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December 08, 2018

生之答辯書


去年和穿羊水的伴侶愴惶趕往醫院,的士司機人很好,為節省找贖時間乾脆少收我們車資遞回一張廿元鈔票算數。然後手忙腳亂一袋二袋的我在醫院裡翻證明文件時,竟焦急到錯手把鈔票撕開兩截。特此留為記念。



孩子出生了一段時間,還是多少對身邊友好有點忐忑。大家都是體貼的人,祝賀滿瀉,一句難聽的說話都沒有,但畢竟深知裡面不乏向來對生育抱持否定的朋友,而且為數不少,一片善頌善禱,反而讓不安更縈繞腦海深處久久不散。當中還有著絲絲虧欠:是不是社會禮節的壓力害大家不敢有話直說,甚至有口難言?

黃子華話齋,親朋戚友硬塞他們子女的BB相逼你看,你不例牌拋出「好得意呀~」之類的台詞應酬,幾可謂甘犯眾怒膽量過人。有些事情,像大學畢業、結婚、生孩子,彷彿是公認的必然幸福,也就享有沐浴在世人恭賀的必然權利,奉旨炫耀,而炫耀和恭賀的行徑本身成了一種共同性,將其實沒有多少共通點的人統合起來。空洞,無聊,強制,磨平差異,你問我我寧可炫耀和恭賀一場罷工勝利。再者,這種「幸福」的形式人人都有資格享受麼?沒唸大學的青年哪來四方帽畢業相,同性戀者在香港哪來婚禮歡宴,窮到沒錢養孩子忙到沒空帶孩子的低薪打工仔(包括不少社運友好)哪來賣弄初生子女的機會?我不是范仲淹,做不到後天下之樂而樂,但也不喜歡撇下其他人由得他們沾不到在陽光下公然揮灑笑容的機會,心虛難免。

或因委屈或因顧忌,大家不說,就由我開門見山好了。關於養育孩子,社運友好鮮有談論,儘管近年有些人開始關注育兒風格與另類教育,但就「養育孩子」一事本身而言,這些關注的焦點是how,不是why/why not,如此則頗大程度上阻礙了跟不生育和反對生育者的交流。許是我見識淺,印象中圈內觸及why/why not的文章只拜讀過陳浩倫的〈社運生育觀〉,那是2009年的事了,而且他在文中只帶出了討論的開端,未有機會繼續申論。此刻我無力提出一套有系統的見解,不敢狗尾續貂,惟有嘗試回應一些常見的講法,當作舖墊正式論說的預工。

各自暗裡氣悶,倒不如開啓討論暢所欲言,讓心情爽快,讓思緒通達,讓交情真誠。咱們出來行走江湖慣了以拳交心以武會友,種種想法交鋒不損情誼,且在此藉幾條答客問拋磚引玉。

不才先進招了,請!


一.

問:時勢那麼壞,還要生?


答:那麼,不如說說有哪個時代是時勢好的?

十九世紀之前,人類平均壽命才三十歲,人生苦短朝生暮死,嬰兒夭折是家常便飯,時勢好嗎?

到十九世紀,似乎壽算長了點,但生命依舊無比脆弱,有幸活到牛高馬大身壯體健,蚊子輕輕一叮隨時玩完,曾是瘧蚊沼地的跑馬地就在開埠初期屠戮了大批英軍,時勢好嗎?

踏入二十世紀,第一次世界大戰開打,時勢好嗎?

一戰打完,1929年華爾街崩盤全球經濟大蕭條,任你週身刀一樣失業,那是《憤怒的葡萄》描繪的時代,時勢好嗎?

接踵而來的是第二次世界大戰,時勢好嗎?

二戰打完,戰後嬰兒潮湧現。今時今日坊間將之視為吃盡時勢甜頭的幸運兒,但那不過事後孔明。呂大樂就點明五、六十年代來港的移民普遍經歷向下社會流動,也看不出在香港生活有甚麼希望。直白點說,五十年代初來港的瞓街是閑事,住到寮屋也許遇上石硤尾大火猛過田生收樓,換了是你你覺得自己人生有甚麼希望?他們是生下了戰後嬰兒潮,但他們覺得時勢好嗎?走出香港放眼全球,廣島長崎兩顆核彈的恐怖路人皆見,然則二戰過後就是冷戰,美蘇兩邊陣營不停製造更多核武,對六十年代反戰運動而言,他們頭上的絕望規模是冚球剷,或至少是世界文明大倒退,就像傳說中愛因斯坦的名言「我不知道第三次世界大戰用甚麼武器打,但第四次世界大戰肯定用木棍和石頭去打」,時勢好嗎?

八十年代,香港經濟沒錯起飛飛到上平流層,但樓價卻是衝出了電離層(好吧,如今大概到達小行星帶了),先前麥理浩誇誇其談的「十年建屋計劃」僅達半數建屋量就半途而廢,從此注定公屋上樓難。同時一紙中英聯合聲明導致社會前景極不明朗,簽前股災簽完幾年又股災,接著再爆發六四屠城,人人總有一兩個親戚趕去申請美加澳紐護照,滿街末世呼聲。時勢好嗎?

九十年代,工廠北移成定局,時有欠薪欠遣散費,大量藍領工友失業,於是有了籠屋作為他們蝸居的貧民窟。大學生呢,學額是擴充了入學機會多了不少,可惜學費比他們十年前的師兄師姐暴增了幾倍,出師不利。到九七主權移交,九八金融風暴,有樓中產變負資產,政府又開始瘋狂外判,清潔工時薪十元。嗯,時勢好嗎?

