,實際上等同禁止罷工。同時,因《警隊條例》第8條禁止警務人員加入職工會,所以《僱傭條例》對職工會活動(如罷工)的保障無法適用於警察身上。
五.  某些技術人員及文職人員不在此限,可加入職工會,因此職工會登記局名冊上有警察通訊員協會、警察翻譯主任協會、香港警務處文職人員工會及香港警務處電訊技術人員工會。但這些工種的共通點是不持槍械,因此更突顯警察為政權壟斷武力的角色。
六.  見梁寶龍〈十九世紀香港法治下的工運與三合會關係(上)〉一文。
七.  當代的保安公司算不算民間防衛則成疑,皆因保安員牌照皆由警務處審核簽發,管理層亦充斥離職警務人員,從官方架構到非官方人脈都深受警察影響,視之為警察附庸比較合乎實況。
八.  據警方內部統計,處理商業騙案的舉報數字和偵破數字都一直偏低,去年整個西九龍警區才處理了六宗舉報。警務處每年處理的貪污案件也是奇少,近十年來一直維持在個位數字。
九.  不少輿論指按《刑事訴訟程序條例》101A條市民皆擁有所謂的「公民拘捕權」,但實際上就算你拘捕了疑犯還是要交給警察,屆時警察是控告暴徒抑或控告你襲擊兼非法集結,是他們的自由。更何況市民一般不會有拘留設施,拘捕了也無法看守。
十.  見Declaration on the Use of Bullets Which Expand or Flatten Easily in the Human Body; July 29, 1899, 當中有如下內容:"The Contracting Parties agree to abstain from the use of bullets which expand or flatten easily in the human body, such as bullets with a hard envelope which does not entirely cover the core, or is pierced with incisions. The present Declaration is only binding for the Contracting Powers in the case of a war between two or more of them."

Tuesday, June 10, 2014

二十文錢劏房飯:孜然甜燒肉

去茶餐廳叫快餐,通常都是啖啖肉,各類廉價扒飯在其中佔一席位,例如洋蔥豬扒飯。這位老朋友的賣相不怎樣,泡在亮晶晶芡汁裡沒煎香的洋蔥,用調味遮掩雪氣的雪藏豬扒,芡汁不是橙紅一片的茄汁就是更慳水慳力的豉油汁,熟悉歸熟悉,卻不算教人胃口大開。當然,舖租食材燈油火蠟樣樣都貴,一碟飯連飲品才收費三十大洋,世道艱難彼此也在捱,沒甚麼好抱怨的,一切心照。

不過,要是回家自炊可就是另一個世界。今次我們用不到一半的價錢將洋蔥豬扒飯升級改造,變成兩人份量的孜然甜燒肉。

材料(二人份量):
  • 半肥瘦豬肉一條,約六両($10)
  • 大洋蔥一個($2)
  • 芫茜一棵($2)
  • 孜然四分之三茶匙
  • 糖三茶匙
  • 豉油兩湯匙
  • 黑椒碎少許

孜然甜燒肉做法:
  1. 洋蔥去皮功片,芫茜洗淨切段;
  2. 豬肉洗淨抹乾,白鑊慢火煎出豬油,有脂肪的一面向底;
  3. 豬肉盛起備用,放洋蔥,轉中火,炒至金黃後亦盛起備用;
  4. 放糖與豉油,小火將糖煮溶;
  5. 豬肉回鍋,均勻沾上醬汁;
  6. 倒一碗水(約200-250ml)進去,蓋上蓋子以小火至中火煮30-35分鐘;
  7. 開始有收水跡象,即開蓋加入孜然與炒過的洋蔥兜勻,同時再將豬肉均勻沾上醬汁,並用鑊鏟壓在鑊面煎至各方表面微焦;
  8. 放芫茜再兜勻,熄火上碟;
  9. 豬肉切片,灑少許黑椒碎裝飾。

提到燒,往往令人聯想到焗爐甚至炭爐。劏房裡沒有這些重型裝備,只用平底鑊如何營造幾分相似風味?答案是焦糖汁。弄個燒皮燒肉出來是不可能的,但若僅是表面焦香,靠燜燒之法倒也不難。糖和豉油都是易焦之物,藉慢火小心處理將之融為焦糖汁包裹豬肉,稍微再煎一下就又香又漂亮。多餘的汁被洋蔥吸收,讓炒香的洋蔥甜上加甜,頓成送飯佳品。


完成。豬肉厚切,更添豪邁

可是汁也要跟肉配合才行。焦糖汁不耐火,用大火快炒的話恐怕不太安全,於是豬肉不能以炒肉片的辦法應付。光是燜煮的話,水太多亦帶不出汁的焦香特性。既要慢火又要焦香,揉合煎與燜的燜燒算是某種兩全之策。為免肉質過火煮得老了,整塊煮好再切片,也較切成小塊再煮更合適。

要軟嫩多汁,脂肪分佈均勻的五花腩自是首選,但五花腩不便宜,沒錢的話惟有用上肉代替,拜託肉檯去皮留膏。有脂肪的那邊受火較長時間也無妨,瘦肉集中的那邊雖不免稍為粗韌,卻又多了幾分貧家飲食的厚實粗獷,也不太壞。

假如入廚新手對煮溶砂糖的火候控制沒有自信,不妨找印尼甜豉油代替。這東西不像我們慣用的生抽老抽,質地濃稠,鹹味不彰,甜味倒是十足,皆因成份包括椰糖。以之取代砂糖,不獨省卻煮溶的工序,汁料本身亦黏稠得剛好包在豬肉上面成為外衣,烹調難度急跌。印尼甜豉油在印尼雜貨舖有售,一小支賣六、七塊錢,價廉物美,一支可以用很多次。

孜然用原粒和粉劑都行,粉劑出味快走味也快,建議最後五分鐘才加入,若用原粒孜然則沒所謂。孜然香氣強而沉實,芫茜的清新正好跟它對揚,讓滋味層次豐富一些。本來生芫茜效果最新鮮,但生芫茜易有寄生蟲,為保安全,家裡總會加熱一會才熄火。

黑椒聊作點綴,吊味足矣,畢竟孜然本已重口味,黑椒再多放似乎太嗆了。切開豬肉,大塊挾進口裡嘴嚼,既宜送飯就宜送酒,一樂。

成本才十四元,趁菜檔快要收檔將莞茜割價清貨之際買餸,大概可以再省一元半塊。轉一轉製法,洋蔥豬扒能變身,其他菜色何嘗不能?

Thursday, May 29, 2014

二十文錢劏房飯:酒香肉桂蘋果醬

嚴格來說,這一回不是一餐劏房飯,因為單靠果醬做不了一餐,煮好果醬卻又不僅僅夠你吃一餐,以此充數是有點犯規的。上回講到要善用弄泰式打拋肉蝦醬炒飯遺下的剩餘青檸,煮果醬也是辦法去處理放久了不再好吃的水果,今次算是介紹剩餘物資變身術罷。

柑橘屬水果的香味精華不在果肉而在果皮,大家熟悉的伯爵紅茶香得獨特,也是加了柑橘皮之故。青檸亦不例外,小小一個青檸的果皮已香得嚇人,用來做甜品相當合適,跟蘋果配搭也是合襯,正宗蘋果批(不是麥當勞的那種!)裡頭有時會加入檸檬皮調味,換成青檸香氣更上一層樓。

跟蘋果更相襯的大概是肉桂了,在西洋的蘋果甜品當中,兩者幾乎到了秤不離鉈的地步。或許蘋果果醬在香港的超級市場裡不太常見,在歐美卻是普通家常食品,而且常添加了肉桂。沒關係,誠哥不入貨,我們自己動手。

材料(成品約500g份量):
  • 加拿蘋果五個($10,改用蛇果的話大約三個就可以)
  • 砂糖200g($7一包,每包600g)
  • 青檸半個($3一個)
  • 肉桂粉四分之三茶匙
  • 水100ml以下
  • 玫瑰露三湯匙

酒香肉桂蘋果醬做法:
  1. 青檸洗淨,榨汁備用,將綠色外皮小心削下剁碎備用(盡量不要白色內層果皮);
  2. 蘋果削皮去芯,切成約一立方厘米大小的方丁;
  3. 將蘋果、青檸汁、青檸皮放進鍋,加水攪勻,蓋上蓋子,慢火煮40分鐘;
  4. 待蘋果軟透,加糖和肉桂粉再攪拌,直至砂糖完全溶解;
  5. 熄火,澆玫瑰露,攪勻。

在香港人心目中,果醬都是冷凍食品,但新鮮熱辣的果醬另有一番美味。試想把熱力正熏出酒香的果醬塗在烤得香脆的多士上面……那你大概就懂了,事實上肉桂蘋果醬往往被視為冬日佳品。這樣一個早餐或者下午茶,絕不失禮。

伴碟的九層塔也是剩餘物資,正好來個九層塔炒蛋

果醬這回事,千變萬化,原非一式一樣的標準產品,既反映個人風格又展示節日氣氛。像香料,除了肉桂,放薑也在所多有,薑粉薑蓉薑汁,形態任擇。有人喜歡再加點肉豆蔻(nutmeg)粉,也有人覺得扔兩顆丁香去煮更有聖誕氣氛。糖呢,固然可以挑蔗味較濃一點的黃糖紅糖,又或者缺乏個性因而更突出蘋果本色本味的白糖,不過有人甚至乾脆放棄砂糖,改用麥芽糖以增黏稠。至於酒,可加可不加,典型做法是加rum,感覺沉實些,以玫瑰露代替又是另一番纖細雅緻,此番中西合璧也不壞。

