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riday, December 26, 2014

節慶剩餘:紅酒燉牛肉



聖誕不是派對就是聚會,良朋熱鬧過後,往往剩下一堆食物。打邊爐的材料翌日落鑊炒炒就成,飲品怎麼辦?自從二世祖唐英年取消紅酒稅,紅酒隨時比玉冰燒更便宜,溝完fruit punch或sangria用剩的當然也不需要許仕仁開飯級數的天價貨色。散席後沒有甚麼人想獨自飲這種悶酒,正好撿回家收留。如何處置?天氣冷吃點厚重的,就煮個紅酒燉牛肉(boeuf bourguignon)罷。

別以為西餐就矜貴,紅酒燉牛肉本是法國農家菜,紅酒入饌不是裝模作樣擺排場,而是用產酒區不缺的次等酒軟化質地堅韌的次等肉,門當戶對實用先行。既然如此,我們也毋須講究肉質了,隨手到凍肉舖買點最廉價的急凍牛肉,解凍過後,捲起衣袖入廚去也。

材料(三至四人份量):
  • 紅酒200-250ml
  • 牛肉一磅($24)
  • 甘筍一條($2)
  • 洋葱一個($2)
  • 西芹兩至三瓣($10一大棵,每棵十多瓣)
  • 番茄一個($2)
  • 雞髀菇一顆($5一兜,每兜兩至三顆,又名杏鮑菇)
  • 煙肉兩條($23一包,每包六至七條)
  • 九層塔半棵($5一包,每包三至四棵)
  • 蒜頭一瓣
  • 豆蔻三顆
  • 鹽一茶匙
  • 黑椒少許
  • 雜香草少許
  • 月桂葉一至兩片
  • 肉桂粉半茶匙

紅酒燉牛肉做法:
  1. 甘筍去皮切片,洋葱切碎,西芹洗淨切粒,番茄切小件,雞髀菇切片,蒜頭剁碎;
  2. 煲水,煮滾後把牛肉放進去快手灼一灼去雪氣,撈起後切成長闊高皆一吋左右的方塊;
  3. 炒香洋葱和蒜頭,再放甘筍和西芹炒至軟身,盛起備用;
  4. 慢火白鑊將煙肉煎出油來,直至開始金黃即熄火,盛起備用;
  5. 把牛肉放到剛才已滿佈煙肉油的平底鑊上,灑鹽和黑椒,大火將牛肉每一面都煎香,盛起備用;
  6. 轉小火,加紅酒快手把黏在鑊底的刮一刮清一清,溶在汁裡,再放牛肉,番茄,月桂葉,豆蔻,煙肉,炒過的蔬菜。若汁水無法浸過食材至少四分之三就加水加到夠為止;
  7. 蓋好蓋子慢火煮一個半小時以上,假如中途明顯乾水可以再加適量水份;
  8. 開蓋,放雞髀菇和肉桂粉攪勻,再慢火煮半小時;
  9. 加雜香草攪勻,熄火,盛起上碟,灑幾片九層塔裝飾。

工序看來不少,但大部份時間都是等待,煮起來挺悠閑的。洋葱、甘筍、西芹是西餐煮汁的三種常用基本蔬菜,意料之內。菇原本該用白蘑菇的,但比較貴,而且在貧民區內不易買得到,大件夾抵食的雞髀菇正好取而代之。雞髀菇本身帶點霉濕味,辟味方法一是大火炒香使它收水乾身,二是用味道濃烈的汁料煮它一段時間慢慢入味,後者是我們今次應用的對策。問題是好端端的燉牛肉為何要放菇進去?為的是口感對揚,讓柔軟而有彈性的牛肉嚼勁跟不失爽脆的菇類嚼勁並存,已煮成一灘醬汁的其他蔬菜明顯無法勝任這個位置。因此,雞髀菇是要煮,卻不能煮太久,後下煮它三十分鐘左右就差不多了。真要精雕細琢的話,亦不妨兩個對策同時使用,把菇切片煎香再煮,如此一來煮的時間可以更短,十五分鐘以內就行。

除了口感對揚,香味也得有層次,煮牛肉要加煙肉就是這個道理。煙肉不煎不香,煎是要煎的,但這一次的處理卻不能像煮卡邦尼意粉的煙肉那般重手。就這麼吃的話,煎到像薯片般脆卜卜的煙肉固然可口,只是若放進鍋裡再煮兩小時這份香脆不獨毫無意義,失去大量水份之後翻煮的煙肉更會變得異常糙老,如咬柴皮。切記適可而止,見好就收。

洋人過冬,在飲食裡放點肉桂和豆蔻才見風味,甜品如是,飲品如是,加了香料的溫熱紅酒更是傳統節日良伴。我們亦不妨淺嚐這份風情,煮牛肉時添少許奇香,反正肉桂和豆蔻在南亞雜貨舖都能輕鬆找到,不費幾文錢。紅酒淨飲再酸再劣,和着菜肉慢火細煮過後都變得沉實厚重,跟肉桂非常合襯。

說到香,用泰國雜貨舖常見的九層塔代替難以弄到手的地中海羅勒也不錯,同樣清新,不過九層塔香氣較其親戚強烈,可酌量少放一些。

三人份量,成本四十三元,比起平常的「二十文錢劏房飯」是貴了不少——只算牛肉已經「二十文錢」不起來了。然則較諸外出用膳吃動輒兩三百元的聖誕餐,這樣自炊仍是合理得多。一年將盡,偶爾奢侈一餐,熱騰騰暖暖身吧。

明年還有得我們受呢。

Monday, December 22, 2014

退場之後,我們如何相認?