活在哪一個時代,我們總會找得到屬於那個時代的絕望。我無意提倡時代進步論,亦不想貶低這個時代的艱難,只想重申處身其中的人無法看清他們時代的每一點每一面。把本質上必須到未來才揭盅的「希望」和「絕望」說得太死,都是太驕傲;把自己身處的時代說成史無前例地「最絕望」,就是太自我中心。戰後在發達國家為經濟復興蒸蒸日上而高興的人,十居其九沒留意那是DDT任噴CFC任放的可怖時代;到八十年代末香港人總算聽見臭氧層穿了個洞,為之驚慌的人大抵都沒指望過2010年後臭氧層有跡象逐步恢復。孩子是甚麼呢?孩子是你預期從今會在世上生活幾十年的人。自問沒有本事預言未來幾十年的世界如何,無論好壞,對於帶孩子來到世上活下去,也就惟有謙虛地保持平常心——就像對於讓自己活下去這件事一樣。

看似相反的存在,根源有時是相同的。對子女百般控制的怪獸家長,當真是擁有不同基因的迥異物種,跟以時勢不利為由矢言反對生育的大家八桿子打不著?我看未必。認定時勢對孩子充滿致命威脅,打著「為你好」的大旗嘗試控制所有控制得到的因素排除威脅,為子女在無路的世界舖好前路——這份心態不就大同小異?一般的悲情絕望,一般的控制狂,一般的自信深知甚麼對孩子算「好」,差別只在一方已經洗濕咗個頭,另一方未曾開始已經放棄。

抱著這份心態做人真的好嗎?那是我們自己做人態度的問題,把問題推到生育不生育上面,把問題推到存在或不存在的他者(孩子)上面,都是轉移視線逃避直面自身。何謂「幸福」?人活著就是為了「幸福」?預先將孩子定位為享用「幸福」者,無形中削弱了他們作為行動者的主體性。人是這樣的存在嗎?縱使必然被身處的歷史條件框限(和賦能),人類依然在置身的歷史條件中創造歷史!

至少,我盼望孩子能這樣挺起腰骨活下去。

我不是高大空只說漂亮話,對於在現今社會當個照顧者有多煩惱實有切膚之痛。不必動輒扯上時代巨輪人類存亡政治絕望環境崩壞等等等等,只計「地產買賣蓬勃」一項已足夠否定香港適合嬰兒居住。住宅轉手頻密鄰居搬出搬入,你注定直墮裝修地獄不得超生。現時住所樓上樓下和同層合共廿四個單位,不到一年已有五個輪流裝修,電鑽鑿牆如五雷轟頂魔音穿腦,大人尚且受不了,何況每天需要睡十五、六個小時的初生嬰兒?若要反映真相平衡輿論,那些地產廣告(包括樓盤廣告、銀行按揭廣告、地產經紀廣告,以至市建局、房協和房委會的宣傳)一片舉家安居如詩如畫的景象旁邊,記得播放嬰兒被鑽牆聲打樁聲嚇到驚懼狂哭闔家不得平安的片段,為求逼真,片長最好達一小時以上。資本為圖利而頻頻威逼利誘市民遷徙的經濟模式,本來就不適合人類生活,小孩不過直率地展示了這個事實,只是香港人愛用「置業階梯」四字自欺欺人而已。

總之,要數不利生養孩子的因素,永遠數不完。太過當真的話,人類未進入舊石器時代之前已經絕種,輪不到我們在這裡高談闊論。


二.

問:養育孩子的責任太大,你敢生?


答:其實我不太懂「責任大所以不可欲」的邏輯。

醫生診斷動輒關乎人命,責任夠大了吧?年年報考醫科的學生還是排山倒海。律師不論打輸還是打贏官司都足以影響他人一生,責任夠大了吧?想入行的人還是浩浩蕩蕩。

當然,你可以說醫生律師是高尚職業,回報豐厚,所以不怕做。

薪水不怎樣的藍領工作一樣責任重大。今年二月大埔公路發生19死65傷的嚴重車禍之後,大概沒有人再敢說揸巴士的責任無足輕重,而九巴官方網頁資料表示它有大約8,600位車長。夠不夠維持合格服務是另一回事,總之人數可觀。

當然,你可以說工友為口奔馳,別無他選,所以不怕做。

但這樣說是甚麼意思?是不是養育孩子難求回報,又不是為勢所逼非做不可,故此選擇不生孩子?那就跟「責任」二字扯不上關係了,唯利害矣。

我們談及「責任」的時候,真正指涉的往往不是倫理上責任之有無,而是現實上被追究的機會。教育局高官用毫無根據可以改善語文水平的「普教中」去搞砸官校津校教育,殘害人家的小孩數以萬計,責任豈不重如泰山乎?但他們似乎還是覺得教育好自己孩子的「責任」比較大,幾乎人人將子女放洋留學或送到國際學校。無他,毒害萬人前程的倫理責任再大,現今政治秩序下卻近乎無可追究,焉有不為所欲為之理。

由是觀之,我們說「養育孩子的責任大」,意思其實是我們沒有卸責脫身不被追究的機會。如此一來,問題焦點當真在「養育孩子的責任大」?還是在「除養育孩子外社會上有太多行為都可以卸責而不被追究」?