水不必多放,蘋果多汁,自己會出水。某些富貴做法會教人不放水改放蘋果汁,味道當然更濃,作為劏房出品則似略嫌奢侈了。蘋果味夠不夠也要看品種,加拿蘋果是便宜易找,但它的特質是爽口,果香倒稍遜,煮果醬難稱上品,蛇果或富士蘋果的效果或許更好。蘋果慢火煮了大半小時,儘管外貌維持粒狀,但其實早已軟腍,用鑊剷一壓輕鬆壓成蘋果蓉。喜歡哪種口感,要留下多少蘋果粒不壓扁,可以在放糖攪拌時決定。

煮好的果醬送禮自奉兩相宜。若是送禮,就要在保存方面下心思,能放兩三個星期仍不變壞的才算合格。延長保存期限有三大重點:一是煮得乾身一點別留太多水份,二是多放糖(糖與蘋果比例可增至1:2),三是最最最重要的——容器必須事先消毒,用火酒抹是可以,更乾脆的做法是把玻璃樽連同樽蓋丟到沸水待一下。果醬煮好之後,不妨趁熱入樽封蓋,放涼後樽內空氣收縮,有機會造成密封效果。不消說,果醬得放進雪櫃冷藏,否則後果自負。

入樽。果醬呈橙紅色皆因放了紅糖。

果醬出爐,再買半磅方包烘多士,成本加起來才十八、九元,而且吃完麵包果醬肯定仍然有剩,抵玩。蘋果放久了肉質變粉,煮果醬誠然是一個辦法,然而果醬不及新鮮水果飽肚,營養更是差一大截,某些浪費,未必從銀碼看得出來。偶爾嚐嚐是不錯,多吃多煮就無謂了。

清新過後,下次我們粗獷豪吃大塊肉。

Saturday, May 10, 2014

二十文錢劏房飯:泰式打拋肉蝦醬炒飯



隔夜飯炒炒它,向來是我們處理剩食的良方。炒飯可口,吃起來又方便,一碟上桌包羅萬有,算是懶人之選。但這東西往往集油膩、熱氣、乾身於一身,吃得多感覺總是像欠了些甚麼,今次我們就為它注入一點點刺激與清新,來個泰式打拋肉蝦醬炒飯。

「打拋」不是動詞而是名詞,意謂打拋葉,亦即holy basil。用打拋葉炒免治豬肉據說是泰國家常菜之一,送飯一流。秉承《食神》的瀨尿牛丸精神,與其用來送飯,乾脆連同白飯一起炒好了!

材料(二人份量):
  • 米一杯半
  • 免治豬肉六両($10)
  • 紅尖椒兩條($2)
  • 唐生菜菜葉四至五塊($2兩棵,用半棵已夠)
  • 青檸半個($3一個)
  • 香茅一支($1.5)
  • 九層塔一棵($5一包,每包四至五棵)
  • 蒜頭三瓣
  • 蝦膏辣醬兩湯匙
  • 生抽一湯匙
  • 魚露一湯匙
  • 糖一茶匙
  • 胡椒粉適量

泰式打拋肉蝦醬炒飯做法:
  1. 白飯煮好放涼發散水氣,若是隔夜飯自雪櫃取出即可;
  2. 將生抽、魚露、糖和胡椒粉拌進免治豬肉醃一下;
  3. 唐生菜取外面最大的幾塊菜葉洗淨,尖椒切絲,香茅取下半截切絲,蒜頭剁碎;
  4. 白鑊放唐生菜,蓋上鑊蓋慢火將菜葉焗軟,盛起備用;
  5. 落油燒熱鑊,爆香香茅和蒜頭,盛起備用;
  6. 大火快手炒熟豬肉,盛起備用;
  7. 切碎九層塔葉,備用;
  8. 開始炒飯,放尖椒和蝦膏辣醬兜勻,至尖椒初熟即把豬肉、香茅與蒜頭回鍋,再兜勻;
  9. 加入九層塔兜勻,熄火上碟,食用時佐以生菜與青檸汁。

打拋葉較難買得到,坊間的打拋肉常以九層塔頂替應付過去,這一次也不例外,找得到打拋葉的朋友大可回歸正宗煮法。但不管用哪一種,羅勒屬的香葉都不宜受火,應該在熄火前才下鍋,以免香味揮發。將它切碎是為了讓香味均勻遍佈炒飯,可是切碎後的葉子放久了也會走味變色,最好別太早動刀子,使用前才切會比較理想。

生菜葉只用大塊的,是為了方便進食時可以一箸捲起炒飯包著吃,增添樂趣,菜葉太小的話就沒戲唱了,留待下一餐再煮罷。然而唐生菜骨格較硬,捲不起來,得先加熱弄軟,可卻又別過猶不及把它一口氣煮熟了。生菜水份多,正好中和炒飯的乾與膩,萬一煮熟菜葉讓水份流失就做不到這個效果,須得留點餘地,保持新鮮。

青檸汁開胃,擠幾滴到炒飯上面既可吊味亦可化解油膩,而且比檸檬汁更香。打拋葉或九層塔帶來的是清香,生菜葉帶來的是滋潤,青檸帶來的是酸爽醒胃,三方合力將炒飯煥然一新,連吞三碗也不覺飽滯,保證是減肥人士的剋星。

刺激又是另一個開胃元素,像上次煮香脆版香茅雞排那般爆到金黃香脆的香茅和蒜蓉自有官能刺激。蝦膏辣醬的威力更不消說,兩湯匙辣醬一落鑊燻出來的油煙十分嗆人,動手時切記不要深呼吸。愛吃辣的朋友若嫌不夠力,不妨另外再切碎兩隻指天椒扔進去一起炒,將泰式風情燃燒沸騰。

剛炒好待上碟的炒飯,其實用綠尖椒味道也一樣,改用紅尖椒只不過是貪靚,色澤配搭漂亮些

當然,飽膩不再,熱氣猶在(若非倍增的話),飯後還是泡一壺濃茶好。有心機的話,也可以用剩下的半個青檸弄杯冰凍的青檸梳打,炎夏消暑一樂也。

二人份量,成本不到十七塊錢,低消費亦可在劏房有泰國餐廳的享受。撇開生菜不論,這個炒飯本身還有其他用途,假如家有焗爐又想偶爾奢華一下,甚至可以將炒飯鑲進吊筒放入焗爐,一道香噴噴的吊筒飯就此完成,青檸汁變成擠在烤香的吊筒上面調味。

好了,無論有沒有閒錢去奢華,將剩下來的食材用完才是入廚與做人的義務。下一回,談談擠了汁剩下的青檸皮可以炮製甚麼美食。

Monday, April 28, 2014

二十文錢劏房飯:香草雜菌鮮茄醬螺絲粉


煮意大利粉,不難,因為有現成的意粉醬。烚軟意大利粉上碟放幾湯匙醬料拌一拌,塞進嘴裡又是一餐。說便宜也的確便宜,大有劏房飯風格。但劏房居民要吃得好一點還是可以的,比方說自己動手做意粉醬。天氣漸熱,除了適合弄上次的醉雞冷盤涼快一下,亦代表瓜果開始當造,這陣子像番茄就由冬季的十二元一斤跌價跌到八元一斤,正好買幾個回家開伙。

番茄是意粉醬的常見材料,番茄醬配意粉可謂基本功。在家煮鮮茄意粉,固然真材實料,嚐起來卻往往不太對勁,原因通常在於水份太多,味道不夠濃鮮,歸根究柢就是煮得不夠,水份還沒蒸發,味道難免未能濃縮。配料又是另一個問題,光靠番茄,感覺略嫌單調,有點香味會更豐富,炒個洋蔥,灑些香草,大概就似模似樣了。

材料(二人份量):
  • 番茄三個($5)
  • 洋蔥一個($2)
  • 雞髀菇兩至三個($5)
  • 螺絲粉200克($6一包,每包400克)
  • 蒜頭一瓣
  • 黑椒碎少許
  • 混合香草少許
  • 糖兩茶匙
  • 鹽適量
  • 橄欖油適量

香草雜菌鮮茄醬螺絲粉做法:
  1. 燒一鍋水,水滾放螺絲粉,煮至內軟內彈牙時熄火撈起,放在篩子上瀝走多餘水份;
  2. 洋蔥切碎,番茄切小粒,雞髀菇切細條,蒜頭剁蓉;
  3. 雞髀菇以平底鑊大火快炒,灑黑椒,至表面金黃後盛起備用;
  4. 炒香洋蔥碎,至軟身並轉黃後加入番茄,放糖和鹽攪勻,蓋上蓋子以小火至中火煮20分鐘,熄火前灑香草再攪勻,盛起備用;
  5. 將火力調小,蒜蓉落鑊,再放螺絲粉,在上面澆一圈橄欖油讓每一粒螺絲粉都易於分開;
  6. 放炒好的雞髀菇絲,與螺絲粉兜勻,慢火稍稍炒一下;
  7. 上碟,把香草鮮茄醬淋上去,即成。