(每次為別人寫稿都會發台瘟,想著字數限制和截稿日就緊張,足見阿斗難扶。考據全部從略,一些英國煤礦大罷工的歷史對照也放棄了,有機會再談。)


煙花會謝,笙歌會停,即使在不會被國家機器強制清場之處,我們也會選擇讓黃幡荒廢,and the life goes on——其實我們非常務實,所以建立另一種可務的「實」才顯得必要且逼切。

退場之後,我們如何相認?


不捨也罷,不忿也罷,雨傘運動總算在街頭落幕。退下街頭,不等於可以回到社區,更多可能是相忘於江湖。老媽子久病纏身無力參與佔領,卻也算是同情運動,在街坊當中只覺孤單。「朝早飲茶,班師奶個個話快啲拉黃之鋒坐監就啱。」那你怎麼回答?「梗係唔答佢地啦!」

不回答,是沉默抗議,也是怯於彼眾我寡。更誇張的例子是有師奶收錢出旺角「反佔中」,非因貪錢,而是不去就會被晨運友群起杯葛——她們晨運的場地靠民建聯議員包辦——猶如小孩慘遭校園欺凌。三子自首時呼籲市民退場,「將運動轉化至社區深耕細作」,可現實卻是不少社區裡藍絲帶暢所欲言,黃絲帶開口難過出櫃。出櫃也艱難,云何深耕社區?

潛伏起來互不相認,我們離開街頭,散落四周,何時有重聚的一天?

社區動員衰落 三五成群上街

對穿梭政黨或社運團體的朋友,又或者具備傳媒/行業/舊生/學院/教會網絡的中產專業人士而言,退場未必代表甚麼損失,留得青山在;對比較缺乏支援網絡的一般基層和青年(尤其是已經不在學的青年)來說,撤出街頭隨時意味跌回孤獨,他們本來就沒有那個「青山」。彌敦道上,曾經有過常來撐佔領的新移民中學男生,有過每逢警察衝擊時就為示威者充當肉盾的拳館師傅,這些以個人身份站出來的零散市民,現在都找不著了。朋友比喻參與運動的市民多像玩MMORPG(大型多人網上角色扮演游戲),三五知己組成小隊上街,小隊之外各不相識,信任非必然,協調寥寥,遑論統屬。

如果三五成群就是我們現今團結的界限,無法在社區動員也就自然不過。曾幾何時,社區動員在香港舉足輕重,像八、九十年代多條公共屋邨重建繼而引發連年加租,居民的反加租抗爭就等閑以千人為單位動員起來。幾千人看來似乎不算甚麼,但重點在於街坊街里彼此相識,或至少任何一個參與者的來歷都找得到其他成員確認。這種組織形態,不僅大大減低街頭行動期間被警方滲透的風險,回到社區之後亦不減凝聚力,有後續有累積。

隨著屋邨大型重建減少,政府削減NLCDP(鄰舍層面社區發展計劃),有心在社區搞搞震的社工隊因失去資金來源陸續解散,加上政黨興起吃掉原本地盤,上述社區動員自九十年代末漸告衰落,取而代之的是現在流行的蛇齋餅粽。

媒體動員受挫 絕望希望之源

舊有動員淡出,人人期待新模式。零三七一五十萬人上街的震撼,延伸出來的一個熱門話題正是網上動員,傳媒跑去看中學生聯盟怎麼用ICQ。強調人數的超大型行動與疑幻疑真的網上動員並肩而行,經歷2008年立法會選舉的社民連崛興、2009年的反高鐵、2010年的五區公投、2012年的反國教而逐漸確立,過程中Facebook與網媒自是功不可沒,直至今日。十一年來,香港人習慣了大堆頭但關係疏離的社會行動,零散的個人取代了社區。

零散不代表沒有「大台」,越是零散,越依賴「大台」維繫向心力,於是反高鐵時最多人把視線放在立法會外的大電視。「大台」不見得必定足以發施號令,它更多是扮演資訊提供的焦點角色,供群眾判斷、批評、share和呃like。今次雨傘運動裡各網媒——泛指設有網上即時消息發佈的媒體,不限於狹義的「新媒體」——亦成流動「大台」,為三五成群的零散小隊通報最新情況,同時埋下議題設定(agenda setting)框架。在行動現場,人在危急時想要最新資訊救命,在太平時想要最新資訊解悶,網媒不需要你喜歡它,因為你將手機捽呀捽的時候已經依賴它。

對比組織導向的動員,媒體導向的動員速度快,範圍大,但議題更迭急促,不利累積,上星期我們還在為金鐘清場慷慨激昂,這個星期大家都在留意張宇人要嬰兒出世前兩日通知老闆,還有許仕仁終於貪污罪成了。反高鐵萬人包圍立法會,剩下來在荊棘路上幫手開拓菜園新村的恐怕千中無一。煙花璀璨,燒完卻沒剩下甚麼。無謂苛責零散無力的市民為何熱衷做鍵盤戰士,也無謂訝異厭惡退場的人盲進莾撞,在社區真空之下,網上就是有志者聚義處,抗爭的街頭就是虛擬與真實的交叉點,渴望璀璨持久,只因回頭一無所有。