比方說,日日吃飯盒製造塑膠垃圾萬年不腐的時候。

比方說,為呃like人云亦云轉載假新聞讓更多人墮入騙局的時候。

比方說,給一個月通知期連個像話的理由都沒有就炒掉員工的時候。

問題不是「養育孩子的責任大」,而是這個社會太習慣不負該負的責任。但話說回來,所謂「養育孩子責任大」的「責任」具體來說是甚麼?且不管甚麼供書教學詩禮傳家,光是照料出生頭兩三個月的基本吃喝拉撒,的確已經很嚇人。作為照顧者,你面對的是一個除了哭之外幾乎甚麼都不會的肉團:不會走不會站不會坐不會翻身,眼不會看,手不會抓。他甚至連吃也吃不好,吸吮動作亂七八糟,吞嚥經常出事天天橫隔膜抽筋三五七次,就算吞下了胃袋括約肌未正常運作你得隨時小心他倒流嘔奶嗆死。自行如廁當然連想都不用想,一天換尿片十次是基本,而且千萬別妄想過程順利,因為他根本未熟習控制肌肉拉也拉不好,換片換到一半又撒尿是家常便飯。看著吃喝拉撒都不行的小傢伙,你會發現人類作為生物比貓還不如,起碼滿月的小貓大多懂得自己走去貓砂盤大小二便!

頭痕歸頭痕,對於人類嬰兒出類拔萃的無能,科學家有他們的解釋。人類與其始祖相比的遲緩發展被稱為幼態持續(neoteny),骨骼由軟骨鈣化為硬骨的速度慢(所以初生嬰兒無法支撐自己),出牙出得慢(所以嬰兒很晚才能正常咀嚼),顱骨接縫(前囟門和後囟門)甚至要等到成年才閉合接好(即所謂「腦囟未生埋」)。演化生物學家Stephen Jay Gould曾綜合不同科學家意見,表示假如人類在母體內待的時間延長七個月至一年才出生,發育速率方可與大猩猩或黑猩猩的初生嬰兒比擬。當然人類女性的生理結構難以生產這樣的巨嬰,為免招來一屍兩命破局惟有縮短懷孕期,同時確保嬰兒出生後大腦還有其他靈長類及不上的龐大成長空間,然後我們就有了如此脆弱無助的嬰兒。易言之,人類的小嬰兒只算是個胚胎。

科學解釋聽罷,要做的事還是得做,而且是天天做,廿四小時無休on call。再以餵奶為例,足月的初生嬰兒胃袋僅及波子大小,容量微餓得快,大約每三小時得餵一次,到滿月仍舊不變。這個「三小時餵一次」絕非富裕地區中產家長大驚小怪沒事找事做的標準,而是平民得很忙到甩肺的香港公立醫院兒科病房也使用的標準,標準到你走進去隨隨便便都看得到有告示注明。好了, 三小時餵一次即是多大的工作量?小傢伙不熟悉如何操作自己肉身吃得不順,等閑要抱著四十分鐘才吮得滿意,再加上餵奶前換片花五分鐘(五分鐘很慢?連同不時漏尿爆屎要換衫兼清理床舖,說平均五分鐘換片時間已是保守了),餵奶後掃風二十分鐘,已蒸發逾一個小時。你以為之後就可以去休息去吃飯去做家務?天真。如果小傢伙沒有興致睡覺保持哭鬧,你就算不去抱也要去哄更要檢查這個那個思前想後看看是否有甚麼三長兩短,騰折下來,上一餐吃奶到下一餐吃奶的空檔時間就全部不見了,而幼嬰連開六小時鬼哭神嚎演唱會的情況並不罕見。在租金或樓價合理、居住空間寬裕的社會,父母或許可以選擇偶爾狠心一下把那個扭眼瞓的噪音發生源隔離到稍遠的房間,好從情緒和身體的疲勞裡恢復過來,但蝸居在小小單位的香港人只能困獸鬥。那種疲於奔命,足以麻痺你對切身需要的感知,「屙屎都唔得閑」是字面意義上的真實,凌晨一兩點鐘才有空掃地拖地洗衫晾衫烚奶樽,整天沒時間洗澡的情況也發生過不止兩三次。孩子再輕,抱久了要是姿勢有點差錯你十居其九會患上「媽媽手」(理所當然地,為人父者不會因為這個病名而免疫),嚴重起來連打字或執筆都辦不到。身為全職家庭照顧者專注家務勞動,你病了沒有病假,工傷沒有賠償,也沒有休息日,沒有年假,沒有八小時工作制。你不能跟孩子講勞動權益,實際上是連人權也不能講,當你疲倦欲死快要睡著卻被要吃夜奶的小傢伙弄醒,你會明白遭中共軟禁折磨不准睡覺的維權人士有甚麼感受。(還好孩子一個多月大已戒掉夜奶放過爹娘,天可憐見。可惜不是每個照顧者都有這般幸運。)

工時長到這個地步,壓力大到這個地步,如果我們堅持照顧者的精神必定仍能保持正常,我們自己根本就精神不正常。

說了一大堆,其實都只屬照顧者的工作量描述,不是「責任」。是不是責任呢?將「父母」(特別是「母親」)視為無償照顧「子女」者並在此事上背負不設上限之責任,恐怕是香港社會很多人的共識。抱持這個想法的不限於極度關注子女任何大小事情的父母,還有不是父母而且非常討厭這種父母的人。每逢有小孩在公眾場所失控撒野而父母未能及時收拾掉,一旦被拍片放上網公開,近年總有網民扔下一句「你老婆我又冇份屌」以示不容忍。且不論背後預設的男性視點,「你老婆我又冇份屌」這句話的邏輯是,以異性戀繁殖血緣的一夫一妻家庭須為其子女負上終極責任,別煩到家庭以外的人。箇中對「家庭價值」的信仰,比起早前在台灣公投裡大出風頭的「護家盟」,有過之而無不及。