醬汁的調味須得平衡,放糖可以中和番茄的酸,又堪足吊味,但不得完全蓋過鹹味害整道菜變了甜品;洋蔥不炒不香,但炒到像煲洋蔥湯似的焦黃就過火了,香過頭喧賓奪主;香草放多些不要緊,但香味易受熱揮發,不宜煮太久。喜歡吃辣的朋友煮醬汁時不妨滲點Tabasco,要是弄得到jalapeno辣醬更佳,香辣刺激。

講究的話,番茄得事先去皮。就這樣剝皮難度甚高,番茄皮很容易半途斷掉。不要緊,用刀繞著番茄上面淺淺的切個十字花,然後扔進沸水輕輕一焯撈起,皮就可以漂亮地整塊剝掉。

醬汁既妙,不沾來吃就太浪費了。正如先前談卡邦尼螺絲粉時介紹過的,螺絲粉形狀複雜,沾到的醬汁更多,這一回也適合讓它登場。其實蝴蝶粉(farfalle)與長通粉(penne)雖然稍遜,但仍有相似效果,也值得一試。

口感畢竟重要,僅得醬汁沒嚼勁,炒雜菌恰恰填補了這個缺口。雞髀菇偶有異味,用大火炒過再放黑椒有辟味之功,炒完收水後也讓它的精華集中起來。既云雜菌,菇不一定要用雞髀菇,真姬菇亦無妨,茶樹菇別有風味,買得到白蘑菇自然更正宗。只是雞髀菇、真姬菇價錢較相宜,蘑菇在貧民區就相對難找而且昂貴,劏房開飯自可靈活變通。

成本十五大洋,素食就是夠經濟。想沾點葷腥的朋友若買些瘦肉炒個香蒜肉絲代替炒雜菌(又或者買絞肉變成鮮茄肉醬意粉),貴是稍貴,但應該也還不到二十元,合乎二十文錢劏房飯原則。出外點西餐,餐湯有紅有白,談過卡邦尼煮法再談鮮茄醬煮法,劏房意粉亦有紅有白(唔,其實「二十文錢劏房飯」系列最初的羅宋湯偽意大利飯也算是另一種「紅意粉」),任君選擇。

西餐吃罷,下次來個刺激一點點的泰式飲食。

Monday, April 21, 2014

二十文錢劏房飯:懶人醉雞卷配酒香蒸水蛋

煮雞熬出來的雞汁(不是電視節目介紹你買的味精水)好使好用,上次談白菜薑蔥蒸雞時已經提過。說得老實點,那終究是剩餘物資,善用剩餘物資合乎劏房精神。來到急凍雞排三部曲的最終章,天氣漸熱,這一回弄個冷盤,就嚐點醉雞好了。煮醉雞,剩下的雞汁紹酒自然又有其他用處,為同一頓飯另添新鮮。

雞排煮醉雞,本來不是甚麼好主意。正宗醉雞講究嫩滑,凍肉很難合格,但沒法子,沒錢沒時間的階層如我還是退而求其次。只是凡事總有個限度,要是用雞胸肉去煮也未免太韌太老,選雞腿肉效果會較合理。

懶人懶得用太複雜的法子,材料簡單之至,大致上在凍肉檔買了雞排回家可以立即動工。

材料(二人份量):
  • 急凍雞排半磅($12一磅)
  • 紹酒約300ml($13一樽,640ml)
  • 鹽適量
  • 糖一茶匙
  • 杞子少許

懶人醉雞卷做法:
  1. 雞排解凍,用鹽抹勻,醃半小時;
  2. 將雞排用錫紙包裹,紮成圓筒狀;
  3. 把包好的雞排連同浸過的杞子隔水蒸20分鐘;
  4. 熄火後打開錫紙,將雞卷、杞子和蒸雞的汁倒進食物盒,放糖,倒紹酒至浸過雞卷;
  5. 放涼後擺進雪櫃存放等入味,泡36至48小時後可切片食用。
蒸好,錫紙待拆

蒸熟的雞卷放進膠盒浸酒,酒要剛好蓋過雞肉
浸一至兩天,切件上碟,完成

雞排啖啖肉,連吮骨頭的時間也省掉了,這道冷盤自奉固然不錯,充當派對食物款客亦方便得很。當然劏房不會有地方讓你開派對,帶出門與朋友分享倒是無妨。

上述製法只是基本型,按個人喜好稍加變化還可以衍生不同變種:麻香型和藥膳型。喜歡前者的朋友可在醃肉時加入一點點花椒粉,為醉雞添些花椒的麻與香,但注意別放太多,以免喧賓奪主;喜歡後者的朋友可在蒸肉時放紅棗和當歸片進去,蒸好後扔進酒裡一起浸泡,雞肉自會沾上藥香,也更補身。再講究些,不妨放少些紹酒,滲入玫瑰露替代,保管香氣襲人矣。

醉雞要保留足夠膠質才算恰當,急凍雞排無論質地抑或部位本就不含多少膠質,因此蒸雞時不可去掉雞皮,否則情況更嚴峻。去掉雞皮賣相或許較佳,吃起來口感卻不太對勁。

剩下一大兜雞汁紹酒怎麼辦?正好充當特色汁料點綴蒸水蛋。

材料(二人份量):
  • 雞蛋四隻($10九隻)
  • 粉絲小半包($2一包)
  • 冷開水80ml
  • 鹽半茶匙
  • 雞汁紹酒三湯匙

酒香粉絲蒸水蛋做法:

  1. 粉絲浸軟備用,雞蛋加鹽加水攪勻;
  2. 粉絲舖在碟上,加入蛋漿,煮飯時放進電飯煲蒸熟;
  3. 趁熱淋上雞汁紹酒,上桌。

粉絲蒸水蛋簡易之極,不必多介紹。若想質感滑些賣相漂亮些,用生水滲進蛋漿就是大忌,因為原來溶在生水裡的空氣在蒸蛋時會跑掉,留下大量氣泡,蒸蛋的質地就變得粗糙,所以用冷開水才是正確的。蒸好後也不宜擺在電飯煲裡留太久,不然蒸汽冷卻在煲蓋形成水滴掉在蒸蛋上面,又會打出一個個洞來。粉絲便宜又可讓蒸水蛋感覺厚實一點,原本好東西,可是放多了整碟蒸水蛋都會偏硬,留它薄薄一層在下面就夠了,一層軟一層硬口感才豐富。

雞汁紹酒有動物的油脂和膠質,從雪櫃拿出來的時候一般不會是完全的液體,而是呈半啫喱狀。趁著蒸水蛋還熱淋上去,恰好將它溶化。

家裡用光了花椒粉,雞卷裡小小的黑點是花椒顆粒
想奢侈些,可以把蒸水蛋換成紹酒煮青口,同樣能用電飯煲蒸熟,同樣用雞汁紹酒調味,省時省力

兩道菜,成本不到十八塊錢,還好。冷盤有個好處,就是製成後食用時間有彈性,一次吃完可以,分兩次吃可以,今晚來不及吃也可以留待明晚吃。萬一突然要加班無法回家吃晚飯,也算是保留了一個下次再享受的希望,又或是宵夜慢慢歎的安慰。

一連三篇都是急凍雞排,自己也寫到怕了,應該會有好一陣子不碰雞不碰凍肉。下一篇預定回歸素食,為大家清一清腸胃。

Sunday, April 13, 2014

校長的生育經濟學

轉載自Facebook。直至卅一歲前,李安都是住家男人,J. K. Rowling都是領福利過活的單親媽媽。令人「抱恨終身」的是愛不合時,抑或是封殺一切轉彎機會的單程路社會?


某間厲行「戀禁」的中學近日被指當眾公佈拍拖學生名單,輿論譁然,斥曰侵犯私隱。手段容或過激,規訓背後的思想卻尋常而老土,該校校長自稱年少時有同窗因戀成孕,早為人父,放棄升學做基層工作賺錢養家,結果無暇看顧孩子成長,家庭破碎。

口中噴得出這種老土,需要的不是信心的一躍,而是信心的好多躍。校長口中的「愛不合時抱恨終身」,說穿了其實是否「最心痛是,戴得太遲」?大抵不會因戀成孕的同性戀伴侶,是否可以在該校日日開心搞Pride Day?在那個就算只得小學學歷在工廠打工亦可月入過萬的七、八十年代之交,一個高中輟學生有幾大機會找不到堪可餬口的工作?將家庭破碎歸咎於「中學生談戀愛」,經典程度堪比客機失蹤/失事然後怪罪萊特兄弟發明飛機。馬來西亞政府看上去再無能,也說不出同等級數的台詞,但我們卻有這樣的校長,而且很可能不僅僅得一個,個個安然公帑支薪六位數字。

為甚麼安然無恙?因為他說中了香港人的核心價值:窮人就不要生仔!