但煙花始終會謝,笙歌始終會停,挫敗感的巨浪隨後掩至。這也是媒體導向動員的副作用,大規模動員將大量未曾接觸社運的市民捲進來,而新手多不慣面對失敗,反挫尤甚。更嚴重的是因講究人多,為追求最大動員經常將一場行動說成價值崇高、意義重大的最後一戰,有買趁手唔買走寶,希望市民不委身奉獻至少也來看熱鬧趁墟以壯聲勢。然後泡沫爆破,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諸般反挫積壓巨大民怨,滋生近年好些怪象。有人怪罪「港豬」愚頑無藥可救,期望香港政治經濟有任何改善註定失敗,喊「階段性勝利」的都是政棍騙人;又有人反對將任何結果判斷為失敗,指責具體檢討得失為守舊工具主義,堅稱不管客觀現實如何都只要做不要問,永恆擁抱希望。兩種態度,貌似對立,其實都是媒體動員泡沫爆破後的衍生物。

對照十年前的情況就非常明顯:零三零四兩次七一,扳倒廿三條,董建華腳痛下台,泛民在區議會與立法會選舉先後大捷。不論實際意義如何,起碼這些所謂的「成功」明明可見,民間沒有無法直面的挫敗感,也就沒有「絕望派」與「希望派」的虛無對峙——不內鬨並非因為市民有進步的政治覺悟,2005年批鬥反領匯上市人士以及力撐警方鎮壓反世貿示威者,兩次民粹狂潮證明市民大多仍是未曾開悟的。

媒體動員講究的是「事件」。事件之所以成為事件,皆因其異常,是故事件與「日常」對立,但社區卻恰恰是日常的領域。挫敗反撲,源於事件與日常的宏大落差。要撫平挫敗,我們必須填平事件與日常的鴻溝,然後也才談得上深耕社區。

尋羊冒險 資源不可缺

媒體動員自有局限,但我無意貶低,反倒覺得在現有條件下非重視不可;社區動員固然美妙,但若說照搬二、三十年前的方法就可扭轉乾坤,似乎也太過誇張。我想說的是,不論搞社區抑或搞媒體,都極度消耗資源。

談到社區工作,最就手也最缺乏想像力的做法就是區議會,近來亦偶爾傳出風聲指有人考慮明年參選延續雨傘運動。月初聽見各方有頭有臉的人物群起呼籲退場,一些涉獵過相關事務的友人打趣說他們不如馬上捐錢成立「地(區)辦(事處)」基金贈予有心人,以示誠意。要在區選稍有勝算,空降幾乎必死無疑,且有違地區工作精神,不事先在區內找個地方落腳與街坊熟絡不行。保守估計,由現在開始租個單位做地辦,再聘請一位死士全職做地社區工作,直至明年參選,支出動輒60萬元起錶。全港507個區議會議席,假設當中兩成具有戰略意義,即是最少需要資金6,000萬元左右。當然,還需要有一百位有耐心有技巧有政治視野的死士。人和錢都不是喊喊口號就有的,說來諷刺,若要深耕社區,與其「佔領中環」或許還不如搞個「歡樂滿中環」籌款來得實際。當然,兩者並不衝突。

媒體也好不到哪裡去。有人以為網媒不花錢,其實大錯特錯。假如僅僅是做評論的就算了,若真要涉足有效率的即時新聞報導,以佔領期間為例,你需要在金鐘、旺角、銅鑼灣長駐記者和攝影師,就當兩個崗位由一人裙拉褲甩地兼任,後勤仍得有人長期坐檯統籌資訊分配工作,又要有人收到前線記者報料寫稿兼核對資料,要有設計師製圖排版,做影像新聞的話還得剪片製字幕。如此工作量,沒有十人以上的團隊難免左支右絀,光是屈辱地抄主流媒體報導做二手新聞推廣已做到氣咳。誠然,有名氣的網媒(或網媒老闆)可望藉招募義工免費獲得勞動力,但義工要有人訓練,否則報導質素無法把關,而且事情前提是你要先有名氣。沒資源做不大所以沒名氣,沒名氣所以撈不到資源做得大,簡直是先有雞抑或先有蛋的死結。主流傳媒斥責小型網媒不可信,確實也不乏操守不良紀錄不佳的網媒,包括誤報「網絡廿三條」即將通過導致網民衝擊立法會打爆玻璃。但除此以外,主流傳媒的優勢可能不是連袁志偉也懂得掛在嘴邊的「專業」,而更多是佔據壓倒性的資源和人脈關係。

其中一個報導虛假消息助長騷動的所謂「網媒」。其實寫報導前上網查核立法會會期不難,無需專業,只要常識。

退場一週,互相安慰和打氣的時間結束了,是時候振作精神具體計劃下一步,如何在離開街頭之後維持資源和資訊的分配,建立人與人的信任,使實務得以操作並有人操作。在社福界有崗位的,能否在服務單位帶頭深耕社區?在院校有教席的,能否跟進一下曾投身佔領的學生,使他們不致氣餒渙散?在主流媒體前線工作的,可否放下專業壁壘,將自家管理層不方便發佈的消息轉告可靠的民間網媒,攻守互補?有熱心人發起「雨傘警暴資料庫」,有研究歷史的朋友在搶救佔領期間的照片和影片記錄,他們都需要大家支持。

那位被藍絲帶重重包圍集體欺凌的師奶,當我們能夠在人海中把她找出來,給予社交圈子支援,讓她可以自在晨運,大概才配得上「深耕社區」四字。偏佈香港的不是港豬,或許只是走失了的羔羊而已——又或者,是我們自己走失了。