我們的社會是否如此運作?小孩在公立醫院出世,伴侶住院三天,小傢伙又因黃疸須住院五天,看看帳單,我要付的住院費不到七百元,逾98%醫療成本都由政府負擔了。如果那些為「你老婆我又冇份屌」金句歡呼讚好的網民也在公立醫院出世,他們大概非得贊成納稅人以至管理公帑的陳茂波自由進出其母陰道不可。大佬,你老竇老母生你關人咩事?仲夠膽使咗香港人咁多錢,係咪要補償下?

表為對立,實為共生。羞辱那些承擔不了管束孩子之責的父母非但解決不了問題,甚至鞏固了問題的成因,你越將責任塞到他們手上他們只會越快爆煲,要麼失控,要麼放手不管,然後製造更多難堪場面作為下一輪羞辱的素材。這時候惟有將盤踞我們腦海的「家庭」概念拆牆鬆綁,不要害怕「家庭」以外的人接觸小孩,也不要害怕接觸「家庭」以外的小孩——你有辦法的話,儘管上前去安撫/勸導眼前那個大鬧的小鬼啊。難道看見有老人家跌倒,看見有輪椅人士下不了車,我們還得先數算自己跟他有幾等親才去扶一把?要算,先算算自己有幾多照顧他人的常識避免幫倒忙就好了。

一天不在觀念上拆毀「家庭」獨大,「養育孩子責任太大」就一天死結難解。回到先前初生嬰兒每三小時餵奶一次的例子,交由家裡父母處理可能會變成廿四小時無休,奉行相同餵奶頻率的醫院會發生這個情況麼?護士不能下班了?當然不會,差別在於投入幾多資源和人手。誠然餵人奶的母親得到的休息還是相當有限,但假如有保姆在旁協助,無疑輕鬆得多。到小孩大一點,要是有充足託兒服務,家庭裡的照顧者能有較多時間休養生息,帶小孩時也不致精神失調大人細路齊齊跳掣,小孩亦有更多機會跟同齡友伴共對從中學會與人相處。諸如此類事情明明政府是可以承擔的——去他的一萬億大嶼山人工島——法國小孩到兩歲以上還可以免費去託兒所。政府之外,僱主也可以承擔,有薪產假和侍產假就是例子。縱使不跟北歐福利國家比較,香港的產假比起中國大陸還要短一大截,大有上調空間。

你可以說政府和資本家都不可信,難以期待他們承擔,但你相信自己嗎?若不滿在香港養育孩子責任太大,閑來學一點育兒常識,嘗試主動幫身邊當上新手父母的朋友一把,或者至少體諒一下,身為社運友好別要求你的戰友如常出行動、即時回覆訊息,那已經是個好開始。

正如你不是聾人也值得學習手語,不是不良於行人士的家屬也值得學習推輪椅的方法,那未必是一種「幫忙」,卻首先是一種讓自己理解不同處境群體的鑰匙。沒有理解,沒有共同承擔社會的意欲,我們就不過是看著「責任」將四散紛飛的家庭/個人壓碎的幫兇——即使不生不育,被壓碎的總有一天輪到自己。


三.

問:人生總是痛苦,為甚麼生個人來害他?


答:這條問題跟第一條相似,卻又有所分別。第一條問題關心的是「時勢」,似乎只要換個時代出生困難就迎刃而解;第三條問題卻是本質性的,相信人——至少是某種人——生於世上就注定痛苦,這份痛苦無可避免,無可補救,而且嚴重到足以否定整個人生,故此不如打從最初就不要出生。

曾聽見有中產親戚尖聲放言「聾人就唔好生仔啦累人累物」。嘗試向她提出異議,但她就是重覆那句話,大抵她對養育子女的「責任」感很強烈,投射到她認為無法負起「責任」去好好養育子女的群體時,就斷定他們的下一代命定終身不幸,生育即屬極不道德。類似的想法在歷史上比比皆是,近十年在華文媒體被呈現為開放教育天堂的北歐福利國家芬蘭,長久以來就有著將聾人婦女強制絕育的國策,遲至七十年代才畫上終止符。

身體上的障礙可以成為否定生育的理由,社會上的障礙也可以。「窮人咪生仔」在香港算是陳腔濫調,近來有網上文痞老調重彈,將說話塞到窮人口中,聲稱他們痛苦到根本後悔出生,任何認為可以改善他們處境的都是食飽無憂米之輩講風涼話,此番偉論據聞還頗受歡迎。

哦,原來黑豹黨是由紈絝子弟組成的,原來Malcolm X不是早年父親猝死母親入精神病院還被騙走保險賠償金少年時代無家又無財的,還真是恕我寡聞無知了。

弱勢群體永不可能扭轉弱勢,唯一通向幸福之路就是拒絕生存,如此主張本是極右黨徒摯愛。試想要是當年美國黑奴都因為不堪勞役而自斷後嗣,南北戰爭就不會打起來,民權運動不會發生,令白人至上主義者煩厭的"Black Lives Matter"也不會出現——連要matter的matter都不存在了。1948年災難日(Nakba)痛失家園後巴勒斯坦人最好馬上不生不養出生率跌至零,今時今日以色列政權早就輕鬆接管加沙和約旦河西岸,也不必繞那麼大個圈子建甚麼殖民區了。假如聖經所載屬實,猶太人更加應該早在法老勞役他們的時候自行滅絕,別拉大隊出埃及自討苦吃,那麼三千多年後就不必勞煩希特拉沾污雙手大興集中營與毒氣室。你們死得快,我們舒服晒,世界很美好不是嗎?