試試換個場景,假若你出身豪門不愁衣食,生了孩子有幾個工人照顧,你喜歡的可以繼續讀書,不喜歡的養幾年孩子家族生意預留了位子等你去坐,早點生養遲點生養可還有分別?再換個場景,假若你年過五十身無車無樓薪水只及工資中位數(統計處去年第四季數字是月入一萬五千元),一把年紀結婚生子還是被人當不自量力,街頭巷尾等著看你領綜援家暴跳樓。

既然生孩子的重點不是年齡而是錢,學校的許諾,自然是你乖乖地讀好書之後保證有筍工。果其然耶?連張建宗也承認全港有十四位持大學學歷人士要露宿街頭,不曉得有沒有回去中學母校痛毆他們的校長。美國名門大學Duke University一年學費四十八萬元,尋常家境學生往往學債纏身,有女生甚至要拍AV支付學費。注意,Duke University在美國還算不上最貴的那一批大學。

校長大人的「戀禁」,背後是四大價值教育:
  • 第一,如前述, 窮人不應生仔;
  • 第二,養大孩子是父母二人責任,不應妄想有外人協助;
  • 第三,升學是求職就業(亦即生活)的唯一保證;
  • 第四,升學是單程路,中途退出就不得回頭。

四大價值之下,鏡頭一轉,我們看到這一幅熟悉的景象——初婚與初育年齡持續推高,皆因教育普及文憑貶值致使人人追求更高學歷以踩在同儕頭上,在學時間延長又導致較遲投身勞動市場賺錢,多讀兩個學位則導致學債加倍要更遲才賺夠錢填平赤字可以開始儲錢,接下來樓價永遠升得快過人工儲首期越來越難(申請公屋?房屋署長恨不得將過來申請公屋的大專生人人倒吊燒腳毛),到儲完首期終於喘一口氣想儲奶粉錢,你父母也差不多到了輕則糖尿病高血壓重則中風老人痴呆的年紀,是時候幫手付醫藥費了。一日未窮完,「愛不合時抱恨終身」此一老土咒怨,適用時期就一日不限於中學年代。

人口政策上有個詞彙叫「人口紅利」,意謂某段時期人口裡年青力壯的勞動人口比例高,這時候社會生產力好,儲的錢多,經濟蓬勃,故云「紅利」。那當然,出得嚟行預咗要還,待人口老化,勞動人口比例下跌而撫養比率上升,新一代年輕人肩上擔子就更重,要生孩子恐怕更多顧忌更想拖延,繼而出生率一跌再跌,惡性循環。想想,要是你四十歲才生育,到你孩子廿五歲讀完書剛剛找工作,就要養起夠鐘退休的你了,她還能有怎樣的未來?

當個別案例變成普遍勢,社會注定萎縮衰微。Our city is dying——不對,our city is not dying,we are。「愛不合時抱恨終身」,應該有另一個宏觀的解讀與解毒。

Sunday, April 06, 2014

二十文錢劏房飯:白菜薑蔥蒸雞

上次介紹過重口味的香茅雞排二重奏,凍肉的雪氣速速退散,但其實急凍雞排是否非得化上濃粧遮醜不可?倒也未必。嫌煎肉會滾油四濺,那就蒸罷。

蒸雞是香港人慣見的家常菜,像金針雲耳蒸雞就美味又溫馨。不過劏房居民營役奔波,縱使準時放工回到家裡已是晚上七、八點鐘,來不及慢慢浸乾貨和斬雞,賣鮮雞的雞販亦一早收檔,最重要的是鮮雞比凍肉貴得多,窮鬼勿近。退而求其次,基層打工仔放工想吃熱騰騰的家常蒸雞,還是有辦法的,例如這一道白菜薑蔥蒸雞。

材料(二人份量):
  • 急凍雞排四分之三磅($12一磅)
  • 娃娃菜一棵($5一包,一包三棵)
  • 蔥一棵($2一紮,一紮約兩棵)
  • 冬菇一兩($4)
  • 薑數片
  • 鹽適量
  • 胡椒粉少許
  • 紹酒少許

白菜薑蔥蒸雞做法:
  1. 冬菇浸軟,雞排解凍後抹鹽,放胡椒粉和紹酒撈勻醃半小時;
  2. 娃娃菜洗淨,逐塊舖在大碟子上面;
  3. 蔥切段,薑切片,連同浸軟的冬菇和的醃好的雞排放在菜上面;
  4. 隔水蒸20至25分鐘,上桌。

不管是烹飪節目抑或不少食譜,顯示的煮食所需時間往往違背實情,皆因他們的食材通常在開始之前都已經準備好了,但準備食材卻經常甚花時間。實戰煮食,爭分奪秒,容不下這種鬆懈,雞排在上班前從冰格移到下格,下班回來自然解凍解得八八九九,沖沖血水稍稍抹乾即可醃肉。浸冬菇不想浸到天光,就別買厚肉花菇,薄肉香信更省時省力,肉醃好了冬菇也就差不多同時浸軟。

蒸雞用的「白菜」,可以是娃娃菜或者黃芽白,都是吸收雞汁的上選蔬菜。不過未蒸軟的菜葉頗佔空間,假如碟子不夠大,用黃芽白的話最好還是挑近中心較薄身的菜葉,換成娃娃菜的話就比較少煩惱。

蒸好上桌,挾一塊肉送進口裡,你會發覺儘管不及鮮雞鮮美軟滑,但雞味仍算充沛,雪氣亦不顯,光是薑蔥就足以化解。假若還覺得不夠,上桌前不妨澆一圈蔴油。較諸雞肉,真正精彩的是下面吸滿雞汁——當然不是電視裡推銷的那些僭稱「雞汁」的味精水——的娃娃菜,放一塊舖上飯面捲著飯吃,怎麼一個爽字了得。

灑了少許杞子舖面,聊作裝飾。

成本大約十六塊錢上下,調味簡單工序輕鬆,各方面來說都是超值。超值之處更在於一煮不止吃一頓飯,剩下的雞汁可以在下一餐撈飯、撈麵,或是用來當上湯煮菜燜肉,最順手自然是連同還沒煮的娃娃菜炮製成一道簡易雞油白菜。

還有沒有方便撈汁的雞排菜式?當然有,且聽下回分解。

Tuesday, March 18, 2014

二十文錢劏房飯:香茅雞排二重奏

窮人要吃肉,說易不易說難不難。說易,出外吃飯想吃得經濟些的話,吃素比吃肉更難有選擇,叫碗魚蛋粉叫盒燒味飯或許可以不到二十元,素菜正餐卻不用妄想,除非喝白粥咬麵包;說難,以食材論豬肉尚可負擔,鮮魚價貴要靠雪藏魚柳,牛肉羊肉就算買凍肉也便宜不到哪裡去。

雞的位置則有點尷尬。冰鮮雞一隻買回去吃不完,所費亦不菲,但急凍雞翼急凍雞排卻還算吸引,付出十元說不定已有一磅。如是者,這傢伙成了我家非素食日子的常客,與新鮮豬肉和急凍海鮮鼎足三分。此後三回「二十文錢劏房飯」系列,且來個雞排三吃,介紹一下化算又美味的實驗結果。

先來重口味的,談談香茅雞排。

區內南亞雜貨舖不少,但畢竟成長經歷所限,別說正宗南洋家鄉菜製法,連好些食材的模樣和名字都對不上來,如墮五里霧中。向原居新加坡的親戚請教香茅用法,她說那邊會把香茅切段,洋蔥切件,薑切片,就這樣燜雞。哦,原來人家的煮法沒想像中的香辣刺激,倒平實正氣。但如前述,正正經經買隻全雞回來未免太貴,換成廉價雞排又可以怎樣改造?想想,變成了兩款結果:香脆版和燜煮版。

材料(二人份量):
  • 急凍雞排一磅($12)
  • 香茅一條($1.5)
  • 洋蔥一個($2)
  • 番茄一個($1.5)
  • 蒜頭三至四瓣
  • 胡椒粉少許
  • 鹽適量
  • 黃薑粉微量

香脆版香茅雞排做法:
  1. 雞排解凍晾乾,抹上鹽和胡椒粉,有雞皮的那邊再抹微量黃薑粉;
  2. 洋蔥切片,蒜頭剁碎,香茅只取下半截切絲;
  3. 將雞排落鑊,雞皮那面向底,慢火煎出雞油;
  4. 出油足夠後移開雞排,爆香香茅和蒜蓉直至金黃酥脆,盛起;
  5. 用剩下的油炒洋蔥至金黃軟身,舖在碟上墊底;
  6. 雞排回鍋兩面煎香,將香茅和蒜蓉放進去兜勻,上碟;
  7. 番茄洗淨,切片伴碟。

這可能是較合乎香港人主流想像的香茅雞排,始終談到香茅最為人熟知的大概是香茅豬排,不是炸就是半煎炸,總之就是香口乾身。香茅和蒜蓉事先用油半煎炸至金黃是這個道理,用雞皮內藏的油去半煎炸不僅是為了省油,也是讓雞皮出油後變得香脆。

香脆版。圖左是椰汁西米露。

有香,也得有色。黃薑粉抹雞排,非為取其香,乃為取其色,使雞皮煎後看上去更金黃,整色整水。因此黃薑粉不必多放,亦不必抹在雞肉那邊,否則就露出馬腳了。黃薑熱氣,煎炸食物也熱氣,番茄就不用再煮了,保持新鮮多汁切片上恰好平衡一下。