(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延伸閱讀:
〈退不退場,我們終須重逢:給朋友們的情書〉
〈守護《明報》,守護甚麼?〉

Saturday, December 06, 2014

退不退場,我們終須重逢:給朋友們的情書

Thus [the middle class] eternally tossed about between the hope of entering the ranks of the wealthier class, and the fear of being reduced to the state of proletarians or even paupers; between the hope of promoting their interests by conquering a share in the direction of public affairs, and the dread of rousing, by ill-timed opposition, the ire of a government which disposes of their very existence, because it has the power of removing their best customers; possessed of small means, the insecurity of the possession of which is in the inverse ratio of the amount,—this class is extremely vacillating in its views. Humble and crouchingly submissive under a powerful feudal or monarchical government, it turns to the side of Liberalism when the middle class is in the ascendant; it becomes seized with violent democratic fits as soon as the middle class has secured its own supremacy, but falls back into the abject despondency of fear as soon as the class below itself, the proletarians, attempts an independent movement.

我的弟兄姊妹們,如果有人說他有信心,卻不能用他的行為證明出來,有甚麼用處呢?那信心能救他嗎?你們當中有弟兄或姊妹沒得穿,沒得吃,你們卻對他說:「平安!平安!願你們穿得暖,吃得飽!」而不供給他們所需要的,那有甚麼用呢?同樣,信心沒有行為就是死的。但是,有人要說:「這個人有信心,那個人有行為。」我要回答:「你給我看那沒有行為的信心;我要用行為給你看我的信心。」
——《雅各書》,第二章十四至十八節

圖片轉載自Pamper-Her-Friday


退不退場,我們終須重逢
給朋友們的情書

這是一封情書。生性木訥,情書從來寫得像聲明像社論,死性不改。

提到聲明,就先從別人的聲明談起,還有伴隨聲明而來的行動。

佔中三子週二(12月2日)召開記者招待會宣佈自首,翌日到警署實行。即不論自首背後的理念及可行性,我相信去留肝膽兩崑崙,唯尊重耳,不必相爭;但此中時機之綜錯巧合,耐人尋味:有說三子本待週五才宣佈自首,突然提早行動甚至早在週一已借《明報》放風(注一),係為回應學民思潮的絕食行動。立場較親近主流泛民的《明報》素有保守之風,不喜激烈行動,無獨有偶,該報在三子開記招當日於放風專欄「聞風筆動」聲稱有匿名的「學聯老鬼」反對絕食,怒斥雙學若不退場,就是「利用並傷害群眾」。

本來,不明消息來源放風公信力成疑,當作花邊就算了(連受梁振英政府招安當上新聞統籌專員的馮煒光,也算「學聯老鬼」呢),但《明報》竟在印刷版出街後的早上十時許,急急將自己那個放風專欄作為消息來源特地再寫一篇「二手新聞」,放到網上即時新聞發佈,隆重其事有餘,專業操守不足(注二)。是甚麼原因導致《明報》編採人員如此猴急?是否急於在三子開記招前造勢?

明報網站截圖

偽對立:誰喊退場?誰在深耕?

上星期日,市民在金鐘嘗試包圍政總,遭警方派出特種部隊暴力鎮壓,未竟全功。學民思潮隨即發起絕食,儘管實效成疑,旨在展示不退場決心是明顯的;三子提早自首,自首宣言確鑒寫下「呼籲學生撤離,將運動轉化至社區深耕細作」(注三),其退場要求也是同樣明顯的。一時之間,要求佔領者退場撤走的言論彷如冬日北風,吹遍全城。三子當中戴耀廷與朱牧兩位向來與基督教圈子關係密切,他們一退下,曾表態支持雨傘運動的基督徒亦立即表態,時機配合間不容髮。循道衛理聯合教會牧師部於三子自首翌日,發表題為〈暴力只帶來仇恨傷害,惟愛與和平帶來福祉〉的聲明,劈頭第一點就叫佔領人士「積極回應」三子的退場呼籲。另一份聲明〈發展公民社會 承傳民主運動〉反應更快,在三子自首同日已經出街,該聲明由基督教圈子、社福界和大專學者發起,要求包括雙學在內的佔領人士「避免因為長期拖延及缺乏方向……讓別有用心的人士製造衝突及挑起社會矛盾」,說白了,也就是希望大家盡快退場。

退場沒問題,從第一天就不是問題,難道天寒地凍瞓街好舒服?問題是退了能換到甚麼。梁振英不也喊過退場?林鄭月娥不也喊過退場?但他們給過大家甚麼?沒有,甚麼都沒有,別說政制改革讓步,連簡簡單單一個重開公民廣場也不願意,將官話翻譯成人話,那叫做要求無條件投降。誠然,像教會中堅、社工、學者等等中產階級人士,畢竟不是掌權高官,請他們直接帶來足以交換退場的政府讓步既不公允,也不可行,無謂強求。但換個角度,既然管不了政府施政,起碼也以民間位置提出一些堪可推進運動的其他措施,作為交換市民退場又不至使運動消失的保證罷。否則各位中產人士憑甚麼叫別人相信你們,又憑甚麼覺得自己不是與狼英林鄭同一副嘴臉?