但還有更善良更純粹的想望,同時也是絕望。不像前述那種有條件(不論出於生理條件抑或社會條件)、只屬特定群體的命定痛苦,人人有份永不落空的「人生皆苦」也是常見想法,在社運友好當中亦不罕見。出發點可以是形而上的哲學式或宗教式觀點,可以是形而下的環保生態觀點,總之任何人生於世上必然承受無法承受的苦難,必然犯下無法彌償的罪過,少一個人出生世界就少受一分苦難,少造一分罪孽,之類。

某程度上我同情地理解這種主張。尤其長年累月投身社運的朋友不是只低頭看自己肚臍,而是實實在在見過太多人間悲劇:被市區重建逼遷卻得不到安置的劏房街坊,罷工失敗還遭公司借故開除的工友,被僱主拖欠賠償在病痛和家計雙重夾擊下精神病發的工傷受害人,掙扎多年始終得不到認同而鬱鬱輕生的跨性別人士,到死都輪候不到院舍宿位的老人家……還要說更多嗎?再為公道而努力,努力到不求安穩未來,住劏房,留案底,廿多年一直打永遠沒有晉升空間的工,連續感冒三週未癒仍在捱夜開會,家人親友對自己只有白眼從無諒解,做到這個地步能夠扭轉的結局還是非常有限,久久浸染其中變得灰心厭世也是人之常情。如果做下去也是徒然,活著有甚麼價值?人世有甚麼意義?世界末日明天就到毋寧是好消息罷。

理解歸理解,我不會同意這種主張。社運是改變世界的嘗試,我們選擇了這條路,就必須成為帶來希望的人。除非宣告退出,否則就算捱打到嘔泡然後倒在自己的嘔吐物上面,我們還是得咬緊牙關站起來,不是為了自暴自棄的狂飆,這是為了抓住那小小的可能性而堅持。我們是在沙漠裡鑿河的人!我們是在水泥地上種花的人!既浪漫得無比熱血,也的確很不人性很不人道——可是啊,放棄了希望的話,我們把群眾當成甚麼了?受到家暴逃離居所的基層婦女帶著小孩來求助,明明你心裡想說的是「你啲仔女一世無運行當初生佢地嚟呢個世界做乜」,而你還是一臉關心為之奔走彷彿人家的未來有望改善,那你就是不折不扣地欺騙群眾。你打從心底不信他們的痛苦有紓緩的一天!早陣子看著有圈中友好這邊廂在Facebook轉載介紹「自願滅絕人類運動」的文章反對生養下一代以免危害環境製造痛苦,那邊廂跑去助選對著公眾高舉「守護幸福」、「為下一代」的口號,不禁失笑。守護幸福?其實你不相信地球以後有幸福。為下一代?其實你連下一代的存在也想反對。(更重要的是,「人口過剩毀滅地球」的印象與事實有相當距離,對階級差異完全盲目。比方說,觀乎樂施會2015年報告的數字,踢走最富有的一成人口,全球二氧化碳排放馬上減半。)

連環保人士也不見得贊同「人口過剩」必然導致破壞生態,David Roberts去年就在Vox發表文章解釋。


直接是為了方便說明,那恕我直接一點:為甚麼你不自殺?既然人生徒勞,人世絕望,活下去幹嘛?我不要聽「我也想過自殺」之類的廢話,面對這個扭曲世道從未想過自殺的才是少數,我要問的是為甚麼這一刻你竟然還活著,竟然不是一早死掉了?如果活著是無法承受的苦,如果活著是無法彌償的罪,生命可能造就的任何美好都不足以將之抵銷,那麼,再拖延任何一秒不去終結生命都是非理性的。生存不是零成本的,糧食食水能源全部都要消耗(提提正在上網看這篇文章的大家,上網不能沒有data centre去處理雲端資訊,而一個data centre消耗的能量大約等於25,000個尋常住戶,預料到2020年美國排放的半數二氧化碳有一半來自data centre),消耗珍貴地球資源佔奪他人life chances就是為了讓自己受更多苦犯更多罪?做人有無咁折墮?你瘋了嗎?猶有甚者,某些人發表完絕望偉論,過幾天就在Facebook或Instagram展示自己大魚大肉豪食珍饈,年年搭飛機出埠兩三次遊山玩水,每次看見我都大惑不解。

勿輕直折劍,猶勝曲全鉤。要死要活都不重要,能貫徹自己原則就值得尊重。倘若活著的每一刻都活得違心,也實在太窩囊,難看死了。你到底有沒有自尊?

別誤會,我不是勸朋友們早日自殺。我這番大言不慚想帶出的是:有了那麼強猛的絕望理由而你卻頑固地活著至今,活到還在浪費時間閱讀這一行文字,那你根本就不想死。找出這份堅持的理由吧,或許那不是甚麼大不了的東西,也說不定是出於某些見不得人的負面動力,不過都不要緊。找出來,至少你認識了你自己,從而確認自己和世界的接點在何處——讓自己和世界接連,就是「活下去」這件事本身啊。

才性氣質不適合養育小孩,希望專注於志業,認為有更值得盡心照料的人……不生孩子從來不是問題,有些原因更令人肅然起敬,但一定不包括歪理在內。放任歪理妨礙自己認識自己,就太可惜了。


四.