再平衡,熱氣的東西仍然熱氣。稍微變通過後,燜煮版本又是一個選擇。

材料(二人份量):
  • 急凍雞排一磅($12)
  • 香茅一條($1.5)
  • 洋蔥一個($2)
  • 番茄一個($1.5)
  • 娃娃菜一棵($5三棵)
  • 蒜頭三至四瓣
  • 胡椒粉少許
  • 鹽適量
  • 黃薑粉微量

燜煮版香茅雞排做法:
  1. 雞排解凍晾乾,抹上鹽和胡椒粉,有雞皮的那邊再抹微量黃薑粉;
  2. 洋蔥切片,娃娃菜切條,蒜頭剁碎,香茅只取下半截切絲;
  3. 將雞排落鑊,雞皮那面向底,慢火煎出雞油;
  4. 出油足夠後移開雞排,略為爆香香茅和蒜蓉,再加洋蔥炒至軟身;
  5. 放娃娃菜兜勻,雞排回鍋,加少許水,蓋好蓋子燜一下;
  6. 雞排熟透後上碟,洗淨番茄切片伴碟。

無論材料抑或做法,燜煮版基本上跟香脆版分別不大,雞皮照舊煎香但不執著脆口,香茅蒜蓉照舊爆但不過火。新加入的娃娃菜倒有兩個用途,一是索味,二是出水時提供部份燜煮所需的水份。只是既有水份,黃薑粉隨水滲到所有地方,染黃娃娃菜和洋蔥,穿崩難免。也罷,味道都是一樣的。

燜煮版。因黃薑之故,菜都被染黃了。

香茅上半纖維粗韌難咬且香味較淡,一般只取下半截使用,先前介紹白酒椰香鯰魚柳時也提過了。注意這一點又切得比較幼的話,一樣嚼得動吞得下,香脆版那些爆得夠透夠脆的就更不消說了。

香脆版,燜煮版,成本都不到二十文錢。有菜有肉經濟又簡單,唯一的煩惱或許是劏房太小油煙太猛通風太差,雞油爆香料有驚動鄰里之虞,偶一為之就好。

Wednesday, March 12, 2014

制裁的根據

圖片轉載自社交網站。投訴的前提是要有一個有權力而且肯聽你話的仲裁者,當這樣一個的仲裁者不存在,長年習慣「投訴文化」的香港人又如何處理公共事務,如何建立另一種權カ行使模或?


舊區唐樓多劏房,劏房多意味裝修多,拆完又間間完又拆。最近樓下有幾個單位大裝修,沙塵滾滾,十幾包英泥在樓梯口疊到高過心口,阻塞半條上落通道,倒垃圾的阿姐開工開到牙痛咁聲。

要裝修,原來的住戶就要搬走,搬屋就要扔東西,於是一大張彈弓床褥停泊通道牆邊無人理會,塞上加塞。如此重物靠獨自倒樓的清潔阿姐是搬不動的,而且也不在她的工作範圍之內,只能靠物主自律。人家不自律,不曉得哪位仁兄路見不平寫了一張字條貼在床褥上提醒當事人動手,對方真的動手了,卻是動手撕走字條,床褥不動如山。

問題出現,無人解決,而製造問題的一方不負責且沒有人可以逼他負責。說到底這是關於公共管治的課題,哪怕只是一個小小唐樓社區的公共管治。香港人迷戀私有產權,常以為出錢的就是老闆有權指點江山,又名「顧客永遠是對的」,硬套到政治層面即化成「我們納稅人要政府怎樣怎樣」的納稅黨口吻。不過,獨尊私有產權是行不通的,代入今次情境,它不但解決不了問題,甚至是製造問題的源頭——有業權的業主下令裝修,沒業權的租戶與工友受害。

社群監察又是私有產權以外的另一途徑。那可以是美麗的民主社區自治,也可以是封建的祠堂家法伺候,但無論如何前提是有一個社群實際存在。劏房密集,通常代表住客主要為租戶,沒有租金管制之下加租快,時有付不起錢的住客另覓新居,同一棟唐樓差不多每個星期都有人搬屋,居民流動頻繁,社群自然不穩固。兼之基層早出晚歸為口奔馳,留在家裡的時候不多,更難相熟。當眾貼字條叫人收床褥,本應有羞辱的效果,讓當事人害怕在鄰里面前不好意思而乖乖善後,但為甚麼卻毫無效果?因為業主扔床褥,認得他模樣的住客根本不多,身為物主的上一手租戶亦一早搬走,相關人等都不受社群監察。

社群失效了,這時候我們最渴求的就是強大公權力介入。只消打一個電話向消防處投訴有雜物阻塞走火通道,政府會速速徹查主持公道無人可擋——希望全能全善的公權力存在,所以我們希望有公道的政府,有公正的司法,有高效率的公務員隊伍。我們付出了自己的服從去交換這些希望,然後有了「文明守法」的公民。

政府的合法性,政權的穩定性,其基礎正是上述希望,不是民主(香港幾時有過任何意義上的民主?)。社群越崩壞,對公權力的希望越強烈,行政觸手無處不在的現代政府就越有合法性,政權越穩定。

報人劉進圖被斬,即不論真相如何,關鍵是所有人已經不相信政府與代表政府執法的警察最終能夠交出真相(或真相之全部)。希望消失了,剩下來慣性地支撐政府或政權的惟有市民的孤立與無能,畢竟沒有人認為自己有本事查案,萬一查到了也沒有本事制裁禍首,結果只能回個頭來要求自己早已不信任的政府做事,兜兜轉轉。

政府人氣低迷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明顯無助。管你買了私樓抑或上了公屋,到頭來還是住在社群力量衰微、消防局電話打不通、一個名為「香港」的劏房。

Thursday, February 27, 2014

摘譯《發明猶太人》導言(四)



《發明猶太人》
導言:記憶的負擔(四)

文:舒隆慕‧山德(Shlomo Sand)




(續前文)

建構的記憶

毫無疑問,個人經歷能左右歷史學家研究題目的選擇,大概較數學家或物理學家更甚。但假設個人經歷主導歷史學家工作的過程和方法,卻是錯誤的。有時候一筆可觀資助會把研究者引到某個特定範疇,也有時候,若較少有的話,新發現會逼使學者採納新的方向。與此同時,所有曾觸動學者核心關注的事物,都繼續連繫其心靈。別的因素也當然形塑著任何學術上的作為。

在這種種元素之上是一個事實:歷史學家一如社會上其他成員,遠在成為研究者之前已累積了重重集體回憶。我們每一個人,都攝取了由過往意識形態鬥爭所形塑的多重敘事,歷史課、公民課、教育制度、法定假日、紀念日和週年節慶、國家典禮——各個記憶場域匯聚成一個想像的宇宙再現過去,而且在一個人取得對它進行批判思考的工具之前已經匯聚完成。當歷史學家踏上他職業生涯的第一步,開始瞭解時間的面貌,這個由文化建構出來的「真相」組成的龐大宇宙就待在那學者的腦海裡,思想無法繞過它。因此,歷史學家不僅是個人經歷的心理與文化產物,也是這些被灌輸的記憶的產物。

還是幼兒園裡一個小孩的時候,作者在光明節(Hanukkah festival)跺著腳熱情歌唱:「我們帶著火與光而來,驅走黑暗!」「我們」和「他們」的基本印象在他心裡逐漸成形。我們,猶太人的馬加比家族(Maccabees),就是光明的一方;他們,希臘人及其從眾,是黑暗的一方。之後在小學,聖經課告訴他聖經裡的英雄征服了應許之地,而這片土地是應許給他的。來自無神論家庭的他質疑這個應許,但又很自然地贊同約書亞手下戰士,把他們認作自己的祖先(他屬於那個將聖經與民族復興直接連成一線的世代,不像之後把摩西出埃及和納粹大屠殺連結的講法)。身為古老猶大民族後裔的感覺變成不單是一份確信,甚至是他自我認同的核心成份。不論修讀歷史抑或成為專業史家,都無法化解這些結晶了的歷史「記憶」。儘管歷史上民族國家比普及教育更早出現世上,但民族國家惟有靠普及教育制度才可使自身位置穩固。文化建構出來的記憶,牢牢嵌在國家教育上層,其核心乃民族史學。

為了在現代成就一個單一的集體,必須提供一串長長的敘事,指出現時集體中每位成員的父親和「祖宗」有甚麼時空上的連結。這樣一個理當貫穿整個民族身軀的緊密扣連,實際上在任何社會皆從未存在過,於是記憶的代理人只能拼命去發明它。藉著考古學家、歷史學家、人類學家的協助,形形色色的發現被蒐集起來。這些發現經過散文家、記者和歷史小說作家之手大加美化,化粧整容之後的過去演變為民族驕傲又帥氣的肖像。(注一)

每種歷史皆包含神話,但那些潛藏在民族史學裡面的神話特別厚顏。民族與國家的歷史被設計得像廣場上的雕像——一定得宏偉、聳立參天、英雄壯烈。直至二十世紀最後的四分之一時間為止,閱讀一個國族的歷史就像看本地報紙的體育版:「我們」與「所有其他人」是慣常的分類,幾近天然。一個多世紀以來,生產我們是民族歷史學家和考古學家的畢生工作,是記憶的權威聖職。