就從勸退人士最愛掛在口邊的「回到社區」說起。社區基礎是必要的,從反佔中陣營的街站數量到公園或茶街廳的街坊閑談,都可得知雨傘運動的社區工作輸了對手幾百條街,若不是幾光年的話。讓運動融入生活,走進群眾,永遠是正途。只是最有本錢做社區工作的人在幹甚麼?偌大的循道衛理會,佔領期間開放教會讓市民安歇是值得一讚,但它同時旗下有學校33間,社會服務機構5個,堂會23個,當中有哪個已經有具體的社區工作計劃,讓學生/服務使用者/會眾以各種(不必佔領街頭的)方式擴大雨傘運動?暫時未見,只見教會發了聲明叫人退場。

再看看那份〈發展公民社會 承傳民主運動〉聲明的二十個發起人。蔡海偉是社會服務聯會行政總裁,那社聯有多重視community development(CD)呢?會否為雨傘運動在舊區和公屋屋邨復興遭社福界冷落多年的CD?方敏生在社福界公職眾多,從紅十字會到香港復康會都有她的身影,要對社福機構發揮影響力總有空間。胡志偉是香港教會更新運動總幹事,教新又會不會為全港教牧做點政治素養培訓?那個有名的「香港教會研究」又會否開始統計一下各大教會的民主程度?蒲錦昌是基督教協進會總幹事,協進會有23個會員教會及基督教機構,又會否向它們打算推廣運動?江丕盛是中國神學研究院的教授,會否省下一點點平日用來反同性戀的力氣,下學年開個課程專論民主,又或者著手組織自己在中神的神學生/舊生在其未來/現在事奉崗位發揚雨傘運動?身為「香港自治運動」成員的金佩瑋有份發起這份聲明,不曉得是否代表該團體從此絕跡佔領區,但也不知道是否代表「香港自治運動」會從此投身社區工作洗樓擺街站搞居民會。

一個多月之前,已經有中產人士呼籲回到社區,可惜這一個多月來致力社區工作的似乎往往不是他們。是有人到旺角洗樓向街坊解釋雨傘運動,但那不是某個教會或社福機構,而是大專政改關注組底下的旺角社區行動組有人甚至遊走多條公共屋邨請求居民參與不合作運動,拖慢交租向房委會施壓,希望間接影響梁振英政府,但那不是光鮮亮麗的學者與中產家長,而是仙都唔仙但夠膽當年身先士卒力抗領匯上市的基層團體。他們沒有向佔領者高調喊話要求退場,他們就是謙卑地在社區裡耕耘。

是的,「叫退場」和「社區深耕」不一定同行,實際上更多時候是分道揚鑣。

社區無根 廢青低薪無樓的人生

相比之下,佔中三子在自首聲明裡的建議更為具體,有點誠意。可是細看〈佔中三子告市民書〉提出的新工作方向,依然教人苦笑。三子「呼籲學生撤離,將運動轉化至社區深耕細作」,但社區工作一項卻是在四大新工作方向之中篇幅最短(53個字講完)、內容最不踏實的,怎麼讓人放心得下就此退場?何況三子的「社區工作」想像本身就很不「社區工作」:「以不同形式在社區進行民主與人權教育」?不管你是福音派基督徒抑或馬克思主義者,帶著甚麼理念落區都可以,但首先要做的是虛心學習,不是好為人師。

自問不擅此道,但也承蒙前輩指點過些許皮毛。走進一個社區,有很多東西要觀察——租金幾多錢?區內找得到甚麼工作,薪水幾多?去市區可以坐甚麼交通工具,車費有幾貴?廿文錢煮兩餸一湯,你可以買甚麼餸,到哪裡買?凡此種種看似繁瑣的事情,就交織成一個又一個街坊立體的生活與煩惱,也正是社區工作的入手點,說得黨八股一些就叫做抓緊矛盾。認識了社區的需要,考慮如何以自己的理念介入,之後就要行動了——區內有甚麼勢力可能正在做類似的事,要準備跟它們打交道(可以是政黨,街坊會,鄉事派以至黑社會)?地理上,區內有哪些人潮暢旺的地方可以擺街站?有哪些闊落的公開場所可以搞居民會?諸如此類的因素加起來,跟在學校講課教書相距甚遠。

與三子的「和平佔中」對照,學生擁有的資源不多,學聯名氣再響也難以從ibanker或商人手上找來幾百萬捐款(學民思潮情況好得多,但還是有段距離),要他們牽頭做消耗大量人力物力的社區工作,既殘忍又不實際。撇下知名學生團體不論,就看一般學生,青年走出校園之後幾乎甚麼都不是,甚麼都比人弱勢。打開統計處上星期新鮮出爐的今年第三季《綜合住戶統計調查按季統計報告》,青年失業率比其他年齡層都高,由15至19歲的12.2%一直到25至29歲的3.7%,都高於全港平均失業率。縱是找到工作有工開了,薪水依然低人一截,15至24歲打工仔每月就業收入中位數僅9,500元,全港最低,做到25至34歲快將人到中年,加薪是加了不少,但依舊被35至44歲的一輩騎在頭上。


2014第三季年《綜合住戶統計調查按季統計報告》失業數據,請點擊上圖放大
2014第三季年《綜合住戶統計調查按季統計報告》每月就業收入中位數數據,請點擊上圖放大


這代表甚麼?代表青年不容易打入職場這個「社區」。全日制學生不消說,高失業率意味脫離了學校也未必找得到飯碗,連進入職場做組織工作的門票也沒有。即使有工開,低薪表示你人微言輕,連不少工會裡面也不乏論資排輩文化,新丁要對同事進行政治游說,艱險重重。