問:你會把孩子的照片公開嗎?


答:親友好友間交流就算了,不會公開照片,更不會為孩子開Facebook專頁之類的(所以懇請為小傢伙拍過照的朋友幫幫忙高抬貴手)。小孩無法拒絕成年人這樣做(人家隨時還未學會說話,怎拒絕?),又或者看著手機屏幕搞不懂你在幹甚麼,小小人兒連同意讓你公開照片的能力也沒有你卻一意孤行,那不是壓榨是甚麼?何況在網上世界公開任何資料都是接近不可逆轉的行動,你把握不到社交網站如何利用資料,也不知道誰會cap圖留底,也許事隔二、三十年後路人甲乙丙丁仍然可以在搜尋器輕鬆找到舊照。資訊科技界談論「被遺忘權」也不是一天半月的事了,將這種可能背負終身的負擔隨隨便便丟到孩子身上真的好嗎?意識到彼此權力差異,嚴守分際,才有彼此尊重的基礎。這個選擇與其說是「身教」,不如說是我希望盡量跟孩子保持這樣的關係。

或許大家會覺得這樣是小題大造,其實不然。各種供發佈照片的社交網站平台流行了十多年,當初的懵懂幼童已成長為有主見而且善於表達主見的青少年,對父母擅自公開照片的反彈逐漸浮現。反彈強烈到甚麼地步?環顧各國,是強烈到將父母告上法庭,乃至告到勝訴的地步。想想,有些幼兒照片是頗尷尬的,曾經見過有網友特地把幾歲大女兒的糞便拍照放上網誌,到她長成英姿煥發的少女時她會怎麼想?思之悚然。2015年,個人資料私隱專員公署就發表《兒童私隱研究》報告指香港家長上載並分享子女的照片影片會威脅兒童私隱,私隱署主管彭碧翠表示此舉可招惹網上欺凌

探討拍紀錄片的倫理時,李維怡準確意覺到記錄者和被記錄者的關係,曾直言「你拍街坊對他們未必有著數,但你肯定從他們身上取了著數」。把道理放在父母和孩子身上也是一樣的。你可以利用孩子的影像從最單純地分享喜悅,到有意識地製造談資,打造自己的「父母」形象,獲取認同,鞏固並擴闊交際圈子……是否用得其法、會否適得其反是另一回事,然而有權去「用」的是你,孩子自己卻往往對影像如何發佈、如何演繹、如何詮釋無權置喙。

縱然你懷抱最大的善意去公開你認為最美好的小孩照片,小孩長大後會贊同構成你那「善意」與「美好」背後的價值觀嗎?無人可以保證。別說贊同,滿街例子是他們到死也不會理解。在大多數情況下,除非肉體上有明顯異常的特徵(例如是連體嬰),我們看見幼兒照片的第一反應是將他們與其父母的形象聯想起來,畢竟他們未建立可資辨識的主體性,旁人也惟有如此反應。被父母形象束縛有甚麼影響?且看那些父母的形象如何。自問不是甚麼新鮮蘿蔔皮,在政權眼中是攪屎棍,在民粹輿論裡面是可笑「左膠」,誠哥系列企業應已記入黑名單永不錄用,去澳門想吃點好東西甫入境即遭扣押——就算我能輕描淡寫對外間的目光一笑置之,我可不能奢望小孩一懂事就頂得住這些壓力,又或者明瞭要頂住這些壓力的理由。生為吾兒,本來已有諸般局限,再活在乃父形象的陰影下不免侷促,至少我想在可能的範圍內多保留一點點自由空間。

偶爾會想起鄭欣宜。要是她的父母不那麼有名,要是她小時候沈殿霞沒有投放萬般寵愛帶她多次登台,她的成長路會否平坦一點自由一點?如今能夠克服過去建立對身體外型的自信確實甚好,但打從起點就要在全世界(不友善)目光下去完成這項任務,難度堪比小學生被催谷操練拉丁文,吃的苦頭不足為外人道。

社會將小孩與其父母形象綑綁,此事又引申出對「家庭」的想像:為何在日常公開展示裡的「家庭照」都拍下子女,又或者拍下父母和子女,而明明同一屋簷下共同生活、支撐著許多家庭運作的外傭卻泰半不見影蹤?誠然,不少外傭為了私隱會選擇和僱主之間保持一定的心理距離,不希望被熱情地視為家裡一分子,但反正父母公開「家庭照」鮮有問及小孩意願,會每每刻意事先徵求外傭意見反倒是不太自然的。較合情理的推斷是外傭在一般想像裡並未被視為家庭成員,構成「家庭」的是「父母」和「子女」。

此所以,高調公開小孩照片的潛台詞是沿著上述「家庭」想像強化自己的「父母」身份以示人,無論你說自己當「父母」當得有多另類多別出心裁,基本套路還是不變的。一旦取得「父母」身份,你等於取得了威力強大的聚眾手段。始終這個現成的身份認同廣被接納且人數眾多,加上現行「家庭」制度的育兒模式將「父母」置於沉重壓力之下,他們在物質上、資訊上、情緒上都亟需支援,繼而搭建了舖天蓋地的交際網互通聲氣,祭出「父母」身份意謂你有了進入這個龐大群體的通行證。