在這個民族從歐洲分支出來之前,很多人相信他們是古代特洛伊人的後裔。這個神話到十八世紀末被科學地調整過,受到了專研過去——希臘人和其他歐洲人——的幻想著作影響,在現代希臘土地生活的居民自視為蘇格拉底與亞歷山大大帝生物學上的後代,又或者是拜占庭帝國的直接繼承人。從十九世紀末起,具影響力的教科書把古羅馬人轉化成典型意大利人。在法國第三共和時期的學校裡,在儒略‧凱撒年代反叛羅馬的高盧部族被描繪為真正的法國人(雖然不太有拉丁氣質)。別的歷史學家則挑選了公元五世紀克洛維一世改信基督宗教,作為永恆法國民族的真正誕生。

羅馬尼亞民族主義的先驅者從古代羅馬殖民地達西亞(Dacia)提取他們的現代身份,他們以這個崇高起源將自己的新語言命名為羅馬尼亞語。在十九世紀,許多不列顛人開始當曾激烈抵抗羅馬征服者的布狄卡女王(Queen Boudicca),居爾特部族愛西尼(Iceni)的領袖,是首個英國女人,在倫敦為她豎立了光榮的雕像。德國作者抓緊塔西陀(Tacitus)筆下阿米尼烏斯(Arminius)率領古代切盧西(Cherusci)部族的記載,將他描述成他們民族之父。就連擁有眾多黑奴的美國第三任總統湯瑪士‧傑佛遜(Thomas Jefferson),也堅持在美國的國璽刻上亨吉斯特(Hengist)與賀薩(Horsa)的模樣,他們在克洛維一世受洗的同一個世紀率先帶領撒克遜人侵略英國。傑佛遜給的理由是他們「是我們光榮地繼承的先人,我們亦繼承了他們的政治原則與政府形式」。(注二)

大同小異的事在二十世紀繼續出現。鄂圖曼帝國崩解後,新土耳其的居民發現自己是白種雅利安人,是蘇美爾人和赫梯人的後裔。一個懶惰的英國官僚隨意定下伊拉克的疆界,在地圖上畫了一條死板板的直線。那些一夜之間變成伊拉克人的人們,不久就從他們權威的歷史學家口中學會自己是遠古巴比倫人和阿拉伯人的後裔,是撒拉丁手下英勇戰士的子孫。許多埃及公民毫不懷疑他們第一個民族國家就是古代而異教的法老王國,但這並未妨礙他們對伊斯蘭教的熱忱。印度人、阿爾及利亞人、印尼人、越南人和伊朗人依然相信他們的民族一直存在,而他們的學童年幼時已經要記下長長的歷史敘事。

對以色列人而言,尤其是猶太裔出身的,這些神話牽強附會,而他們自己的歷史則建基於牢不可破的精準真相。他們確切知道猶太民族打從摩西在西乃山上取得十誡法板時已經存在,他們是它唯一的直系後裔(除了還沒被發現的十個支族以外)。他們深信這個民族「走出」埃及,在神祇廣為人知的應許之下征服了「以色列之地」並安居其上,創造了大衛與所羅門的偉大王國,然後分裂為猶大王國和以色列王國。他們亦深信這一個民族在它的光輝歲月後流亡了不止一次而是兩次——第一次是公元前六世紀第一聖殿陷落之後,第二次是公元70年第二聖殿陷落之後。然而縱是在第二次流亡之前,這個獨一無二的民族也創立了希伯來哈斯摩尼(Hasmonean)王國,對抗希臘化的邪惡影響。

他們相信這些人——他們的「民族」,必定是最古老的——流浪了接近二千年,儘管長年累月身處異邦人之中,卻能夠避免融入其中或被人同化。這個民族廣泛分佈,苦澀的流浪足跡遍及也門、摩洛哥、西班牙、德國、波蘭,還有遙遠的俄羅斯,但它總是有辦法在廣泛分佈的群體之間維持緊密血緣關係,保存自身的與別不同。

然後,到了十九世紀末,他們互相競逐,在很偶爾的情況下聯手要將這個古老民族從長眠中喚醒,為了復興及回歸古老故鄉而準備。這個民族歡欣地開始洶湧回歸,很多以色列人仍舊相信——縱使是出於希特拉可怖的屠殺——「以色列之地」(Eretz Israel)很快就會被數以百萬計出於自由意志「回歸」(aliyah)的猶太人填滿,因為這是他們堅持了數千年的夢想。

在這個流浪民族需要自己疆土的同時,那塊空曠的處女地也在等待一個民族來臨並使它綻放。某些不速之客無疑在這片土地上定居,但由於「這個民族在大流散(Dispersion)裡貫徹信仰」了二千年,這片土地只屬於這個民族,而不是那一小撮沒有歷史只在地上蹣跚爬行的人。因此流浪民族為了征服國家而發動的戰爭被合理化了,本地人民的激烈抵抗是罪惡,僅僅是因著猶太人(非常不符聖經的)慈善這些陌生人才得以留下來,在這個回歸到它的聖經語言和神妙土地的民族之間及旁邊居住。

即使在以色列,這些記憶的負擔也不是自行出現,而是由天賦不凡的過去重構者自十九世紀下半葉層層積累。起初他們搜集了猶太教和基督宗教的記憶碎片,從中以想像力建構一段悠長、不斷裂的「猶太民族」譜系。在此之前,不存在有組織的公開「回想」,最妙的是在此之後情況也沒有改變。儘管猶太歷史研究學術化——憑著在英屬耶路撒冷和以色列先後開辦大學,以及在西方到處開設的猶太研究課程——關於猶太人過去的觀念一般維持不變,保留著它統一的、種族式的特質直至今日。

猶太教和猶太人的史學當然採用過各種研究路徑,在生產力旺盛的「民族過去」領域從來不缺論戰與異議。但到目前為止,幾乎沒有任何人質疑過十九世紀晚期與二十世紀初形成並被接納的根本概念。不論是二十世紀後期在西方世界大大改變歷史研究的重要過程,抑或是民族與民族主義研究的明顯範式轉移,都不曾影響以色列大學裡面的「以色列人民歷史」(即是猶太人歷史)學系。神奇地,它們也沒有在歐美大學猶太研究的海量著述裡留痕。

每當偶有威脅到那幅不斷裂、線性的猶太歷史圖像的發現,它們鮮有被引述;待它們曝光了,就迅速被遺忘湮沒。國家的緊急狀況造就了阻止任何有違統治敘事之舉的鐵鉗,關於猶太人、猶太復國主義者以及以色列過去的資料都得在特定框架之內生產——那些猶太歷史的專屬學系徹底獨立於中東史的一般學系——這些框架大力促成那份驚人的麻木與頑固的拒絕,不去開拓新的史學以冷靜研究猶太人的起源與身份認同。「誰是猶太人」這條問題一再在以色列公眾裡浮現,主要是基於它意味的法律事宜。可是它沒有困擾以色列的歷史學家,他們永遠知道答案:猶太人就是那個流亡了二千年的民族的後裔。

在1980年代初開始並持續了一會的「新歷史學家」爭論,希望搖撼以色列記憶的結構,卻幾乎沒有半個「權威的」歷史學家參與其中。參與那場公共辯論的少數人裡面,大部份來自其他學科又或者學術圈之外,社會學家、政治科學家、東方學家、語言學家、地理學家、文學學者、考古學家,甚至一些獨立評論家,都就猶太人的、猶太復國主義的、以色列的歷史表達了新的保留。他們有些人在以色列之外取得歷史學博士學位,卻在國內的院校找不到一席之地。為此,猶太歷史學系本應是提供研究突破的主要來源,到頭來卻不過以護教式的官腔作出了坐立不安的保守回應。(注三)

1990年代,異議歷史主要處理1948年戰爭各階段及其後果,尤其聚焦於箇中道德意涵,這場辯論無疑對以色列社會的記憶演變功不可沒。纏繞以色列人良心的所謂1948症候群,對以色列這個國家未來的政治重要,但也許對它未來的存續更是必要。任何對巴勒斯坦人有意義的妥協,如果可以實現的話,必須不僅僅考慮猶太人的歷史,還要考慮「他者」近代的歷史。

可惜這場重要辯論在學院研究的領域成果有限,在公眾意識的出現亦只屬邊陲。年紀較長、已有地位的世代完全否定一切新發現和檢討,來自年紀較輕世代的知識分子或許願意承認建國路上曾犯下罪孽,但他們很多都抱持相對而彈性的道德觀去容許例外情況:巴勒斯坦浩劫(譯按:Nakba,指1948年5月14日以色列宣佈獨立建國後發動戰爭佔城滅村,導致七百萬巴勒斯坦人流亡。Nakba紀念日為每年以色列獨立日的翌日)比起納大屠殺算甚麼?甚麼人竟敢將巴勒斯勒難民的短短經歷與流亡二千年的痛苦相提並論?

