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December 22, 2014

退場之後,我們如何相認?

(每次為別人寫稿都會發台瘟,想著字數限制和截稿日就緊張,足見阿斗難扶。考據全部從略,一些英國煤礦大罷工的歷史對照也放棄了,有機會再談。)


煙花會謝,笙歌會停,即使在不會被國家機器強制清場之處,我們也會選擇讓黃幡荒廢,and the life goes on——其實我們非常務實,所以建立另一種可務的「實」才顯得必要且逼切。

退場之後,我們如何相認?


不捨也罷,不忿也罷,雨傘運動總算在街頭落幕。退下街頭,不等於可以回到社區,更多可能是相忘於江湖。老媽子久病纏身無力參與佔領,卻也算是同情運動,在街坊當中只覺孤單。「朝早飲茶,班師奶個個話快啲拉黃之鋒坐監就啱。」那你怎麼回答?「梗係唔答佢地啦!」

不回答,是沉默抗議,也是怯於彼眾我寡。更誇張的例子是有師奶收錢出旺角「反佔中」,非因貪錢,而是不去就會被晨運友群起杯葛——她們晨運的場地靠民建聯議員包辦——猶如小孩慘遭校園欺凌。三子自首時呼籲市民退場,「將運動轉化至社區深耕細作」,可現實卻是不少社區裡藍絲帶暢所欲言,黃絲帶開口難過出櫃。出櫃也艱難,云何深耕社區?

潛伏起來互不相認,我們離開街頭,散落四周,何時有重聚的一天?

社區動員衰落 三五成群上街

對穿梭政黨或社運團體的朋友,又或者具備傳媒/行業/舊生/學院/教會網絡的中產專業人士而言,退場未必代表甚麼損失,留得青山在;對比較缺乏支援網絡的一般基層和青年(尤其是已經不在學的青年)來說,撤出街頭隨時意味跌回孤獨,他們本來就沒有那個「青山」。彌敦道上,曾經有過常來撐佔領的新移民中學男生,有過每逢警察衝擊時就為示威者充當肉盾的拳館師傅,這些以個人身份站出來的零散市民,現在都找不著了。朋友比喻參與運動的市民多像玩MMORPG(大型多人網上角色扮演游戲),三五知己組成小隊上街,小隊之外各不相識,信任非必然,協調寥寥,遑論統屬。

如果三五成群就是我們現今團結的界限,無法在社區動員也就自然不過。曾幾何時,社區動員在香港舉足輕重,像八、九十年代多條公共屋邨重建繼而引發連年加租,居民的反加租抗爭就等閑以千人為單位動員起來。幾千人看來似乎不算甚麼,但重點在於街坊街里彼此相識,或至少任何一個參與者的來歷都找得到其他成員確認。這種組織形態,不僅大大減低街頭行動期間被警方滲透的風險,回到社區之後亦不減凝聚力,有後續有累積。

隨著屋邨大型重建減少,政府削減NLCDP(鄰舍層面社區發展計劃),有心在社區搞搞震的社工隊因失去資金來源陸續解散,加上政黨興起吃掉原本地盤,上述社區動員自九十年代末漸告衰落,取而代之的是現在流行的蛇齋餅粽。

媒體動員受挫 絕望希望之源

舊有動員淡出,人人期待新模式。零三七一五十萬人上街的震撼,延伸出來的一個熱門話題正是網上動員,傳媒跑去看中學生聯盟怎麼用ICQ。強調人數的超大型行動與疑幻疑真的網上動員並肩而行,經歷2008年立法會選舉的社民連崛興、2009年的反高鐵、2010年的五區公投、2012年的反國教而逐漸確立,過程中Facebook與網媒自是功不可沒,直至今日。十一年來,香港人習慣了大堆頭但關係疏離的社會行動,零散的個人取代了社區。

零散不代表沒有「大台」,越是零散,越依賴「大台」維繫向心力,於是反高鐵時最多人把視線放在立法會外的大電視。「大台」不見得必定足以發施號令,它更多是扮演資訊提供的焦點角色,供群眾判斷、批評、share和呃like。今次雨傘運動裡各網媒——泛指設有網上即時消息發佈的媒體,不限於狹義的「新媒體」——亦成流動「大台」,為三五成群的零散小隊通報最新情況,同時埋下議題設定(agenda setting)框架。在行動現場,人在危急時想要最新資訊救命,在太平時想要最新資訊解悶,網媒不需要你喜歡它,因為你將手機捽呀捽的時候已經依賴它。

對比組織導向的動員,媒體導向的動員速度快,範圍大,但議題更迭急促,不利累積,上星期我們還在為金鐘清場慷慨激昂,這個星期大家都在留意張宇人要嬰兒出世前兩日通知老闆,還有許仕仁終於貪污罪成了。反高鐵萬人包圍立法會,剩下來在荊棘路上幫手開拓菜園新村的恐怕千中無一。煙花璀璨,燒完卻沒剩下甚麼。無謂苛責零散無力的市民為何熱衷做鍵盤戰士,也無謂訝異厭惡退場的人盲進莾撞,在社區真空之下,網上就是有志者聚義處,抗爭的街頭就是虛擬與真實的交叉點,渴望璀璨持久,只因回頭一無所有。