生性乖僻,就是不喜歡玩這個遊戲。可能某些打算從政有選票考慮的朋友不得不大曬幸福家庭(畢竟「家庭價值」仍在不少社會備受重視,美國沒幾位總統是無兒無女的),無可厚非,但我沒有那個需要。愈強化某個身份認同,常常意味著愈要突出成員之間的同質性,淡化彼此差異。「父母」就鐵板一塊?特朗普、習近平、林鄭月娥、梁振英、周融、李偲嫣、陳健康(不論是陳健康還是「陳健康」),全部都為人父母,我絕不覺得跟他們坐在同一條船。時下好些父母才生了一兩個孩子,sample size不過n = 1或n = 2,就到處分享育兒心得當作普世通則游說他人跟隨,那種追求(甚或製造)同一的強逼性,教人窒息。人與人的相處不是打機,沒有攻略本,退一百步說就算真有保證你依書行事即百戰百勝的攻略本,事事按他人指示來決定如何相處的話,跟你孩子相處的還是「你」嗎?那不過是別人大量生產的另一個人格而已。有旁人經驗供參考固然美妙,但參考只是參考。若急於強化「父母」身份會妨礙我和小孩的真誠相處,我寧願將「父母」擱在一旁。你們慢慢播莫扎特給小孩聽吧,我會繼續用BB琴彈《帝女花‧香夭》、《將軍令》還有《Pegasus Fantasy》,咳咳。

到處流佈自家小孩的身影,是強化「父母」身份,也是固化了小孩的形象。會被主流接納的小孩照片都是「可愛」的,為了「可愛」你要把他們打扮得美美的,表情如非燦爛笑容也得古靈精怪,就是哭得慘兮兮亦要包裝成某種趣緻。現實裡的小孩總是這樣嗎?當然不。年紀較大的孩子有時怎樣搗蛋任性就不說了,還未學會說話的小嬰兒已足夠教人頭大如斗。有個字叫colic,直譯是腸絞痛,用來形容幼嬰原因不明(總之不是餓了/尿片濕了/太熱/太泠/要人抱這些較易分辨的原因)持續好幾個小時、接近無法安撫的嚴重哭鬧,這個情況十分常見。既然原因不明,傳統上就任由照顧者自行腦內補完為「肚痛」,反正孩子不懂開口反駁。這裡有個邏輯問題:嬰兒肚痛會哭,但會哭未必因為肚痛。近年有醫學研究指嬰兒時期有colic現象的人日後有較大機會被確診為患上過度活躍症,或與神經系統發育有關,不是腸胃出事呀「肚風」呀乳糖敏感呀之類。無論如何,天天聽著孩子痛哭狂號幾個小時而你完全找不著原因(亦因此無從解決),照顧者不但無暇處理其他事務,而且蒙受極大精神壓力,此情此景,如果還說孩子可愛,那麼日出康城就一定是心曠神怡的。回想那段日子,抱著「唔吖唔吖」大哭的小傢伙,那副緊閉雙眼用盡全身力氣哭號的模樣,就像要透過哭聲將自身的存在充塞所有感官去拒絕這個世界。看著這個輪廓跟自己小時候餅印一樣的人兒大鬧至斯,不免掀起一陣自我厭惡:我也曾經是這樣嗎?(後來各方證言都表示「不是」,嗄……)面對colic的恐怖,人類歷史上為保衛安寧可謂無所不用其極,洋人gripe water的原初配方含酒精,中成藥保嬰丹的本來藥方有硫化汞(朱砂)。對呀,就是不惜用酒精和重金屬將小孩灌醉灌懵。要是你真心覺得一個人可愛,你會認為他昏迷不醒時才最美好?

在家長的自我展現和文化工業的複製下,「可愛情結」在現代無遠弗屆,卻畢竟與事實不符,難免招惹反感,姑且將這種針對兒童的厭惡情緒叫作「恐童症」。若說可愛情結將兒童一律表述為可愛而須受呵護,恐童症就處於另一個極端,將兒童一律表述為可憎而須受嚴懲。恐童症不是個人特質而是社會現象,那不是單純地某個人不擅與小孩相處,也不是某個小孩令人感到很難相處。恐童症是豎立浮泛的他者以團結浮泛的我們,當網上傳來乘客暴打巴士上失控頑童的短片,你不必點明事發地點和當事人背景才引發網民轟然叫好,叫好的網民亦不必各自解釋叫好的理由或是否受過哪個兒童所害,一切讓情緒得以依附的詮釋都在恐童症賦予的預設劇本內完成。

跟「後真相年代」其他仇恨政治的操作類似,支持當事人對整個群體之反感的「證據」,常是片面甚或真偽難辦的個別故事。真偽難辦這一點較易理解,通常見諸以訛傳訛難以查考消息源頭的傳聞,就像反綜援人士那些「隔籬屋師奶個麻雀腳嘅新抱有親戚見到佢條邨有個新移民四人家庭個個月拎兩萬蚊綜援」的都市傳說。至於片面,意思是就算親自耳聞目睹也未必足以證實整個群體的不是,皆因我們的觀察總會在不知不覺間有所篩選。試想假如你在快餐店鄰桌的小孩並無吵鬧,而是規規矩矩的話,你會留意他的存在嗎?縱使有留意到,吃過飯去個廁所之後你多半忘得一乾二淨了。