較少強調「政治罪行」而多聚焦猶太復國主義事業長期發展過程的社會史研究,並沒有受到那麼多重視。儘管由以色列人所著述,這些研究從不以希伯來文發表(注四),少數以希伯來文質疑民族歷史範式的著作則普遍遭到漠視。這些包括波亞斯‧艾維朗(Boas Evron)大膽的《猶太國家抑或以色列國族?》(Jewish State or Israeli Nation?),以及尤里‧拉姆(Uri Ram)迷人的論文〈猶太復國主義史學與現代猶太國族性的發明〉("Zionist Historiography and the Invention of Modern Jewish Nationhood"),兩者根本地挑戰了關於猶太人過去的專業史學,然而上述挑戰卻鮮少困擾生產這種過去的權威人士。

這本書執筆於1980年代與1990年代早期的突破之後。要是沒有艾維朗、拉姆和其他以色列人的挑戰性著作(注五),最重要是埃納斯特‧蓋爾納(Ernest Gellner)和班尼迪‧安德遜(Benedict Anderson)等等非以色列學者對民族主義研究的貢獻(注六),作者能否重頭質疑自己身份認同的根源,又能否自童年堆滿其對過去觀感的層層記憶之中解脫,不無疑問。

談到民族歷史,不但容易見樹不見林,對整片林地驚鴻一瞥亦揭示了森林廣袤得嚇人。專業化分工把學者分隔於過去的特定部份。敘事是朝向共融發展,但若要一個異議的後設敘事成形,歷史研究須得在多元文化下進行,遠離民族武裝衝突還有對身份和尋根的長期焦慮。

在2008年的以色列現實裡,如此宣言大概不可不謂悲觀。以色列存在了六十年,其民族歷史卻一直難以建立,沒有理由預期它會在短期內成熟。作者不怎奢望這本書會被人接納,但無論如何,他確實希望少數讀者願意冒險更基進地重新審視過去,繼而協助鬆動那種貫徹幾乎全部猶太裔以色列人所思所行的本質主義身份認同。

雖則這本書出自專業歷史學家之手,它還是冒了一些在這個研究領域不被容許的風險。根據行規,學術界要求學者跟從規定的途徑並待在他的專攻領域,但翻看這本書各章節的標題,不難發現當中探討的一系列議題超出了單一學術領域的疆界。聖經研究導師、古代史學家、考古學家、中世紀研究者,當然還有猶太民族的專家會抗議作者侵入了不屬於他的研究領域。

這個主張不無這理,而作者亦清楚知道。比起一個歷史學家獨自完成,這本書還是交由一個學者團隊去寫較理想,可惜這並不可能,因為作者找不到搭檔。故此書中或有不準確之處,作者為之抱歉,並邀請各方評論全力糾正。他不自視為以色列的普羅米修斯,為以色列人盜取歷史真相的天火,所以他不害怕以猶太史學專業企業姿態出現的全能宙斯。他不過嘗試喚起大家注意一個廣為人知的現象——走出特定的領域探險,或者在幾個領域的圍欄之間徘徊,偶爾會取得意想不到的啟示,揭露出人意表的關連。有時在旁邊思考,而不是在裡面思考,能夠萌發歷史的思維,縱使缺點是變成非專家而且經常臆斷。

對於驟眼看來簡單得教人驚訝卻又根本的一些問題,被認可的猶太歷史專家不習慣去面對,於是值得我們代勞。譬如說,到底是否有個猶太民族當真存在了幾千年,而其他「人群」則衰頹消亡?到底聖經這個可觀的神學圖書館(而沒有人真的知道誰撰寫和編輯它的書卷),如何又為何變成記錄一個民族誕生的可靠史書?到底在多大程度上猶太哈斯摩尼王國——它分散的臣民不全都說同一種語言,而且大部份是文盲——算是個民族國家?到底猶太人群是在第二聖殿陷落後流亡,抑或那是個並非巧合地化成猶太傳統一部份的基督宗教神話?假如沒有流亡,留在當地的人身上又發生了甚麼事,在歷史舞臺上出現的那數以百萬計位於意外且遙遠地區的猶太人,到底又是誰?

假如猶太人當真是一個民族,除了宗教信仰與某些宗教習俗之外,一個在基輔(譯按:Kiev,烏克蘭首都)的猶太人和一個在馬拉喀什(譯按:Marrakech,摩洛哥西部都市)彼此民俗文化有甚麼共同元素?也許,撇下了別人告訴我們的一切事情之後,猶太教只不過是在其對手基督宗教與伊斯蘭教崛興前廣泛散佈的一個宗教,然後捱過屈辱和逼害存續至現代。主張猶太教是個向來重要的信仰文化而非統一的民族文化,會減損它過去一百三十年在猶太民族主義支持者口中所聲稱的尊嚴嗎?

假如各個猶太教社群之間沒有共同的文化公約數,他們是如何靠血緣連繫和劃分?猶太人是不是某個外來的「民族—種族」,一如反猶主義者十九世紀以來所想像並企圖游說我們相信的那般?當那麼多以色列公民全心信服他們的種族同一性,打倒假設並宣稱猶太人有其獨特生物學特徵(從前叫猶太人的血,今天叫猶太人基因)此一教條,前景又何在?

另一個歷史的諷刺是:在某些時期的歐洲,若有任何人指所有猶太人均屬同一外來民族,馬上就會被歸類為反猶主義者。時至今日,任何人膽敢提出被世人看作猶太人(不同於現在的猶太裔以色列人)的那群人從來不是,而且至今仍不是一個民族或國族的話,將即時被斥為仇猶者。

受到猶大復國主義獨特的國籍概念主導,以色列政府成立了六十年卻依舊拒絕自視為服務其公民的共和國。四分之一公民不被歸類為猶太人,而國家的法律意味著以色列既非他們的國家亦不由他們擁有。國家也迴避將本土居民包含進它所創造的超級文化裡面,反倒刻意把他們排拒出去。以色列又拒絕成為協商式民主政體(consociational democracy)(如瑞士和比利時)或多元文化民主政體(multicultural democracy)(如英國和荷蘭)——這是說,一個服務其居民並接納差異的國家。恰恰相反,以色列堅持自己是個屬於世上所有猶太人的猶太國家,儘管他們已不再是受逼害的難民,而是他們選擇居留之國家的完整公民。之所以能嚴重違反現代民主原則、死守肆無忌憚的民族政權粗暴歧視某部份公民,其藉口乃建基於這個積極打造的神話:一個終必在其祖先土地重聚的永恆民族。

戴著猶太復國主義厚厚的有色眼鏡去擬定新的猶太歷史困難重重——光線穿過了它卻化成刺眼的種族中心色彩。請注意:這本書認為猶太人一直構成現身世界各地的重要宗教社群,而不是有著單一起源而永久流亡的民族,但這本書並不直接處理歷史。既然它旨在批判一個廣泛流傳的史學論述,無可避免要提出替代的敘事。作者從法國歷史學家馬賽‧德田(Marcel Detienne)的問題迴響心頭開始——「我們如何將民族歷史去民族化?」(注七)我們怎樣才能不再在由民族幻想捏造的材料舖墊的路上長途跋涉?

對民族的想像,是史學發展的重要階段,事實上也是現代性演化的重要階段,自十九世紀以來很多歷史學家牽涉其中,然而到了二十世紀末民族身份認同之夢逐漸褪色。越來越多學者剖析並檢視宏大的民族故事,尤其是迄今仍籠罩著歷史書寫的共同起源神話。更不用說不斷以意料之外方式席捲西方的文化全球化衝擊,而歷史的世俗化在其影響下發生。

昨日的身份認同惡夢,不是明日的身份認同夢想。正如每個人格都由種種流動多樣的身份認同組成,歷史也帶著流動變迭的身份認同。這本書嘗試在人物和社會兩方面點明這個內在於時光流逝的維度。雖說這次對猶太人歷史的深長探究與常見敘事有異,卻也未必能擺脫主觀,作者亦無意自詡毫無意識形態偏見。他志在為未來的異議歷史展示一些概要,或可推動另一種不同的文化建構記憶——那將是一種記憶,意覺自身包含的相對真相,渴望協助打造在地的身份認同,同時又建立對過去批判而普世的意識。


注釋:
一.  關於發明虛構的過去,參見E. Hobsbawm與T. Ranger編輯之The Invention of Tradition,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3。
二.  引述自Patrick J. Geary著,The Myth of Nations: The Medieval Origins of Europe,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2, 7。這本優秀著作揭示了將大部份現代民族歷史應用的「民族」標籤在處理中世紀時的錯誤。
三.  理解這場爭議,參見Laurence J. Siberstein著,The Postzionism Debates: Knowledge and Power in Israeli Culture, New York: Routledge, 1999,以及本人所著Les mots et la terre. Les intellectuels en Israël, Paris: Fayard, 2006, 247-87。
四.  主要是兩部著作:Baruch Kimmerling著,Zionism and Territory: The Socio-Territorial Dimensions of Zionist Politics,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83;以及Gershon Shafir著,Land, Labor and the Origins of the Israeli-Palestinian Conflict, 1882-1914,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9。
五.  參見Boas Evron著,Jewish State or Israeli Nation?, Bloomington: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1995;以及Uri Ram著,"Zionist Historiography and the Invention of Modern Jewish Nationhood: The Case of Ben Zion Dinur", History and Memory 7:1 (1995), 91-124。參與「迦南人」運動的知識分子,是挑戰猶太復國主義史學經典範式的首批以色列人,但他們依賴的是非常脆弱的神話。
六.  參見Benedict Anderson著,Imagined Communities: Reflections on the Origin and Spread of Nationalism, London: Verso, 1991;以及Ernest Gellner著,Nations and Nationalism, Oxford: Blackwell, 1983。
七.  Marcel Detienne著,Comment être autochtone, Paris: Seuil, 2003, 15。值得一提的是我跟法國歷史學家Marc Ferro的對談為這本書帶來了資料與靈感,參見"Les Juifs: tous des sémites?",收錄於Les Tabous de l'Histoire, Paris: Nil éditions, 2002, 115-35。