不說職場這種特殊意義上的「社區」,就說一般意義那種地理上的社區罷。從職場上獲得的收入微薄,在香港大家都會心照那代表甚麼意思:買不到樓。買不到樓有好幾個層面的影響,個人層面而言是你無法脫離父母獨立,行出行入參與社會行動也得向家人報備甚至被盤問,政治自由就很有限;制度層面而言是你撈不到參與社區政治的身份,私樓區域裡頭居民組織的基本單位是業主立案法團(也就是區議會選舉時政黨垂涎欲滴的樁腳),青年買不起樓,當不了業主,自然出局。

無疑買樓不是居住的唯一選擇,我們還有公屋不是嗎?可2005年房委會通過公屋計分制強行落閘以來,30歲以下單身青年輪候公屋上到樓的成功個案至今一直是零,零,零,可能將會是永遠的零。結果青年不獨與私樓的業主立案法團無緣,連公屋的互助委員會(又一選舉樁腳候補)亦不得其門而入。剩下來的住屋選擇不外乎租樓,特別是經濟實惠的劏房,只不過香港地的租客是二等公民,法律保障既少,亦幾乎沒有居民組織可供落腳。像我租住唐樓劏房,業主立案法團卻提出把大廈賣給市建局,過程裡租客只有被賣豬仔的份,無從置喙,還談甚麼振興地區政治?

假如買樓做業主竟是青年涉足社區政治的重要門徑,情況就十分絕望,而且是越來越絕望。2002年到2012年,面積40平方米以下的小型私人住宅單位的售價瘋狂飆升220%,同期的每月就業收入中位數則僅僅微增20%,幅度相差十倍。用人工追樓價等如踩單車追火箭,想追到,除非你踩進了蟲洞。

資料來源:差餉物業估價署、政府統計處

在鐵一般的民生壓逼面前,並不存在揮舞「非物質價值」狂想的餘地。反過來說,年紀較長趁著工資與樓價比例仍未那麼懸殊時上了岸的中產人士,是否應該先善用自己的優勢做些地區工作成果,而不是把明明在社區一棟都無的弱勢青年硬拉上馬?

「青年」二字不時引來各樣遐想,或意淫,但這兩個字是相當含混的。精確而言,對這世代大部份香港人的生命軌跡來說,典型「青年」意謂一個年紀較輕之際經歷的階段,既無生產資料(所以必須打工餬口,不是靠做老闆或炒股過活),亦無生活資料(證據是連自身瓦遮頭也無法掌握,不論公或私,買或租)。眾多抹黑雨傘運動參與者為「廢青」的言論,從這個脈絡觀之亦變得可以理解——「廢」和「青」,不過是同義反覆。(注四)畢竟在收錢示威而面不改容的一群眼中,只要有錢落袋有權在手就是不「廢」了,錢和權從何而來是不必過問的。

無論激進抑或慎重,衝擊抑或靜態,無數青年在佔領的街頭揮灑自如、精彩自在,皆因那裡沒有日常束縛住他們的枷鎖。帶他們回到沒資源沒位置的社區,青年的優勢或許就此冰銷瓦解。若非存心維穩,亦非刻意奪權,而是真心祈願雨傘運動延續,我們又何必匆匆呼喊退場,卻不先從自己開始耕耘社區,別讓青年/學生的路走得那麼孤單?

更徹底更有遠見的做法,當然是粉碎這個使「青」變成「廢」的政治經濟制度。這將是比普選或「真普選」更根本的問題。

越界攜手 拒絕再跳鋼線舞

不要誤會,我不認為按目前狀態留守街頭會讓政府——特區政府或中央政府——回心轉意,更不信奉街頭拜物教。實不相瞞,我是悲觀的,說不定比很多力主退場的中產人士還要悲觀。

從運動以一國兩制為框架開始,就已經輸了。

也許有人認為普選行政長官乃香港之事,無謂走過深圳河趟這渾水,徒捋虎鬚。這也是八十年代以來香港「民主化」的共識,一面與中共博奕,一面小心不踏進它的地盤干涉它的內政,每年六四維園燭光晚會不要緊,要深入國土牽線聚眾就得低調再低調,絕對保密。如是者,爭取政制改革就成了在「一國兩制」這條鋼線上跳華爾滋,必須身段柔軟步法準確知所進退,多有涉及密室操作的談判與妥協為上算,執著原則與公眾參與的蠻幹是下策。

問題是鋼線可被對家移動。收購/收買你的傳媒,在選區種票,派人來港濫竽充數遊行示威撐政府。香港人無法改善大陸局勢或北上尋求異議力量援助,對手在香港的根卻越扎越深勢力日益壯大,此消彼長,鋼線上的華爾滋也就跳不下去了。2010年五區公投一役民主黨貫徹談判路線卻無功而還,已證鋼線跳舞不果,亦促成民間奠定今日「對話之路已盡」的公論。到2012年立法會選舉,即使正值反國民教育風波大力催谷民情,泛民陣營整體得票率竟然只得56%,狠狠打了強心針竟還不如2008年上屆選舉的59%,更別說2004年逾五十萬人七一遊行後的61%,每下愈況,足見鋼線移動了——或者在某些人口中這就叫「人心回歸」。

當中央政府是遊戲裡舉足輕重的玩家,而我們只懂固守深圳河以南不去影響它,整件事已經輸了九成。這無關「大中華」不「大中華」,作為政體的中國——其實是任何一個國家,包括貌似擁有「次主權」的香港——甚麼時候滅亡,我完全不關心,因為重要的不是國家,是人。與其崇拜國界不如逾越國界,結連境外力量不是道德禁忌,而是近代歷史通例,沒有蘇聯中共無法建國,沒有日本孫中山搞不成革命(至於滿清?滿清本身就是那個時代的「境外勢力」)。