但煙花始終會謝,笙歌始終會停,挫敗感的巨浪隨後掩至。這也是媒體導向動員的副作用,大規模動員將大量未曾接觸社運的市民捲進來,而新手多不慣面對失敗,反挫尤甚。更嚴重的是因講究人多,為追求最大動員經常將一場行動說成價值崇高、意義重大的最後一戰,有買趁手唔買走寶,希望市民不委身奉獻至少也來看熱鬧趁墟以壯聲勢。然後泡沫爆破,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諸般反挫積壓巨大民怨,滋生近年好些怪象。有人怪罪「港豬」愚頑無藥可救,期望香港政治經濟有任何改善註定失敗,喊「階段性勝利」的都是政棍騙人;又有人反對將任何結果判斷為失敗,指責具體檢討得失為守舊工具主義,堅稱不管客觀現實如何都只要做不要問,永恆擁抱希望。兩種態度,貌似對立,其實都是媒體動員泡沫爆破後的衍生物。

對照十年前的情況就非常明顯:零三零四兩次七一,扳倒廿三條,董建華腳痛下台,泛民在區議會與立法會選舉先後大捷。不論實際意義如何,起碼這些所謂的「成功」明明可見,民間沒有無法直面的挫敗感,也就沒有「絕望派」與「希望派」的虛無對峙——不內鬨並非因為市民有進步的政治覺悟,2005年批鬥反領匯上市人士以及力撐警方鎮壓反世貿示威者,兩次民粹狂潮證明市民大多仍是未曾開悟的。

媒體動員講究的是「事件」。事件之所以成為事件,皆因其異常,是故事件與「日常」對立,但社區卻恰恰是日常的領域。挫敗反撲,源於事件與日常的宏大落差。要撫平挫敗,我們必須填平事件與日常的鴻溝,然後也才談得上深耕社區。

尋羊冒險 資源不可缺

媒體動員自有局限,但我無意貶低,反倒覺得在現有條件下非重視不可;社區動員固然美妙,但若說照搬二、三十年前的方法就可扭轉乾坤,似乎也太過誇張。我想說的是,不論搞社區抑或搞媒體,都極度消耗資源。

談到社區工作,最就手也最缺乏想像力的做法就是區議會,近來亦偶爾傳出風聲指有人考慮明年參選延續雨傘運動。月初聽見各方有頭有臉的人物群起呼籲退場,一些涉獵過相關事務的友人打趣說他們不如馬上捐錢成立「地(區)辦(事處)」基金贈予有心人,以示誠意。要在區選稍有勝算,空降幾乎必死無疑,且有違地區工作精神,不事先在區內找個地方落腳與街坊熟絡不行。保守估計,由現在開始租個單位做地辦,再聘請一位死士全職做地社區工作,直至明年參選,支出動輒60萬元起錶。全港507個區議會議席,假設當中兩成具有戰略意義,即是最少需要資金6,000萬元左右。當然,還需要有一百位有耐心有技巧有政治視野的死士。人和錢都不是喊喊口號就有的,說來諷刺,若要深耕社區,與其「佔領中環」或許還不如搞個「歡樂滿中環」籌款來得實際。當然,兩者並不衝突。

媒體也好不到哪裡去。有人以為網媒不花錢,其實大錯特錯。假如僅僅是做評論的就算了,若真要涉足有效率的即時新聞報導,以佔領期間為例,你需要在金鐘、旺角、銅鑼灣長駐記者和攝影師,就當兩個崗位由一人裙拉褲甩地兼任,後勤仍得有人長期坐檯統籌資訊分配工作,又要有人收到前線記者報料寫稿兼核對資料,要有設計師製圖排版,做影像新聞的話還得剪片製字幕。如此工作量,沒有十人以上的團隊難免左支右絀,光是屈辱地抄主流媒體報導做二手新聞推廣已做到氣咳。誠然,有名氣的網媒(或網媒老闆)可望藉招募義工免費獲得勞動力,但義工要有人訓練,否則報導質素無法把關,而且事情前提是你要先有名氣。沒資源做不大所以沒名氣,沒名氣所以撈不到資源做得大,簡直是先有雞抑或先有蛋的死結。主流傳媒斥責小型網媒不可信,確實也不乏操守不良紀錄不佳的網媒,包括誤報「網絡廿三條」即將通過導致網民衝擊立法會打爆玻璃。但除此以外,主流傳媒的優勢可能不是連袁志偉也懂得掛在嘴邊的「專業」,而更多是佔據壓倒性的資源和人脈關係。

其中一個報導虛假消息助長騷動的所謂「網媒」。其實寫報導前上網查核立法會會期不難,無需專業,只要常識。

退場一週,互相安慰和打氣的時間結束了,是時候振作精神具體計劃下一步,如何在離開街頭之後維持資源和資訊的分配,建立人與人的信任,使實務得以操作並有人操作。在社福界有崗位的,能否在服務單位帶頭深耕社區?在院校有教席的,能否跟進一下曾投身佔領的學生,使他們不致氣餒渙散?在主流媒體前線工作的,可否放下專業壁壘,將自家管理層不方便發佈的消息轉告可靠的民間網媒,攻守互補?有熱心人發起「雨傘警暴資料庫」,有研究歷史的朋友在搶救佔領期間的照片和影片記錄,他們都需要大家支持。

那位被藍絲帶重重包圍集體欺凌的師奶,當我們能夠在人海中把她找出來,給予社交圈子支援,讓她可以自在晨運,大概才配得上「深耕社區」四字。偏佈香港的不是港豬,或許只是走失了的羔羊而已——又或者,是我們自己走失了。

(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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