(四之四,完)


〈摘譯《發明猶太人》導言(一)〉
〈摘譯《發明猶太人》導言(二)〉
〈摘譯《發明猶太人》導言(三)〉

Monday, February 24, 2014

二十文錢劏房飯:辣麵醬泡菜湯

殘冬將盡,想吃熱辣暖和的東西就要快手了。火鍋固然是選擇之一,調理也方便,惟食材眾多,劏房小桌放不下一個鍋子再加多碟菜/肉/丸/餃/生筋,洗那麼多菜亦頗花地方。怎麼辦?想圍著爐子吃飯還有其他選擇,例如泡菜鍋。

提到韓國菜,香港人腦袋裡即時浮現的往往是韓式燒烤,不過說起來烤肉在韓國普及的歷史並不太長,畢竟社會富裕到平民可以隨便吃肉是近代的事,很多傳統韓國菜都是以蔬菜、海鮮、穀類和豆製品為主。泡菜鍋也是這樣,不一定有肉,但依然熱力四射味道香濃。為了夠辣、夠濃厚又夠能量,這裡稍微改了一下製法,更適合在寒冬食用。


材料(三人份量):
  • 泡菜100克($18一罐,每罐400克)
  • 豆腐一塊($4)
  • 芹菜一束($2)
  • 洋蔥一個($2)
  • 尖椒兩隻($1.5)
  • 金菇一包($3)
  • 粉絲一小包($2)
  • 蒜頭三至四瓣
  • 蝦膏辣醬半至一茶匙
  • 韓國麵豉兩湯匙
  • 糖兩茶匙
  • 紹酒兩湯匙

辣麵醬泡菜湯做法:
  1. 蒜頭剁碎,洋蔥和尖椒切絲,芹菜切碎;
  2. 大火炒香洋蔥和蒜頭,放蝦膏辣醬和尖椒再炒,直至尖椒軟身;
  3. 放豆腐和泡菜,再放水至蓋過所有食材,加糖攪勻,蓋上蓋子;
  4. 水滾後轉文火,加入金菇、粉絲和韓國麵豉攪勻,蓋上蓋子煮三十分鐘;
  5. 灑芹菜碎,再煮一至兩分鐘去除草青味,放紹酒,熄火上桌。

蝦膏辣醬?對,就是蝦膏辣醬,它不是韓國菜材料,卻在印尼雜貨舖輕易找得到。只需不到一茶匙,這個小朋友就足以為一大鍋湯再來充份鮮味,省下買肉買海鮮的錢,也比買現成雞湯便宜,比放雞粉有益。此法雖妙,卻不能多放,一茶匙已是極限,蝦醬始終性格太強,連泡菜也得讓它三分,放多了可就喧賓奪主。

除了鮮,蝦膏辣醬的另一個特徵是它真的頗辣。平常泡菜吃進口裡儘管濃味,放湯的話卻威力大減,不夠鹹也不夠辣,因此一般煮泡菜湯用的份量隨時是上述食譜裡的雙倍左右,有人嫌不過癮還要加辣椒粉。泡菜在香港不太便宜,放多了對我等劏房居民而言未免奢侈,況且剩下的泡菜平日當前菜冷盤或用來炒飯都美味,用途廣泛,為煲一餐湯幹掉半罐似乎有點浪費。於是,蝦膏辣醬與尖椒雙管齊下,恰好保住足以暖身的辣度。

煲素湯的新手常會覺得素湯乏味,原因在於湯水若沒有肉類提供油脂,食材裡油溶性的滋味和營養就無法融入其中,假如放點生油再煮味道會更佳。雖則今次加了蝦膏辣醬算不上素湯,但原理都一樣,於是洋蔥蒜頭先炒過不獨是為了讓它們變香,炒菜時加的油亦會在湯裡發揮功效。

接下來是麵豉。韓國麵豉顆粒幼細,本來就適合煮麵豉湯。煮泡菜湯未必會放麵豉,放了口感卻更厚實,湯也更有質感更飽肚,所以還是決定加料。日本味噌效果亦相似,倘若找不到韓國麵豉不妨以之取代。由於麵豉有鹹味,泡菜又有鹹味,鹽就不必再加了,放點糖吊味即可。

湯料多軟腍,後下的芹菜切記別煮太久,否則既走味又失去爽脆,不能添個層次跟其他湯料對揚。

這次放的是方便儲存的脫水豆腐,更便宜

熱辣辣紅噹噹蒸氣騰騰,鍋蓋一開酒香往上沖。掏一杓湯泡飯,飯粒保暖更持久,燙貼拿著飯碗的冰冷手掌。啜著飯粒之間的泡菜湯,鮮甜香辣。三人份量,成本不到二十元,fusion菜,其實不難。

Thursday, February 13, 2014

他們的租界

上月底,位於沙田的保守基督教私校「基督教國際學校」被揭發干涉員工私生活,制訂「聖經倫理和品格標準」要求教師簽署,敕令禁制一切不符一男一女異性戀婚姻以外的性生活,並威脅開除同性戀者。事件惹來本地性小眾不滿,但這間學校的另一重性質卻未成為輿論焦點:它不但性保守,而且十分有錢。

有錢到甚麼地步?該校從小學部到中學部一應俱全,中學部學費一年盛惠近十四萬大洋。十四萬,抵得住一個尋常家庭的孩子唸上三年大學。如是者,上年度光是學費已進帳近一億元,也就絲毫不稀奇。能報讀這種學校的家庭不是尋常百姓,其年報稱四分之三畢業生留學美加。貴族學校不罕有,怪就怪在這間私校明明既富裕又少有服務香港市民,卻拿了鉅額公帑袋袋平安,包括一億元政府資助與0.63公頃官地。最妙的是,這邊廂受了資助那邊廂卻不受監管,只消祭出「私校」這塊免死金牌,教育局對津貼學校的眾多規定都不再適用,別說隨意開除性小眾教師無法可管,連它招聘時言明非教徒不請,我們亦無可奈何。

就這樣,香港有了一塊租界地,而更大的租界地還在後頭。也是上月,佔地170公頃的粉嶺高爾夫球場被傳媒發現僭建,政府沒反應,儼然享有治外法權。高爾夫球場是富豪專利,不服務大眾,大眾要拿個球會會籍入場艱難得很,亦不見得有那個意欲。

以象徵式地價一千元續租的這片土地大得驚人,有說此球場面積等同荃灣,那是誇張了,但實際情況仍然不可小覷。打開2011年區議會選舉分界圖,170公頃,約莫是德華、楊屋道、祈德尊、福來、愉景、荃灣中心六個選區加起來的大小。對照2011年人口普查數字,上述選區人口合計104,336。

2011年荃灣市個別選區人口

選區
人口
德華
22,132
楊屋道
20,173
祈德尊
14,726
福來
13,931
愉景
18,057
荃灣中心
15,317
總計
104,336
資料來源:政府統計處

「自治」早已落實,可惜無關百姓。為甚麼家財萬貫的人可以佔用價值數億甚至數千億的公共資源?更弔詭的是,我們竟然從不把他們佔用的公共資源喚作「福利」,遑論怒斥「搶福利」、「濫用福利」,或「喪權辱港」。反過來說,假如政府能慷慨把(據稱很寶貴的)資源交託民間而不是權貴去「自治」,世情將大大改變。

就以那170公頃的粉嶺土地為例,將它交由民間規劃一個新市鎮如何?反正高爾夫球場種不出一條菜長不出一棵樹,為保養草地殺蟲劑倒長年餵了不少,本來就不環保。試想要是那裡對應荃灣地段,會變成怎麼一副模樣?住宅區不消說,商場球場醫院警署鐵路都不缺,街市和公園也有好幾個,還有酒店。縱使社區設施處處,若說那邊像荃灣六區那般只住得下104,336人,還是低估了。荃灣是半個世紀前開發的老區,唐樓遍地,公共屋邨如福來邨也長得特別矮。不是說在新地段就要瘋狂興建屏風樓消滅街道,但五十年來的建築技術改進確也不難更加善用地積比。

這僅僅是可能性之一,能藉著那一片土地實現的,除了「荃灣模式」之外還有太多其他生活——居住、工作、飲食、育兒、交通、社群——的可能。可能性並不奢侈,按利比測量師行的統計推算,去年第三季香港一個500呎普通住宅單位的建築成本最多也不超過66萬元,負擔得起的家庭不少(其實也就不過是一個劏房的十多年租金)。撇除區內基建開支和日後獲利不談,政府只須像對待貴族私校或富豪哥爾夫球場一般送出土地使用權就行,剩下來就靠大家去構想去實踐了。當然,我們比較好商量,不會要求治外法權。

土地和資源交予貴族私校去歧視,交予富豪會所去僭建,也不給市民安居樂業。政府從來沒有盲搶地,它很清楚誰的地不能搶,更清楚政府是誰的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