好吧,走筆至此,大概有看倌會驚呼「我們不是搞革命!」,特別是力主退場的中產人士。嗯,也對,雖然不理解「革命」何以淪為可懼可厭的字眼,但爭取普選權的確遠遠談不上革命的層次。即便如此,越過深圳河真的那麼不可思議嗎?觀乎網上民情,我們有幾多人為外國大報報導運動而歡呼,為大陸人民接連因聲援被捕而揪心,為聯署要求聯合國人權理事會調查港警濫權而激昂?逾越國界,本來就是香港人長久壓抑的渴望。

這恰是中央政府,以至任何一個國家最恐懼的事。不要被動輒扣人「漢奸」帽子的高銷量報紙洗腦了,最熱衷勾結外國勢力的不是佔領街頭的市民,而是言必稱「愛國愛港」的統治階級。上月中國國家互聯網信息辦公室在浙江召開首屆「世界互聯網大會」,邀請了以色列情報專家來演講。講甚麼?講解如何利用以色列監控Facebook和Twitter的技術去對付雨傘運動,實時鎖定重要行動者所在的地理位置,時間誤差只有兩秒(注五)。這不是勾結外國勢力又是甚麼?此非孤例,打從八十年代中國已是以色列軍火的大買家,甚至早於兩國1992年建交之前。那麼以色列各種軍事化的社會監控技術又從哪裡來?來自美國矽谷IT巨頭與私募基金的龐大投資。對人身自由與人身安全都極端危險的技術、器材一直都在各國統治階級之間隨意流通,別忘了曾偉雄去了英國專修「反恐」回來才升官,別忘了香港警察那八十七顆催淚彈都產自英國。等而下之者,像無數把財富家眷安放海外的大陸裸官,像奉旨把自家子女送到外國讀書的香港高官,更不消提。「勾結境外勢力」,是一個雙重標準的罪名,其存在只為保證統治階級獨佔跨境連結的權力,將人民按邊界割裂分而治之。

正如〈為甚麼你沒有催淚彈?〉一文闡釋的,「國」和「民」是兩回事,「國」與「國」之間在戰爭裡也恥於使用的化武和大殺傷力變形彈頭,換成「國」要對付自己的「民」時卻用得像吃飯飲水般自然,變成催淚彈和制式警槍。「國」阻「民」越界,不過是同一雙重標準的又一範例。統治階級與被統治者有甚麼共通?我們跨越邊界,又豈是為了籠絡另一個統治階級?

任憑統治階級說了算的越界自由,我們在運動裡還看得不夠清楚嗎?學聯周永康的回鄉證為何突然憑空蒸發?為何大陸網上看不到《蘋果日報》或《明報》,《文匯報》《大公報》《香港商報》卻可以在大陸招搖過市偽裝成「港媒」聲音誤導民眾?反抗者越界無疑是危險的,因為統治階級會處以絕罰;而他們罰得越兇殘,越證明他們害怕人民越界。在香港上街可能會被警棍扑爆頭,潛入大陸被抓著把柄搞不好會關進秦城不許人間見白頭,早在程翔之前,我們已經有一位比他被囚更久的劉山青。哪有國家不害怕人民越界連結?義士曼寧(Bradley Manning,後改名Chelsea Manning)經維基解密向全世界公開美軍虐囚實況,善莫大焉,卻就此被判監禁卅五年,原本美國政府更叫價要關他足足六十年。但另一邊廂,越界有危險也有回報,縱使是在地的爭取,巴勒斯坦解放運動若無國際支持也許早就奄奄一息,墨西哥原住民的查巴達解放軍(Zapatista Army of National Liberation)有了國際支持才保得住土地與自由。勇武,智謀,意志,包容,友愛,在越界的試練裡更見光輝。

思想上死守「一國兩制」籠牢,單純將眼光聚焦本土,忘卻越界因素之必要,我們才淪落到陷入「衝」和「不衝」、「勇武」和「非暴力」的偽對立,困在死局裡彼此內耗。三不五時就有名人說印度成功獨立是因為甘地堅持非暴力,然後大家愉快地傳閱引用。但事實果真如此?印度獨立不是孤立事件,自從大英帝國國力在二戰裡被納粹德國重挫,它再也無力壓下反抗,接二連三喪失殖民地,1946是約旦,1947年是印度和巴勒斯坦,1948年是緬甸和斯里蘭卡,1952年是埃及。

「衝」或「不衝」對反抗成功與否關係不大,拿同年自英國獨立的印度和巴勒斯坦比較就一清二楚:印度有走非暴力路線的甘地,巴勒斯坦卻有厲行恐怖主義的猶太復國主義者,在耶路撒冷炸毁大衛王酒店殺害英國人,到阿拉伯人村落屠村搶奪土地,野蠻得連身在美國的猶太人學者也為之齒冷,1948年12月2日在《紐約時報》刊登聲明嚴辭譴責,聯署人包括愛因斯坦和鄂蘭——但以色列就是成功踩在巴勒斯坦大地上建國了,無論好壞,善惡一如。很諷刺地,放在更大的圖象去看,印度得以獨立更大程度上不是歸功於聖雄甘地,而是蹂躪人間的希特拉。