詭異的是,恐童症人士儘管對兒童態度苛刻,卻又往往抨擊照顧者對兒童苛刻。他們可以今天為果斷教訓路過頑童洋洋得意,隔天又轉載「專家」文章感慨家長N年前幾句重話造成心靈創傷遺留至今。朝秦暮楚,反映的不是人格分裂,而是代入位置的不同。厭童之際代入的是現在長大成人的自己,放大童年被害之際代入的是童年時的自己。沒有甚麼分裂,只是很一貫地自我中心:我鬧人就得,人鬧我就唔得。

與反對同性戀的恐同症相比,恐童症更加怪誕。好歹同性戀者不是社會主流,別人未有接觸過他們,未能體會他們境況,橫加排斥也是不難想像,即使不可接受。可是人人都當過小孩(除非你夭折),將兒童普遍視為否定的對象即是否定過去的自己,這還不要緊,但有沒有視兒童為罪孽的恐童症人士承諾要補償自己犯過的罪(不是對照顧者的罪,是對童年時一切擦身而過的人所犯的罪)?抱歉,我一個也未見過。不管是出於不負責任還是出於「我與別不同」的例外論,對贖罪的拒絕再次闡明恐童症人士有多自我中心。

既然恐童症是一個社會現象,找出那份自我中心的「自我」誰屬,大概就能發現恐童症群體以甚麼人為主。嘗試大膽推測,五、六十年代香港人生養眾多,兒童隨處可見,到九十年代社會少子化,幫(父母/親戚/鄰居)忙帶孩子不再是很多人的成長經驗,兒童種種異於成人的行徑就變得陌生,再難以平常心看待。可愛情結也罷,恐童症也罷,都是將小孩奇觀化之後的產物,彼此一體兩面。

雖不能力挽狂瀾,但又何必在奇觀化的詮釋脈絡下為無益兩極對立再添一根薪柴?不願公開孩子的照片,多少也有著這層考慮。


五.

問:有了孩子,你有甚麼轉變?


答:忙了,休息少了,健康差了,書看得少了,文章停產了。這些都是照顧者常有的事。在外的運動參與跌至零,像去年底的海麗邨清潔工工潮就未能到場聲援,至今還是有一點點遺憾。

內在還是沒甚麼改變。對人對事的嚴苛毒辣依然無異 ,看看上面寫的一萬字得罪了幾多人,大概足夠由荔枝角排隊排到尖沙咀。想來這也是很多社運中人的性格,批判是為了保持省察免遭置身的環境溫水煮蛙,而當人世間問題那麼多又那麼大,別人做對了我們不會有空閑停下來讚賞,因為前進了一步距離彼岸仍舊有好幾光年,別人做錯了我們卻不能視若無睹,因為後退了一步可能觸發難以修補的崩潰,更何況本來就沒有幾多步可退。尖刻批判之中或許也蘊藏著人文主義的底氣,所謂的人類解放,不就是讓人類釋放潛能,發現更多真相,掙脫更多枷鎖,接觸更多的人更廣闊的世界,共同掌握命運之餘也共同為人世負責嗎?那是永遠望向高處的目光,實踐中容或會因體察你我他的實際條件而時有懸置,但目標是不會變的,不像港鐵見沙中線沉降問題無從收拾就擅改安全標準搬龍門。

不過,看著小傢伙一天天長大,又會對這樣的自己有所質疑。前面對小傢伙的描述似乎都頗為負面,其實那些colic/馬拉松式吃奶/換片半途仙女撒花的難關統統已成過去。每一項看似理所當然的能力,學起來都花上無數工夫,可以抓起杯子喝水,指著別的東西示意你拿過去,洗澡時在浴盤裡靈活又穩當地坐好,穿衣時主動將手臂伸進衣袖……全部得來不易。對普通人(除非你病了傷了)來說這些能力不值一提,辦不到就形同廢人,然而當初學會時花費的努力和感受到的喜悅卻是那麼真實,一筆抹煞真的好嗎?如何兼顧眼望高處和珍惜微小,是要學習的功課罷,我還未做得好。

換個角度看,幼嬰出生時再無能無助,他們在頭一年學到的事情之多卻相當嚇人,身為笨蛋老爸感覺就更複雜。喂,我每年都不見得有甚麼進步,假如你用這個超音速衝下去我以後該怎辦啊!那份忐忑,與其說是「第時你咁勁我仲點照住你」的失落,似乎更接近「我活得比你久拿的資源比你多要是還比你不濟我到底有沒有廉恥」的惶恐。很明顯,這是想太多燒壞腦了,但起碼證明我沒有一面無視自己愚昧一面逼小孩學這學那的怪獸家長潛質,還好還好。

或者放鬆一些,既然你我都站(爬?)在同一片土地上摸索這個世界,將彼此理解為「同學」,也不錯。感謝伴侶無微不至的愛護,讓小傢伙長得精靈生猛。街坊街里的好意也讓我平日帶孩子時添上不少暖意。眼神時而倔強,時而似帶莫名的意志,轉個頭又皺起鼻子對你燦爛一笑(就是《東京愛的故事》裡赤名莉香喊「完治!」時的笑容啊!有無搞錯!),小傢伙會長成一個怎樣的人,我是無法不期待的。

所有創造都得在時間裡完成,就給彼此一點耐性。小小朋友,一歲生日了,以後請繼續多多指教。

2 comments:

方潤 said...

其實呢,依家連中學都會畀學生戴下畢業帽……

Julian said...

我係咪要承認自己三十幾年前幼稚園畢業都戴過……(掩臉)