只著眼本土,甚至只著眼行動者,更惡劣的是只著眼行動者「衝」或「不衝」去嘗試推演雨傘運動成敗,這未免自戀到有點兒幼稚了。

越界是修行。伸出手請求他人援助的時候,我們學會責問自身:人家為甚麼要幫助香港?我們可以回報甚麼?香港人對世界有甚麼價值,湮滅了有甚麼可惜?由是,我們將重構這個社會,以至重構這個社會與世界的連結方式,是盤剝自肥糾黨排他,抑或平等互惠交流溝通,都從這裡開始一點一滴打造。較諸普選,這是更基本也更龐大的社會工程,或曰,更新世界體系的工程。

說真的,比起這個,我根本不希罕普選不普選。

末了的話

這是一封情書。寫得再木訥,再像聲明再像社論,還是一封情書。

此時此刻,我們都希望創造歷史,卻也明白到各人身處位置不同,不能隨意創造,只能在各自既有的條件下創造歷史。呼籲市民從街頭退場的人士,又焉知街頭不已是目前佔領者最能發揮力量的位置?對雨傘運動的成敗悲觀,完全合理,但再悲觀也罷,難道你忍心拋出一個虛空的承諾就丟下他們不管?我說過了,重要的不是國家,是人。醒覺到素不相識的人是可以同行的,醒覺到警察就是用來鎮壓的,醒覺到法律原來是有那麼多花款戲弄弱者的,醒覺到沒有車的街道是如此清新、如此充滿各樣可能性的,他們是跨過了幾多條界線,才走到這一步?

這樣的人,才是希望,是希望就要抓緊,要愛惜。試想有佔領人士如今真的響應你的呼籲,說夠了,要撤離了,比如說雙學吧,他們會受到甚麼對待?沒錯,盤踞你腦海的六四屠城景象固然不會化成現實,而同時高官依舊不理會就肯定的了,接下來還有四方八面的嘲罵,屆時你會做甚麼?三子又好,教牧又好,社福高層又好,象牙塔學者又好,我實在想像不到有人衝大台時你們會奮不顧身去擋,網民炒蝦拆蟹時你們會加入筆戰。放下身段不易,我懂,不過如此一來你們與陳雲根之流何異?到頭來不過是從另一個方向與鍵盤激進派合力包抄擠兌他們而已。

難聽的說話就此打住。若你相信退場更好,請用行為給別人看見你的信心,善用自己的崗位活出一條場外的路,說服大家退場並非一無所有,市民還有活路可走。

如果你是社工,請動員你的機構,深耕社區工作,訂立具體計劃。如果你是學者,請調整你的研究方向,為沒有答案的運動找找可能的答案,順便也組織一下你的同事與學生。如果你已經在做,請展示出來,不是為了炫耀,而是向留下來佔領的市民作為誠意的確據;如果你已經在做但遇到困難未見成果,請高聲求援,好讓大家看見你的難處再幫一把,就像佔領區逐漸建立起急救隊和物資站支援大家一樣。

如果你是基督徒,請回想起這是天父世界。香港不是世界,世界很大。尼布甲尼撤的異夢,你還記得吧?國家看似強大,國界看似僵硬,都不算甚麼,歷史上超過九成的國家都不見了,國界都改寫了,就像那個斑斑駁駁的巨人,最後砸個粉碎。在長河裡,不須敬拜一國兩制。上主的應許超越了這些脆弱的東西。可以的話,請笑著越過邊界吧,就像帶給你信仰的前人一樣。那不是中產階級謀求自己一家安泰移民海外,而是為神化作連結人與人的流通管子。有著比一般人更佳的語言能力,更齊備的跨國機構支援,以及——說來現實——比一般人更好的經濟條件,好些信徒應該都頗有望勝任這樣的工作。要是你經歷雨傘運動後,體會到神的愛和恩典能在直面制度不義裡傳遞、能在風雨同行裡感受,那麼,我相信藉著你流通的,必定遠不止於四律與Alpha course。

萬事都互相效力,你我都在做不同的事,不必妒恨,不必相爭,或許在某個終點我們將會重逢。在那個勝利的集合點。

直到那天之前,願大家都平安。



And the voice proclaims that Europe has for centuries stuffed us with lies and bloated us with pestilence,
For it is not true that the work of man is finished,
That we have nothing more to do in the world,
That we are just parasites in this world,
That it is enough for us to walk in step with the world,
For the work of man is only just beginning and it remains to conquer all,
The violence entrenched in the recess of his passion,
And no race holds a monopoly of beauty, of intelligence, of strength, and,
There is a place for all at the Rendezvous of Victory.
——Aimé Césaire, Notebook of a Return to the Native Land.




注釋:
一.  〈三子泛民冷待新行動〉,《明報》,2014年12月1日。
二.  〈學聯不滿學民絕食 老鬼斥雙學「利用、傷害群眾」〉,《明報即時新聞》,2014年12月2日。
三.  見〈佔中三子告市民書〉,2014年12月2日。
四.  那有沒有「廢老」?原則上「廢老」絕對有潛力成為又一種抹黑語言遊戲,因為香港貧窮問題的重災區是老人,同時沒有生產資料與生活資料的情況十分普遍,只是長者礙於健康條件和資訊收發技術所限,難以大規模投入社會運動,所以才免卻一劫。但只要是基層長者高調抗爭,一樣難逃無情抹黑,像盧少蘭婆婆申領法援要就領匯上市作司法覆核,就有大量輿論針對其經濟環境肆意攻訐。
五.  〈中國互聯網會議論反恐 以色列情報專家示範監控佔中〉,《惟工新聞》,2014年11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